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涨一次价也会被砍,做生意的算盘打得都鬼精,乐泰那么大一个企业还在乎区区三五块,巴不得嘉云给他们白做工。也许是今年嘉云流年不利,公司另一个大客户对他们出货的程序生出了诸多不满,气势汹汹打电话过来说要审计。
审计就审计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也不怕。全体总动员,缺报表的加班打印出来补上,少检验单的连夜做出来,把只负责技术的李远也留到半夜才下班。
他心里多少有点不满,每次公司一有什么破劳什子事情就找上他,大伙是不是看他好欺负呀。连带客户也爱缠他,要送货居然给他E邮件,出了什么问题也喜欢找他的麻烦,什么型号送错了,什么又缺了两个啦——他又不是客服,都找他作甚啊!
小玲也越来越不像话了,自己可以解决的事情也往他身上推。他只是好心帮了她一次,又不是说次次都帮助她。他自己就够惨的了,要画图,要打样,忙得不可开交,偏偏公司这时候塞个愣头青给他,说得好听点是给他找个徒弟帮他减压,说得不好听点是来拖他后腿的。
小伙子十指灵活,photoshop玩得溜。偷偷地告诉他,他的那个学位证书是自己做的,原来学校发的那个被他弄丢了,挑高了的眉眼颇为得意自己以假乱真的手艺。
他淡淡地笑:“在这里工作不需要用到PS,你只要会CAD就行,对了,CAD你也用得这么熟练吗?”
大男孩“哦”了一声,耙了耙烫卷的栗色头发,吞吞吐吐地回答:“还行——吧!”
还行——吧!就是比较生疏,不常用的意思,李远得手把手的教他,画图的时候,什么地方得留心,考虑到纸板的厚度该缩进的要缩进,该扩宽要扩宽。——幸好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学东西挺快,半天的功夫就能帮他画几张简单的图纸了。
忙到中午打算带他去吃饭,小玲却捧着两盒饭朝他们笑盈盈地走过来。
“我帮你们带上来了。”
李远从不客气,说了句“谢谢啊”,就接过来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狼吞虎咽。
男孩在这时却表现得十分腼腆,可能是初来乍到面对美女不怎么好意思,扭捏了半天才红着脸接过女孩手里的盒饭。
再看看小玲,比男孩加更羞赧,双手揪住自己衣服的前襟,十足的小女儿态。
摇摇头,李远把眼镜放在桌上,眼不见为净。
虽然春天过去了,但炎炎夏日更能诱人生出爱火,办公室恋情——想想也有点冒汗。
吃到一半电话响了,赶紧把米粒咽下,以为是客户,接起之前还清清嗓:“您好?”
“李远,晚上来陪我吃饭!”
夸张的语气,除了王升东还有谁。
“这么豪气,发工资啦?”
“嗯,我还拿了全勤奖喔!”
对方分外兴奋,李远可以在脑海里勾勒出王升东睁着大眼睛,笑时露出小虎牙的可爱模样,但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举止言行都看不出王升东与张印有半点沾亲带故的迹象,偏偏这两个极度不相似的男人是表亲戚。
“我打算置几件衣服,想你帮我参谋参谋。”
噗!李远笑了,让他帮忙参谋不等于请瞎子带路么?他虽不没有拉垮到蓬头垢面的地步,但也是不拘小节、不修边幅的主儿,可能现在跟邹禹童一起生活,导致近朱者赤,他的衣着也所改变,身上的衬衣或者西裤有几样也是从专卖店里购来的,但那些都是邹禹童帮他选的,他自己的眼光大概还停留在民国时期的农村。
“好呀,下了班我去找你。”
“那老地方见哦。”
“嗯。”
搁下电话,李远的心软软的。已经好几天没跟王升东聚在一起吃饭了,有点儿想他,毕竟王升东是他所交的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对爱情执着的李远对友情同样执拗,或许是自身遭受过摧残,对世间其他的事物或感情都期待完美——爱情必须忠贞,友情必须真诚。
李远或许很孤独,但从不滥交朋友,不是对谁都能废话连篇。遇到有好感的人,对方也有要做朋友的祈望,才会慢慢深入去了解,和爱情一样,李远每开始一段友情便会全身心投入。
这样毫无掩饰的交往很容易被不懂珍惜的人破害,李远也曾被朋友背叛,离开那座南方的城市,只身来到T城。一度失落,以为很难再与谁成为挚友,身边尽是一些不咸不热交往的同事,可是后来遇上王升东,这个单纯的大男孩让他心生关爱。
与王升东的相知纯粹是巧合。
那一天,李远送货到乐泰,办完事情恰好是午饭时间,就去乐泰隔壁的中餐厅吃饭。
点完餐要付账却发现没带钱包,正尴尬准备道歉之际,一道清亮的男孩声音将他从服务员厌弃的眼神从解救出来:“这不是李远吗?我终于逮到机会请你吃饭了,哈哈。”
下次去乐泰,李远回请王升东吃饭,这一来二去,两人就慢慢熟络了。后来王升东好奇地问李远,为什么之前的李远不是长他这样。
李远呵呵的笑,反问道:“那我之前长什么样呢?”
王升东皱起眉头:“土包子一个,我都懒得去细瞧。”
见李远捧着肚子笑到喘不过气来,王升东揽住他的胳膊,认真道:“可是现在的你不一样了,很有气质。你知道吗,那天我路过仓库,正好嘉云在下货,我一眼就看到靠在墙边低头思考的你,我就想:‘这是谁呀,摆这pose挺吸引人的。’你们走后,我去问别人:‘那个瘦瘦的高个儿男人是谁呀?’他们不明白,问:‘哪个高个儿男人?’我就把你那天的穿着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赞,我还从没看过有谁把白衬衣穿得这么帅气呢。他们跟我说:‘那是嘉云的李远啊,经常跟你讲电话的那个。’我当时懵了,心想怎么先后两个李远差别那么大呢……你别光笑啊,我后来真的是费尽心机跟你套近乎。”
“你这是见色起意。”
李远笑着拿眼横他,心道如果不是邹禹童帮他改装,王升东这小子肯定到现在还会嫌弃他是土包子不愿意靠近他。
“我是对美丽的东西没有体抗力啦。”
“搞清楚,我可是人。”
“嗯,你是人,不是东西,哈哈,不管你是什么我都喜欢你。”
李远当然不会把王升东嘴里的“喜欢”误解为恋人的喜欢,王升东对他的喜欢近似于对兄长的亲近。
让人意外的是王升东是张印的表弟,可他好像并不喜欢自己表兄,仿佛跟他结下了万种仇怨,一得空就在李远面前抱怨张印对他的严厉管束及其种种残酷的非人“虐待”。
这个才二十岁的男孩,初入社会,心思单纯,喜怒都溢于言表,不能体会到张印将他强留在身边工作的好意。如果放任王升东不管,他出去一定会被欺负。
王升东的年纪小,不懂察言观色,一向有什么说什么,李远基本上把他当小孩子来看待,相处的时间长了,也就觉得自己被感染了好些小孩的脾性。
其实李远不知道,他自己也一直没有长大,或许在某些方面他能理智面对,某些人前也表现得机智成熟,但骨子里还残留着任性的坏脾气。——渴望被关心、被爱护,渴望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么一个人,不介意他的过去,可以无条件地忍受他的暴戾,真心诚意地爱他,呵护他。
这种希望周边的人围着自己打转的主观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与王升东是非常契合的。
因为相似,所以吸引。但王升东年少轻狂,比李远潇洒,能胆大的赤赤'裸裸去要求疼爱,也可以大喇喇地当人面前痛诉自己的不满。这些都是李远十分羡慕的,如果他也能做到王升东的直言不讳,说不定现在没那么苦恼。
尽管王升东和李远交往亲密,但他们从不在这份友谊里掺杂其他东西,亲人放到一边,工作撇到一边,他们偶尔一起上网玩游戏,一起喝酒唠段子,一起勾肩搭背游湖,一起掰着手指头掐时间,商量接下玩乐的行程……总之私底下,李远只是李远,王升东只是王升东,他们是两个非常要好朋友。
这样说起来,李远只与王升东熟络并不与张印亲密是有一定道理的。李远的心理是,张印这种人,能少接触就少接触,感觉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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