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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朽木诺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我乘著他没有再进一步,连忙迅速地给他披上衣服,赶在天大亮之前,赶在阳光透进帐幕之前,将那个会把我诱进万劫不复之境的胴体包裹起来,不让自己看见。世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著,任由我拒绝他的热情。忽然他冷笑一声,推开我一双颤抖不已的手。

「无忌,你真是个懦夫!」

我没否认,因为他说得没错。为了保护我和他的关系不为人知,我一直步步为营、提心吊胆地活著。比起没有胆量抱他,我其实是更没有胆量失去我们眼下这种风平浪静、安然相对的生活!

他唇上泛起苦涩的笑意,低下头,抓紧身上被我胡乱披上的衣物,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唉……无忌,你告诉我,是否真的要逼我传下军令,命你与我相好,你才肯圆我的愿望──」

世民说的每个字,都像割在我的心上。一字、一痛。

「不要说了,我答应你。」我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耳边低声说:「我答应你,只要我们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做好万全的准备……倘若适当的时候到了,我一定……」

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你不必答应我什麽!」

沈默片刻之後,他叹了口气,自己穿好衣物,转过身去,沉声说:「……还记得我以前说过什麽吗?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听。」说罢,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这句话,我当然记得,那是他在婚礼时说过的。因为这句根本无法解释什麽的话,他满足了我独善其身的私心。

已经是两次看到世民这样背向著我说这句话,然後不等我回答就离开。我知道他每次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定在淌血。可他宁愿选择在心里淌血,也不选择挥拳打在我身上泄恨。

我的缓兵之计,聪明如他,一眼就看破了。但他还是甘心听我的谎言,去等候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适当时候」。

但愿他也能看破,我其实,是多麽多麽的想放手去疼爱他……。

酩夏

武德四年的仲夏,秦王李世民带著一战灭二国、完成一统天下之功业的盖世功勋,率领东征雄师,浩浩荡荡回到了长安。世民身披华贵夺目的黄金铠甲,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凯旋入城。长安城内万人空巷,欢呼夹道,威风赫赫之势,直到多年之後仍会在京师的街谈巷议中流传著。李世民在秦王时代的声望也於此达至巅峰,万民膜拜,如日中天。

皇宫之内为世民的荣归举行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庆典。世民坐在仅次於皇帝李渊与太子建成的高位之上,群臣轮番向他敬酒,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

看著如众星捧月般被簇拥著的世民,我的心不知为什麽忽然涌起一股不是滋味的难受劲儿。

此情此境,很有点像多年前的那个新婚之夜。衹是,那晚那个穿著新新郎礼服的少年,还会跑过来跟我喝酒,笑著问我,他成亲了……我是否很高兴……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否像当天那样回答?

我也不知道,事到如今,如果他再这样问我,我还能否像少时那样轻易放手……可事到如今,他还怎麽会再这样问我?他连过来跟我喝酒也不会来了。有那麽多人围绕在他身边,崇敬他有若神灵,他心里还哪里会想到我……。

我正这样暗自神伤,忽然却见世民在人群之中转过头来,四处张望著,看到我坐著的方向时,笑意便在已是喝的红红的脸上荡漾开来,向我招手:「无忌……」

我的心怦怦乱跳,衹觉整个大殿的人的视线嗖的一下子都集中到我脸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心情苦闷的时候喝下去的酒现在劲儿起来了,烧得双颊发烫:「秦王殿下……」我赶紧恭敬地回答。

「你过来啊!」

我犹豫了一下,众目睽睽之下我心中一阵的发虚,但公然抗命又衹会更加引人侧目,於是衹好赶紧起身,小跑几步来到他身边。

世民竟毫无顾忌的伸手就搂住了我的颈脖,双唇贴在我耳边,轻声道:「无忌,你帮我一个忙。」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双脚发软,呼吸急促,伸手轻轻一推,衹想挣脱出来。

世民感应到我的挣扎,反倒手上更加用力,把我搂得更紧,继续跟我咬耳朵:「其实我最怕庆功宴了,这种场面一定得喝酒,可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喝酒。无忌,你帮帮我,给我抵挡一下这帮家夥……」

原来如此……我的心弦猛的一松。世民说完这话,随即也松开了搂著我颈脖的手臂。我心头一宽之馀,却又不禁不住一阵莫名的失落。

正在此时,世民那些麾下爱将成群结队的涌了上来,借著酒意大呼小叫:「元帅,元帅,乾了这杯!」

世民狡黠的往後一缩,把我往他身前一推,笑道:「我的援兵来了,你们要乾就找他。」

我顺势挺身而起,叫道:「喂喂喂,不准欺负秦王酒浅,有种的就跟我乾……」

大夥儿哄笑著叫骂:「你又不是秦王,凭什麽跟我们乾?」

可世民衹是一个劲就往我背後躲,笑著摇头不肯喝。最後大家终於达成「君子协定」,每人跟世民喝一杯,再要多喝就由我代劳。饶是如此,来给世民敬酒的人还是实在太多了,喝到後来,我见著世民紧皱著浓眉,勉强著自己硬咽下去的样子,心中一阵疼痛,一把将酒杯抢过来,仰头就喝乾。

那一夜,我酒到杯乾,为世民挡下了无数敬酒。虽说我平日也是酒量不错的,但那晚的表现却是格外的神勇,那麽多王公大臣、将领部属,全都被我喝倒了。

到再也没有人敢上来挑战的时候,我转头一看身後,却不知什麽时候世民已经醉得趴在矮几之上,呼呼地睡过去了。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肩头,他嘴中含糊的说:「喝,再喝啊……」

我忍著笑,在他耳边说:「都喝完了,回去吧。」他从鼻孔里嗯嗯的哼了几声,却仍是睡得死死的。

我衹好和秦王府的仆役合力把他扶上车轿。回到秦王府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无垢一直没睡在等著,迎出门来。

我低声说:「世民醉了,我扶他回来……」

话犹未了,挨在我身上似乎一直处於昏昏沈沈的睡梦之中的世民这时却叫了起来:「无垢,别听他胡说,是你哥醉了,我扶他回来才对!你看他,醉得语无伦次,还敢说是我醉了呢……哈哈……无忌……你真大胆……」

他想指著我笑,手臂乱舞却不知指到哪里去了。我这才知道他还是在半醉半醒之间。无垢担心他会吐,让我把他扶到一个单间的卧房里去。我看无垢双眼满布红丝,显然这些日子里迎接世民归来,诸事繁忙,睡眠不足。我赶著她快去睡觉,她却犹豫著道:「世民每次喝多了回来都要吐,我还是得留在这里守著他。」

「我来看著就行。」

「哥哥不也刚刚喝了好多酒?」

「不打紧,我的酒量可比他好多了,从来就没醉过。」

在我再三的催促下,无垢终於答应由我看护著世民,自己回房歇息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世民拖上床。看著他烂醉如泥,任我摆布搬上床去的样子,我不禁失笑。

总有千军万马簇拥护卫的秦王,此刻却是如此毫不设防地躺卧在我眼前。我坐在床边,乘著这无人知晓的时机细细地看他,忽然惊觉,这些年来,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静下来看他的脸。

夜阑人静,深夜中再无人声,即使是那烦人的蝉鸣都似乎隔得很遥远了。这一刻,天地之间彷佛只剩下清醒著的我和酣睡著的他。

世民的呼吸平稳悠长,脸颊红得像黄昏时份的火烧云,唇角带著一丝丝笑意,似乎就是在睡梦之中也满溢著欢乐。垂首看著如斯佳人,忽然让我起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

「……好热啊……」

世民忽然低低地抱怨著,无意识地扭动著身子,不自觉地伸手扯著领口乱挣了一通。我从他挣得松开的领口窥看到那片赤裸的胸膛,一时间,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醉得人事不知,我又何尝不是喝多了?为了给他挡酒,我喝下了从来都没喝过那麽多的酒。

这时,酒意似乎开始在我体内升腾起来。我缓缓伸出手,颤抖著,轻轻抚上那天他带我触摸过的脸庞。那微烫的面颊,轮廓分明,却又线条柔和。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却因合上了神采锐利的双眼,而没有显出平日那睥睨群雄的霸气,让我稍稍寻回一些他童年时的影子。

世民那双眼睛,像阳光映照下的溪流般清澈而又耀目,我在他注视之下总难免心虚。我也不知道,除了此刻他闭上双眼之外,我还能有什麽机会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把他通通透透的细看一遍,更不要说,主动地伸手去触碰他的脸庞。

我的手,顺著记忆抚到他唇上。

被酒沾湿的双唇微微张启,晶亮晶亮,红润温泽。从这双唇之间,曾说出过多少豪言壮语,又有多少俏言趣话,让我欢喜过、又让我心痛过。此刻,却又让我如此的怦然心动。

指腹划过他的下唇。他的呼息,轻轻落在指尖上,惹起了一阵湿涩,一阵翻腾。

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乘他呼吐,贪婪地掳进他一口气息。

然後,顺著他吸气之势,轻轻吻落在他唇上。

比起唇上软腻的触感,心中的翻腾已盖过所有官能上的感受。两唇交触之处像被火烧著了一般,炽烈无比,让我变得更是贪得无厌。

平日的理智在这欢宴酒後的时间,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如冰雪遇到夏日的艳阳一般消融了。这衹能怪世民让我为他挡酒,使我喝得太多了……我被酒精占领了头脑,世民被酒精染红了身子……

良久良久,我好不容易才能从这因贪婪而一再延长的亲吻中抽身出来。只见被我吻得红肿的唇,忽然张开,轻笑出声。

「无忌……你……」

世民半垂著眼帘,似张未张。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平日澄澈的星眸这时蒙上一层雾气,显得格外的扑朔迷离。

我狡辩似的道:「……你醉了……」

「是吗……」他又合上了眼,剑眉轻皱,彷佛在思索著什麽费煞思量的事情,忽然又展眉笑了。

「对呢……是我醉了……醉了、醉了………」

然後,他双手一举,抱住我的脑袋,将我拉向了他。

顷刻,仿佛是天地万物皆以我们为中心,旋转了起来。

世民的舌尖轻轻划在我唇上,舔湿了我因紧张而乾涸的双唇,然後沿著我的唇,一直往下而去,留下了一道湿润暧昧的轨迹,双手也不安份地顺势拉开了我的衣领。

「世民,你醉了……」

「……那不是挺好……」

大概是我醉得睡过去了,现在是在梦里吧?我这样自我的安慰著,没有阻止他那双放肆的手解开了我的腰带,然後,在我身下,慢慢将双腿敞开……

他醉了,我也醉了,醉在他这绝美的酣容之下。

我已不记得是世民自己动手,还是酒意控制了我的双手,还是我们一齐动的手,不顾礼节地将世民身上的华衣一层层地脱下。但应该是我,终於不耐烦地扯下——几乎是撕破了——他最後一层衣物,迫不及待要看那具我一直不敢触碰的躯体。

「急什麽……今晚,我是你的……」他痴痴地笑著,低低的说:「不只今晚……以後……我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靠近前去想听他往下说什麽,他却顺势以双臂抱住了我。

世民那一身经历战阵操练的结实的肌肤上冒出一层薄汗,黏腻的触感更添情欲。他双腿间的欲望,挺立高昂。我难以自控的想起,当天他在军营……执著我的手碰过的……那烫热的所在……

我的手就像有著它自己的记忆一样,下意识的,轻轻落在那昂扬之上……

「啊嗯……」

世民下腹的那团热火,自我指尖落下之际,便蔓延到我的全身。浑身的血肉都在一瞬间沸腾起来,急需一个宣泄的地方。我迫不及待地将他的双腿分得更开,甚至支起了他一条腿。他丝毫没有反抗,顺从地接受著我的摆布,让我那身为男人的意识,轻易就寻找到能让它发泄的地方……。

虽然早有床事经验,但事到临头,我却变得像处子一样青涩,不知该如何进取,顿在那处,彷徨犹豫。世民却主动地一摆腰肢,将我接纳了进去。接下来的疼痛让他全身一阵痉挛,低呜一声,眼角溢出泪水。我连忙停下来,不敢再继续深入。却见他摇著头,嘴里零乱的说著:「不……不要紧。我衹是,太高兴……没事,我不痛……一点都不痛。来吧……我要……我要你要我……」

他的腰身如灵蛇般柔韧有力,舞动不住,酥软了我僵硬的身子,催动我继续将欲望推入他那柔软烫热的所在。我还哪里抵御得了这样的诱惑,只管顺著世民身体下达的指令,放纵自己享受这充满罪恶的肉欲,占有这让我梦萦魂牵多时的躯体。

高潮汹涌而至,我紧紧抱著他,直接感受他的颤抖,听他从喉间溢出诱人的吟声……。

良久良久之後,我们都安静了下来。我侧过头,看著世民,看著他红艳艳的脸,比醉酒的时候更甚,眼眸半开半合,水气迷离。

这真的是就那个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秦王李世民吗?这在我身下婉转承欢的佳人,浑身上下只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媚惑,还哪里有一分沙场上的杀伐决断?在我身下,世民不是秦王,只是一个我爱的、爱我的……为情疯狂的爱人……

五月的夏夜,果然是热得疯狂……。

在醉意浓盛、爱意满溢的那一刻,我真的决心要一直这样抱著他直到永远。但当醉意消退,我在半夜倏然惊醒,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压在世民身上之时,美梦立即蜕变成了噩梦。我像遭了雷击一般滚下床,抓起衣物,退出老远。

世民仍毫无知觉地在凌乱的床铺上呼呼酣睡,赤裸的身躯上满布著我放肆印下的吻痕。我慌忙为他穿好衣服,擦去欢爱的痕迹。然後,马上穿好衣服,再也不敢在房里多待上一刻,惟恐不及地夺门而逃……。

千重苦夏(8)长孙无忌x李世民

酷夏

我曾以为,当世民从洛阳回来後,我们就可以永远地摆脱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性命相搏,馀下辈子就在安逸平和中消磨过去。但那年夏天,自从我们在床上酒醉荒唐过一夜後,一切又似回复至战争状态。

洛阳之战虽是结束了统一全国的战争,可是世民与他长兄建成、四弟元吉之间的宫廷争斗,旋即又全面展开了。洛阳城外那天傍晚,我从李元吉那阴沈的脸上感知到的不安,终是不幸而中了。

比起对外的争战,这见不著硝烟的权力斗争,对世民来说却是更为凶险万分。洛阳一战後,世民的功劳之大正应了史书上常说的「功高不赏」——功劳太大,就无法赏赐了。李世民立下此功之前,本来就已经是秦王、太尉(三公之首,主管全国军事)兼尚书令(宰相之首),无论是亲王、武职还是文官都已达於巅峰,为百官臣属之首,衹有皇帝、太子二人以君主的身份而能超然凌驾其上。

为此,皇帝李渊搅尽脑汁、别出心裁地创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封号「天策上将」授予世民,许其开天策府,自置官属。天策府的职能虽较为倾向於军事方面,为武官官府之首,但里面的官阶,比拟朝廷官制而设,俨然就是一个小型的朝廷。此举无疑增加了世民夺嫡的筹码,却也让李氏兄弟之间的嫌隙更深。

於是,天下平定之後,长安之内却反而是更多事端了。

对我来说,这反倒更好。

我和世民都忙著与太子齐王见招拆招,那就没有闲暇的时间多想私情。

事实上,自庆功宴的醉酒之後,我就不敢再跟世民单独相处。

怕他会记起那次的事,要求更多;更怕我会忍耐不住,再犯下那样的弥天大错。

那夜世民喝得烂醉,我由衷地祈求他醒来後会以为那是一桩春梦。但世民是如此聪敏之人,我这想法衹怕是自欺欺人吧。

现在的我,哪怕衹是正眼与世民相对也不敢。我害怕看见他澄明如水、锐利如电的眼眸,像会说话似的质问我,为什麽与他亲热过後,要躲开他……

为著公事的缘故,我几乎天天都要与世民见面。还好与一众同僚共事,我就没空想及那些龌龊的私事,他也不便追问於我。但是我想,世民在心里一定又骂了我无数次「懦夫」了吧。

在我刻意躲避与他私下独处一阵子後,一天,他以公事之名,召我到他书房相见。

我抱著文书,甫一踏入房门,却见房中除了他之外,连一个仆从也没在侧侍候,我立时意识到中计了,转身就想逃走。

「站住!」

身後传来他威严的喝令,是他在军中下令时那种说一不二、不容抗命的口气。我只好原地站住,心中衹是暗暗叫苦。过了一会,身後却一直没有声息,但我仍能感受到他凝视著我的目光如无形的火炎灼烤著我的後背。

良久良久,才听到他重重叹了口气:「无忌,我到底做错了什麽?你告诉我……我做了什麽,教你要这样躲我……」

我身子一颤,没想到他一开口不是骂我,反而是自责。我咬紧牙关,弯身一躬:「殿下没有错。」

身後传来他倒抽一口冷气的呼吸声。我从来不曾这样在私下里也喊他「殿下」,这明显是敬而远之的称谓显然比我亲手一剑刺入他心房更让他受伤。

接下来又是长久的沈默。终於,我又听到他在身後冷笑一声:「我没错,那都是你的错了?既然是你的错,却为何要这样避开我来惩罚我?」

我无法自制地全身颤抖不已,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回答他。

我听到他前进了一步,走近我身後,「唉」的一声,忽然张开双手搂住了我的腰肢。我大吃一惊,连忙往前蹿出几步,挣脱他的拥抱,转身鞠躬得更低,不敢让他看到我张徨失色的脸。

「殿下、殿下请自重……」

「自重……哈,自重!!」他就像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般,把「自重」两字重覆了几遍,忽然重重地一拳打在门框上,凄然低叫:「连那样的事我们都做过了,你怎麽还要在我面前这样惺惺作态!长孙无忌,你这天下第一等的懦夫,你就是醉了才有胆子!!!」

我心里一声叫苦。他果然全都知道了!掩耳盗铃的花招一被戳破,我马上变得不知所措。我惊慌地想著应对的法子:如果我故意说些无情的话来狠狠伤透世民的心,他就会放弃我吧?是啊,那样荒唐的事,当是酒後糊涂就好了,何必非要撕破脸皮说个清楚不可呢?当初是我年少无知,才会对你有意思。现在彼此都长大了,你不是真的以为我会喜欢上一个男的吧?……

这番轻浮恶毒的话,只要我能说得出口,一切就可完结。但光是这麽想著,都还没说出口,我自己先就痛彻心肺了。但最可怕的後果,是聪明如世民,还是会看穿我的本意是为了爱他,不想他身败名裂,才这样忍痛说出如此自伤伤人的话………!!

我心中激荡有如怒海翻腾,但仍极力保持著表面的平静。我再退出数步,弯下本已压得很低的身体,向世民一揖:「殿下若无公事,无忌就此退下了。」

说罢,我赶忙转身,逃命也似的跑开。犹听见他在後面冷笑著,却不难想像,他在笑著的同时,脸上是怎麽一副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长孙无忌,你要放手,我也会放手,但你不要後悔了……」

经此一次,好像一切回到从前。世民再没有寻求与我私下独处,就算是以亲属的身份相聚,他也必定让无垢在一旁陪伴。公务之上,他也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色,一切公事公办。

我以为我可以回到从前那样,在世民不知道的情况下,默默地爱著他。但人是贪婪的,一旦得到过,就无法回头了。这就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我表面上可以像从前一样,对自己的爱意只字不提;但私下里,却无法自制地因著情感上的倒退而备受煎熬。

每当我看到世民向其他部属投以那种少年人俏皮娇憨的神情时,我就不由得中心疼痛,心如刀割,忍不住要猜疑,这是否就是他所说的「你不要後悔」的言外之音。他这是在报复我吗?所以才以从前待我的神态来对待其他人?

其实也许衹是我在多疑,世民的部属都比他年长太多,他在他们之间,衹要谈论的话题比较轻松,他就会时常不自觉地流露出孩子依赖眷恋成人的神态,他们也会同样不自觉地表现出成人宠溺娇纵孩子的神情。可是,这种他对他们的依赖眷恋、他们对他的宠溺娇纵,却因我们之间戳破了那一层薄纸而变得过於意味深长,再也不可能存在於我俩之间了……。

我忍不住苦涩地想著,我们……是否……

……已经完了。

那一年,苦闷的夏日缓慢地流逝了。而秦王与太子、齐王的兄弟之争,却是越演越烈。

战场上明枪易挡,宫廷内却是暗箭难防。开始的时候,三兄弟之间还能勉强维持著表面上兄友弟恭的样子。但「杨文干兵变」之後,兄弟相争的事情却已是天下皆知,争斗到达剑拔弩张的白热化程度。

李渊并不糊涂,开始时他还是惦念著世民为唐室打下万里江山的盖世之功的。但日子一长,秦王功高震太子的现实,他也不得不面对。除非把太子建成废了让世民当储君,否则若要安定社稷,就衹能抑制秦王的权势与威望。尽管李渊确实颇为宠爱世民这次子,但长子建成虽然没立过什麽大功,却毕竟从来也不曾犯过什麽大错,前隋杨坚废长立幼、颠覆江山的前车之鉴又近在眼前,父子私情自然是无论如何也动摇不了立谪以长的周公之礼。

要说世民没有染指君位的野心,最初是真心还是假意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不会有人相信。

李渊认为世民不满足於天策上将的殊高地位而觊觎太子之位是不领他的情,自然深感不快,渐渐的觉得这昔日乖巧顺从的儿子在外作战多了,变得桀骜不驯了。太子派再乘机挑拨离间,世民更是日益失宠,处境困窘。

比起洛阳的背水一战,兄弟间的明争暗斗,看来更是难以对付。在沙场上凭武勇谋略屡胜强敌的世民,在这宫廷之争里却是进退失据,日陷下风。

让世民还能一度苦苦橕持下去的,是他的军事才华在唐室之内无人可以替代。虽然天下已经定於一统,但突厥的外患仍让大唐极为头痛。作为克制突厥的中流砥柱,李渊一时还不敢完全废黜世民。

然而,到了武德九年的夏天,齐王李元吉却突然要求由他单独统军迎战来犯的突厥,并把天策府中的多员猛将调归他麾下听令。这一招釜底抽薪,摆明了不但要剥夺秦王的军事大权,更要掏空天策府,剪除世民羽翼。他们甚至连文臣谋士都不放过,把世民最得力的左臂右膀房玄龄和杜如晦也下令逐出天策府,从此不得听命於世民。

就是瞎子也能看得出,这是暴风雨前夕的信号。把忠於秦王的部属都清除干净,将世民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之後,接下来就是要收拾他自身了。

千重苦夏(9)长孙无忌x李世民

六月初三。

酷夏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我在天策府的一个偏厅里,也是烦躁得坐立难安。

与往日都是世民召见不同,这次却是无垢著人召我前来。无垢向来很谨慎,从不轻易在公开场合显示後室参预政事的姿态,就是世民问她,她也往往避而不答。她也很注意淡化我这郎舅姻亲的特殊身份,除非是世民安排我们兄妹聚首,她从不主动要求见我。可是,今天却大违常例,在世民不知情之下,召我入府,与她单独会面。这不同寻常之举的含意,我自认为已是了然於胸。一定是因为世民与太子、齐王相争的局势之严峻,已到了燃眉之急的境地,无垢是要私下与我商讨此事。

我在厅中徘徊踱步,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想想眼下的时局,一时又禁不住想起自己的私情。

看著世民这些日子里每天都活像挣扎在生死边缘上,形势却还是无可挽回地一天比一天危峻,以往那种爱莫能助的无力感又一再地袭上我的心头。我心里无数次问自己,难道我真的可以这样冷眼旁观,眼睁睁地看著他被兄弟逼入死地?

不可以……不可以……!

这些年来,我对世民的感情其实没有消减分毫,反而因无法宣泄而在日积月累中变得越发的强烈。

世民酒醉时那叫我发狂的酣容,时常在梦里不期而至,与我缱绻。可是,每当我重返现实,回到那个我们彼此都礼节周到得近乎冷淡地对待彼此的现实时,那些缠绵的梦境,就会变得好像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

现在,世民身边的良佐忠臣都被一一清退,衹剩下我仍能出入天策府而无碍。我本应不但在正事上,也该在情感上给予他支持。可是好胜坚忍的世民,却仍衹是面不改色、沈静从容地与我谈论正事,没有向我申诉过半句内心的苦闷、焦虑与不安,严守著他当天的承诺「你要放手,我也会放手」,绝不踏足我们之间的感情禁地半步。

可是,我终於慢慢品味出他当天所说的「你不要後悔」的真意。此时此刻,我真想搂他入怀,跟他说我後悔了,宁可让他用力地捶打我的胸怀,骂我无能,骂我负心,然後在痛哭一场中发泄掉他在朝廷宫中忍下的无数委屈与怨气。这,大概就是我在感情上所能给予他的最大的帮助了吧。

可是,尽管我对世民都著紧得快要疯掉了,但看著他面对我时那副若无其事、淡然处之的神色,就总是踏不出那一步……。

胡思乱想之际,穿著一袭青莲长裙的无垢进来了。我站起来等她落座,她却没有坐下,一直来到我跟前,神色凝重地低下头,竟是深深的一福:「哥哥,请你回到世民身边吧。」

我吃了一惊,结巴著辩白:「我、我不一直就在他身边……」

我话未说完,无垢已经抢过了话头,「你们之间发生了什麽争吵我不想知道,但是我看得出来,自从洛阳之战回来後,你们就不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

我的心怦怦乱跳,无垢知道什麽了吗?

「……我本不该过问这些事情。可是现在,世民需要你,他真的需要你。不止是需要你做他的良臣贤佐,更需要你做他的心腹密友。哥哥,求求你了……」

无垢一句话,就轻易地把这多年的枷锁粉碎。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我心里最想的,就是回到世民身边。

一如多年前的那个阳春三月,我双手覆上了无垢合握著的手,望进她乌黑深邃的眼眸:「我以我的生命担保,从此往後,永远也不会离开世民的身边……」晶莹的泪珠从无垢那洁白无瑕的脸庞上滑落,落在我们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我多年以来第一次再度感到,这不仅是为了世民,不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无垢……。

我穿过花园,向世民的书房走去。小径上花香馥郁,微风拂面,非常怡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了决心而心情忽然轻松了起来,就连刚才那聒噪烦人的蝉鸣,这时竟也变得如此的轻快悦耳。

我记忆中的上一个夏天,就是世民醉倒在我怀里那年。扳著指头一算,至今竟已相隔了五个寒暑。

原来我和他,已经分开了那麽久……。

若非我一直靠著与世民那一夜缠绵的记忆,用那甘甜的滋味麻醉自己,我这几年怎麽能过得下去?这局面是我自己一手造成的,但现在若让我再选一次,我是否还会重蹈覆辙,在那夜抱了他?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世民说得对。若非我当晚醉了,我会一直没有胆量再进一步,永远徘徊在这中间。

因为无论怎样选择,都只会让我们痛苦。

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的爱情,最後的最後,都只会剩下痛苦。

仆从通传後就离开了,我推开书房虚掩的门,看见世民坐在书案前,正盯著桌上的一张地图出神。听到我进来的声音,他缓缓抬起了头,我的心不由得一阵收缩。

那平日总是笑得阳光灿烂的年轻的脸庞,现在却满是倦容,双眼通红,似是昨晚彻夜未眠。他一手揉按著太阳穴,眼神显得空洞而游离:「无忌,你来得正好。昨晚东宫的率更丞王晊前来密报消息,说过几天太子要在昆明池设宴,为齐王出征送行,要我也出席。他们打算埋伏武士,在席间将我就地扑杀,敬德等被他们召入齐王麾下的将领若不服从也会遭到坑杀。他们要下最後一步棋子了。你说,我们该怎麽办?」

我没有震惊於这阴谋的狠辣决断,甚至没有震惊於世民竟能提前就掌握到对手的全部底牌,却是震惊於世民陈述这一切时平静淡然的语气,好像他在说的是另一个与他全不相干的人的芝麻绿豆小事,而不是他自己的荣辱成败、生死存亡!

我迈前一步,喉中干涩,想说什麽,一时之间竟是说不出来。我用力咽了几下,终於竭力挤出一句:「世民……」

世民本来疲倦无神的眼眸中,忽然闪起了光采,他凝视著我的双唇,呼吸粗重起来:「你……你叫我什麽?你叫我世民,你不再叫我殿下了?」

「世民!」我扑上前去,张开双臂,平生第一次,主动地把世民抱进了我的怀里……。

我随即感到世民也伸手紧紧地回抱著我,脸庞伏在我肩头上,那里很快就有了湿漉的水气。

「这是真的吗?无忌,你叫我世民了,你又肯叫我世民了……」

「世民……,这全是我的错,你恨我吧,你打我吧!」

世民摇著头,哽咽著说:「不,无忌,我是有生过你的气,气你那麽懦弱怕事。但是我不恨你,我真的没有恨过你,从来就没有,永远也不会!」

泪水就如同心中抑制已久的情感,轻轻一句就让它们都决堤奔涌而出……。

「对不起,世民,对不起……这世上我最不愿意伤害的就是你,可我还是那麽的愚蠢,总是让你遍体鳞伤。」

世民含著泪笑了起来:「你是伤得我好深,可是现在不都终於熬过来了吗?既是爱了你,我就无怨无悔。无忌,你还记得吗?我说过,衹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听。你说你想放手,我就听了,也对你放手。我衹是不想你後悔。这世上,最苦的,就是後悔药了……所以我不吃後悔药的,我怕苦啊……」

「是的,是的,我吃过了,真的很苦很苦,这都是我自讨苦吃,是我活该受罪!」

我捧起世民的脸庞,让它正对著我,看他一脸的泪水下是一脸的笑意,不禁伸手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可是你有什麽错呢?我却老是让你这样哭……」

话未说完,世民已著急地摇起头来:「不,不是的。我衹是……太高兴……才哭的。」

听著他重述我们初夜的那一句话,我才终於完全明白,那一夜里的每一句话,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再也忍耐不住,一低头,吻落在他被泪水湿润了的唇上。

他腰肢一挺,热烈地迎合了上来。我们疯狂地拥吻著,天地万物一时都化为乌有,好像就衹剩下我们,剩下这个绵长无尽的吻……。

我一直吻著世民,吻得他软倒在塌上,吻得他满脸红潮、呼吸急促。贪婪的我衹想永无止境地这样吻著他,但尚存的理智告诉我,再这样吻下去,世民会因呼吸不畅而气绝的。我衹好依依不舍地从他唇上抽离,世民却仍躺在那里,喘著气,眼神迷醉,似乎还在回味著那长长的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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