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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朽木诺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然而一切今非昔比。这里是御书房,不再是舅舅家里那片属於我俩的小天地。现在,我就连执著他的手写字,也大大不敢……。

凡事有得必有失。只是,用我们的亲近去交换今天的地位,到底值不值得?

「世民……」我慢慢地走近他身边,伸手到他腰间。他以为我要与他亲热,顺从地倾身靠了过来。我却轻轻一拔,拔出了他无时无刻都别在腰间、本来是李渊在玄武门之变中赏赐了给我的短剑,剑尖上光芒一闪,抵在了我自己的颈项处——那正是当日向李渊死谏之时,剑尖抵著的地方。那里的轻伤早就痊愈得毫无痕迹,但在我的记忆里,那里永远留著一个不会消亡的伤疤……曾被世民的舌尖舔过的伤疤!

世民惊道:「无忌!」伸手就要来抢我手中短剑。

我早有防备,已迅捷地往後跃开。世民虽曾是骁勇的武将,我衹是文弱的书生,但我有心而他无意,再加上剑尖离我的咽喉衹有咫尺之遥,我的手轻轻一送就能要了自己的性命,他投鼠忌器,不敢逼得我太紧,衹是焦急地看著我:「无忌,无忌,不要乱来……有话好好说,不要开这种玩笑……」

「世民,你还记得我向你父皇承诺过什麽吗?我保证你不会成为杨广那样的人。可是你现在,完全无视群臣的忠心劝谏,反而认定他们是小人之心。如此冒犯众怒,一意孤行,视社稷江山如粪土,不以皇室声名为重,那跟杨广还有什麽区别?我对不起你父皇,你既非要陷我於如此不义之境,我也衹好遵守承诺,以此剑自杀谢罪!」

「不,不,无忌……等等!你这话岂不全是强词夺理麽?」

我摇了摇头,不再跟他争辩什麽,举手就要把短剑按下。

世民连忙道:「好了好了……什麽都依你就是,你想怎样就怎样,这行了吧?」见剑尖离开了我的颈项,他才松了口气,旋即抱怨道:「就算你说的是对的,我也有向你作过承诺,应该是我先向你杀身谢罪才对的嘛。」说著,声转黯然:「无忌,其实你不必如此以死相逼。我说过,衹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听。这句话,现在还是有效……。」

我眼中一热,赶紧别过头去:「臣,无礼了!」

他身子一颤:「无忌,又要这样了吗?」

我低著头,没有回答,却等於是默认。这是我们的宿命,饶是我们再怎麽挣扎,也跳不出上天的掌心。与其再徒然地抗争,不如就此认命吧……。

最後的最後,世民终於衹是叹了口气:「唉,无忌啊,我不能封赏你,那你对我的情义,叫我该如何偿还?」

我仍然没有说话,但这次是因为我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对他的情义,他现在没法还,以後更不可能还得了。

倒不如,就那样欠我一辈子吧。

让我心里还能有些抓拿,当他在日後将我淡忘的时候,仍能在他心中一隅,永远牵念……。

世民虽然依言撤去了我所有具备实权的官职,却仍是不肯让我完全成为一介白丁。开府仪同三司、司空、司徒……一连串位极人臣但不掌实权的虚衔接二连三地落在我的头上。尽管我与妹妹每一次都还是竭力推辞,但毕竟是不掌实权,朝臣都无话可说,衹好听任皇帝对我的「恩宠」如雨点般洒落。

至於那天世民当著满朝文武公然声称他爱我,经无垢的巧妙阐释,在「起居注」里也就写成了「朕诸子皆幼,朕爱无忌有如己出,非他人所能间也。」

但我们之间的感情……我与世民自那时之後,便再没有亲热过。是我刻意避开,就算看见他明显地不快,还是要避开。

是避嫌。

终其一生,世民都承受不起喜好男色、有乖伦常这种可怕的污点。

他此生此世,只能是个伟大的皇帝。我们在玄武门事变前夕所许下的海誓山盟,在他的丰功伟业面前,衹是一件必须被永远、永远地遗忘的……小错。

就这样,我成了不上朝不参政也照样能白拿俸禄的「闲人」,终日躲在自家书房里,编修我的律典礼法。一切,又好像倒退到世民登基之前的过去……不,应该是倒退得更远更远,一直倒退到了我认识世民之前的、落寞孤苦的少年时代。我又是那个沉郁寡言的孩子,每日埋首於古卷书册之中,不知时日地消磨著一个又一个的漫漫炎夏。

当後人称道我耗费十年光阴撰写的《唐律》(後称《贞观律》)如何光耀後世,影响深远甚至达於东瀛的时候,却有谁知道,这一切最初、最初的原因,又是什麽……

十年穷经孤灯伴,几许心事谁人知?

如此局面,只因世民爱我。

我们相爱越多,

就只好,相隔越远……。

千重苦夏(19)长孙无忌x李世民

(朽木诺与sindysindy合写)

冥夏

贞观十年,盛夏。

在这万物最繁盛的季节里,从小就身体羸弱的无垢,长年就有的病根子气疾之患却在这时急剧恶化,终於到了药石无用、命悬一线的危地。

宫中传出消息,紧急召我进宫,我就知道,最後诀别的时刻……要来了。

我直奔立政殿,到得门外,已听到世民的哭声。宫人似已得到指示,没有进去通传打扰,衹是领我到门前就躬身退下。

我站在门外,双脚却像灌了铅似的,怎麽也抬不起脚步进去。

四处静寂,连往日聒噪不已的夏蝉都竟似因悲泣过度而失声,衹有殿内无垢与世民的对答清清楚楚的传了出来。

「世民,不要哭。我能托身紫微,二十三年来蒙你恩爱不断、宠泽无尽,我早已心满意足,什麽都够了。人谁无死,我衹恳求你,节哀顺变,我的身後事莫要铺张浪费,薄葬即可……」

「那我也恳求你,不要从我身边离开……」世民就像个孩子一样,完全没有了皇帝的样子,开口就说著这些任性的话。

无垢不由得苦笑:「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孩子气又怎麽样?」世民急急地打断她的话,「无垢,你还记不记得玄武门的事。那时我把无忌遣往宫内,不让他留在玄武门。可是对你呢,我就是这般的任性,一定要把你带在身边,明知道那衹能把你一同拖进地狱里去。我这样要你跟我一起走,我就无法忍心让无忌也陪我同死。我不能因为自己而让长孙家都绝了後,我衹有选择这样拆散你们兄妹。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很任性,可是,无垢,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我呆在当地,心里衹回荡著一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玄武门的一幕,埋藏了多少的秘密,在这十年之後,才算是全部揭晓。

无垢叹息著说:「如今,是老天爷来拆散我们了。不过,哥哥会代我陪著你的……」

说到我,她忽然换上正色:「我就还衹有这一桩心事……你若真的爱护长孙一族,那就千万千万不要动念,对哥哥委以重任。爱之适足以害之,古人之言,不可不戒……」

听到无垢弥留之际还对我这事念念不忘,我终於忍不住扑了进去,执起无垢一双苍白瘦弱的手:「妹妹,你别以为世民只听我的……其实你说什麽,他也会听……」

旁边的世民衹是连连点头,却已哭成泪人儿,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段日子里世民其实也是抱恙在身,同样是气疾之患缠绵不去。他这样恸哭不止,倒让无垢担心他的身子也会捱不住,催著他出去歇息,说有我这哥哥陪伴就够了。

好不容易把世民哄走,馀下无垢与我独处。我回头看著病塌上的无垢,衹见她明明痛苦万分,却还是努力地对著我微笑,便似要告诉我,她有多麽的幸福。

看著她这样子,泪水又忍不住在我的眼窝里打起转来。

我握著她的手,道:「你在这个时候还千方百计把世民支开,是要跟我说些不能让他听到的话吧?」

无垢微笑道:「哥哥果然就是哥哥……其实,我不担心世民。他是爱我,但这世上爱他的人还多的是。人是因为有爱才能活著,而这是世民不会缺少的东西。虽说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世民是个幸运儿,身边有著那麽多人真心的爱护他,他想得到的一切,大体上也都能如愿。可是,哥哥,我担心的是你啊!自从父母双亡,一直以来你就靠著我和世民的爱而活著,可现在,我不得不离开了,你就剩下世民了,你衹有他了……」

我的心空空落落。其实我早就隐隐想到这一点,但妹妹将要逝去的悲痛掩盖了我的理智,直到现在,我才终於完全意识到妹妹之死的意味深长。

无垢喘息了一会,才又挣扎著说:「哥哥,你太爱世民,世民也太爱你,这些年来,若不是我一直在这中间缓冲著,世民刚刚登基时发生的事就不知道会发展成什麽样子……。哥哥,我恳求你,不要在我离开之後,因为寂寞与不甘而向世民索求太多。衹要是你说的,就是再怎麽过份,世民都无法拒绝。可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小孩,那个秦王,甚至不再衹是刚刚登基时的那个皇帝。十年的励精图治,盛世的景象初成。我要千秋万世之後,人们都还记得他,记得他是千古一帝、万代名君!哥哥,你千万不要毁了他,不要毁了我这个最大的梦想……」

无垢的梦想……

我忽然有一种想仰天狂笑的冲动。无垢在我心中一直还停留在当年那个单纯的小女孩的形象,牵著我的衣角,躲在我的身後。可是,她其实也早就长大成人,如同当年的世民一样,早已长出了我的手心,甚至胸怀如此高远宏雄的梦想。这才称得上是李世民的元配正妻——与千古一帝相配的千古一后!而我……是什麽呢?仍然衹是当年那个「书生造反,十年不成」的……懦夫!

那是一个恶热的暑天。

那一年夏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刀刻斧凿一样铭烙在我的脑海深处。直到现在,我甚至仍能依稀记得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情,像汗水流入厚甸甸的丧服里那种闷腻的感觉,像无垢出殡那天、雨後蜻蜓怎样在我眼前乱飞得教我发眩的感觉,更不用说无垢离开时心里那种尖锐的疼痛,与她临去前凝望著我时脸上那抹不安的神色……

离无垢逝去的日子越长,我就越能锥心刺骨地体会到无垢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太对了!尤其是那句「人是因为有爱才能活著」。

妹妹死了,可我还活著,我需要爱,而在无垢死後,我唯一可依靠来活著的,就衹是世民的爱了。无垢的死,意味著我和世民关系的转变。我把我本来分成两等份的爱,统统都投放在世民身上,於是这份爱比起以往是两倍的炽烈。但恰恰是为著爱他,我却又衹能加倍地压抑这份爱,那苦痛比起以往也是两倍的炽烈……。

贞观十四年,西域大国高昌灭平,西南强国吐番亦入朝请婚,求得文成公主下嫁。至此,世民治下的大唐国境达於全盛:东极于海,西至焉耆,南尽林邑,北抵大漠,东西九千五百一十里,南北一万九百一十八里。

为此,宫中摆宴,三品以上官员都出席庆贺。

过了这麽多年,世民仍如当年一样不擅酒,才喝下几杯,脸就红了。但所谓开怀畅饮,皇帝这天心情欢快,臣子们敬酒他也酒到杯干。兴之所在,甚至起身拔剑舞蹈,坐下又抱琴弹奏,君臣一体,其乐融融。

不知不觉间,我猛的发现,世民的身边,已经围满了向他灌酒的人。这当中有我认识的,甚至有我不大认识的。世民却已不会像当年那样,从人群中转过头来,寻找著我来给他挡酒。

有臣下欢乐地举起酒杯,要世民一口气连乾三杯,众臣围著起哄,都是他的爱卿。世民大笑著说:「众卿为朕赴汤蹈火,难道朕就连这区区几杯酒都不能喝吗?」说罢,仰头统统都喝了。

是的,甘心为世民赴汤蹈火的人,越来越多。不独我一人。

而我,却衹能独自怀抱著玄武门那陈旧的功勋,眼睁睁看著它被无数新人立下的新功重重叠叠的遮蔽……。

我脑海中晃过一连串的场景:

——原效忠於建成的魏徵,曾明确向建成提议应及早下手,诛杀世民,玄武门之後却为世民不计前嫌地重用,虽屡屡犯颜直谏,有时甚至会当众把皇帝数落得下不了台,气得世民有一次指天发誓,说非杀了他这乡巴佬不可,可他一个转身却又逢人就夸:「人言魏征举动疏慢,我但觉其妩媚耳。」……

——秦王时代就因其父褚亮进入世民所开设的文学馆而与世民亲善的褚遂亮,贞观年间先後担任秘书郎、起居郎而常与世民朝夕共对,以致世民提起他时不无宠溺的说:「登善(褚遂良的字)亲附于朕,如飞鸟依人,我见犹怜。」……

——贞观七年才冒升起来的一个新人刘洎,以敢言而博得世民欢心,在一次饮宴中竟恃宠乘著酒兴跳上龙座争夺世民手书的飞白。群臣皆曰:「洎登御床,罪当死,请付法。」世民却笑著以一句「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胡混过去,竟把刘洎比作汉成帝欲与之形影不离的宠妃班婕妤……

我无法自控地回想著这一幕幕,入口的美酒都变得那样的苦涩。没有实权的我,终究是越来越难在世民的爱卿之列占一席位了吧。

我苦涩地看著那些围绕在世民身侧玩乐正欢的朝臣,感受著我的嫉妒如毒蛇一样,一点一点地,咬噬著我的内心。

在我这颗心完全被吞噬死亡之前,我……还能有多少时间呢?

千重苦夏(20)长孙无忌x李世民

(朽木诺与sindysindy合写)

燥夏

贞观十七年,太子之争陡然再起,衹是这次的主角,已从当年建成、世民、元吉三兄弟,换成了承乾、李泰、李治……甚至连前隋公主杨妃所生的李恪也被卷入其中。

世民的长子承乾本是聪颖过人,但自从得了脚患,便变得自卑自弃。而次子魏王李泰深受世民宠爱,终於让承乾按捺不住,欲图谋反。事未发就败露了,作为一国之君的世民,也只能狠下心来,废黜其太子之位,将之贬至黔州。

但风雨并未止於此,太子之位忽然悬空,惹得皇子们和朝臣们都蠢蠢欲动。

世民一向宠爱李泰,却又对前隋公主杨妃之子吴王李恪也心有所属。

我明白为什麽世民会那样喜欢李恪。杨妃与世民本就是姨表兄妹,那就无怪乎二人生下的这个孩子,长得实在是太像年轻时的世民。

那眉眼、那轮廓、那个性、那声望、那文韬武略……

世民看著李恪在马上的英姿时,总是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喜爱的眼神,就如再见到年轻时的自己,甚至说出「恪儿英果类我」的赞语。

「像又如何?」我总是在心中厌恶地这样想著,「那不过是皮相,装模作样而已!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世民!」

在理智上,李恪身上流著前朝公主的血,使我不安;在情感上,世民对他的偏爱,更让我嫉妒攻心。

我怎麽能够容忍世民宠爱无垢所出以外的孩子?世人都以为我是为著害怕权势受损,但其实我害怕得更厉害的,是世民不以无垢的孩子为後,那我和世民之间的纽带,就会变得更为脆弱,甚至从此荡然无存。

为著此事,我和世民争执过几次,表面上我是告诫他李恪不仅是庶出,还是前朝皇孙,立他为太子有失体统。世民嘴上没有说破,其实我心里的妒嫉,恐怕他已看得出来。

从前我懦弱怕事,但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我,已不可再退让半步。我不能容许自己与世民之间的爱越来越淡薄!

李恪之外,李泰名正言顺就是无垢的孩子、世民的嫡子。

可我支持的,却是晋王李治。

那个和以前的我一样……胆小懦弱的雉奴……

又一个燥热的夏日,两仪殿。

但更让人烦躁的,是在四月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各种与太子之位有关的杂事纷纭沓至,教牵涉其中的人无不晕头转向、茫然失措。

就在此刻,御座上的世民也是面如死灰,嗒然若失。

偌大的两仪殿里,这时却衹有我、房玄龄、李世绩、褚遂良四人在旁侍候,还有……就是一直低头抽泣不止的雉奴。

刚才世民急召我们前来,雉奴就已经是这副魂不守舍、泣不成声的样子。

原来,李泰自承乾被废之後,天天入宫侍奉世民,本已把向来宠爱他的世民哄得亲口许他为太子。但他知道以我为首的朝中重臣都属意於雉奴继位,竟是歹心陡起,前去恐吓弟弟,说:「跟著承乾一起谋反的汉王元昌,平日跟你很要好吧?现在他事败身死,你以为你能不受牵连啊?哼哼,等著好瞧吧你!」登时把一向胆小怕事的雉奴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这怪状被世民看见,追问情由,老实巴交的雉奴竟是一五一十全都说了出来。世民闻言,犹被五雷轰顶,立时召来我们四人。

沈默良久,身为谏议大夫的褚遂良终於首先开了口:「皇上,当初承乾已是太子,按理说又怎会作那犯险谋反之事?岂不正是皆因为皇上宠爱魏王,使他有了图谋之心,才令承乾不安,终为小人所乘?说起来,皇上立承乾却宠魏王,才招致兄弟相残、父子失和之祸。前事不远,後事之师。如今皇上若决意要立魏王,那就先请处置了晋王!否则现在魏王对晋王既然已生疑隙,他日难免非杀害晋王而後能安心。」褚遂良这番话直斥世民为太子之争的祸乱的罪魁,语气相当不客气,既是仗著世民平日宠他,也是深知世民能容得下臣子的犯颜。

世民身子一震,忽然泪落如雨:「为著宠爱青雀(李泰),朕已害了承乾,难道又要再害雉奴?我……办不到!」

「那就请立晋王!」一直不吭声的我突然大吼一句。

世民霍然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逼视著我。

房玄龄连忙在一旁打圆场,道:「古训有云,立嗣选嫡,无嫡立长,无长立贤,无贤立爱。如今承乾为嫡,但悖逆不可立。吴王为长,但以庶出之身亦不便为诸。以立贤而论,晋王仁孝,天下属心,最宜为嗣。但若然皇上执意立爱,自然魏王当选。但有贤而不立,以爱代贤,有违古训,不合周公之礼,万望皇上三思!」

世民冷笑道:「周公之礼,周公之礼,好个周公之礼……如果立太子就一定得遵从周公之礼,那我这皇帝首先就做得最名不正、言不顺,最不合周公之礼!」

众人听世民言语之中竟是牵扯到当年在玄武门弑杀太子建成的往事,无不骇然,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再说话。

殿中沈静了半晌,世民忽然长叹一声,语意落寞的道:「你们都不说话,但心里在想什麽,朕不知道麽?你们在想,朕这样执意不守圣贤之道,违逆众卿力谏,以天下大器私授所爱,自种祸乱,行止昏暴,有若隋炀……」

听到最後一句,我心头一紧,一股不祥之兆忽然腾的升起……

果然听得世民突然拨高了声音:「按照誓言,我就该以此剑自尽,以谢天下!」说著手腕一翻,一直别在他腰间的那柄短剑已握在手中,手一扬竟是直向胸前插落……

「世民!!」

事出突然,猝不及防,其他人全都吓得愣在原地,完全不懂得反应。衹有我听到「有若隋炀」这一句时已经心生警惕,这时见他竟真的要举剑自刎,情不自禁的直呼他的名字,忘情地涌身一扑,把他扑倒在御榻之上,以全身的重量压著他,两手同时把他那拿著短剑的右手死死按在地上。

「你干什麽!把剑抛下!!」

「让我死吧,让我死吧!你既认定我做的就是杨广一般的事情,按照誓言,我不就是该死的吗?」

他说这话时,声音从喉底竭尽全力的喊出,像是困兽狂嚎。

世民虽然已不复当年勇猛,但毕竟比我这文弱书生强壮太多。他动了真劲的挣扎,不要说抢他手中短剑,我就是要压住他也是越来越吃力。我双手都用在压著他执剑的右手,他那左手就空了出来,伸到我背後扯著我背心往外拉,这一来我就更觉得支橕不下去了。

情急智生,我忽然一低头,吻上了他的双唇……。

衹觉身下的人儿全身剧震,刚才竭力挣扎如陷疯狂的力度忽然如烟云遇狂风,霎时消散,身子一下子酥软如绵。本来扯著我的背心要往外拉的左手也变得柔弱无力,轻轻搭在我的後背上,更像是在搂抱著我的腰身。右手一松,短剑「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身後的大臣因被我的脑袋挡住了视线,并没有看到我在吻著他,衹知道世民突然放弃了挣扎。

但毕竟是众目睽睽,这一吻也衹是为了让世民服软。一达到目的,我就连忙从他唇上抽离,转身叫道:「快!把剑拿开!」

这时身後的大臣才全都从惊骇中猛醒过来,褚遂良一个箭步冲上前捡起短剑。但他身为臣子,在皇帝面前拿著利刃实在大大不妥,犹豫了一下,看到身边已经吓得忘记了哭泣的李治,想到他是皇子,身份不同,就不要紧了,於是顺手把短剑塞进他手里。

我没有再吻著世民,他慢慢就清醒过来,又在我怀中扭动起来。我连忙转头又再一口吻住了他,当真是立竿见影,他立时又像被抽走了全身气力,衹能在我身下轻轻颤动。

我又再抽离开来,转身说:「皇上需要冷静一下,让我来跟他私下谈谈……」

千重苦夏(21)长孙无忌x李世民

房玄龄跟在世民身边时间最长,深知我跟世民的交情,便向其馀大臣使了个眼色,一手拉著还握著短剑、吓得不知所措的李治,一起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我和世民,他气急败坏地叫道:「长孙无忌!你这是在戏耍我吗?」

我这样一再吻他又放开,并不是要戏耍他,衹是除了这个办法,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麽法子可以以我这文弱书生之身,制服得了他这武将出身的强健之躯。

世民又在我怀中挣扎起来,但这时他的气力已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不像是在动真格,倒似是在发我的脾气。

但经过刚才一役,我已累得气喘吁吁,就是这比刚才轻微得多的挣扎我也很难压制得住。於是我索性跨坐到他身上,用双膝的力量压住他的双臂,让他无法动弹。

世民惊呼一声,这暧昧的姿势让他马上红至耳根。

我双手撑在他身体两旁,紧盯著他的脸,叫道:「为什麽你要这样顽固!!雉奴有什麽不好,为什麽你硬是不肯立他?」

「雉奴那孩子个性软弱,大器难成……你看他给青雀这麽轻轻一句话就吓成这个样子,怎麽能当一国之君?无忌,我明白你为什麽不喜欢恪儿,可青雀……青雀和雉奴一样,不都是你的侄儿!」

「世民,世民,你还不明白吗?正因雉奴软弱,所以不会是心狠手辣之辈。如果他能继位,承乾也好,青雀也好,虽是跟他争过大位,他也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可是青雀呢?你现在也知道他是怎样恐吓雉奴的了。现在你还在世,他已经如此,日後登基,一定会安心不下,千方百计都要杀了承乾和雉奴以除後患。你自己背负了一辈子的手刃兄弟的孽债还不够吗?还想你的下一代也要再背负一辈子吗?你还说你爱青雀,你就是这样来爱他的吗?」

世民的挣扎越来越微弱,呼吸却越来越粗重,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看著胯下人儿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一股炽热猛地从我下腹处蹿起。

自从那夜我们私订终身,已经过了多少年了?

自从那时,我们再也没有好好地相好过。别说是相好,就是简单的亲近、亲吻,都没有。

避嫌、避嫌,一直的避嫌。

那麽多年,我还以为我已忘了世民双唇的感觉,但刚才轻轻两吻,记忆就像全部被勾起了一样,在我心中泛起巨浪。

每一次的灵肉分离,都是一次比一次更漫长。上一次是五年,这一次至今已是十七年了……

刚才那两吻虽然短促而充满功利,却还是一下子把我压抑已久的渴望突然都激发了出来。

我用力闭了闭眼,极力控制内心的欲望,提醒自己要记住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立储,而不是我们的私情。

「刚才登善说得对,如果你要立青雀,那就得先杀了承乾和雉奴。你真的下得了手杀无垢的孩子吗?就算你狠得下这个心,我也不能让你做这样的事!我不要你有负无垢,在她死後伤害她的孩儿,让她地下有知不得安宁;我更不要你父子兄弟、乃至夫妇之情全都成空……玄武门,有一次,就够了!」

「无忌……够了,不要说了……」

世民泪如泉涌,又用力挣了两挣,但全身被我压得死死的,衹能摇著头发泄他内心的悲痛。

看见我这一番话勾起他生命中最痛苦的回忆,我也是痛得心如刀割,但此时此刻也衹能硬起心肠,继续向他施压:「……求你了,世民……务必立雉奴为太子……」

世民哽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道:「雉奴也是我的孩子,无垢的孩子,我怎麽会不爱他?衹是说到继承宗庙神器,他生性如此懦弱,我真的无法没有顾虑。立雉奴为太子,他日他若压不住群臣,坐不稳江山,你叫我怎向当初把社稷交到我手上的父皇交待……!」

「雉奴软弱,就让你辅导他。」

「那待我归天之後,又该如何?」

「……还有我。」

世民一直悲凉的面色,此时倏然一变,厉声喝道:「长孙无忌,难道你已忘了无垢临终前的话?你……你心里到底在盘算著什麽!!」

盘算著什麽?

难不成,他会认为我在盘算著怎样控制幼主,把持朝政?!

我心中愤懑凄苦,冷哼一声,忽然伸手迅捷地把自己上身的衣物脱下,袒露胸膛,移开压制著世民双臂的两膝,抱起他的上身,把他的脑袋搂至怀中,让他的耳朵贴在我心胸上。

「你好好听,你好好听,听听我的心!我还能盘算些什麽?我打从一开始,能盘算的不就只是你的事!!我有再恶毒阴险、再见不得光的盘算,还不都是为了你!!世民……无垢临终前对我说过什麽话?不是我不记得,是你根本不知道!她说,她要你成为千古一帝、万代名君,这是她毕生最大的梦想。我要助你实现它,一步也不能让你走错,也不能让你的继承人走错一步……哪怕因此要搭上我、乃至长孙全族的生死荣辱,我也……无怨无悔!」

此言一出,我自己也被自己震住了。从什麽时候起,爱情终於不再使我是个懦夫,而是……可以擎天柱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世民反手抱住了我,一直从我的胸膛往上吻去,最後捧起我的脸,吻上了我的双唇。

天地再次围绕著我们旋转起来,一切都是那麽的熟悉,好像那是昨天才发生过的。真的已经过去十七年了吗?真的不是衹不过霎眼之间吗?

苍天在上,我长孙无忌再次请你作证,我真的好爱好爱他,就算是天荒地老之久的分离,也只是遮蔽了它,却永远无法磨损它的一丝半毫……

眼眶有热液在流转,一涌出来就直接落在紧贴著我的世民的脸庞上,一滴、两滴。他的泪也同样的落在我脸上,我们的泪混和在一起,再也不分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他的。

我从未哭得这样厉害,就连无垢过世时,我也不曾如此。

爱情让我总是觉得自己渺小无力,但也有这样的时候,让我即使在哭著的时候,也知道这世间衹有我能改变全天下最有权力之人的心意……。

像过去很多次那样,我低头为他吻去脸上的泪,终於一点点的把我们的眼泪都吻去。

在我开口前,他先俏皮地说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哭。不过这次你也哭了,我们算扯平了。」

我破涕为笑,情不自禁地摸上世民那张我已好久没细细地抚摸的脸。

「傻孩子……」

他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得一如当年那少年。但嘴是笑著,眼仍含泪:「你记不记得,你已有多久没那样唤过我……」

多久,我是不记得了。除了因为已经久远得不可追溯,也是因为,这些年来我在梦中亦那样叫过你千次万次,已分不清,哪次是真、哪次是假……。

世民欣然而笑:「我就知道,我不会爱错了人……」说著,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放在我手里。我低头一看,衹见是一个黑发编成的同心结。

我心里一热。想不到十七年了,世民竟然还一直将它贴身收藏。

那正是我和世民在新婚之夜後所扎的同心发结。发结乌黑依然,可发尾已枯黄,显示著它经历的年年与岁岁。

世民望著手中发结,眼神幽远,就似过往的记忆正在他眼前一一流转掠过。

「永结同心……永结同心……,对你……我还有什麽不能相信!」他沉吟著,幸福的眼波里慢慢涌起了一丝决然,一如当年玄武门前夜,那个在我怀中下定决心与亲兄弟同归於尽的秦王殿下。

他轻轻推开我,整理了一下衣冠,步下御榻,走出数步之外。

「无忌,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听……」

他背向著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续道:「这句话,永远有效……永远……」

语毕,他推开了两仪殿的殿门,昂然走向太极殿……。

我怔怔地落在後面,猛然醒悟,原来早在他少年时代,向我承诺这句话时,心里已下定了决心,今生今世,共我凤凰于飞……

太极殿上,六品以上文武百官齐集。

世民朗声宣告了立李治为太子,并任命我为太子太师,以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辅助储君。此外,世民还加授我「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名号。

本来我以往的官位虽然崇高,但全是没有实权的虚衔,可是加了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意为跟中书省的首脑中书令、门下省的首脑侍中一样,就可以参预宰相职事了。於是我这个一向虚有其位的「闲人」,摇身一变就成了掌握最高实权的「真宰相」。

这一切,已经完全背离了无垢临死时的嘱托。但为了拥立李治,为了确保贞观盛世在世民身後的延续,为了达成无垢更大、也是最大的梦想,世民赌上了他对我毫不置疑的信任,我赌上了长孙全族的命运……

苍天为鉴,青史作证:千古之下如果能有一个外戚绝不会篡朝乱政,那就是我——长孙无忌!

因为,我对世民有的,不是忠,而是……爱!

千重苦夏(22)长孙无忌x李世民

残夏

太子一事尘埃落定後,世民安静了很多。少了狩猎,多了在书房中,埋头撰写留给储君李治的《帝范》。

他许我无需通传就能出入宫禁,甚至直入他寝殿卧室。我以前避忌,但现在都不再拘泥,毫无顾虑了。

在御书房中,我静静看著他执笔挥洒。从前握著他的手练字的片段,一点一点浮现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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