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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朽木诺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良久良久,他的眼神回复清澈,深深地望向我,我也终於可以毫无顾忌与心虚地长时间的与他双眼对视。

「……无忌,你再也不会逃了吗?」

「不逃!要死……我跟你一起死。」

我满心泛溢著骄傲的喜悦:我再也不用羡慕那些在战场上与世民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武将了。从此以後,我也会跟世民一起……生死与共。

世民的眼神渐渐地从柔和欢喜变成凌厉锐利,他腰肢一挺,坐了起来,伸手指向书案上的地图,声音坚定如钢似冰:「好!那麽我们就在这里,跟他们决一死战!」

我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玄武门!

「其实我很早之前就已经在这里布了子,衹是一直不想走这最後一步。成功的机会固然是微乎其微,而如果失败了,不但我自己会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还要遗臭万年、为千夫所指,就连无垢,还有玄龄、如晦、敬德、叔宝、知节、志玄……他们全都要陪我下地狱。不过,我们大家能这样在一起,不也挺好吗?我怕的是,唯有你这家夥要明哲保身,大概是不愿跟我一起下这地狱的……」

我再次以一个深深的拥抱与亲吻堵住了他的话:「无论天上地下,上刀山下油锅,以後我永远都要待在你身边。就算是你以後厌烦我了,要赶我走,我涎皮赖脸也要跟你死缠烂打。就是你把我杀了,我化作厉鬼,还是要纠缠在你身旁!总而言之,这辈子你再也甭想可以摆脱我了!」

「有你这番话,那我就再没有什麽可顾忌的了。」世民满心欢喜地依偎在我的怀里,听著我述说这番欠了他太久太久的甜言蜜语。

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一切要与他为敌的人听见了都会心胆俱寒:「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血流成河!就算赢不了,也要跟他们同归於尽、同下地狱!这天下若不能为我所有,他们也休想得到!」

我低头看著怀中柔若无骨的人儿,他的眼里闪动著的是什麽样的光芒啊?那是虎狼猛禽舍命一搏之际,才会有的狠冷险酷。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在这酷热的炎夏里,怎麽我感受到的却是严冬的冷酷?

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李世民从少年时代至今、横空出世般的崛起历程:那个年纪轻轻就懂得如何把看穿我文章深意的真相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的小孩,那个在战场上屡创奇迹、连挫强敌的战神,直至眼前这个深谋远虑得早就在玄武门这样的咽喉要地储心积虑、长期部署的看似弱势的夺嫡者……。

太子、齐王太大意了!他们永远不能真正地明白,一向以兄弟的身份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李世民,在敌人面前会是如何的智计无双、铁血无情。李世民的敌人全都死了,衹有含怨而死的他们,才会知道世民的可怕,才会明白他怎麽总能绝处逢生、反败为胜。也许在大多时候,他温和俊美的脸上洋溢著的都是夏日般灿烂的笑容;但在成败生死决於一线的关头,与他对敌的人才会感受到,这个在冬天最严酷的时节诞生的人,会是多麽的冷峻决绝……。

千重苦夏(10)长孙无忌x李世民

諴夏

尉迟敬德虽被齐王召入麾下,但他一直抗命,始终还留在天策府内。这时世民主意已决,便派他和我一起出去,召回各府僚将士。

众人听说太子、齐王的谋划,也是群情汹涌。其实大家对於与对方决一死战早有准备,此时反倒是促请世民下定大义灭亲的决心。於是世民与众人定下了先发制人之策,打算抢先於次日在玄武门发动事变。

谋划停当,已时近黄昏。世民让众人各自分头准备,却招了我与他一同回到书房。世民在窗边坐下,遥望窗外良久,都没有说一回话。在这沈默之中,衹听见窗外蝉鸣不断。我不由得怨怪这些夏虫不晓得大变将至,仍在那里无知却快乐地叫唤,活在它们的小世界里。微风轻轻吹动树枝,发出温柔的沙沙声。这一片风平浪静之景让我忽然起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有点不相信明天就是生死倏关的日子。

夕阳血红的馀晖映射在世民的脸庞上。想到这个「血」字,我的心头猛地涌起一阵不祥的悸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世民似乎感受到我这个寒颤,慢慢的回过头来,面上神色平静。

「无忌,我们成婚吧。」

夏风吹过我耳畔,一时之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

「……什麽?」

「我们成婚吧。」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从世民的双唇中吐出。他眨了眨眼,说完那句话,反而有点羞涩,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深深吸了口气,才又重新抬眼看著我,声音却甚是坚决:「……我要嫁给你。」

我的心,激烈地跳动,好像要冲破我的胸口。

与世民成婚……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我从来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叹了口气,终於还是低下头,否定了他这疯狂的念头:「世民,你累了。什麽都别说,现在好好去睡一觉。明天,我们──」

「明天!」他霍然而起,吼叫了出来:「无忌,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没有明天的!明天、明天……我们都死了!」

世民又跌坐下来,一手掩脸,良久良久,没有说话。

我整个地吓住了,也说不出话来。

原来,世民是这麽想的。他刚才面对著大家的时候,却是那麽一副信心十足、必胜无疑的样子,原来全是装出来的吗?

其实,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仗几乎是有败无胜。光是敌我兵力悬殊就已是我方的一大死穴。天策府这边衹有八百馀人,可光是东宫,明正言顺的就可以蓄养卫士一千,事实上私下里肯定还暗自扩张了更多的兵力。再加上齐王府的,二千以上的兵马也是低估了的数字。再加上建成长期坐镇长安,宫廷乃至整个长安的守兵都与他亲善,世民此举又是犯上作乱,建成若以平逆之名调动长安禁军予以镇压,那我们就更是如同以卵击石了。虽然以前世民在战场上也屡屡以少胜多,但打仗是为国尽忠、报效君王,现在却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衹要皇帝、太子颁下一旨,说不追随作乱者可免死罪、否则满门抄斩、诛连九族,则即使世民身边的十几个心腹爱将能坚定不移、不为所动,可天策府上上下下八百多人,又怎麽可能绝对地同心同德?

我们都是久经战事的人,这一切没有人会愚蠢到看不出来。但我们还是选择相信世民,就因为他说能行,我们就毫不置疑、全心全意地相信我们能赢。这是曾经创造了那麽多奇迹的战神,我们宁愿相信奇迹可以一再地显现,也不肯相信最普通的事实与真理。

「我刚才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我衹是想跟他们同归於尽、同下地狱!我没想过赢,我想的衹是不能让他们赢!」世民终於又缓缓地开始说话,「而且,无忌,你还没明白吗?我不是败在大哥手上,我斗不过的,是父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儿子永远是斗不过父亲的!」

我身子一颤。世民的命运,到此时此刻,我才完全地看个明白。

「东宫、齐王府虽然人多,但衹要一开战就把大哥、四弟这两个首脑人物杀了,他们是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的。但杀了他们又能怎样?衹要父皇不认可,我依然是乱臣贼子,终归还是要被凌迟处死的。父皇是铁了心不肯把大位交给我,我对此完全是毫无办法。是的,天下是我打下来的,但那是在父皇的授命之下把天下给打下来的。那是大唐的天下,是父皇的天下,永远……也不会是我的天下!我是不甘心束手待毙,所以才要赶在他们杀我之前,先把他们给杀了。如果大哥、四弟先把我杀了,父皇或许还会感到悔恨愧疚,觉得有负於我;可现在要是我先把他们杀了,这衹会让父皇更加的恨我。这是一盘我注定要落败的棋局,我最多衹能是下出个同归於尽的死局……」

世民忽然苦涩地笑了起来:「我真是个自私的人呢。为著不甘心失败,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里去了,无论是作为敌人的大哥、四弟,还是你们这些为我竭尽忠诚的心腹,就连父皇……也逼著他要犯下亲手斩杀我这不孝之子的罪孽。这就算是我对他们的报复了吧?」

世民又沈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喃喃的说:「可是,我不後悔的。我恨的衹是,和你好得太迟了。太快了……只觉得,这一切快得我都还没来得及抓住……」

他再次抬起头来,已是满脸的温柔:「趁著我们还有今天,就在今天成婚吧。」

不等我是不是答应,他已不由分说的下令:「你现在出去监看著他们把事情准备妥当,再去跟无垢聚一聚。亥时前回来,到小楼来见我。」

亥时。天已全黑,我就著灯火之光,来到小楼顶层的房间。门外空无一人,显然都已被世民遣开。门缝处漏出微弱的红光,我敲了敲门,门衹是虚掩,「吱呀」一声就开了。

房中赫然是一片殷红的布置,床上桌上铺的都是大红绣金的布料。桌子上一对红烛高烧,旁边摆著一壶酒、两只白玉杯子。

是新房的布置。

门前地上跪伏著一个人,凤冠霞披,一身新娘的打扮,面孔向下看不清模样。我我吃了一惊,一时以为是走错到世民哪个小妾的房间里去了,下意识就往外退去。

「夫君……」

声音是世民的声音。身前的新娘缓缓抬起头来,那面容轮廓,不是世民又是谁人?

我吓了一跳:「你这是……」

「今晚,是你我洞房花烛之夜。」

千重苦夏(11)长孙无忌x李世民

虽然已听到他要跟我成婚的心意,但我怎麽也想不到他会做到这种地步。这真是太荒唐了……

但是,人之将死,还有馀暇去分辨什麽是应该,什麽是不应该的吗?

当年世民大败窦建德,他连夜快马跑回洛阳,就是要跟我说,他不要再後悔……

他还说过什麽?「这天下,最苦的,就是後悔药。……所以後悔药我是不吃的,我怕苦啊……」

是的,我们都是没有明天的人了,还有什麽不能做?什麽都还不敢做,才是要後悔的吧?

我不会让他後悔,也不要再让自己後悔。

千思百念,都不过衹在电光火石之间转过。一霎之间,我的心志变得前所未有的豪雄。

我伸手扶起了他,与他一起坐到桌旁。龙凤烛上的火光舞动著,柔和了他脸上的线条。虽是穿了新娘的女服,世民并没有施粉涂红,但在烛火的映衬下,他的脸颊与双唇都是那麽艳红。在我炯炯目光的凝视下,生平第一次,他被我看得害起羞来,不敢再与我对视,慢慢地垂下眼帘,男儿的英气之中透出点点女儿家的娇羞媚态。

「好美……」我看得发痴,轻声赞叹著,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庞。

世民合上双眼,神色沈醉,享受著我的爱抚。他微微地笑著,却显得有些苦涩:「无忌,我很任性吧……」

我的手从他那高挺的鼻梁抚下到他的薄唇:「傻孩子,搞这麽多花样,你就那麽害怕我会不娶你麽?」我轻轻取笑著他,另一手执起他的手,低声说:「就像你所说,我们已经没有什麽好顾忌了……」

他想抓住些什麽,我又何尝不是?

世民的手,有点颤抖。我将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继续在他脸上爱抚著,慢慢游走过他的五官的每一寸。我要把这张脸,好好地记住。

从今以後……世民……就是我的娘子……

我心底焦躁难安,有如万丈巨浪在翻腾,竟比十多年前初次成亲时更感慨万分。这种私底下、暗地里偷偷的苦恋,终於熬到了尽头。我忽然发现,原来我其实比世民更渴望能有这样的一个名份,以安我心。

我那爱抚过他的脸庞的手,伸到酒壶处倒满了两杯酒,正要与他交臂合欢。世民却急急忙忙地呷了一口,凑上来就要将口中的酒喂给我。

那口酒被世民暖过,渡进我的嘴里,有著说不出的甘香醇厚。以我的酒量,本不会因这一口酒就醉倒,但这口酒却让我全然失去了自控,一把抱著他疯狂地亲吻起来。世民双颊飞红,比涂了胭脂更显娇艳欲滴。他眯著眼看我,眼中略有惊异之色,显然我从来没有表现得如此主动与狂热,让他也大出意料之外。

我……已经没有什麽好怕了。

抑压了多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全都倾泻而出。

我将他的嫁衣轻轻剥至腰间,彷如第一次为他宽衣一样欣赏他逐寸显露的肌肤。比起五年前那晚,现下我的神智远为清醒。我要把这晚所见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部,好好记住,好使我能抱著这些属於他的回忆,在黄泉路上,也能感到温暖……

我不愿意迷迷糊糊地过了这一夜,世民更是如此。虽然这清醒而又亮堂的情景毕竟令他娇羞无限,但他还是努力克制著合上眼睛的冲动,一直微微仰著头望著我,任由我赞叹欣赏的目光在他身上肆意地游走。他那黑夜一般的眼眸映出点点红烛的火光,在我心中,那是最美最美的星辰。我情不自禁吻上他双眼,嚐到一片咸涩,我才发现,他又流泪了。

「傻孩子,怎麽又哭了……」

世民含泪而笑,表情甚是复杂:「不,我只是……」

「……太高兴……才哭的。对不?」我代他说了出来,「既是高兴,就要笑。为夫……不要看见你哭……从今以後的每一天,我都要看著我娘子开怀地欢笑……我们的日子,永远都衹有欢笑,不许再有眼泪!」

每一天……还什麽每一天呢……?说著这些根本不可能兑现的谎言,连我也几乎要哭出来了,更别说是世民。他勉强地挤出笑颜,眼泪却还是不能自制地刷刷的流下。我不断地吻,不断地吻,执著地要把他每一滴眼泪都吻去。

我也脱下了衣衫,赤裸的身子紧贴著他,让他真切地感觉到,我的心是怎样地为他而狂热的跳动。

他在我耳边轻轻叫著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烟云一样轻软,软得,教我的心碎成了片片。

今夜以後,我和世民……就是夫妻了。不管是否只能做一夜的夫妻,这个名份,却是永久的。

这是属於我和世民之间的秘密。

尽管天下间,永远只能是我和世民两人知道这个秘密,但,这已足够。

爱情,到底是什麽一回事呢?

为著一个人,可以心甘情愿地不惜性命、赴汤蹈火;可变得万夫莫敌,亦可变得处处制肘、无处著力。

还会瞒著世人,私订终生,做这种毫无意义、聊以自慰的事……

我只知道,当我们怀抱著爱情的时候,都变得很傻……很傻……

世民迷醉在我怀下的时候的神情,让我满心满脑都只有他,压根儿无法再想明天的事。我听著他缓和平稳的呼吸,痴心地祈盼著,那个可恨的明天,永远不要到来。

古往今来,唯有此夜,我希望它可以一直延续。

让和我世民……做永远的夫妻………

我俩的新婚之夜,显然是苦短得很。

世民在我怀中,一直张著眼,不舍得睡去。我哄他要养足精神,他却只管任性地摇头。哄了几下,我就放弃了,其实是我还贪恋著世民那双如星夜一般的眼波。我们就这样凝望著对方,呼吸彼此的气息。

感觉不过是一霎眼,就已是三更时份,是我们该动身的时候了。

我们依依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红烛已烧完,在桌上衹剩一堆红蜡,酒杯在桌上摆得歪歪斜斜,当中还盛著一口合欢酒。这些都切切实实地告诉著我,昨夜的一切全是真的。

我虽然知道自己将不久於人世,但此刻的心,却是从所未有的踏实与安稳。

世民利落地梳洗,穿上军甲。他一夜未眠,却是毫无倦容,脸上更显神采焕发,全然不像是要前去赴死。

整理妥当後,世民忽然拿出匕首来,走到我身前。我稍稍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要干什麽,原来他是要取我一撮乌发。他削下了我的发丝,又削下自己的,然後将两撮黑发缠结起来,放进衣甲里,贴身收藏。

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我心头一热。

世民朝我灿然一笑,脸上已全无一丝一毫昨夜的愁容。

「无忌,我们走吧。」

就这样,我们踏著露水,走向玄武门,走向那闻名後世的……「玄武门之变」。

千重苦夏(12)长孙无忌x李世民

六月初四,太极宫,海池中心的一艘大船上。

我站在船头,万般无奈地向著玄武门的方向眺望。隔著重重宫闱,这里衹能听到外面喊杀连天的声音,却一点也看不到战况。

昨晚与众将见过面後,世民就已经写了一封措词激烈的奏章,连夜递入宫中,指称太子、齐王欲谋害他性命。皇帝李渊於是下令明天三兄弟入宫当廷辩解。可是这其实衹是世民引蛇出洞之计,他早知太子在宫内布有耳目,他这「密奏」的内容一定会连夜传进东宫。果然,他在东宫布下的线眼很快就传回消息,说宫内的宠妃张婕妤上半夜就已经派了人到东宫告知太子此事,太子还连夜找来齐王商议,二人最後决定第二天一定要到廷上当面对质,要反指世民无事生非、诬告储君。

得到了这确切的消息後,世民就安心地到玄武门去埋伏,等候上朝时必定会经过此地的太子、齐王。然而,他却不让我跟在玄武门,要我另领一支分兵,进入皇宫,在玄武门事发的同时胁持皇帝李渊,把他软禁到海池中心的一艘大船上,这样他就暂时无法下旨称世民是作乱,调动禁军镇压。然而,皇帝也很倔强,坚决不肯向我们屈服,下旨称太子、齐王才是作乱,世民衹是奉旨平叛。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衹能静候玄武门那处的战情有个水落石出的结果。

战情从玄武门络绎不绝地传来:

——秦王一上来就已一箭射杀太子,但在追赶齐王时於小树林里堕马,反而差点被齐王勒死,幸好尉迟将军及时赶到,把齐王射杀……

——东宫、齐王府的兵将听闻消息,倾巢而出直扑玄武门来救主,大力士张公瑾独力关上城门,才一关上,对方一马当先的战马已经一头撞在城门上,当真凶险万分,悬於一线……

——我方寡不敌众,玄武门守军大多采取观望态度,两不相帮,衹有事先已被秦王收为心腹的常何、敬君弘、吕世衡等人挺身相助,後二人转眼即已战死,形势极为险峻,秦王妃也已亲临玄武门,激励士气,为伤员包扎……

——东宫、齐王府兵将一时攻不下玄武门,分兵攻打天策府,那里衹剩我方将士的家眷,全是老弱妇孺,又无防守设施,衹怕一时三刻就会被攻破,我方将士闻讯军心大乱,惟恐满门良幼要不是残遭屠戮,就是会被绑至玄武门下,逼我方将士缴械投降……

……

明明是不会看到那惨烈的现场,但听著这一个个让人胆战心寒的消息,我还是忍不住蒙住了双眼。怎麽办?怎麽办?世民,甚至是妹妹,都浴血奋战在前线,我却又给安排在这相对安全的後方。

世民啊世民,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我陪你一起死,哪怕是能够拖久一点,你都要让我活著!

可是,我怎麽能眼睁睁看著你步入死地,自己却无能为力地坐在这里,等候你战死的消息传来?

正在我这自怨自艾的当儿,忽然前面一阵人声暄嚣。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负责在此软禁皇帝的天策府兵士涌了过来,要冲进皇帝李渊所在的船舱之内。守在舱口的尚书仆射(二号宰相)裴寂惊恐地拦在门口,但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挡得住那麽多兵士?

我赶紧冲上前去,喝道:「你们要干什麽了?秦王不是早有命令,我们衹是负责宿卫,不可伤皇上一根毫毛吗?」宿卫者,保护皇帝也,这当然衹是软禁的委婉之语。但世民也确实叮嘱过我:「我下了决心要手刃兄弟,但伤害父皇的事,为人子者,我做不到这一步。无忌,你是个头脑清楚的人,不像那些武将们那样莽撞,所以我派你去负责宿卫,为的是一旦战情不利,大夥儿要伤害父皇来泄忿的话,你务必要阻挡他们,好生保护父皇的安全。」

领头一个士兵红著眼叫道:「我们都听到消息了,东宫、齐王府那些人分兵去攻打天策府。我家女人可就在里面,如果她有什麽三长两短,我跟这狗皇帝拼了!如果他们敢拉我女人去玄武门下要胁,我们也拉这狗皇帝上玄武门,一刀一刀的把他剐了!要不他就现在答应下旨立了秦王,要不我们就在这里跟他来个玉石俱焚!」其馀士兵异口同声的附和,声势惊人。

我厉声喝道:「你们以为这样做是在帮助秦王吗?你们这是在陷他於弑父杀君之不义!秦王就算是死,也不会愿意伤害亲父一分一毫的。你们想好了没有,真的要违抗秦王的命令吗?」

众人霎时静了下来。对这些人来说,世民就如天神一般,违抗他的命令甚至比抗旨更加不可思议。

周遭静寂著,我衹听到众人急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像在擂鼓似的狂跳。刚才我故意大声地说那些话,不仅是为了弹压群情汹涌的士兵,也是为了让船舱中的皇帝李渊也能听到。我由衷地祈盼,他能从我的话中明白到世民的悲哀命运,能回心转意,同意下旨立世民为太子,让事情有转机。然而,等了好久好久,船舱内毫无声息传出。难道皇上,已抱了两败俱伤的拼死之心?

在这静寂的等待之中,我忽然灵台一片清明,猛然全部明白了世民的用心良苦。他派我到这里来,既是为了让我代他保护皇帝,更是想让皇帝来保护我!就算他失败了,跟随他的人都得死,可是我在皇帝面前明明白白是保护了他安全,也许就凭这一点所谓的「救命之恩」,皇帝会网开一面,饶我不死。毕竟我既不是武将,也没掌过大权,衹是个「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懦夫!

刹那间,我眼前一片模糊,原来泪水已汹涌而出。

不,世民何止是要保住我的性命,他甚至还要保住我的名誉!他不让我到前线的玄武门,他不让我手上沾一滴鲜血,他还要我扮演保护皇帝的忠臣义士的角色!他殚精竭虑,都是为了我!他根本不想我死,不想我跟他下地狱,他要我在这世上好好地活著,再过无数个明天……

可是,难道我就这样在他的好意下苟且偷生?我就这麽一辈子地做著懦夫,躲在他身後,永远让他在我身前遮挡所有的腥风血雨吗?

苍天啊苍天,你最清楚,如果不惜一死可以救得了世民,我愿意用我一命……,不,是以後千生万世的所有性命,去换回世民今生今世的这一命,请你给予我力量,给予我智慧,告诉我应该怎麽办吧……

在这泪水纵横之间,仿佛是我的诚心祈祷真的打动了上苍,一道灵光闪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我缓缓地转过身,向船舱走去。

裴寂惊叫道:「逆贼!你……你想干什麽?」

我抖了抖衣衫,平静地说:「我衹是个手无寸铁的文弱书生,也绝不会伤害皇上,衹是想代这些士兵进去跟皇上说几句话。你是想我进去说,还是让他们冲进去说?」

裴寂迟疑了一下,终於侧身让开一个口子,让了我进去。

皇帝肃穆地端坐著,虽是大难临头,面上却是镇定坚毅的神色,我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敬佩之意,想:「李渊能成大唐开国之主,确实绝非庸碌之辈。」

在这镇定坚毅的神色之中,我也似乎隐隐看到了世民的影子。果然是父子啊,其实骨子里都是一般的性情吧。

我匍匐下跪:「臣长孙无忌叩见皇上!」

李渊衹是冷哼一声,什麽也没说。

我微微抬头,身子前倾,忽然冷不防向李渊扑过去。李渊大惊,本能性地双手在胸前一挡,我却没有攻击他的要害,而是一伸手就把他腰间别著的短剑抢了过来,随即退开,拔剑出鞘。

这一下兔起鹘落,裴寂虽是在我身後近在咫尺,却也衹来得及惊呼一声,待得他反应过来,短剑已在我手。他气急败坏的骂道:「贼子,你敢骗我!还说什麽绝不会伤害皇上?」

我却把短剑一伸,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说:「我没有骗你,我不是要伤害皇上,衹是……」我转头望向惊疑不定的李渊,「我接下来要说的一番话,希望皇上能平心静气地听。我知道皇上现在不会听得进我的话,因为皇上早就认定了,我是世民的人,我追随他作乱,为的衹是自己的功名富贵。可是,我衹想在此作一死谏,请皇上听完我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然後我自会血溅当场,以死谢罪!」

千重苦夏(13)长孙无忌x李世民

这话显然大出李渊意料之外,他听我不称臣,还直呼世民之名,知道我接下来这番话确实是不打算遵守君臣尊卑的分界了。他沈吟了一下,道:「好,你说吧,朕听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著李渊锐利的目光,从容的道:「皇上,恕臣无礼,要问皇上一个问题:假如世民不是次子,假如建成从来不曾存在,皇上会把帝位传给世民吗?」

李渊还未回答,裴寂已怒喝出来:「大胆!这种宗庙社稷的大事,是你这种微贱之人能问的吗?」

我衹紧盯著李渊的双眼,坚持道:「我早说了这是大逆不道的话,此事一了,便会自行了断。就请皇上纵容我一次,请回答吧!」

李渊别过头去,傲然道:「你自己也会说那都是‘假如’,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朕不用回答!」

「皇上是不肯回答,还是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呢?世民是您的亲生儿子,您在他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把军国大任都交到他手上,是您宠爱他吗?是您相信他的能力吗?还是二者皆然?既然如此,为什麽就不能把帝位也交到他手上?仅仅就是因为他生为次子,因为这他根本无法选择的身份,您就非要逼他犯下这亲手杀害兄弟的弥天大罪吗?」

李渊霍然回头,怒气勃发得面容都扭曲了:「你在说什麽?是朕逼他杀害兄弟的?大郎生为长子,难道这又是他能选择的吗?大郎有什麽错?要为这贪权好利的畜生付出他的性命?」

我毫无畏惧地高声回应:「是的,建成没有错,世民也没有错,他们生为长子或生为次子,这都是上天决定的,这是上天的错,皇上在这场悲剧里一点责任都没有!皇上,您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是这样的吗?」

我表面上凛然无惧,其实内心颤抖,满手心都是冷汗。我向来是那麽个懦弱怕事的人,又与李渊并不相熟——同是世民的下属,房玄龄等时常代世民撰写奏章的,反而更为李渊所熟知。可是我竟然在皇帝面前说出了如此骄横的话来,我一定是疯掉了!是的,我疯了,我是为了世民而疯狂的……

李渊全身一颤,我如此嚣张的回应,竟似乎是击中了他心里的某个痛处。他呆了一呆,强道:「朕当然有错,朕应该一早就把世民这祸胎处置掉,那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建成、元吉……他们就不会死得那麽惨……」说著说著,一直强作坚强之色的皇帝,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是朕害了建成,害了元吉,还害了……世民……如果不是朕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世民就是死,也不会像现在那样,要背负著杀害兄弟的大恶之名死去……」

「皇上!」我断然打断了他的话,「皇上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世民在玄武门布局,并不是今天才做的,是早就筹划多时了。如果您提前帮著太子把他逼上绝路,也衹不过是逼著他提前发动,逼著今天的事情更早地发生。衹要您不肯改立太子,这就是命中注定、必然发生的悲剧!皇上,世民是您的儿子,您将心比心,如果是您处在他的位置上,您会愿意坐以待毙吗?如果您是愿意束手就擒的人,还怎麽会有太原起兵,怎麽会有这大唐帝国在您手上缔造?」

李渊张口结舌,一时竟答不上我的话来。看他的神情,显然是现在才完全体会到自己儿子的心计厉害与手段决绝。

呆了半晌,李渊才又咬牙切齿的道:「哪怕你再舌绽莲花、巧言善辩,朕也决不会做第二个杨坚,废长立幼,遗祸社稷!」

「皇上!」我立即道,「当年杨广谋取太子之位,您也亲眼目睹,他的为人如何,您很清楚。世民是您亲子,他的为人又是如何,您应该更加清楚。请您抚心自问,凭著良心说一句,您真的认为世民会是第二个杨广吗?」

李渊默然。

我乘胜追击道:「如果他不是,您又何来做第二个杨坚之说呢?而且,皇上……」我缓下口气来,「您有没有想过,现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太子、齐王的性命怎麽也是无可挽回的了,如果您非要这样坚持让世民血债血偿,以乱臣贼子之身命丧当场,最後获益的到底会是谁?」

李渊没有回答。

等了一会儿,我道:「最後获益的,就是现在离长安不远、对大唐一直虎视眈眈的突厥!」

李渊身子一震,显然今天的乱事已经让他彻底忘记了近在咫尺的心腹大祸。

「没有了秦王的震慑,突厥横扫中原就再无障碍。难道皇上愿意让这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社稷江山,不日就要亡於突厥铁蹄之下吗?就算眼前突厥的大祸能挡过去,可皇上的嫡子一天之内尽数亡命,您的其它孩子都还十分幼小,您就不担心在您千秋之後,大唐不会落得个跟北周一样主少国疑、亡於权臣之手的下场吗?」

李渊面上的神色一变再变,但嘴巴张了几次,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深深地一揖到地,道:「皇上,如果您真的认为世民会是第二个杨广,那麽我不该劝您。让杨广一般的暴君继承了帝位,就算大唐暂时不亡於突厥,日後也必亡於他人。可如果皇上对世民尚存当初许他军国大权的信心,到了这个地步,请您不要再让悲剧发展下去了。你们父子兄弟之间,已经是大错铸成,无可挽回,但大唐的国运、天下苍生的身家性命,现在就取决於皇上您的一念之间。皇上,作为世民的父亲,您愿意看到儿子背负著手刃兄弟的罪孽就此死去吗?作为大唐的皇帝,您愿意看到社稷倾覆吗?作为百姓的天子,您愿意看到战火重燃、生灵再受涂炭吗?皇上英明……!」我重重地叩头於地,不再抬起头来。

良久良久,长久得我都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终於,听到李渊长叹了一声,道:「裴监,传朕旨意:建成、元吉嫉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讨而诛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朕当委之国务,立为太子,并令诸军皆受其节制,不得违命!」

我仍然伏在地上,听著裴寂应命拟旨,并起身出门,向外面的兵士宣读,立时听得众人欢呼雷动、涕泪交流,簇拥著裴寂往玄武门而去宣旨。

待人声沈寂,才听得李渊说:「长孙无忌,平身吧。」

我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然干了。我平静地说:「皇上,臣今日无礼了!」说著,用力往一直就架在颈上的短剑一按,就要履行承诺,自杀谢罪……。

说时迟,那时快,李渊一伸手,扯住了短剑的剑尾。李渊毕竟是经过战阵的武将出身,尽管当了皇帝之後养尊处优,早就远离战场了,但这一扯之力,仍是远胜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怎麽用力,却再也扯不动那短剑半分,剑刃衹是在我的颈脖上轻轻划了一道血痕,血珠沿著颈项滚落而下,伤势却甚是轻微。

我一怔,抬头望著李渊。

他凌厉的眼神竟似比那短剑的剑刃更是锋利:「你犯下如此大逆不道的弥天大罪,以为这样一死了之,就能轻易谢罪了吗?」

我愕然,心中念头电转,想:「糟了,难道他要我长孙满门都为我抵罪?」

「你说世民不会是第二个杨广……好,你就要为这句话负责,给朕好好地看著,看他是不是真的不会成为第二个杨广!你若错了,你辜负的,何止是朕?还有天下千千万万的苍生百姓!到时,你就得用这把剑,在朕的面前,为苍生谢罪!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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