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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朽木诺 当前章节:12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0:29

如今世民的字,自然再也不用我来教;而那手,也已不是那能让我盈掌可握的小手。

忽闻世民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联手中的狼毫都抓不住,跌落在书案上。

世民患有跟那害死了无垢一样的气疾,发作起来咳嗽不止,喘息欲绝,甚是骇人。就算平时不发作,也特别害怕潮湿闷热的溽夏,一到这个时节就会气息不畅,坐卧不宁,彻夜辗转,焦虑难寐,状甚痛苦。

最近又是这种时节,看到他那痛苦的情状,我疼惜得恨不能是自己害了这病。我整夜地留宿宫内陪他,拨扇抹汗,饮水散步,舒缓气息。

这时我抚著他後背揉按,他喘息了好一会才能平复。

世民抬头看到我满脸的忧愁,苦笑了一下,道:「俗话说,不招人妒是庸才。又说,天妒英才。我得了这样的病,大概是上天嫉妒我了,见不得我占尽了这全天下的好事,所以要特意折磨於我的吧。」

看著他这样在我面前强颜欢笑,自我解嘲,我不由得眼圈儿就红了,连忙转过头去不敢让他看到我的泪水。因为我们说好了不准再哭,每一天都只有欢笑……。

然而,上天给我们的「每一天」,到底还能有多少呢?

我常常会不期然地想起世民怀中那撮发结。发结乌黑如旧,可我俩的鬓角却已染上丝丝白霜。

不论是世民、还是我,都正在老去……不再是当日那两个可以率性而为的少年……

世民比我年轻,但年少时看似体魄比我强健得多的他,却在做上皇帝後不久,就因与无垢一样的气疾之患而时常病榻缠绵。我这体虚质弱的书生,反倒小病不断但大病不至。

立储那天,世民说到他若不在了,要怎麽辅助雉奴,我答道「还有我。」早在那时,我们就已对彼此的人寿几何心清如水。

太子的风波虽然终於平息,但此事对世民心灵打击之大,使他尽管年龄上还正当盛年,身子却已经开始急剧恶化。

我年青时,恐惧世民战死。想不到拖了二十多年,害怕的,还是这个……

一代明君,也敌不过天意吗?

世民随性地靠在我怀里,轻轻地喘息著。我将他抱个结实,已经没有了避忌。

想起他怀中的发结,我就不愿意拒绝任何与他相聚的时刻。世民病得越沉重,就越像个孩子。我不得不宠他,能迁就的我都迁就。

他什麽都可以听我的,那我,还为什麽不能什麽都听他的?

或许是,连我也已暗暗感觉到,生命的脆弱……

贞观二十三年,三月。

我和世民在御花园里,相依相偎地赏看初开的杜鹃。

初春的风仍有点寒,世民紧紧地搂著我一条手臂,仍禁不住身子微微发抖:「好冷……」

我忽然想起从前世民怎样在隆冬里也只穿三两层薄衣,就在雪地里策马乱跑,任我怎叫他多穿点他也不听。

光阴似箭,那箭矢就射进了我的心窝,让我隐隐的发痛……。

我劝他早点回去,他却顾左右而言它:「啊,无忌,你还记不记得长安城外那条清溪?就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

「自然记得。」

「我想去那儿玩。」

我诧异的道:「才入春不久,冷著了,你以为你……」

你以为你还年少体健吗?这句话,我说了半句就说不出口,忙转道:「……总之不行。」

「无忌,来嘛,我想去……」他像小孩想吃糖那样哀求了几句,忽然笑了起来:「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把你拉了下水,弄得浑身湿透,好一只落汤鸡,你那一下子还呆呆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傻乎乎的,哈哈……咳……咳……」

说不了几句,他忽然又喘了起来。

我连忙给他捶背,终於作出一点让步:「不如这样,我去给你带一瓶溪水回来,你就暂且先看著来望梅止渴。等你病好了,我们再一同前往。」

「唉,我这皮囊就是不中用,国舅爷怎说怎好吧。」世民伏在我肩上喘息未定,算是答应了。

从皇宫到山溪,来回只消一天的工夫。我先去选个用来装水的琉璃瓶,却在路上遇见了尚药局的御医。

「国舅爷一向身体安康啊。」御医笑著,看看我手中精致的琉璃瓶:「是给皇上进服仙丹的?」

我一听,刹时面色铁青,心知大事不妙。

去年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从天竺带回了一个叫逻迩娑婆寐的方士,吹嘘自己有二百岁高龄,专研长生不老之术,还信誓旦旦的说,吃了他炼的丹药,不但能长生不老,甚至可以白日飞升,登天成仙云云。

我知道世民从来不信这一套鬼话,以前甚至曾嘲笑过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而大动干戈派人入海访仙是多麽愚蠢,所以我对这家伙也就只是一笑置之,没有放在心上。难道……难道世民竟一直留著他,真的相信这种来历不明的方士能炼出什麽神丹妙药?

我马上拔腿就往世民的寝殿飞奔而去,经过宫门时侍卫向著我大叫:「配剑、配剑……」可是我什麽都听不见,一掠而过,直至寝殿之外,仗著不用通传的便利,连多说一句都嫌浪费时间,一手推开守卫就冲进去,扑到世民床前,气急败坏地向著他大嚷:

「你在干什麽傻事?万一有什麽差池,你是否想著,你对我最後说的话,就是那句『皮囊不中用,国舅爷怎说怎好』?」

世民躺在那里,看著我双目通红、青筋暴怒的模样,忽然捂著胸口大笑起来。他笑得那麽厉害,本来苍白的脸上也泛起红潮。可他才笑得几下,禁不住又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又见他咳得难受,怒气霎时消了大半,赶忙揉著他後背,道:「你笑什麽嘛……」

他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指著我还是笑:「我……我从来没见过你生气的样子……原来……原来……咳……原来你生气时是那麽好玩的……」

「好玩什麽?你这样胡乱吃药,那才真是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来玩耍哩。」

我气得半死,但世民那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又教我半点发作不得,真是不知该好笑还是好气。

世民大笑一场後,伸了个懒腰,大剌剌地说:「朕已服下长命仙丹,龙体从未如此安好过。你担心什麽嘛!」

我看他笑得那样开怀,精神也显得比平日要好,看来那丹药还真有点作用,一直悬在半空的心也就慢慢的放下了。

正在此时,却见门外侍卫探头探脑的在张望,像是有事要禀报。

我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情急,都忘记了要在外人面前掩饰一下对待世民过於不拘礼节的行止,连忙站了起来,转身问:「有什麽急事吗?皇上还需要静养。」

那侍卫一脸尴尬之色:「皇上,那个……国舅爷……」吞吞吐吐的,眼光往我腰间瞄来瞄去。

世民顺著他的眼光也向我腰间看去,我自然而然也跟著往腰间一摸,登时傻了眼——那里还别著配剑!因为本来是打算出城的,所以腰间别了配剑,刚才一急之下,完全都忘了进入禁宫要解剑,也根本没听到侍卫的呼叫,就这麽一头扎进宫来。按照律法,寸兵不得入宫,否则就是谋逆!

一时之间,我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虽说世民向来宠我,但这样破例地让我出入卧内,早有官员上过奏章表示担忧,这时竟然还一个不慎带著凶器进入禁宫,那岂不是更坐实了那些人的指控?

正惶恐之下,却听得世民轻笑了一声,道:「是无忌就不要紧,你下去吧。」

我忙跪下道:「皇上,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虽是臣一时不慎,亦不可徇私。」

世民懒洋洋地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就不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说大道理。这样吧,就罚你50斤铜好了。」回头又对那侍卫说:「传令下去,命御膳房准备酒菜,朕今晚要大宴群臣!」

丹药的事发生得那麽突然,再加上忘了摘下佩剑的事让我心生愧惧,把我对於丹药的担忧一时都冲淡了。

当晚,宫中设下盛宴。众臣心知皇帝近来身体欠佳,都劝他别喝太多,但他就是不听,放任地大吃大喝。我要为他挡酒,他反赶著要向我敬酒,终於喝了个酩酊大醉,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庆功宴之後,要我和宫人合力搀扶著他回到寝殿。

我刚把他安顿在床上,他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眯眼看我,眉目间,有一丝挑情。

我连忙跟身後的宫女说,皇上醉酒,恐怕我得留宿一宵,让她们先行告退。这也是常有的事,宫女们早已经惯了,都一一退去。

门一关,世民马上就附了上来,张手抱住了我。

「我就知道你是假醉……」我苦笑地说。

他听著,像偷了腥的猫儿那样舔了舔嘴唇,轻啃著我的颈项。我被那细细碎碎的齿印弄得心也痒了,猛地将他按压在身下。他不知好歹,竟还张开双手任我解他的衣物。

我强忍体内欲望,问:「你真的好了吗……不怕气喘……?」

「……我只要你抱我……」

我的理智彻底瓦解。眼见世民双唇吐出那样叫人疯狂的话语,又教我怎麽舍得不听命。

脑中的清明都化为乌有,我就随著身子的欲望抱紧世民,细味这久未品尝的甘美。

自从世民的气疾恶化,我便没与他相好过,怕他操劳。

这五年间,虽然往日心里的顾忌尽去,但我们顶多只是互相抱拥、亲吻一下。现下眼见他大病已愈,精神抖擞,我心里的疑惑渐渐消除,取而代之就是抑压已久的爱念。

恐怕世民也忍得难受了。今夜的他也特别狂热……抱著我,放肆癫狂,犹若没有明天……

「无忌……我爱你……」高潮之中,他气喘吁吁的叫了出来。

我也爱他爱得狠了。我长孙无忌,此生此世,就只爱他一人……

不……

……是千生世万,都独爱他一人……

我情不自禁地亲他,忽然发觉,从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根本就没有拉远过,就似他怀中发结,由始至终紧紧捆在一起。

亲吻良久,直至他气促,我才舍得放开他。

就像我们新婚那夜,他脸颊上一片红晕,双唇豔若丹蔻。有一瞬间,我还乍梦乍醒,以为青春已经回来,我俩年华犹在,一切的一切,都没改变过……

但是此时,他唇上的红,却渐渐变得触目惊心,蜿蜒而下……

……是血。

千重苦夏(23)长孙无忌x李世民(完)

凋夏

自从那夜,世民的病情便急转直下。一夜之间,一病不起。他其实就已剩得半条人命,那颗破丹药,把他这半条人命都要拿走。

长命丹,其实是催命丹……

我想问他为什麽要相信那个荒唐的方士,但他似乎早就猜到我的想法,未等我开口,就微笑著伸手抚著我的後颈,说:「我只想精神一点,能跟你做这最後一次……」

原来如此……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要不让自己,也不让我,有半点遗憾吗?

可是我却怎麽能这样受著情欲的蒙蔽,完全没发现他的不妥,还在床上如此折腾他……

世民好像知道我心里在内疚什麽似的,仍是那样满足地微笑著:「你在愁什麽?这都是命……我李世民这一生精采绝伦,君临万民、中外归心的好事做尽,手杀兄弟、不孝失悌的坏事也做尽了……上天让我活到现在,很足够了……」 

剩下的日子,世民除了见见子女,把国政大事处理分配好——尤其是把几个辅命大臣召到床前,特别叮嘱:「日後卿等辅政,勿令宵小之辈损害无忌。若如此者,

则非朕之良臣!」念念不忘的,还是我时常受到「宠爱过甚、揽权过大」之类的弹劾攻讦——,此外,就是把时间都留给了我。

转眼又是五六月,他的气疾越发让他难受,我更是没日没夜都守在他身边。

他感觉好一点时,我们就是聊天。我们默契地对他时日无多的事实缄口不谈,只是聊些不著边际的事,最多就是聊到我们小时候的事。当我们像没有尽头地一直聊著以前的事,我才发现,原来我们的童年竟然有那麽的长。

又或者说,我们的童年,对我们来说,原来竟是占著那麽重要的地位。

让我惊异的是,虽然我早知道世民记性很好,但他是一国之君,平日操心的事多去了,没想到心里竟是腾出了那麽多的空间,来放置那些属於我和他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当我看著世民吃力地微笑著,一件一件地述说著那些小事时,过去美好的回忆,就都慢慢变成一种撕心裂胆的痛楚。

……回忆永远只能是回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著世民慢慢逝去……

我开始强逼自己一件一件地把以前的事都忘掉。世民说一件,我就忘掉一件。因为,我怕,这些甜腻的回忆,会在世民去後,将我反噬……

但唯有一件事,我是怎样都无法忘掉。我们的童年,反反复覆,都会提及那条河溪。

「无忌,我让你给我拿回来的溪水呢?」

有天世民这样问我。

我还一直耿耿於怀:那天他向我施了调虎离山的把戏,让我天天真真地跑去给他取溪水,自己却偷偷吃下要了他命的丹药。我不觉微微皱起眉头,却终於还是把想责备他的话都吞了回去。

世民见我愁眉深锁,笑了起来。

「我没骗你,那条河溪,我是真的想它了……」

他又央求我去拿水回来,可是我不肯被他骗第二次了,就说派人去拿好了。

隔天,侍从给我带来了一个琉璃瓶,溪水就装在里面,折射著阳光,在世民脸上映出一片波动著的五光十色,也映出他晶莹生晖的双眼。

那天天气很热,世民穿得单薄,披在身上的薄衣敞开了前胸的部分纳凉,让我能看到他肌肤上的一层薄汗。

他躺在床上,忍著气促,又哗啦哗啦地说了好多以前的事:

——无忌,你记不记得,那年大暑热得很,我们衣服也来不及脱光,就跳到河水里,那个痛快啊……

——无忌,你记不记得,那次你在水中被小螃蟹咬了,你抓著脚踝在水里跳,那个狼狈的样儿……

——无忌,你记不记得、你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我全都记得。

我脑里那些属於他和我的记忆,就像生了根的小草一样,让我想刻意忘掉也无从下手。要拔走,就得把我的心都连根拔起……。

「好热呢……无忌,如果可以跟你再去那河溪,一起玩个痛快就好了……」

我咬著牙,希望把这些回忆都忘掉,但他说得太快,我都来不及忘掉。

他望著我半晌,忽然将自己身上不多的衣物都解了下来,拧开手中的琉璃瓶盖,把溪水全浇到自己身上。

哗啦一声,他和床统统都湿透了。

我被他吓了一跳,却见他吃吃地笑了起来,大呼爽快。

「好清凉!无忌,你也来。」

他翻过身,伸著四肢,就像在河水里畅泳一样。他伸手将我拉到床上,邀我投进「水」中,就像那次把我拉进溪里一样。

我怕他著凉,连忙俯下身去,给他舐去背上的水珠。

溪水与世民的肌肤的触感,勾起我很多很多回忆。

我们那些年在河里嬉戏的种种过去,像流水一样在我眼前淌过。不可再追的片段,忽然变得像梦境般虚幻。

舌上泛著一种叫我陶醉不已的甘甜,但甜到尽头,却变成了苦。

苦又如何,我渴求著那属於过去的甘甜,不想放开,还依依不舍地一下一下地舔著。

世民就那样静静地躺伏著,半合著眼,感受著我为他舔干背上的水珠。我舔得很慢,不舍得让任何一片感受轻易流走。我也合著眼,像他那样幻想自己与他正在河溪中畅泳,明明应该很快乐,渐渐眼窝却热了,舌上的味道渗入了一点点咸涩。

「无忌……」

「……别说了……」

我听见世民深深吸了口气,手来来回回抚摸湿透了的床铺,像真的在拨弄著河水。

良久,他才低声说:「无忌,我想我是真的想念那条小溪了……」

「不必想念……等你好了,我们一同去……一同去……这次,换我拉你下水………」

我喉间有些哽咽,只好连忙住口。他乾笑了起来,笑不了几声,就将脸埋在被褥里。我只能看到他的肩头在耸动,不知他是在笑,还是在哭。我仍然埋首在他早已干了的肩背上,舐著不存在的河水,不舍离去。

面对著生离死别,回忆对我们来说,已经变得很苦、很痛。

我们开始对那个根本不会发生的未来产生憧憬。在世民活著的最後一个夏天里,我们每天,就是依靠著这些甜美的谎言,让所馀不多的时间感觉上过得缓慢一些、幸福一些……

到了盛暑,世民已无法跟我閒聊。说话不到几句,就要喘气,偶尔还会咳出血来。

一天下来,醒著的时间少,昏睡的时间多。我一直伴在他床边,抓著他的手,让他每次一睁眼就能看见我。然後,我们就这样双手互握,沉默著,听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夏日炎炎。天空一望无际,花园是一片青葱,生气勃勃。

窗内,却是一片死寂。我紧握著世民的手,静听他因气疾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夹杂在蝉鸣之中,如在一唱一和。

我的一生,好像从来都只有夏天。记忆之中,就只有那喋喋不休的蝉鸣,低飞群舞的蜻蜓,暴雨,酷日,衣服因汗水而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身体浸在溪水里的冰凉感……

那时世民的双眼,总是迎著阳光,笑得双眉弯弯,眸子像透明的琉璃瓦,耀眼如同盛夏的骄阳。

如今世民的双眼,却总是失去焦点,不再澄澈;消瘦的脸庞亦让我触目痛心。现实对比著回忆,就变得越发的凄凉。

我开始憎恨夏天,憎恨那些我拥有过的美好。我是必须学会忘记的,不然现实的残酷早晚会让我吃不消。

我看著一天比一天虚弱的世民,只好寄盼将来。将来有著比过去更美好的事。我与世民,会一直这样相爱下去……

我忙著编织将来的梦,已没有馀暇去想这到底是否自欺欺人。

一个月间,我许下了好多好多的承诺,总之待世民好了後,我什麽都答应。就算他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给他。

只要他能好,我什麽都愿意。

直到他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最後一刻,我还妄想著,他真的能好起来。

「……无忌,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半张著眼,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我连忙以食指按在他的唇上:「傻孩子,你在说什麽傻话?不是答应了我不准再想那事了吗?别乱想,你会好起来的……你好了後,我们──」

他打岔:「不,无忌……我总觉得……今天………」

我在心里起好的腹稿,忽然都乱了。

不是今天,世民。不,不会是今天。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说过数百次的谎言,我竟说不出口。

他望著我,忽然又猛咳起来。不几下,就哗啦的喷出了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触目惊心地玷污了他的脸,也喷到我脸上。血虽温热,却像冰一样寒了我的心。

「不!!」我叫了起来,慌忙给他抹掉唇角的血:「振作点!你会没事的……我叫人来,很快……」

「别,别叫人来……」他唯恐我会离开他一样拼命拉著我的手,忙道:「遗诏我已教遂良写好了。别叫人来………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而来。

不,世民,不是今天……不可以………

「我们不是约好了要回去那河溪吗?可不能说话不算话!」我看著他双眼快将合上,猛地摇了摇他:「不准睡!你不是说……只要是我说的,你都会听吗……你会好起来的……我要你好起来!!我们能一起相处的时间还多著……秋天快来了,我们还要去打猎呢……」

他喘息了好久,平日他会把这些一拆就穿的谎言欣然听下去,但今天,他却无力地苦笑了起来:「如果能将你说的话全部都听从,那该有多好………你说去哪里……我就跟著你去哪里……」

我手心里世民的手,越发冰冷。

我在心里掩耳盗铃的戏法,很快就要被逼落幕。不论我心里喊了多少个「不」,从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从他唇上刺眼夺目的红血来看,世民将要平生第一次拒绝我的要求,离我而去……

「世民……」

我没哭。是不敢哭。怕哭了的话,泪水会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到他张著眼看著我时那满溢爱意的神情。

「我知道……你还在恼著我,为什麽要铤而走险,相信那丹药……」

「别说了……我没恼你……」

吃力地微笑著,双眉纠结,显然在强忍著咳嗽。好不容易,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道来:「无忌,你知道吗?人在将绝时,怎样荒谬的法子都会试……就像我从前……

在武牢和玄武门那时……在那两场以为必死的战事中,心里想著要再见你……身体就似有了无穷的力量,就似可以无所不能……绝处就能逢生……奇迹……所谓奇

迹……就是这样的吧……」

他说著,疲惫的脸上却忽然现出奕奕的神采,就似他以为自己为了我,真的就能战胜天意!

我却恐惧得说不出话,脑中只升腾起一个词——「回光返照」!

忽而,那神采黯淡了下来,他有点自嘲地说:「……但,真的要是今天吗……?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奢求更多,就一个秋天好了……只是那麽一个短短的季节也好……别去打猎,我只想靠在你身上,把酒赏红叶……跟你在一起……那就够了……」

世民垂眼望著房间的一角,好像眼前真的看到了秋天的景色。

忽然他又笑了起来:「无忌啊,老天爷不会再让我任性下去了吧?我好像已经奢求得太多了……」

「有我让你任性……有我让你………」

宠他的话,我已经说得一塌糊涂,到了任谁都听得出是谎话的地步。世民静静地听著我说谎,像听著玉旨纶音一样专心致志。一直苦苦撑开的双眼,开始慢慢合上。他用尽最後一分力气,拉我的手到他胸前。胸口之下,是那个装著发结的锦囊……

「无忌,别恼我……我只是不想死……」

他用所馀不多的气力紧抓著我,那只手冰冷如冬雪,脸上,却又绽放出往昔那种如夏日一样的笑容。

「……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世民……你这傻孩子……你很傻,你真的很傻………!」一边低骂著他傻,我一边却笑了,只是一种苦涩从我的笑里丝丝地泛出,让我眼眶发热。我两手都伸了过去,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祈盼能用我的体温去挽留他的生命。

而他只是那样微微笑著,不置可否,那满足的笑容就好像在告诉我,他心甘情愿做我的傻孩子。

「无忌,再那样唤我一次吧……」

我用力地张著嘴想叫,声音却都哽在喉间,发不出来。

在爱情之中的人,都很傻……很傻……

他轻轻合上了眼。午後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十分柔和、安祥,就像只是午睡了一般。

我静看著他的睡容,双眼沉重,慢慢视线迷朦。

紧紧握著世民渐渐无力的手,眼前却看见了我怎样牵著他这手,踏著青草,一起回到我们初识的地方。我紧紧牵著他,鼻端已经闻到草儿那青涩的气味。在夏日的光晖之下,他开怀欢笑,突然扯了我一把,将我拉近。他咯咯地笑著,像个俏皮的孩子一般,在我耳边低声告诉我,那个他怀了一辈子的秘密,就藏在他心胸上,那个

永远……不离不散的……发结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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