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香甜的糯米粥,清口的青瓜,还有润滑的奶。
火殇想:这日子真不能和在外流荡的日子相比。那时,他喝得是含了沙子的河水,吃得是粗糙的米食。唯一值得纪念的是有次未央果打来的野味,很香脆可口。
张嘴,啊——又吞下一口。
六:傀儡(四)
晨早,刚挤出来的鲜奶,去了腥,放了花蜜。火殇张嘴抿了口,含在口中回味了下。嗯——很香甜滑润可口。他伸出舌头,绕着唇线描绘一遍。
银质的雕花勺子又递到了嘴边。
火殇张了张嘴,没有含住。
“怎么?不好吃吗?”上头传来男人清冷孤僻的声音。
火殇愣住,同时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两年来,一直极力排斥的,一直想要忘记的某个人,最终还是要他亲自面对。
冷质感的勺子轻柔碰触柔软的唇瓣,乳白的奶水淌了下来。
火殇恨恨咬起牙。
不张嘴,不吭声。
静默,狠狠刮过两人的心口。
凌厉中带了血色。
水上玄银白的长发幽幽滑落,滑过火殇最脆弱的心房。
“恨我对吗?”
火殇吸气,深深吸气。
“恨我?就那么恨我?”水上玄吐气,比这个季节还要来的冷。
火殇微微仰起头。
怀抱骤然一紧,银勺叮一声掉落在地,屋子的空气一下子变得那么稀少。“那……”水上玄低首,嘴唇擦着火殇的脸蛋而过,吻住了他的耳朵,轻声唤,“想我了吗?”
火殇默默抬起手,一把,狠狠将这个负心人推开,他起身,落地,赤脚踩过打蜡的深褐色地板。
不要回头。
既然已经觉得,既然已经看透,为何还要眷恋这种微薄的温柔。
他那人,连温柔都吝啬于给予。
呵——
屋外的花开了一地,风带着芬芳扑了满鼻。
远远的,紫衣女子垂首跪在廊道头。
火绿一身靛青色长袍被微风吹拂而起,他撑起一把映花蓝布伞,小跑向正屋廊台上举目远眺的红纱男子。
风渐大,雨水斜斜从脸颊划过。
火殇回头,背光处的男人正直灵灵瞅着他。
“水上玄,你可知我们火家人?”
那个大雪天,火殇被压在雪地里责罚,帝夜军上将一字一顿道:水上玄,姓火的就是这样没心没肺!他娘是这样,火红萍是这样,这孩子骨子里也是这样!
“可是水上玄,你睁开眼睛瞧瞧,到底是谁骨子里没心没肺了?
孤清的夜里,火殇一人默默坐在三级台阶上。
他明明极度怕冷,却裸着脚丫子晃荡来晃荡去。
弯月斜挂半空,月下树影婆娑,满池的银色碎片,晕荡开了去。
长长的廊道尽头,那名紫衣女子依旧默默垂首而跪。
火殇觉得好笑,便笑了,戏谑道:“你家公子脑子发晕做事没常理,你丫挺聪明一小姑娘,怎么也爱凑这热闹?”
女子闻声抬头。
火殇原本嬉笑的脸皮瞬间耷拉了下来。
只见女子原本细嫩白滑的俏丽脸蛋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痕,从左脸眼角直到左肩肩侧。
火殇一愣,浑身僵硬着,他吃力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左脸。
记得,曾经这张脸上也有道恐怖的伤口,只是后来时间流逝,伤痕渐渐消退,而今都已看不出任何痕迹了。
夜风紧,锁清秋。
火殇打了个冷战。
女子手托地而起,走到火殇跟前,再度跪地不起。
“花公子素有怜悯之心。”
火殇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在搞什么鬼名堂?
咚!
刺耳的撞击声,拉扯着神经穿过火殇的耳朵。
聂紫抬起头,额头血淋淋得破了皮糊了肉。
“求花公子怜惜我家公子。”
火殇冷笑,“搞什么搞?!”
“花公子?”
火殇高举的手颤抖着,抚摸上女子的脸。
“这脸,怎么弄的?”
女子侧首,发丝搔过火殇的手心。“公子想花公子,想得疯了就会整天整夜的将自己关在屋里。奴婢看不过去,看的心碎。一日里,公子跑到南院,那时秋尽,公子坐在老槐树下,坐在花公子等候的地方看着孤零零的枝头。”女子抬起头遥望,似乎就回到了那个夜,同样是子时。
枝头外是苍茫的青空。火殇持杯,茶水撒了一手,他浑然不觉。
他痴痴傻傻等着某个人。
“奴婢躲在院外,听到了公子的咽唔,奴婢知道,公子恋慕着花公子。”
火殇不禁凝眉,嘴里骂着,“该死!”
“花公子,公子并不是不想见您不愿见您,公子定有公子的苦衷。”
“苦衷?”火殇挑眉。
聂紫攀住火殇的手臂,缓缓道:“雨下得很大,公子又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个月了,奴婢不忍。奴婢知道公子是思念成灾,公子性子冷,不善言表,但奴婢就是知道。花公子,奴婢自己拿了刀划花了脸,奴婢就想,这样子好歹可以减减公子的相思之仇。可公子却动怒了,奴婢不懂,这次奴婢却不懂了……”
火殇语塞,舌头打结着就是给不了一个合适的回答。他叹气,复叹气,伸直了脖子还是觉得呼吸困难。
“聂紫,你与我一样,贪慕着那个冷漠的男人。”
明知道这是一场不会结果的爱。
天亮后,火绿在廊台上找到了他家的爷,爷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紫衣女子。火绿很是吃味,气恼地踢了那女子一脚,嘴里也不饶人。
“不知廉耻!”
火殇被吵醒,眼睑轻颤着视线渐渐汇聚。
“绿儿?”火殇语中带火。
吓得火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着肩膀呜呜哭泣。
“爷——绿儿,绿儿错了,绿儿只是,只是……”
“绿儿。”
天籁般悦耳的呼唤。
火绿痴迷着仰望他家神人一般的爷。
他的爷,只属于他一人的爷——若是只属于他一人,那该多好啊!
“绿儿。”火殇眯起眼睛,手一拍一拍安抚脚边的女子,“你昨儿个说姓全的回来了?”
“是的爷,全师父回庄今天召集所有公子去了前院。”
“那姓墨的老不死也来了山庄?”
火绿知道他家爷的性子,自不会觉得过分,老实答道:“嗯。墨上将也一道过来的。”
凤眼危险得闪动着光芒,男子无声笑了。他低眉,瞧着紫衣女子狰狞的脸蛋儿,轻声自语道。
“我们都是傀儡,受人摆布,没有自由。聂紫,你甘心成了爱的傀儡,可爷不甘,不甘呢——”
七:傀儡(五)
大老远就在屋外听到了墨君低沉的怒喝声。
火殇走动的脚步一顿,有些迈不开去。
当年墨君娶火姓女子,其实初衷就不纯,想攀着火家的势力爬上墨家的高层机构。也算墨君有些能耐,不仅当了帝夜军上将,还使火姓女子怀了男种。
火殇出生,母亲难产而死。外界是这么谣传的,但火殇不信,他从懂事开始就不信这些东西。因为他恨墨君,恨着不同姓的亲生父亲。
火绿有些担心,怯声怯气问,“爷,要不让绿儿先去通报一声?”
火殇笑呵呵拍拍火绿的脸,“绿儿乖啊——都长成大人了还这么懂爷的心,真乖啊!”
感动得火绿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差举手高呼万岁了!
火殇还是推开了这扇门,阔别两年后的第一次。
内堂里的人全数看向了站在门口,让黑发铺盖住全身的男子。
娇艳得令人不敢直视。
月使易水寒最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就临空飞了过去扑住了火殇死不撒手。“花花花花——你竟然会来耶!好高兴哦!”
火殇扭过头,正好看到风使墨晴一脸吃醋的臭脸,彻底无语。
这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绝顶的一对啊!
他视线闪躲着就是不看站在角落里的银发男人,最后把目光放在大堂中央上位,一身黑色庄穆军装的中年男人。
“花使见过上将。”
墨君冷眼瞅着他,半响才开口道:“迟到了,还是一样没教养。”
火殇庆幸红姨不在,不然铁定是一场恶斗。说他没教养不就等于说红姨教养无方嘛!
四使到齐,上将亲临。
全怜冬开口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帝君的意思很明确,不顺从者……”他抹了抹脖子,“杀!”
“跟灭和家一样吗?”易水寒跳了出来。被墨晴一把扯进了怀里,捂了他的嘴巴看上位。
“月使人小不懂事,上将莫怪。”
墨君瞄了眼墨晴的方向,“十六了,也不小了。”
听得墨晴和火殇都感到不妙。
易水寒还傻乎乎不明所以,只知道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嘟着嘴巴往墨晴怀里钻。
讨论了半天,火殇才听了四五明白。
原来他出去两年,帝君昏庸,痴迷被灭了满门的和家和参尚和卫官,听信谗言,无道国事。反帝派再掀风波,在民间四处撒播永乐帝的谣言,还联合外国势力,企图推翻北岛国现行国权。
帝夜军直属帝君,听命帝君。
帝君说杀,他们便杀,帝君说死,他们也得去死。
“帝君有道,天要灭,顺其行。只是有些个人实在讨厌,反正也是会被杀的,不如趁活着先杀了那些厌恶的人。”全怜冬道。
火殇暗骂,“丫!性子比爷还恶劣的。”
“花!”
火殇浑身一个激灵。这次不敢骂出声了,只能在心里恨恨咬牙切齿——丫!属老鼠的吗?耳朵尖成这样!
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只是布置任务而已,可这次要杀的人却非同凡响,不可轻易下手。
“王子,谁对其了解?”视线在四人中一个流转,最后定在墨晴身上,全怜冬笑得和蔼,“风,这里属你见识最广。你说说。”
墨君始终一言不发坐在上位喝茶静观。
墨晴走出一步,易水寒拖着他不放,他回头安慰,“小水寒乖,回去陪你玩一通宵。”
他站在堂中,风度翩翩,已出类拔萃气度鲜少有人可堪比。
“南湘国下任国君,王子,性喜美人,好游山玩水结交朋友,听闻已入住奇老王爷府。”
全怜冬含笑点头表示赞许。“奇老王爷表面极力支持帝君,但早年他年少时与已故和大学士是故交。”
人处高位,不胜寒啊——关系错综复杂,心思稠密多虑,步步为营,步步踩着他人的躯干而前进。
“永乐帝这一生也算悲剧,老帝君众多子女偏偏就选中了这个刁蛮的公主,一朝为帝一生孤寂,她要青春年华意气奋发,现实却迫得她拔了所爱之人的羽翼,囚禁,最终将自己囚禁。”回去的回廊,九曲十八弯。墨晴负背缓缓叹气而道。
易水寒拽着他的衣袖追问,“墨晴墨晴,花被留下来了,我总觉得不对头。”
墨晴牵起这只柔嫩的小手,缓步前行。
“小水寒,你还小,你不需要懂。这个世界的混杂,你都不需要接触。”
因为我的小宝贝,你得一辈子躲在我的身后,任风霜将我淹没,我也只想听到你纯净的笑声。
怜君山庄分前后两院,后院占整个山庄的一半,前院只得一小块儿地。
秋季的天,阴沉得昏迷迷。
全怜冬与火殇对坐,桌上放了一套蓝花陶瓷茶具,全怜冬姿态优雅取过一只茶杯倒过来,另一只握茶壶的手倾斜。
火殇伸手一把握住全怜冬的手腕,笑眯眯道:“全师父客气什么?爷乃小辈,该爷给您斟茶才对。”手腕一转,从全怜冬手里抄过茶壶,低眉,清澈的淡黄色茶水滴溜溜倒了半杯,合着白瓷茶杯,风韵无限。
“全师父请。”火殇笑得天真。
全怜冬捧着茶杯,放到鼻尖嗅了嗅,叹道:“花的茶,我有幸品尝。只是……花是不是该解释下,为何你既出现在东武蓬莱,又为何会出现在怜君山庄?”
早说过姓全的狡诈多端,岂是那么好骗的?
火殇答道:“不是绿儿做了错事?爷怕全师父责罚他,又担心误了正事,便让人暂时待在蓬莱办事。”
“两年前的事,你还未完成?”
火殇挠挠脑袋,“那傀儡可算绝种,全师父为难爷了。”
“花!”
“啊?”
全怜冬拉过火殇的手,貌似长辈般地拍抚,“风儿四年才完成任务,花莫着急。”
出门的时候,火殇想起一事,问:“此次的事,爷可以拒绝加入吗?”
“花。”
火殇没有转身。
却意外地听到了全怜冬的叹息。
“花,你恨上将,恨我,恨墨随风,那么你最恨的又是谁?”
火殇迈开脚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像这种无关紧要无关痛痒的问题。
回南院,火殇叫来易水寒,又把墨晴拦在门外。道:“爷找月聊点私事,风你少管啊。”
墨晴自然不答应。
火殇本就因为全怜冬的话恼怒在心,便语气很冲低吼:“姓墨的!你能不能给月一点自由!?”
墨晴愣住。
火殇忙捂住自己的嘴,摇了摇头,道:“抱歉,爷心情不好。”
关上门,易水寒两眼汪汪,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吵起来了。
火殇赶紧拍了拍他的脑袋,骂:“没出息!声音大点就把你吓死了!真没用!”
易水寒咬着舌头辩解,“不是不是的!是花你太可怕了,你你你……”
“好了好了——说不清楚就表为难自己。”说着,从腰带里摸出一玩意儿,放到易水寒手心,“你给爷瞧瞧,这东西是真是假?”
易家精通毒术,天下万千毒物无其不识不能的。
半响,都没得到回应。
火殇性急,追问:“喂喂!小东西!莫不是傻了不成?”
“花花花花花花……”
“嗯?”
“这个这个这个……”
火殇嘴角CHOU搐,“讲话利索点给爷,不然杀了你。”
易水寒小小的身子挂上火殇的脖子,撒娇,“花,这真神了!是傀……”
火殇一把捂住他不断翻卷的嘴巴,凝眉,“小声点。”
“花,是傀儡,听说只有蛮荒之地的绝稀族人才会制作的毒呢!”易水寒乖乖小声激动道。
火殇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你当真?”
易水寒嘟嘴,“人家虽然不会制作,但好歹还是懂的啊。”
纤细的二指掐住那颗菱角分明的黑色药丸,火殇舒眉笑了。
他千辛万苦,总算没有枉费——
八:傀儡(六)
隔日,帝夜军上将传了四人每人一份文书下来。
火绿举着念。
“花使,时年八庚上任,至今十年,因任务在身,允其行使原先任务。此次事件,不予参与。”
其他人的文书内容,火殇大概可以猜个七八。
他故意拖着给人造成没有完成任务的假象,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不用参和这等闲事,也算好运!
“爷——”火绿跪着头趴在火殇腿上。
火殇拿指骨挠了挠他的下巴,问:“何事?”
“爷还会离开对不对?”
火殇不置可否。
火绿抬起头,两眼满是期盼,“那带上绿儿好不?绿儿已经长大,有能力保护自己,绿儿已不是当初那个无能的小儿,爷——绿儿想保护您,为您生也愿为您死。”
“好绿儿。”
火殇笑着搂抱起火绿在怀,下巴搁在他的肩窝,磨了磨又磨。
“爷的好绿儿,真是爷的好绿儿啊——”
半月之后,帝夜军四使之风使、雪使、月使三人一同下山。
火殇还待在怜君山庄自己的院子里。
他听到外头络绎不绝的吵闹声,翻了个身,差一点翻下席塌。
幸好火绿眼疾手快,险险扶住火殇的身体,担忧声不断,“爷——您小心点,要不我们上床去吧,这样太危险了。”
火殇背对着门口,懒懒扬起手,挥了挥,道:“绿儿,你下去会儿,让爷静一静。”
火绿出去,与一人擦肩而过。他立刻张开手臂拦在门口。
来人一头银发张扬得束在头顶,一身的银白宽袍,暗绣银丝盘龙飞凤。
“水上玄。”
那人顿住。
席塌上的男子将盖身的单被往上提了踢,声音懒散道:“启程的号角都吹了三遍了,你耗在爷这里算个什么毛事?”
火绿配合着叫喊,“我家爷让你走,你没听到啊!走走走走走!”推搡着银发男人一直出了门。
大门哐当被风甩上。
火殇闷在被子里,不敢叹息,更不敢去想,去思,去念。
门外,水上玄叹息,又想,又思,又念。
聂紫急急大力拍着门,满嗓子地喊。
“花公子,花公子!奴婢求您,您就见见我家公子吧!公子就要离开了,您若不见他,您若是……花公子,奴婢给您跪下,给您磕头!您就见一面!”
惊耳的咚咚声,穿透门扉,被褥,钻进火殇的耳朵。
他突然觉得旧伤口在隐隐作痛。轻声唤了声,“绿儿。”
门当一声被撞开。
火绿跌倒在地,一脸不敢置信。
紫衣女子还在咚咚咚磕着头。
银发男人身子一动,消失,又出现在席塌旁。
“火殇——”思念深,深深刻下无限的悲伤。
水上玄不敢伸出手去碰触这个人。
火殇的抗拒令其失了勇气。
但又极度思念着这个人——
该怎么办?
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水上玄的手徘徊在单被外,迟迟不愿离去。
“只当是我一厢情愿,你无法原谅我,火殇,你不愿原谅我,对吗?”他蹲下身,眼神深深,深深注视着男子的背。
情深深,意切切。
水上玄缓慢低下头,将头搁在火殇腰上。
气氛安逸而沉闷。
火殇不敢睁开眼。
只有失去过才知道珍惜——
想要拥有。
想要对方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这是人类的共性——贪婪而不知满足。
其实火殇很想知道聂紫口中所说的公子并不是不想见您不愿见您,公子定有公子的苦衷。这个苦衷到底是什么?
等所有重要人物都离开了怜君山庄,火殇独自一人坐在廊台上。
鸿雁来,玄鸟归。群鸟养羞。
露凝而白。
梨花飘满天,雪色的世界里,火殇微微侧过脸扬起了下巴。
西风悉悉,绕着发尾打转,溜过眉心,掀起满头的乌丝。火殇举起手轻柔碰触眉角,那里,有两颗妖娆的梅花烙。
殷红而泛着邪气。
红色的衣摆轻晃过白皙的脚踝,男子感到冷意从脚心窜上心头。他缩抱起全身,靠在廊柱上,不可闻的呢喃。
“魑魅魍魉,万物化傀儡。”
他轻笑,甜而不腻,柔而不弱,清新悦耳。
“水上玄,爷欠你的,爷全都还给你,你欠爷的,爷要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都欠着爷,这是你应得的报应。呵——报应。”
晨辉照进屋子的时候,火绿推开了火殇的房门。
屋里没有人,棉被也是凉的。
火绿也不着急,他知道他家爷去哪里了,最近这些日子,爷失眠的时候不再大呼小叫了,却会坐在廊台上瞅着天空某处默默发呆。
果然在廊台上找了火殇,火绿心中不免高兴,跳着小步上前,蹲下身,轻声唤道:“爷,天亮了,我们回屋睡去吧。”
没有回应。
火绿不急,继续轻唤,“爷,爷,绿儿给您准备了桃花糕,还有新鲜的乳奶,刚从山上摘来的蓝果,爷,起来用餐了。”
“爷,爷,爷……”
九:迷迭
白露过后,算是真正入秋,气温急转而下。
陡峭山路间铺满了厚厚一层枯叶,一脚踩上去,吱嘎吱嘎的闹喧着,这是生命最后的哀鸣与挣扎。
层层发丝捂在厚实的帷帽中,只露出男人苍白的嘴唇和无色的眸子,以及袍袖边缘铅色的指甲盖。
苍白而无力。
男人停下永不疲倦的脚步,后面几个人追着气呼大呼,特别是一身紫色襦衣的女子,摇着手直呼救命。
“公子公子,您等等奴婢啊!!!”
灰衫男子快速走过紫衣女子身边,聂紫一把伸手抓住,笑眯了眼哀求,“木寒衣,帮帮我?”
木寒衣面无表情,视线溜过女子脸上那道横跨整个肩部的伤痕,扭头走开。
紫衣女子愣了愣,“丑八怪!”
聂紫气结,抖着手叫唤,“你你你——你……”你了半天却你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的确。她顺眉摸了摸脸颊,的确是个丑八怪啊——她笑得无比自嘲。
水上玄一身月牙锦袍,立于风口,潇洒而风流。
十里加急传来的消息,说是花使大人病了。
“病的不轻。”怜君山庄专属医师胡言感叹。
水上玄不动声色。
胡言已自顾自唠叨起来。
“小花花就是调皮,这么个大冷天竟然吹在风中一整个晚上?哎——这算是雪上加霜了,本来身子就弱就急剧怕冷受不得冻的,这倒好,伤寒加低烧加……”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就算那人待自己再冷再爱理不理,他水上玄又岂能说放下就放下的?
他望了望天色,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胜雪峰,怜君山庄,南院。
所有人都急成了一团。
红姨搓着手一直在门口徘徊。
“姓胡的死庸医,不是说去去就回的吗?这都几天了都啊!?”
一绿衣年轻男子急冲冲从里屋跑出来。
红姨见了就大声喊,“火绿!殇儿怎样了?”
火绿为难得摇摇头,跑出了院门。
胡言有说,三日内绝对赶回。
可是……火绿犹豫了,他趴在门扉探头探脑,如若他不是笨得不可就药的话,如若他能早先注意到爷的不对劲的话,如若……火绿暗暗咬牙,他恨,恨那个冷情冷感的男人。
水上玄。
那个自恃清高目空一切的可恶男人!
越过高耸的矿石山,在前头就是北岛国的帝都北平城了,再往西行,过三城五郡六镇十八乡。
木寒衣汇报:“全师父急件。”
水上玄摇了摇头,“回绝。”
“公子!”
水上玄扭过身,斜眼瞪视紫衣女子,问:“何事?”
“公子。”聂紫跪下,“公子,全师父的命令就是上将的命令,您不可违抗。”
水上玄微微眯起眼睛,眼中暗波流转。他想起这个女子的脸上那道疤痕似乎是专门来刺激自己的,他曾为此夜夜惊梦,以为是火殇来了,然后发现只不过是梦,可是梦中的人在他醒来之后却不在了。水上玄缓缓移动视线,藏在袖中的手,手指翻动。
突然风声大作。
聂紫不住按压被风刮乱的长发,“公子,我们真的还是……”
大风呼啸着摸上了女子的脖子,犹如冰刃般寒冷刺骨。
聂紫抖了抖,张嘴,哑舌无声。她眼中水波淋漓,满含的期翼最后消泯在男人苍白的瞳孔中。
谁说有爱就能到天堂?
在身子委顿的那个刹那,她幕然流下了眼泪。
火殇摸着她的脑袋,念着:我们都是傀儡,受人摆布,没有自由。聂紫,你甘心成了爱的傀儡,可爷不甘,不甘呢——
她哇——一口喷出大口的鲜血。
再也没有可能去思考火殇话中的深意。
林间风大,而没有方向,四面八方的疾风,吹得轻纱飞舞,露出男人一头银白的长发。
“火殇。”细细的低吟声,来不及出口已经被风刮走。
圆月之夜,两个黑影跃上了怜君山庄。
火殇昏睡不醒第十五天。
一个声音压低了问:“确定这里?”
眨眼已过了白露,气温急转直下。
女子一巴掌拍上对方的脑门,“沙就是疑心重。不过,我喜欢。”
男子苍白的脸色,两道血痕突兀划过整个脸颊,皱眉,无颜色道:“瓶子,注意你的言行。”
瓶子干笑,本就不好看的脸这下子就更难看了,但她似乎从未有此意识,高高举起手,只听嗖嗖嗖三下,三道雷电般的气刀穿透砖瓦,几道光亮透了出来。
“沙,谷主……啊呀,沙,你真懂我心。”瓶子翻手握住沙放在她手心的细长瓶罐,掀开盖子,嘴唇一努,一条银丝顺着其中一个洞口掉了下去。她又倾斜了手中的瓶罐,让那透明的液体沿着细丝流下。
空气中立刻泛起一种迷迭香。
沙捂住嘴巴,凝眉。
瓶子呵呵笑着一手握住沙的肩膀,“走。”
大风起,空旷夜空下的怜君山庄,安静得不正常。
火绿托腮守在床头,脑袋一颤一颤的捣糨糊。
床上的人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着瞪住了床头的青衣男子。
“唔——”
屋里,灯火摇曳着,细风穿过窗棂的隙缝,扫过烛盏。
守夜的下从在廊道上游走,哈着白气,点起一盏又一盏的宫灯。月色迷蒙,唯有南院花公子的屋子灯火通明。
火殇起身,呆呆坐在床头,他还没缓过劲来,但他已经知道自己无事了。
会不会变成行尸走肉啊,他胡乱想着,觉得好笑,抿了唇角下床穿衣。没有吵醒床头的人。
披上鲜红的长袍,任袖摆拖了一地。
赤脚跨过门槛,亘长的廊道,一头藏于黑暗,一头灯火忽闪。
火殇拢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哈着气。
不幸中的万幸,他服了傀儡,却安然无事。
但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
他已经没有能力思考了。
夜更深了。火殇一步一步走下廊台。
冰寒刺骨的冷意从脚底窜上心头。
举首,无人为他守候。
复低首,无比自嘲地笑了。
“我在期翼着什么?又在等待着什么?这么多年,我到底还要浪费多少感情?”
春去春又来,年复一年的爱啊——
摸着斑驳的墙壁,走在谁人的道上?廊道太长,长到似乎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他飞奔在一人的廊道上,捂住嘴巴疯狂的喘气。在廊道的尽头,他靠着墙壁,缓慢滑下了身子,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眼角干涩,心口空落得不知所措。
与其活着痛苦,不如……不如……
月亮斜斜挂在枝头。
火殇安静的闭上了眼睛,蜷缩着身子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宁愿不懂世事,不知情爱。宁愿这一生没心没肺,无情无义。
空气中的迷迭香越来越浓,最后,竟似有了生命那般全数扑向了火殇。
一零:白人(一)
水上玄,你知道?
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有个天籁之声在问。
还是孩童的水上玄闻声抬头,睁着透明的眸子,满脸的懵懂无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关在这个地方,不知道父母为何抛弃了自己,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所在?
水上族族长牵过他的手,去寻找巫师之祖,听说是这世上唯一留存的神之后裔。
水上玄,我只说一遍,什么人可以碰,什么人可以杀,什么可以爱?万物有源,生亦生来,死亦死。
巫师之祖的笑,淡若木兰,轻如云絮,薄似月光。令人不敢直视。
他五感失常,不知冷暖,没有痛觉味觉嗅觉,他的世界,苍白一片。他的出生,注定是场错误。
水上玄举首望着前头皑皑白雪的高山,怔怔出神。
怜君山庄早一天来了急件,说花公子醒了,一切安然无事。
水上玄晃晃头,扭身,衣袂翩翩。
灰衫男子疾步追上。
“去哪里?”木寒衣很少开口。
“你想去哪里?”
“啊?”
白色的身影一闪一现,急速穿梭在林木茂盛间。
已经日中了。火殇睡到自然醒。
他自己洗漱过后,又跑到隔壁去敲门。
敲得全世界都可以听到,“喂!起来了!”
四使下山,已经过去两月,入冬了,但似乎是任务遇到了什么阻碍,一直未归。倒是火殇,说要去执行任务,结果反而赖在怜君山庄不走了。
屋里的人懒散哈哈哈气,嘟囔,“爷,您精神头真好。哈——”
火殇一脚踢开了房门,不经大脑思考就扑上去抓住火绿的衣领,喝道:“喂!爷都起来了,你丫竟然敢赖床,嫌爷待你太好了是不?还不快去洗漱。”说着,抬起一脚又将衣衫不整的人给踢出了房门。
前晚,火殇拉着火绿玩纸牌,玩了一个晚上也输了一个晚上,天光光亮的时候才被火殇踢出房门昏昏睡了过去。
他还是摸着屁股灰溜溜跑去井边洗漱。寒冬冷水,刺骨烧心,冻得火绿呼呼喘气,在阵阵冷意中突然很是感叹。
——爷这样,看似毫无烦恼,不知有没有问题?
抬头的瞬间一只两只三只珍袖型鹰鹜临空划过。火绿扔了巾帕飞也似的冲向了南院主屋。
大门敞开着,院中树影斑驳窸窣。
清风中,男子艳丽的红袍微微荡漾而开。内里一袭白衫将身形勾勒得窈窕多姿,可惜,只是个男子。
“爷——”火绿控制不住大喊出声。
男子闻言扭头,嘴角缓慢上扬,他的手臂上肩膀上,停了四五只蝴蝶鹰。
蝴蝶鹰——北岛国秘术之一,也是追踪术中最诡异的一种。
洋葱白玉手,轻柔抚弄蝴蝶鹰毛茸茸的下巴,换得畜生一声接一声的低唤。
“舒服?”火殇舒眉,声音轻松欢愉。
火绿慢吞吞挪进屋。
火殇似乎才注意到他,问:“死哪儿去了?洗个脸都可以洗半天的。”
“爷?”
“嗯?”
火绿不敢直视,侧首问:“是,是鬼妞子要回来了吗?”
火殇旦笑不言。
火绿一掌捂住了脑门——鬼妞子要回来了,真的是那个鬼妞子要回来了,完了完了,彻底彻底的完了啊啊啊啊!!!火绿冲着天空咆哮。
结果等了三四来天,那个一身黑的鬼魅女子却没有如期出现。
火绿不解,问他家的爷。
火殇正在整理杂物,脚边的血银狐还在吱吱叽叽地捣蛋,气得火殇想杀了这小畜生泄愤。
“可能走丢了吧?”
可是鬼妞子会使唤蝴蝶鹰,怎么可能走丢的?火绿不解。
十一月底,火殇突然说。
“绿儿,爷要走了,你呢?”
火绿捧着满手的冬令果实,撒了一地。
一脸惊诧,“爷要去哪里?”
火殇呵呵笑着,伸手拂过火绿的脸颊,道:“北岛要乱,迟早的事,爷可不想参和这等乱事,不如逍遥走天下。怎样?你不是说誓死都要跟着爷保护爷的嘛?反悔了?”
“不不不!”火绿立马摆手否认,“爷,绿儿是生是死都愿追随着您。”
两人随便收拾下连夜离开了怜君山庄。
那时,帝夜军众人正腹背受敌,抵挡三军。情况危矣。
胜雪峰山下的镇子依旧热闹管热闹,但简破还是那么简破。火殇当夜到了镇子,遣发火绿去找了家客栈入住,再打算明日的事儿。
火绿从外头采购回来,脸色微沉。
“怎么?”火殇坐在床畔,松开带扣,正要入寝。
“爷?”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火绿支支吾吾,放下手中的包袱,脸有难色道:“爷,外头好多人。”
“闹腾什么?”
“不知道。”
火殇翻了翻白眼,骂:“不知道你丫激动个什么劲啊!”
最好只好他亲自穿衣服出门去看,拉开房门的时候,火殇不禁摇了摇头,感叹这年头当爷的人也不容易,这些个下人也是的,年纪越大越是骄纵。
好客栈真如火绿说的,围满了一圈的人儿。
“闹腾什么呢?”火殇问一人,那人抱臂靠在门栏上,视线有些傲慢。
那人回过头,是个眼角上斜的看上去挺刻薄的男人。
“新来的?”
火殇点头,“算是。”
“哼——一边凉快而去。”
火殇无语,嘴角一抽一抽的握住了腰间的长鞭,压低了声音问:“怎么?没听懂爷的话?还是你丫皮痒了欠揍是不?”
其实火殇讲话已算客气,若是当年的他,早直接抡了鞭子打上了,谁还跟他废话啊!
外头吵闹的可以,是一女子的哭喊声。
“我死了爹死了娘,为什么嫁个男人也不得好死!?”
有人劝,“姑娘,世不安,民难生,节哀顺变啊。”
“哎——只怪这天下不平。”
“乱世乱世呢。”
“若是老帝君还在,又怎会……”
……
火殇正撩了袖子打算大干一场,对方却冷冷哼声道:“没见过世面。”
“喂喂!你丫有种把话再给爷说一遍?丫,跑什么跑?以为爷追不上你吗?”
火殇天性纯,不谙世事不善人情世故,狐狸眼男人跑远了,他竟然不顾一切撒开脚蹄子也追了上去。
跑啊跑啊跑。追啊追啊追。
半个时辰过去了,火殇还是只能望着那个男人狡猾的背影恨恨咬牙。
“个混蛋!靠!欺负爷久没运动。”
前面飞速奔跑的人好似有了感应,停了疾驰而去的脚,问:“追我干嘛?看上我了?”
气得火殇直翻白眼。
追到镇子口,再前头就是胜雪峰山地了。
正是飘雪季节,风扬起雪撒了一身一地。
抬头便可见胜雪峰的山峰,高耸入云,环环薄云间,山景若隐若现。山头底下是一波碧湖,夏时水波粼粼,四季的鸟儿扑扇着翅膀居在水草间,到冬令,南飞,一排字的姿态,描绘着自由的意义。
黝黑长鞭颓然滑落,男子怔怔,望着前方。
重重冰雪间,一人浅笑。银发银瞳,天地失色,瞬间夺去了火殇所有的呼吸。
——傀儡,服食者,定当魂飞魄散。
但火殇没有,他只是昏睡了十几日,醒来后却安然无恙。到底是为什么?他不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然而,他又是为了什么非得要服食这等狠毒的药物?
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一:白人(二)
水上玄直灵灵地瞪视着火殇。
出口问:“可好?”
火殇摇了摇头,又立马点了点头,吸吸鼻子道:“很好,非常好。”
水上玄扬起手,惊得身周的雪堆哗啦啦滩了一地。
那名上斜眼男人跳到水上玄身边,一改开始的冷颜冷笑,反而呵呵奸笑着抱臂靠树,“喂!不是说一定要见一面吗?怎么?见了面就只会装哑巴了?”
“多嘴。”
“诶诶诶——谁天天摆个哭丧脸求我了?现在倒好,看到情人就忘了朋友了是不?”
哗啦——
火殇冲天空甩了下鞭子,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
那男人挑眉,一手搭了水上玄的肩,问:“脾气真臭。听说你服了傀儡?”
天色暗沉,月色迷人。
北风乱,月半弯。
火殇不着痕迹得往后退了一步,扁了扁嘴,欲说什么,却在那两人略带期待的目光中迅速扭过身,跃身跳入了黑暗的林子。
后面有人叫,“跑什么啊你?刚不是还追着我追那么开心的?水上玄,你有问题啊!这样都不追?要跑丢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