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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茄子 当前章节:14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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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无声

作者:小茄子

一:荒芜

东武国,水上族族地,开着一种花,此花花瓣深蓝,花心幽黑。

一头乌发如瀑,扬扬散在背后,拖了一地。男子皙白的肌肤犹如三四月的兰花,淡淡的粉嫩。

他抬头,视线朦胧着,泪水汪汪泛在眼内。

“未央果,这这这——”

“啊呀!不是叫你躲远点的嘛。水中莲的气味带酸毒的啊!”一青年哇哇大叫着,同时人迅速往后移动。

火殇一头黑线,无奈鼻子酸得发不出一点火气来。他摸摸摸,终于摸到了随身携带的鞭子。哗啦——破空之声,凄厉厉得回荡在山谷间。

那名叫未央果的青年立时抱胸,“火殇,你来真的?”

天色已晚,夜间的风清冷地刮过脸庞。

火殇一头长发幽幽飞荡了起来,他拖着长鞭,嘴角上翘。

“死小子!竟敢欺侮爷!”

“啊呀!我只是欺骗了你,但并未侮辱啊?”

未央果不死心得大喊大叫。

气得火殇举鞭就挥了下去。

惊人的惨叫声,炸的整个山谷都在颤抖。群兽追赶着奔进了森林深处。

夜更深了,两人一高一矮,携手离开了开满水中莲的山谷。

羊肠古道,顺着谁人的生命在前进?

火殇回头,细长的道路那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回首,但回首处却没有等待他的人。

“呵——”低不可闻的轻笑。

青年突然挣扎开扶持他的人,冲到前头,猛刹车,伸开了手臂,一副视死如归。

“作甚?”火殇一脸莫名瞅着站在跟前,不敢直视自己的青年。

未央果道:“你又想他了对吗?来吧!我的胸膛永远为你打开!”

火殇笑笑,走过他身侧,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甩手走在了前头。

“未央果,爷的事,你丫懂个屁啊!”

风吹吹,扬起他的发,迷糊了眼。

倒是应该哭的。

可是火殇做不来如此作儿。

黄昏之际,通往荒芜之境的必经大道上来了两位过客。

一人妖邪,一人粗蛮。

那粗蛮之人大步跨进破旧的客栈,大刀往桌子上一搁,两手叉腰喝道:“小二,上酒!”

后头,那浑身散着邪气的男子刚举步跨过门槛。

就有一女子鬼魅似的飞扑了过来。

客栈小二举着手里的托盘,目瞪口呆。四下里也是寂静无声,大伙儿都瞧着客栈门口,一名娇小的女子压着那名妖邪的男子哇哇大哭。

“爷!可让鬼妞子找着您了!”

粗蛮青年一把拎起女子的脖子,粗声粗气威胁,“啊呀!你家爷都快被你压死了,你还找个什么劲啊!”

待三人坐定。火殇扶额大叹,“鬼妞子,是谁泄露了爷的踪迹?”

鬼妞子摇头,“没,爷来去无踪无影,鬼妞子亲自遣了蝴蝶鹰才找到您的。”

“哦——不错,你已经会使用蝴蝶鹰了。”

得了夸奖,鬼妞子呵呵笑得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小二陆续将酒菜送了上来。但这偏僻荒凉之地,条件实在有限,菜色自不会好到哪里去。

火殇倒不挑,举了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反倒是鬼妞子一脸的哭丧,抽着鼻子就是不下手,只知道盯着她家的爷,呜呜咽唔。

未央果一掌拍在她的后脑勺,奇道:“怎么了?不吃?”他指指桌上零零散散的五个菜。

“没,只是伤心。”

“嗯?”火殇也从饭桌上抬起了头,问,“伤心什么?跟爷讲讲,两年多没见了,你倒少女怀春了。”

说着,从兜中掏出巾帕。

鬼妞子一把抢过,死死拽在手里。

未央果一筷子戳进了桌子,眼珠子掉了出来,“啊呀!火殇,你还挺受欢迎的嘛——就一脏手帕都有人抢着要。”

火殇不语,拿拇指撇了撇嘴角。

“鬼妞子,别胡闹!小心爷回去要你好看!”

四周围已经有好事之徒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这一桌了,火殇冷着脸,继续满头扒饭。

或许真是饿得慌了,粗糙的米粒,劣质的菜油,泥水都没洗尽的青叶子,他都吃得津津有味。

出了客栈,再前头就算完全出了荒芜之境。

火殇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提了提背上的竹篓,嘴角挂笑。

“爷,您在笑什么?”鬼妞子寸步不离跟着火殇。

火殇举目远眺,声音飘渺道:“你看,出了这块绿洲,前头就是港口了。”

“爷,我们是回北岛吗?”

火殇轻轻摇了摇头。

“不,去蓬莱岛。”

鬼妞子瞬间瞪圆了眼睛。

火殇快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她才回过神来,大叫着追了上去。

“爷!都两年了,您还不回去吗?”

没有回音,回应她的只有风沙吹在脸上的细微嘶鸣声。

尖锐得,仿佛要刺破耳膜。

未央果一头乱发胡乱顶在头上,他拉住了盲目前进的男子的手臂。

“火殇,你别太无情。”

无情?

火殇皱眉,万分惹人怜爱,可是他硬是将自己的心扭曲成了一块石头。

“未央果,没你的事!”

他是个被放逐的人。

只是两年而已,还远远不够。

还远远,远远不够呢!

没个三年五载,姓全的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所以,就算任务完成了,他还是选择继续流荡。

“鬼妞子。”轻声吟道。

黑衣女子飞奔着,趴在火殇跟前,整个人整张脸都要埋进沙土中去了。

“你没食言,爷很高兴。”

“爷?”

“所以。”声音渐渐远去。

鬼妞子慌忙转身去看,去听。

“你若喜欢,若是能够忍耐,若是心足够坚强,就跟着爷,天涯海角!爷带你去闯!”

没有人离了谁是真的不行的,你说呢?水上玄。

扬扬洒洒,长发如绿茵疯狂地飞舞在半空中。

一片黄沙漫天中,男子刻薄的侧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冲动胡闹的少年了。

两年,足够火殇成长,也足够他去淡忘。

二:姻缘

巫族居住之地——东武国,可以说是个典型的岛国,大小岛屿共一千四百余座。东武国坐落在世界板块的东面,与领土面积最大的西炎国只隔了一条狭长的海岸线。千百年来,巫海的水环绕孕育着这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国度。

蓬莱岛是坐落在本岛明华城南面的一座仙雾缠绕的小岛。

未央果提出异议,“我就不懂了,我们明可以从明华城出发过云海湾直接上蓬莱岛,为何你就偏偏选择荒芜之境这条傻子才选择的道路?”

红衣男子回身,一个凤眸流转,媚笑如斯,“因为你是傻子所以你不懂啊。”他走在前头,一袭红衣飞扬,妖艳如故,孤傲如故。

仙霞城,正如其名,一座笼罩在仙霞中的城市。城中心地带的建筑都由大理石打造,连脚下的每一块地板都是大理石铺就。所以仙霞城内无轱辘形的东西,随处可见的小摊小贩都是搭个小蓬,铺一块粗布,摆上几样货物。

城主也是云族人,那人有个远近闻名的雅称,叫玉面公子。仙霞城很小,从城门进去到中心地带,只花了半个时辰的脚程。

坐在仙霞城最热闹的茶馆,火殇支肘侧脸。

楼下人流如溪,车水马龙。

火殇微叹。

鬼妞子忙问:“爷,您在犯愁什么?”

一踏上蓬莱岛的土地,火殇就闷闷不展笑颜。鬼妞子很是担心,她离开北岛国,凭着蝴蝶鹰诡异的追踪术才寻到爷的踪迹。此中的辛苦,有谁能懂?

又是一声轻叹,火殇一手挽过鬼妞子的脖子,道:“又是一年七月七,鬼妞子,你多大了?”

“回爷,二十有三了。”

“二十有三?不小了呢。”

鬼妞子一脸莫名。

事不关己的未央果正美滋滋地品着听说是东武国最有名的茶——雪绿芽。

火殇道,一脸的惋惜,“鬼妞子啊鬼妞子,你都二十有三了还嫁不出去呢,这天下虽大,但若男的都眼瞎了看不到你的好,也怪不得你要做个老姑娘。”

“爷?”

火殇脸色一变,又冲着未央果叹气。

“你发什么神经?”未央果从香茶缠绕中抬起头。

正对方,火殇笑得一脸狡诈。

在城中最高档的迎客居,定了两间上客房。

火殇摇着手里的钥匙,扭着腰肢上楼。

未央果跟在后面,害羞不止,“火殇,我,我们两人住一间,这多不好意思啊。”

鬼妞子很不屑得冷哼。

“鬼妞子,莫要无礼。”

“是,爷!”鬼妞子应着追了上去。

楼道很长,火殇走出十几步突然回身。

“未央果,爷认真想过,你这人就是欠教训。爷的鬼妞子是这方面的好手,所以……”他指着其中一间房,道,“今晚你好好享受享受。”

这一番比晴天霹雳还骇人的话,直接把未央果击溃了。

火殇推开对面的房门,又想起了什么道:“鬼妞子,别让爷失望了。二十三还待在爷身边,你不嫌丢人,爷还嫌累呢。不成功便成仁,懂不?”

“鬼妞子领命。”说着揪起仍处于痴傻状态的某人,直接进了房,完事!

这一夜,算是火殇这两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自从两年前独自离开北岛后,他就遇上了未央果。开始,旅途上多个人唠唠嗑骂骂嘴倒也闹腾,但闹腾个把月后,火殇就开始犯愁。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将这粘人的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打发了。

整整一夜,对面房里不时传出凄惨的悲鸣声。到了半夜,声音转了个调,似乎挺欢愉的。

火殇侧身躺在被褥中,想着,可算把心头大事给了了。

不觉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了嘴巴。

独自窃喜的模样可不怎么好看?他闭着眼睛想。

天刚刚亮,太阳还没跳出山头,未央果就一身轻松敲开了火殇的门。

床上,男子斜着眼瞟人的模样,慵懒怡情,实在是太妩媚了!

未央果一进门就见红,捂了鼻子蹲到一边。

火殇下床,轻薄衣衫拖了一地,他走过去,拿脚踢踢未央果,“怎么?可享受了?”

未央果声音闷闷道:“火殇你太歹毒,这什么鬼妞子根本不是人嘛——精力咋这么了得的!”

火殇笑,心思,鬼妞子从小泡在药罐子里,就是不成药人,其自身的抵抗力就顶三四个成人了。

虽然独居外头两年多了,一直也没亏待了自己。但有人服侍着梳洗,火殇表情微微放晴。他抿了唇角笑得可爱而性感。

未央果痴痴盯着他发呆。

“我发现,你是越长越标致了。”

火殇吐血,朝他一阵张牙舞爪。

乐得未央果倒在地上打滚。

午时,在迎客居用过午膳,三人上了仙霞城内最繁荣的街道——子时路。

子时路,说夜半,子夜,是城主玉面公子念着云子夜而取的名儿。

“这种光明正大的爱恋也算稀奇。”火殇嘲讽。

鬼妞子寸步不离跟在左右。

仙霞淡薄环绕的城镇中,火殇掀起帷帽,让风扬起了他缠绵的青丝。他一手指着子时路上小巷中狼狈窝在墙角的乞讨者,道:“鬼妞子,你可想知爷为何来东武?”

鬼妞子直直跪了下去。

火殇轻笑,“鬼妞子,爷给你个任务,你便慢慢揣摩去吧。”

街角的乞丐穿了一身的破烂衣衫,手里端了只破碗,浑身上下肮脏至极。

火殇拈着鼻子,狠狠伸出了腿。

被未央果一手挡下。

“你什么意思?”火殇挑眉,面有不耐。

未央果又伸出手掰过火殇的肩膀,声音低沉道:“火殇你这般蛮横无理,任意妄为。难不成这等可怜人你也要欺凌?”

“可怜人?”火殇继续挑眉,反手指着缩在墙角一脸茫然的乞丐,仰头大声狂笑,“你知道什么是可怜人?你丫懂个屁!”他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气得飞起一脚踢飞了青年。

轰——未央果被踢出老远,才擦着墙壁站稳。

“鬼妞子!”火殇愤怒的大喝。

黑衣女子无言趴在地上,一副听之任之。

天色暗沉,唯有火殇的眼,泛着诡异的光芒。

狭窄的小巷里,只有火殇的声音突兀得回响着。

“鬼妞子,你医术绝佳,擅长易容术,蝴蝶鹰也会使用个一二,又曾多次出入东武国,爷不要你什么,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两年。”

“爷?”鬼妞子终于抬起了头。

火殇笑,笑意蔓延在整个五官。

“两年内,爷要你将爷的身影留在东武国,两年后,若爷事成,爷来接你,给你你想要的所有,如何?”

所有?

所有的所有,都可以吗?

鬼妞子眨了眨眼睛,阴沉的脸第一次露出不属于整个年纪的天真笑容。

“爷。”她重重磕下头。

她的爷,绝世无双的人啊——

“鬼妞子愿听爷的一切安排,毫无怨言。”

火殇眉眼宽慰,他说,用难得的温柔语气道:“鬼妞子,爷的好姑娘。”

女子垂首,身子微微颤抖。

至始至终的听之任之,只为了这么一句赞赏的话。

何其卑微——

三:傀儡(一)

瞧着那个黑色的娇小身影带着那个乞丐一瞬间消失,未央果摸着嘴角的鲜血爬起身。

“火殇。”他走向小巷中抬头仰望天空的男子,“千方百计,冒着生命危险进入水上族族地取水中莲,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火殇反问,声音悠长得拖过未央果的心房。

“你当初告诉我,说是为了完成你的任务,而如今任务完成了可你又要鬼妞子将你的替身留在东武国,你,又是想去哪里?”

火殇转身,抬动脚步。

他身姿曼妙,一袭红衣鲜艳如血,却衬着人如雪中红梅,妖艳邪魅。

小巷寂静,巷外的街道人潮鼎沸。

火殇一手攀上未央果的肩,道:“关你何事?”眼角挑着冷漠的绯红,视线勾人又恶毒。

未央果使劲深呼吸。

火殇是毒,是令人奋不顾身往前扑的情毒。

他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这个人,却是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怕。

火殇甩头,慢慢走出狭长的巷口。

而未央果愣愣待在原地,粗壮的身形留在墙上,拉出一条长而宽的阴影。

火殇离开蓬莱岛前一晚,鬼妞子翻墙进来。

只留下了鬼妞子一人陪自己待在屋内。

“进行得怎样了?”火殇一身慵懒侧躺在矮榻上。

鬼妞子老老实实回道:“爷,一切按着您的安排。”

火殇眯了眼睛笑得狡诈。

突然难得柔声问:“爷的安排,你可有不愿?”

鬼妞子诧异抬起头,只见火殇一脸温和瞅着她,她一阵心惊胆跳,忙摇头,诚心诚意道:“一切听任爷安排。”

“原来你与绿儿一样听话,是爷以前瞎了眼,没注意到你。”火殇伸手,抬起鬼妞子小小尖尖的下巴,深深凝视。

“以前爷的眼里只容得下一个人,很多人很多事,爷都错过了。不过没关系,鬼妞子,这以后爷会待你好。”

火殇怎样的一个人啊!他若有心待你好,那又是何等的殊荣呢!

鬼妞子呜呜咽唔,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与火绿一样,怀着最卑微的心,仰望着这个人。

原来,付出和等待,终有回报。

鬼妞子轻手轻脚关上房门,院子里,未央果怀抱大刀,靠在树干上发呆。

视线模糊的,看不清一切。

鬼妞子走上前,抬起头站在这个男人面前。

“爷爱过一个人,深深地爱过。”

“我知道。”未央果放下手臂,刀鞘哐当砸在理石上。

鬼妞子继续问:“你想得到爷的身体还是心?”

未央果不语,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如果只是想要火殇的身体,在两年前他就出手抢夺了,岂会痴痴等到现在?

他是不聪明,但并不笨。

鬼妞子垂下头,“我家的爷是何等人,你该了解,劝你最好放弃。”

风很急,急急吹起了女子乌黑的长辫子,一圈一圈盘旋在风中。

很多时候,话不挑明了说不是为了给对方留面子,只是单纯的因为了解,因为他们都怀着同样的心情恋慕着同一个人。即便他们都知道这人根本不值得他们爱。

可那又怎样?

十余天后,火殇离开东武国,未央果送他到码头。

“你真不跟爷走?”

太阳刺眼,未央果无法直视这个人,他抬手遮盖了阳光,嬉皮笑脸道:“要向外界放假消息又要瞒过所有人的眼线,这不是小事,我留下来帮衬着鬼妞子着点,你也好放心不是?”

“这倒也是。”火殇摸摸下巴,算是默认了。

“不过……”他又想起了什么,笑呵呵道,“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未央果啊未央果爷对你可算用心了,你可要好好珍惜,鬼妞子是爷的好姑娘。”

挥着手和未央果告别。火殇站在船头,未央果沿路追在码头木质的地板上。

“未央果!两年,两年后爷可要抱上大胖小子!”

火殇对着风口喊。

未央果挥动的手臂一紧,如有万千重锤般垂了下去。

东武国,云族族地蓬莱岛与本岛帝都明华城之间一弯相隔的云海湾上,发生了有史以来最劲爆的热闻。

“听说是一人力大无穷掀翻了一艘可乘百人的大船。”

“不是,不是,是一男人挥手扔出的巨石砸坏了那艘百人大船的船体,才致使船上六十三人的落水。”

“啊呀!什么人这么嚣张啊?”

……

火殇黑着脸,猛灌下一口烈酒。

耳边的小道消息还在络绎不绝传进来。

“还听说惊动了我们的云族长,族长怒了,说势要抓了那人斩了那人。”

“胡说!族长这么高贵不可攀的人怎么可能说出这等话来!”

……

气得火殇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碗的酒。

这未央果!他狠狠一掌拍得桌子噼啪响动。

引来了周围好事之徒的窥视。

此时此刻,火殇独自一人离开蓬莱岛,再次坐在通往荒芜之境必经之道的那家客栈内。

未央果天生神力,也不知当时他是说了什么话刺激到了那家伙,竟然朝着自己坐的船挥出了码头用来砸桩子的巨锤。

惊得海水汹涌,船体东摇西晃,险些将他也晃下了船。周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更不用说了,在这夏末之际好好洗了个海水浴。

“人不能犯神经,一犯神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洋葱白脂似的手指沾了酒水,在酒桌上打圈圈,犯嘀咕。

时过正午,众人懒散,少有人经过此地。客栈的小二双手托腮,机灵的眼珠子滴溜溜打转。

男子魅色,颜色如春。坐在窗口,单手支肘,单手抚过鬓发,挽过耳。

一朵殷红的梅花烙赫然印在眉角。

极是勾人摄魂。

几名壮汉咕噜咽了口口水,露出贪婪的神色。围在一起叽里咕噜商量一番,时不时那双色迷迷的眼睛瞟向窗口那名美丽男子。

火殇挑眉,一手按住了腰间的长鞭。

砰——不知是谁碰翻了椅子,突兀得回荡在空荡的客栈内。

小二哈——张大嘴打了个哈气。

气氛剑拔弩张,一场激战随时有可能爆发。

却有一人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家破旧客栈内。

“小二!二两白干儿,四只大饼,来盘蒜泥。”

小二一听机灵劲儿上来了,立马跐溜跑上前热情招呼。

火殇复又低头,慢慢品着这粗糙的茶水。突感肩膀向下压了下去,他不耐甩开,另一侧肩又沉了下去,这下火殇恼了,一跃而起,跳开后立马摆出架势,喝道:“活腻味了是不?”

眼前一人,青衣锁身,剑眉入鬓,眼如点星,唇红齿白;笑起来,嘴儿歪歪,眼儿眯眯。

火殇愣住,瞬间失了言语的能力。

“绿儿?”

青衣人笑,两颊酒窝深陷,前一刻还镇定自若,下一刻就飞也似的扑进了火殇的怀抱。

“爷!”尖声叫喊着一把将火殇压倒在地,接着是久违了的火绿呜哇呜哇的哭声,“爷,爷——绿儿好想您,日日夜夜得想啊!”

力道之大,火殇暗暗叫苦。他无奈伸出手揉了揉火绿的头,转个身反将人压在身下,柔声哄着,“好绿儿,爷也想你。”

“真的?”

火殇笑出了声,拈拈火绿的小翘鼻子,骂,“死孩子!爷不想你想谁去!”火殇低下头,“绿儿,怎么找过来的?”

火绿边哭边笑,“偷了全师父的宗卷,查的您的行踪。”

“哦——”火殇很高兴,“真调皮,连全师父你都敢惹了,长大了呢!”

鬼妞子知道用蝴蝶鹰追踪自己的行踪,算真学了些本事,而绿儿却——但能偷得姓全的宗卷,也算了得。

火殇拖起火绿,将人原地绕了几圈,才定了定神,道:“绿儿,都有两年了。”

“嗯嗯!绿儿又长高了!”火绿跳出火殇的怀抱,举手过头顶比划着。

可是,没有得到应有的夸赞,火绿大着天真的眸子看向他家的爷。

“爷?”

“嘘——”玉指掩嘴,凤眼儿弯成两湾清泉。

门外,轰轰得踢踏之声,急速飞卷而来,愈来愈近。

顷刻间,只听得噼啪一声脆响,本就简陋的客栈瞬间化为乌有。众人如惊鸟般散开,一个个手握武器,眼睛东张西望,犹如大难临头。

四:傀儡(二)

片刻的怔愣,火殇跳出废墟,后面火绿紧随而上。立于高处,只见风尘滚滚中,一红发赤眼男子胯下一骑雪马,衬得此人鲜艳夺目。

红发男子手中一弯巨刀,长八尺,宽一尺,刀身由人骨而做,刀柄一颗狰狞的骷髅头,两颗空洞的眼睛犹还冒着蓝火。

火绿啊得捂住了嘴巴。

观众人,也是各个瞠目结舌,胆小的吓得瑟瑟发抖。

荒芜之境,多沙,也多石。乱石高低不平,火殇行来,却稳如泰山。

“爷!”火绿担心的叫唤。

只换来火殇回眸轻松一笑。

扬扬大风,刮乱了黑发如雾,弥散开来。

那名红发男子坐于马上,提起巨刀隔在肩头,仰头哈哈大笑,“花使大人,别来无恙。”

火殇笑,笑声轻狂而多娇。

“九幽谷主,又如何?”

风沙中又走出两名少男少女,男子年过二八,眉清目秀,嘴角刻朱砂,沿着眼中线是两道诡异的血痕;女子长的平淡无奇,年不到二十,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朱砂男子摆着冷脸,扬手一拍马,急驶上前。

“花使大人,谷主要的东西呢?”

火殇一甩肩膀,一只透明的水晶罐子凌空飞出,稳稳落到朱砂男子手中。

水晶罐子被送到红发男子面前,九幽谷主低眉细瞧,他身边的女子接过朱砂男子的手,一手覆于罐顶,一手接于罐底。只听得喀嚓一声,水晶碎末飞扬而出,同时,一朵深蓝色的花朵飞旋着停在九幽谷主身前。

听闻水上族族地开着一种花,花瓣深蓝,花心幽黑,一年开两季,一季开半月。

曾经那个人这样告诉火殇,柔情蜜意尤在耳。

“水中莲,其色鲜艳,其味含酸,其花入药,其心剧毒。”九幽谷主啪啪拍手,“好好好!花使大人言而有信,我也不会令你失望。”

沙尘被风卷着四漫在空气中,众人的呼吸急速紊乱,唯有火殇一人笑然面对。一如当年他站在全怜冬面前,明知逃不过一阵责罚,但他依然嬉皮笑脸打哈哈。

此地因为九幽谷人的突然造访而化为一堆废墟,只好转移阵地,再找住宿。

穿过荒芜之境,搭船前往西炎国。

火殇主仆二人躲在船舱。

火殇问,“绿儿,这些年都学会了些什么?”

火绿年方二十,已非年少无知。他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爷,绿儿的顺风水练到第九层了,身姿轻巧,可无声无影闯空门,还有游影鞭法练了四层,但如今遇上瓶颈,一时未有突破。”

顺风水是火绿最擅长的掌法,而游影鞭法却是二年前火殇离开怜君山庄,亲自授予他的自创鞭法。

“身子轻巧,所以你偷姓全的宗卷,他也未察觉?”火殇挑眉。

火绿乖乖回道:“嗯。没人察觉,我是偷了宗卷两日后才打包离开怜君山庄的。”

火殇点头,表示满意,但仍有疑惑。

“绿儿,宗卷上写了爷来到荒芜之境吗?”

火绿忙摇头,“没,就只写了爷您会去水上族族地摘水中莲,其他的就没有了。”

火殇一听,大觉奇怪——全怜冬此人阴险多端,但做事一向有条不紊谨慎小心,帝夜军眼线遍布众国,怎会没有自己的行踪?

“绿儿,你离开怜君山庄,可有听到什么关于帝夜军的事?”

火绿眨巴眨巴大眼睛,还是摇头。

火殇摊开四肢,仰面躺倒在宽敞的船板上。管他帝夜军是死是活,关他何事!

结果火殇拖拖拖,从荒芜之境离开到踏上西炎国边境望方城,又足足过去了五天。

七月底,火殇才踏上西炎国的土地。

那时的北岛国,正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场政变,从上到下,从皇族内部到各地地方官,波及了整个国家。

沿着西炎国的边境,要连续通过五个城镇,才可到达西炎国与北岛国的交界处。

也是极北之巅临着胜雪峰的大断臂。

断臂下是一深谷,谷底深幽,飞鸟入没,即刻没了身影。

火绿蹲在火殇后面,为他扎起拖地的长发。

胜雪峰受极北之巅的影响,一年中有大半年由冰雪覆盖。到八月中旬,初秋硕果之季,小雪扬扬,飘然落下。

少时,火殇体弱,加之受过雪冻,极俱寒怕冷。可到了成年,他身子骨渐好,但对寒冷依然没有任何抵抗力。

火绿摊开披风披在火殇肩头,顺着毛纹理顺了,低头为火殇系好带子。

“乖——”火殇拍拍火绿脑袋,算做奖励。

火绿高兴,眉开眼笑地跟在火殇身后。

入谷底,需过三关。

第一关是迷雾林,漫山遍野,视力可及之地,皆有薄薄迷雾环绕。

第二关是热河,无论胜雪峰如何寒冷刺骨,热河的水永远冒着热气腾腾,景观甚是壮观。

第三关就是这处断崖了。要想进入九幽谷,必先要跳入断崖,但断崖深不见底,底下云雾缠绕,万丈悬崖。稍有不慎,性命堪忧。

火殇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过三关斩五将,只要他敢想就敢去做。

腰间的黑鞭一甩,呼啦破空之声。

火绿也取下了负背的长鞭,是一条深绿色的马鞭。

火殇上去打量一番,赞道:“不错。不过下次爷给你挑条好鞭子,使来保准比这顺手。”

崖壁乱石林立,形状诡异的枝桠从崖壁上冒出来,无叶无花无果。

火殇甩鞭跳了下去,火绿随之也跳了下去。

鞭子一甩,人影一荡。身子嗖嗖嗖往下坠。

再次落地后,是白雾环绕的林子。林中奇花异草,野兽嘶鸣。

火殇熟门熟路,跳过一个又一个机关陷阱,最后立在一棵古朴大木门前。木门突兀竖立在深林中,观其前,其后,只有参差不齐的林木,没有府宅,也没有林院。

雪水滴吧吧从枝头坠了下来。

火绿忙摊开宽大的衣摆去接。小心翼翼地不让一滴雪水落到火殇身上。

前头火殇伸出五指抵住木门。

嘴唇张合间,是一串奇怪的异国文字。

吱嘎,吱嘎——

惊悚的骨骼摩擦声。

火绿举高的手微微颤抖。

火殇却抿了唇角,笑得自得。

全怜冬要的东西,他给他,全部都给他!两年前,他连夜离开怜君山庄,早有一个计划在心头成形。

他火殇,要做的事,这世间无人可挡其路!

他翻山越岭闯过重重关卡,最后终于站在九幽谷谷口,迎接他的依然是困难重重。那名朱砂男子名唤沙,因其七神六魄少了一魄,所以终日无欢颜,冷着脸问:“何人?何事?欲死欲活?”

当时火殇一身是伤趴在谷口,毫无力气动弹,但他拼着最后一口气道:“火殇要见一人,问他是否需要一命?”

给他治疗的是那名其貌不扬的女子,名唤瓶子,总爱笑,但笑起来实在难看。

九幽谷谷主是个红发赤眼的艳丽男子,性孤僻,爱杀生,随身携带他的爱刀——杀骨刀。而贴身服侍的人只有沙和瓶子。他只来探望过火殇一次,问:“命我不要,但水上莲,你替我取来吧。”

所以,火殇离开胜雪峰,几经辗转,在东武国明华城的水上族族地,用尽办法才摘得了这么一朵娇贵的水上莲。

听闻水上莲,其形幻美,其色艳丽,其香四溢,其毒阴狠。

五:傀儡(三)

“水上莲,外观娇艳,花香扑鼻,但微带酸,一般症状是刺激眼睛导致泪水不止,身子疲软。”

北岛国药堂的私立课堂上,指导药师正在教导孩子们药理和毒理。

“此花乃东武国水上族族花,水上莲可制毒,一朵花毒素含量奇高。三十年前,无人踏足的蛮荒之地出过一人,此人用男子纯精血调制水上莲花毒,制成的毒名唤——傀儡。”

傀儡——

火殇最后念道,“……魑魅魍魉,万物化傀儡。”

轰——

木门轰然倒塌,一阵飞旋似的碎末之后,一座山型立刻显露了出来。山包从中裂开,飞鸟惊起,扑打扑打四散着飞了开去。

雾气氤氲中,一名白衣男子款款而至。

“花使大人,您要的东西在这里,谷主有话带给你。”

火殇眼瞅着沙手中的锦盒,两眼放光,哪听得进去耳边的叽里呱啦。

“傀儡,至使七魂六魄散飞,空壳一具,行尸走肉。”沙说完,转身就消失在林子中,山包慢慢吻合,最后啪嗒一声裂开,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扇一开始出现后来又消失的大木门再次现形,依然紧密不放。

火殇掂量掂量手里的锦盒,笑幽幽地离开。

又是漫长的半个月,八月中旬,火殇出现在怜君山庄棕色大门口,门上怜君山庄四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夺目。

火殇抬手盖住了眼睛,下令道:“绿儿,报信就说爷完成任务回来了。”

话音一落,火绿嗖一下跳进了山庄,人影几个闪身消失。

果然有不少长进!火殇摩挲下巴,由衷的庆幸——庆幸火绿与鬼妞子都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本领。

怜君山庄一阵轰动。

全部公子姑娘下人奴仆都跑了出来,而月使易水寒最是夸张,啪嗒啪嗒一脚揣开了山庄大门,手里的逍遥鞭使劲上下抡着胳膊甩啊甩啊甩啊甩。

“小花花——”尖叫着扑进了火殇毫无准备的怀抱,照常把火殇扑倒在地。

火殇揉啊揉的,揉乱了易水寒卷卷的可爱金色短发。

后脚风使墨晴含笑,一把抓起易水寒抱在怀里,一边道:“终于是知道回来了?我记得你是春天离开的,这一来也有两年零五个月了。”

火殇摆手道:“比你强不是?”

墨晴点头,“的确比我强。”

易水寒很高兴,拖着火殇的手臂撒娇。

一路上欢颜笑语进了山庄,远远的,一人立于亭下。

初秋之风,寒冷萧索。

火殇打了个寒战,立刻有仆从上来服侍。

亭子外,石阶下,一紫衣女子怯生生跪在地上,低着头,瑟瑟发抖。

水波流转的眸子慢动作移动,错过那人苍白的存在。

火殇侧了下巴问墨晴,“全师父人呢?”其实他更想问:姓全的老混蛋是不是死了?

墨晴苦笑,扬手一指道:“花,先别说那么多,给你洗尘,然后再谈。”

其实再谈也必定谈不出什么花样来。他们墨家人就这点不好,明明个性强硬的要死,却非要装的温顺有礼,见多了可还真令人不爽。

一股气流哗啦飞旋着从火殇身边穿过,惊得衣衫扬高,又无声落下。

火殇紧咬下唇,冰着眸子转过背,一手搭上易水寒的肩。

“小兔崽子,两年没见,可想爷了没啊?”一语双关,画外音只说给有心人听。

易水寒不懂人情世故,眨巴眨巴可爱的大眼睛,呵呵笑道:“墨晴不让,我就偶然会想想。”

火殇仰头,哈哈大笑。

“风你个小肚鸡肠的男人!”扬长而去。

回南院,见摆设装饰依然如故,不沾尘埃,想是日日有人打理。

火殇挺高兴,但面子上却不显山露水。四下里转了转,最后视线定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他道,声音清幽得令人无端生出心疼来。

“绿儿,砍了吧。”

转身离开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他记起亭下那人苍白的脸颊。

觉得痛,钻心的痛,正极度缓慢地从指尖蔓延到心头,如万千蚁虫在啃噬、吞咽。

赶紧捂住心口,火殇歪着腰,移动脚步。

——你要走,无声无息,我便等,天涯海角。可是等到我要走了,我在槐树下煮了一壶好茶,只想等一句你的再见,却等来了更深的悲伤。

——水上玄,爱,若不平等,只是徒增伤痛。

“水上,水上玄。”他仰头,闭眼,又睁眼。

西风乱,视线渐渐模糊。

佛曰:一叶一菩提,一花一世界。

水问山,爱着谁的柔情?

山道,绿柳抚腰过。

水道,柔情为谁?

山笑曰,柔情似水。

最是柔情,最是伤。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弄落花。

次日,天还没亮,火殇就被人吵醒。

他揉吧揉吧眼睛,语气不善嘟囔着:月个小兔崽子,杀了你炒了你煮了你蒸了你,唔——吃了你!

火绿啪啪啪啪跑进屋,在大门口就开始大喊大叫。

“爷!出事了出事了!”

火殇一枕头扔过去,火绿扭腰就闪开。

火殇愣住了。

傻了呆了痴了。

想当初,他扔个中个,从没失手过。

火绿为他穿衣梳发,火殇就一直嘀咕不停。

——啊啊!就不该就不该啊,这不是自找麻烦自寻苦恼嘛——

洗漱完毕,火殇透过窗棂看院落,不满道:“这天都还没亮呢,作甚急成这样?”

火绿一言不发,慢慢跪倒在地,头抵了地面,声音低低道:“爷,全师父回来了。”

“哦。”火殇语气生冷。

“爷,墨上将也来了。”

“哼!”火殇扭过头。

火绿抬起头,巴望着他家骄傲的爷,“爷,您就去前院看看吧,出大事了。”

火殇表情愣了愣,转念忙拒绝道:“出再大的事也关不了爷什么!”

四肢一摊,仰面倒在床上。愣火绿焦急万分的呼喊,他都不愿睁开眼睛。

辰时,火殇在床上翻了个身。突然感到腰下一紧,他猛的睁开眼睛,一人正弯腰将他托抱而起。

有很长一段时间,火殇没回过神来。任对方将自己抱起放在桌前,拿了汤匙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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