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很暗,头上的月亮很大一个盘,好似罩下来就可以砸死人那般的恐惧。
火殇不敢回头看,他的心一直悬在那儿,掉不下来。
为什么要服食傀儡?
我到底是为了谁而服食傀儡的?
值不值得?这到底值不值得?
越往深处,天越暗。火殇顾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后头的追跑声不断,他的脚也不能停。他必须得跑,必须得离开那个男人。
水上玄。
你丫就一混蛋!十足的大混蛋!
“水上玄。”他细吟。
耳边突然跳出一个脑袋,是那不知名的讨厌男人,嗤笑,“那么喜欢我啊?”
火殇啊!得跳开,来不及多想就抛了一手的细针过去。
“哇哇哇!”是上斜眼男人的惊叫声。
火殇暗暗吐气,抛银针的速度不减,而人同时不停往前飞驰,树木飞速往后退让。但林中树枝扎人,勾着火殇的衣服阻碍他逃离的速度。
只觉得腰间一紧,火殇浑身一震,他忙取下鞭子往后抽。听不到习惯的击空之声。他惊慌,失声大喊。
“水上玄!!!”
“我在。”耳畔一阵暧昧的吐气声。
火殇勾了二指就往后抓,然则手立刻又被人握住,对方力道之大使得其动惮不得。
“放开爷,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放开放开……!听到没有!!!”火殇感到害怕,从心底的怕,他不敢多想,他只能疯了似的尖叫,两双腿一阵胡乱蹬踢。
接着后背着力,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火殇被按压着面朝下趴在地上。
雪水,嘶嘶,冰进了心里。
火殇呜呜吃了满嘴的雪渣子。
“冷——”火殇低吟。
“知道冷?”水上玄掐着火殇的双手跪在火殇身上,俯下身贴着耳朵问。
那边,上斜眼男人一跃跳上枝桠,抱着双腿坐看好戏,还不忘加油点火,“温柔点,水上玄,对待美人一定要有修养。”
水上玄的力道很大,火殇挣脱不开,他气得咬牙切齿,奈何不抵敌手,只得嘴上逞能,“放开爷!不然爷绝不轻饶了你!”
“火殇。”
“叫什么叫!谁准你叫这个名字啦!”
“那殇,殇儿?怎样都行,只要你喜欢。”
火殇向后扬起手,一巴掌打在水上玄脸上。
啪——
火殇愣住,他以前打人打惯了,但这次他真没有想到能这么容易就打中了。可是……打中了也好,反正这人混蛋,打死他算了!
上头,水上玄用空余的手摸了摸脸,有点痛,他如实道:“有点痛。”
火殇听得身子阵阵打颤,冻得牙齿嘎啦嘎啦地响。
一柄寒气腾腾的刀贴上了火殇的脸颊。
“什,什么意思?”
水上玄暗暗沉了眸子,拧着火殇的手更加用力,只等他听到火殇的呼痛SHEN吟,才大发慈悲,道:“不要动,乖——”
一堆雪啪嗒掉在地上,砸得两人同时惊醒。
那人在上头假意道歉,“抱歉抱歉,看的太认真了,一时忘情,实在是抱歉抱歉了。你们继续,继续啊。”
水上玄冷冷瞟了他一眼,道:“周洲,别胡闹。”
叫那么亲密,火殇吃着干醋,嘴上依旧不饶人,“靠!爷疼,很疼,听到没有?”
水上玄复低头,问:“那火殇,你知道自己疼,可又知道我疼不疼的?”
火殇迷茫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初水上玄五感失常,疼或痛或舒服或酥麻或……他的世界,苍白一片,这些他通通没有感觉。可如今呢?
“你服食傀儡?火殇,你真狠得下心来。”水上玄咬牙切齿道。
火殇却呵呵得笑了起来。
“水上玄你比我狠,你可比爷狠多了!!!呵呵呵呵——”
风起了,飘雪了。
火殇的心冷得都快失去知觉了。
可为什么还是恨不起来?
“水上玄,爷欠你的,爷还你了。你放了爷,爷大人有大量,这次不跟你计较,咱们各走各道,两不相干。”
两不相干,可好?
刀微微倾斜,锋利的刀口慢悠悠进入火殇的肌肤。
火殇没有感觉,他只是难耐地呼吸。
“很冷,水上玄。”
“火殇?”
“水上玄!爷冷,很冷,很冷!”
黑幕下,偌大的林子里,火殇悲戚的叫喊声声震人。
一二:白人(三)
周洲大叫:“水上玄危险!”表情狰狞不堪,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水上玄还沉浸在火殇的悲鸣中,回不过神来。
一层五彩的烟雾带着浓重的迷香从火殇的身体里钻了出来,沿着水上玄的下摆不断往上爬。
周洲认命地捂住了眼睛。
这时水上玄也感到了不对劲。
他转过头,身下的人已经失去知觉了,而脖颈上的那柄刀却不断流淌着红色液体。
血色,很是狰狞,刺激眼球。
水上玄惊慌失措,忙拔了匕首,将火殇搂入怀中,低低叫唤着:“火殇?火殇?”
周洲彻底无语了。
从十几丈高的树顶上跳下来,一手抓过水上玄的前襟,喝斥:“水上玄你不要命了吗?还不快把人扔啦!”
“放开。”极度冷漠的声音。
周洲瞪大了眼睛。
水上玄薄色的嘴唇翻动,依旧吐出两字儿,“放开。”
“疯子!”周洲咒骂,甩手跳开老远,指着水上玄的方向继续骂,“你们不想活,我周洲可没兴趣奉陪!”
声音一落,人就跳着跳进了林子黑幕。
迷迭香越来越浓,最后竟似要冲破空气的禁锢,争着脑袋挤进了水上玄的身体。
“火殇。”水上玄低下头靠着火殇的心口,低低呢喃,“原谅我,我太心急了,是我太心急了。”
夜浓浓,迷迭起。
那边厢,火绿将整个镇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后一屁股坐在大街口,手舞足蹈地哭叫着。
“爷——您在哪里啊?我的爷,绿儿找不到您,您快出来吧?啊啊——”
俩父女路过。
小儿指着瘫坐在路中央的男子问:“爹爹,那人找不到爷爷了,好可怜哦。”
“乖——别离疯子,你娘还等着我们呢。”
“可是爹爹……”小儿还不放弃。
爹爹一把抱起小儿,飞也似的逃走了。
一阵风哗啦狂卷着从火绿身边刮过。
火绿傻傻去看,只来得及抓住那人银色的长发。火绿顿悟,啊!尖叫着追了上去。
好客栈自从四年前招呼过一位变态的客人后,就一直顺顺,安然无事。店主常念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哈哈哈哈——
可今儿个夜里,不幸又再次降临在这位倒霉的店主头上。
一满头白发的男人抱着一同样是男人的人进了客栈,一句话都没说就把一金锭扔在柜台上。
店家傻眼了,问:“客官这是……什么意思?”
水上玄白着脸道出二字,“开房。”
开房,开了间头等客房。
服侍的小二被赶了出去,小二嘴里嘀咕着,“今也奇了怪了,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人似的,可在哪里见过呢……嗯,是在哪里见过来着?”
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另有两人踢开了客栈大门。
夜深了,万家灯火不现。
好三字红招牌在火油灯下,忽闪忽闪的,也怪可怕。
一上斜眼男人敲了敲柜台,问:“店家,可有房?”
后头立刻又跟上一青衣男子,大吼道:“爷!您在哪里啊?”
好客栈的店主记得,这青衣男子不是日落前来开房的客官吗?忙哈着笑迎上去,“客官,您的房间在二楼走廊角左拐第二间。我叫小二带您上去还是……”
火绿猛得逼近店主,黑着脸问:“喂!见过我家爷没有啊?”
店主不解,摇头。
火绿磨着牙摸上了腰间的鞭子。
这个动作何其熟悉。
那周洲一把抓住火绿往后摸的手腕,又笑呵呵对店主道:“劳烦开间房,就二楼走廊角左拐第四间,可是——间空房?”
店主吓得不停擦汗,啊啊道:“有,有,空着,一直都为您空着!”
好客栈二楼走廊角左拐第三间。
烛灯幽火,风从支起的窗棂钻入,吹着火舌全往一边倒。
水上玄颤着手摸上了床,他不敢太靠近,只能沿着床沿摩挲着碰触到床上的人。
心有戚戚。
“火殇。”曾几何时,连这般接近都令人窒息。
水上玄艰难得攀着领口,能活生生地感觉到浑身的血液倒流的声音,他掀起袖子,果然,大半只胳膊已经发黑了。
那香味儿有问题!他笑得无比自嘲。
门口一阵扣响。
水上玄头不转,问:“何人?”
哐当——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一青衣男子风似的卷了进来,一个虎扑扑向了床。
水上玄袖子一卷,将床上的人卷入了自己的怀里,身子飞旋,轻飘飘坐落到离床最远的那张椅子上。
火绿扑了空,趴着床扭过变型的脸蛋儿,“放开我的爷。”
水上玄冷眼,“谁的谁?”
未等火绿回答,一声尖叫平地而起,“是我的爷!爷是我的爷,不是你的谁!” 只见敞口的大门口,一女子浑身漆黑散着一股子鬼气。
火绿一时反应不过来,“鬼妞子你……”
鬼妞子凄厉厉地叫喊声回响在寒风夜色中,竟似到了疯狂的边缘。“爷!”大叫着伸开爪牙飞向了水上玄。
鬼妞子和火绿不同,火绿凭得是身法轻盈,逃命可以,伤人却难。而鬼妞子虽是女流,但手脚功夫跟火殇学了这些个年头,却是实打实的真功夫。
一招掏心爪停在水上玄胸口半寸处,鬼妮子低头,“爷?”
正前方,水上玄的怀中,火殇睁开了眼睛,一手扭着鬼妞子的手腕,启唇。
“放肆!”
那边的火绿一听火殇的声音,嘶溜一下滚到了地上。
而鬼妞子抖着嘴角,反复念着,“爷,爷……”
门外,周洲抱臂冷眼瞧着这一切,火殇视线上移,略过水上玄担忧的神情,无视鬼妞子悲伤的眼眸,最后落在周洲似笑非笑的脸蛋上。
问:“你丫什么来头?”
很多人都说,火殇鲁莽,自傲,行事不经大脑思考,简直就是一蛮力无脑的四脚动物。
可有时候,直觉更接近于现实。
水上玄道:“火殇,醒了?”
火殇反手推着水上玄的胸口,企图起身,但水上玄不动一分,火殇气,转头一口咬了水上玄的胸口,闷声威胁。
“喂喂,爷说话呢?你以为放屁吗?”
火绿一见自家爷恢复正常了,忙不迭爬了过来。“爷,可让绿儿找着您了。”
火殇不鸟他,只是狠狠犹如吃人般的瞪着水上玄。
时刻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天都要亮了。
火殇瞪得眼睛抽筋。
水上玄面色冷漠,伸出食指揉了揉火殇的额角,关怀之意勿需废话。
倒是周洲最先耐不住,靠着门栏哈气连天。
“我说,你们看完了没有啊。大半夜的,人家困死了。”说着转过身。
火殇张开手臂,刚好撩到火绿别在腰间的长鞭,瞬间变换,鞭身如狡猾多端的毒蛇,吱一声缠住了周洲离去的脚步。
“什么意思?”
“爷没说走,你走什么?”
“呃……那你一直不说走难道我就一直不能走了?”
火殇不屑,“你小子又问题。”
周洲扶额大叹,“水上玄你评评理。”
水上玄默,搂住火殇的手臂更加用力。
周洲气得磨了磨牙,道:“水上玄看看你看上的人?也太没品了吧你。”
栓在腰间的鞭子不动,火殇一直吊着眼角瞅着他。
众人不语,气氛尴尬。
这下子周洲也有点恼了,语带不快,“水上玄,你应该教育教育你的人,我周洲是什么货色!”
一声轻啸,冷不防打向了火殇。
火绿和鬼妞子反应不及。
水上玄俯身要接,却被火殇一掌推开,另一掌直接挡下了那声犹如得了物形的轻啸。
砰!
不知道是什么爆裂了。
一女子和一男子的叫声恐怖之极。
“爷!!!”
一三:白人(四)
火殇啊一口喷出鲜血,刺眼的红色吓得众人失措,脸上血色瞬间褪光,水上玄一把捧过火殇的脸,细细打量。只见娇红的嘴角流淌着细细的血丝,水上玄那无色的瞳孔不住抖动着放大,再放大。
“周洲!”
周洲似乎对水上玄挺忌惮的,忙摆着手道,“水上玄,这不关我的是事啊,是他自己……”不等他说完,一股寒流爬上了他的脖颈。
周洲挣扎地用手扒着脖子,背靠着门栏的身子不断往下滑,嘴里呜呜啊啊地唤着水上玄的名字,但最多的还是那两个字——巫师。
那极度痛苦的模样反把其他人给喝住了。
火殇失神地回望水上玄,一脸不敢置信,“水上玄,爷的事干你何事?”
水上玄平静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人,真是无可救药了。
火殇懒得理他,挣啊挣得挣出水上玄的怀抱,落地,晃了两晃。水上玄的手从后面环上。火殇眼中一颤,一掌拍开了水上玄的手,道:“爷不知道你使得什么鬼招数,但放了他,爷有话问他。”
使唤鬼妞子将周洲绑了扔上床,火殇吃痛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这该死的,真痛!唔——”
“火殇?”水上玄担忧的叫唤。
火殇正接过火绿递上的热茶,轻轻哈了口气。
床上扭成麻花的周洲恨恨抛了个冷眼过来。
火殇安然接下,不忘出言讽刺。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周洲看水上玄,“到底什么意思?我陪你追人,现在倒好,就我一人被审问?”
水上玄无视他。
火殇大手一挥,“鬼妞子交给你处置,爷相信你。”
“是!爷。”周洲被鬼妞子带去了隔壁房。
茶水微烫,但冬早风轻,寒气重。火殇本就受不得寒,似乎这会儿更怕冷了,他不着痕迹地耸了耸肩,想借此缓解下寒意逼身。
可是依旧觉得冷。他抿着唇角碰触杯沿。
身边伸过来一只手,搂住火殇的动作很缓很柔,却又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气魄和坚持。
“傀儡……”
火殇嗖扭过头。
水上玄五官深刻,无色的瞳孔抖了抖,深深定在火殇身上,“我听说你服了傀儡,所以才会一睡不醒,为什么?”
为什么?火殇挑眉,手中的茶水倒出来烫了他一手。
“你是问为什么要服食傀儡呢还是为什么爷服食了傀儡却安然无事,又或者爷是从哪里搞到傀儡的?或者你只是想知道爷为什么离开了两年却又突然回来了……”
“火殇!”
“叫什么叫!?”
“火殇——”语气下滑。
火殇扁了扁嘴,留给水上玄一个漂亮的后脑勺。
“水上玄,两年前那天,爷与你就划清了界限,你的手……给爷松开。”
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
火殇一把握住水上玄放在他腰间的手,却摸到一手的刺痛。
火殇大惊,抬头询问。
水上玄伸出另一只手,抚在火殇脸上,“火殇,我能要求你什么?又能追问你什么?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有没有想到我?有没有忘记我?火殇——”
火殇浑身僵硬,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挣脱开水上玄的碰触,他厌恶地拧起了秀眉,咬着牙道:“你的手?”
水上玄冲火殇抬起了他的双手。
火殇感到眼前一黑,他猛晃了晃脑袋,才勉力站稳。
水上玄的手臂,一只焦黑,一只是假肢。
他抖着双唇说不出一个字。
四年前红花谷红莲教一难,水上玄失去了左臂。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火殇而失去了一只手臂。
为火殇付出的人十根手指都掰不过来,但能让火殇耿耿于怀的人,却惟独只有水上玄一个。
火殇抽着嘴角道:“爷把能还的都还你了,水上玄你莫想用……”他指着水上玄黑雾缠绕的右手,继续道,“你别企图想用这个让爷内疚,想要爷再为你做些什么。”
“我不舍得。”
“闭嘴!”火殇退后一步,懊恼地移开视线。
水上玄朝他伸开手,用一种邀请的姿态面朝火殇,“火殇,为你生为你死,水上玄岂会要你内疚要你耿耿于怀?”
真情实意,虚情假意,火殇不是笨蛋,怎会分不清。
但他宁愿自己是傻的笨的,无可救药的,也不要看到水上玄的一丝一毫的深情,他不想留恋,不想为这么一个人陪上自己的一辈子。
服食傀儡的时候,他就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如今,既然上苍给他这次重生的机会,何不……
火殇离开屋子,背靠上门,扬起脖子深呼吸。
去隔壁的屋子,火绿老老实实守着周洲,鬼妞子不知去向。
“鬼妞子人呢?”
火绿机灵窜到火殇跟前,“爷,鬼妞子给您准备早食去了。爷您一夜没睡,趁天色未开,再睡会儿吧。”
火殇瞟了瞟床上的人,道:“没心情。”
走到床头,不见声响,火殇有些气闷,伸手拍了拍周洲的脸,对火绿道:“松开吧。”
“可是爷——”
火殇摇头,“没事。”
火绿跑上去给周洲松绑。
周洲不领情,抱臂靠着墙壁,一脸的防范。
“我说,没事别招惹我。”
火殇笑得一脸奸诈,“爷脑子没犯抽,要惹也得找个美人,就你这样的,爷没兴趣。”
周洲吐了吐舌头,摊开了四肢大敞着躺了下去。
火殇推他,“傀儡,你知道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火殇。”周洲两手撑在身后扬起上半身,呵呵笑了,“火殇你故意在水上玄面前那样对我,什么意思?”
这次轮到火殇装蒜了,“没什么意思。”调皮地眨了眨眼。
周洲笑趴在床上,又碍于水上玄在隔壁,他笑得抽筋。
最后,火殇爬上床,两人盘腿面对面坐着。
“你从何得知傀儡?”
周洲摇了摇头,“巫族的人,药堂的人,对毒和药深入研究的人,岂有不知道的道理。”
“那——”火殇身子往前探,“爷服食傀儡,你又从何而知?”
周洲耸肩,火殇一掌劲风将门关上。
“可以说了。”
周洲又努嘴,意指隔墙有耳。
火殇却无所谓道:“爷下了点药,没事。”
果然只要细听,就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细细呼吸声,那是熟睡的表示。
周洲瞠目结舌。
火殇很自豪地扬起下巴,修长的脖颈,刺眼的下颚。
“要命!水上玄遇上你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周洲扯了扯衣襟,斜着眼看火殇,“火殇,我告诉你,你放在心里,烂了最好,但千万不能让水上玄知道我跟你说的话。他脑子不正常,从小就有问题,如果让他知道了这些,我想。”周洲抹了抹脖子。
火殇想起先前水上玄使用的奇怪招数,脸色变了变。
周洲缓缓道出。
“你服食傀儡一事,是沙告诉我的……”
当时周洲正陪着水上玄与王子缠斗,奇老王爷积蓄多年只等今朝爆发,想给永乐帝来个灭顶的痛击,却不想错算了王子诡异的心思。王子帮助奇老王爷反永乐帝只为坐收渔翁之利,岂会赌上整个南湘国的国力?所以最后的最后,永乐帝在政局难以掌控之地,还是将了奇老王爷一军。
奇老王爷大败,北岛国元气大伤,王子趁机起事,意图给北岛国最后一击。永乐帝岂能让他国人占了自己国家的便宜?
周洲道:“沙说你服食傀儡昏迷不醒,我还不信,也没敢告诉水上玄。”
可是胡言胡医师亲自送来的消息,水上玄当场就抛下了追随他的帝夜军将领,带着雪使使卫木寒衣赶往怜君山庄。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服食傀儡却不付出代价的,火殇你很幸运,九幽谷主看你特顺眼,用沙的话说就是——”
——谷主只对变态感兴趣。
火殇的脸如嚼蜡般的难看。
周洲继续道:“但你没有成为行尸走肉,七魂六魄一魂一魄都没少。”
火殇凝眉,“你确定?”
周洲哑舌,的确不好轻易下结论。
周洲叹气,语气一转谈起了一些往事,“火殇你了解水上玄吗?”
火殇不语。
周洲自顾自往下讲道:“水上玄原本五感失常,那是报应也是必然的罪。”
水上玄曾提起过——火殇,我母亲逆天命,偷了东武国水上族的JING液而生下的我,这注定了我的不平凡。痛觉、味觉、知觉,连视觉里也只有单调的黑白色。所以别说是砍了手臂,就算是四分五裂碎尸万段,我也一样。
这就是五感失常,没有痛,不会冷,不觉热,闻不到香,尝不出味,看不到世间万物千奇百怪。
火殇神情黯淡,心中泛疼。
白人,他为了这个白人,甘愿服下傀儡。
甘愿魂飞魄散。
“火殇,水上玄一生受难,打生下来就被父母抛弃关在了地牢,族长怜悯他带他去找了巫师之族又将他放逐出东武国,他一头白发一身寒气,谁敢近他?谁敢接纳他?他的存在本就是异类。”
火殇听得心疼,胃里阵阵泛酸。
周洲眼神温柔,瞅着火殇,道:“可是火殇你接纳了他,甚至给了他失去的所有情感,你对他来说……火殇,这还需要我告诉你吗?你的一举一动,身上一分一毫,稍有不适,他水上玄就会疯了,他没你不行,你服食傀儡,与其说是为了他,不如说是伤了他。”
火殇愣住,张嘴意欲反驳,却哑了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完全亮了,阳光破开雾霭,撒下光芒四射。
感到脸上一暖,火殇抬头,咫尺处周洲上斜的眼角泛着柔波阵阵。
“火殇,你很好。”
“啊?”火殇不懂。
周洲已经跳下床走到了门口,在晨辉下,周洲笑的一脸灿烂。
火殇追问:“水上玄的手又是怎么一回事?”
周洲笑而不答。
急的火殇踉跄几步才站稳。
周洲错开身,水上玄站在他后面,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漠。
可冷漠中却含着不可忽视的暖意。
这就是水上玄——火殇突然觉得,继续追问又有什么意思。
一四:解药(一)
“火殇。”
水上玄从周洲后面走出,脸色恢复了以往的淡漠,语气也很冷淡,依旧是那个没有情感的白人。
火殇摸着脸转开视线。
水上玄的注视让他难以直视。
晨早,几人围坐一桌,安静地共食一顿早食。
火殇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的汤匙,问火绿,“鬼妞子人呢?”
火绿正在剥栗子壳,抬头询问火殇,“绿儿不知。”
火殇敲了敲碗碟,“谁送来的早食,不是鬼妞子准备的吗?”
火绿一脸迷茫,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只好答道:“爷,绿儿知错。”说着跪了下去,垂下了头。
火殇无奈叹气,扶起火绿,道:“绿儿,爷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绿儿,你跟着爷,有些事有些人,爷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空,你得给爷注意着点,特别是……”说到这里,火殇突然顿住,似有若无的瞟了周洲和水上玄的方向一眼,继续道,“绿儿,爷的话,你明白吗?不是说要追随爷保护爷吗?”
火绿哇得一声哭了出来,“爷,爷,绿儿永远都只有爷,绿儿不能失去爷,绿儿绿儿,呜呜——”
这一哭一闹,饭也吃不下去了。
到了下午,鬼妞子还是没有出现。火殇有点着急,他走到窗口,又走回床头,这样来回几趟,窗口外便多了一人。
周洲呵呵笑眯了眼睛扶着窗栏问,“火殇,你玩什么?”
火殇赏了他一个漂亮的后脑勺。
周洲脾气不错,问:“懂毒术吧?”
火殇回头瞟了他一眼,道:“废话。”
“那毒医不分家,该懂医术吧?”
火殇哦一声,算作答应了。
温室暖气氤氲,缠绕着化开一片白雾弥漫。
命人在房间四处放了暖炉和水桶,倒上滚烫的热水。火殇弹了弹水花,抬起水上玄的左手,回眸瞄了一眼。
周洲搬了根小板凳坐在门口,将门挡牢了,防止外人惊扰。
火殇按着水上玄乌黑的手臂缓缓浸入水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周洲吓得闭起了眼睛,火殇却一动不动盯着热水烫伤水上玄的手臂。
约莫一炷香,火殇才唤火绿换水。这样循环五次,火殇吐口气,“好了。”
周洲哈呼哈呼地靠近,看了眼水上玄的右臂,不忍叹息,“真是——红烧猪蹄,不过太冰,不好吃。”
火殇瞪了他一眼,周洲赶紧闭嘴。火殇又看向水上玄,水上玄面无表情回视他。
气得火殇一巴掌拍在水上玄的脑门。
喝道:“烫就说,痛就喊,既然五感不失常了,装什么好汉。”
水上玄道:“许是习惯了,不觉有什么,反而……”
“反而什么?”周洲探过头。
水上玄没理他,问火殇:“好了吗?”
火殇道:“没,我再看看。”抓过水上玄的手臂,火殇盯得万分出神。
水上玄的左臂,从肩膀到手指尖全部乌黑乌黑的,看似有一层黑雾缠绕,摸上去还带了刺痛。火殇好奇,喃喃道:“不像中毒,更不可能是受伤。”
周洲插话,“何以得知?”
火殇指了指一旁活蹦乱跳的狗,冲周洲抬眉,很是不屑。
气得周洲彻底崩溃,却又万分庆幸还好火殇是拿狗做试验,如若没那只狗,下次可能就论到他自个儿了。
“怎么会这样的?”火殇问水上玄。
水上玄低眉,“在那里林子里出来就变这样了。”
火殇不吭声,半刻后才道:“我再想想。”
当天傍晚,火殇没有回来吃饭。
火绿跑出去将小小的镇子翻了一遍,垂丧着头回了好客栈。
周洲和水上玄正在用夕食,但火殇没回来,水上玄食不知味。
“火绿,你家爷呢?”周洲问。
火绿拖着脚迈进客栈大堂,“如果我会用蝴蝶鹰,一定要专门教养一群专用来跟着咱爷跑的。”
这样子就不会三不五时的失去爷的踪迹了。
天很快就暗下来了,火殇还是没回来。
这下子,连周洲这个外人都急了。跑到水上玄的房,敲门,“水上玄,要不去找找看。”
“周洲。”
“啊?”周洲敲门的手一顿,水上玄出现在门口。
周洲问:“怎么?不去找吗?恐怕有点危险的。”
水上玄从宽大的袍袖里伸出右手,是只机械手臂。
周洲点头,“用了也近五年了,有每天加润滑油吗?”
水上玄又从另一只袍袖里伸出左手手臂。
这下子,周洲不乐意了,冷声道:“什么意思你?水上玄,我不会答应。”说着转身离开。
水上玄扶着门栏,视野里空空如也。
似乎五感回来了,可有些东西却在慢慢失去。
“有得必有失,呵——有得必有……”水上玄靠着门栏,银发披了一身,寒气沾了一身。
入夜,却无人能安然入睡。
半夜,水上玄被一阵响动惊醒,他低头看身侧,火殇安静静躺着,——面色如常,带着戏谑的笑。
水上玄想要抚摸火殇,火殇先一步醒了过来。
“水上玄?”
水上玄轻声喟叹,“火殇我们不再分离,可好?”
火殇不动。
水上玄将手穿过火殇的腰搂抱住他,眼角微微泛起了暖色,“火殇,分分合合,离离散散,我不能没有你。”
火殇的手抵在水上玄的胸口。
屋外朗月下,一串笛声悠长入耳。
火殇转头想去看,却被水上玄用手挽过了脑袋,低头,抵住火殇的额头,水上玄道:“是周洲,他爱好玩弄这些。”
火殇道:“看着粗鄙,雅兴倒不少。”
水上玄抿了抿唇,“他出身于装甲师之家,从小就是优秀的机械装甲师。”
“这是他给装的?”火殇指了指水上玄垫在他身下的手臂。
水上玄颔首,睫毛颤抖。
犹如飞舞的银色蝴蝶,扇动着透明的蝶翼。很美——
“水上玄。”火殇轻轻呼吸,挪着身子靠近了一分,“水上玄,我本是恨你的。”
“我知道。”
“可是,见了你却反而恨不起来了。所以水上玄。”火殇笑得嘲讽,“我总是说爷欠你的,这话可没说错,我真这么认为。”
水上玄凝目,深情凝视火殇。
火殇仰起头,拿额头贴住水上玄的额头。
“这次也当是我欠你的好了,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欠着欠着,把自己一生都陪上了。水上玄,爷不止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没准上上辈子,上上上辈子……都欠了你不少,要爷这辈子来赔。
一五:解药(二)
门匾下有一男人,梳着时下最流行的发髻,一根玉簪斜斜插在脑后,簪尾是竹枝青翠。搭手扶着门栏,一副笑脸晏晏。正巧撞上火殇心情不爽,出门经过,懒懒瞟了男人一眼,然后改盯着院落中的男人发呆。
周洲面部神经CHOU搐了几下,拍了拍火殇肩,问:“怎么?水上玄那样你少说也看了不下上千遍了吧?还看不够啊?”
火殇摇了摇头,接过火绿递上的暖炉。
深雪时节,整个天地都是白茫茫的银色一片。
火殇拉了拉领子,觉得捂得闷。
周洲就说:“你不是最怕冷了的,脱衣服干嘛?”
火殇的手僵在半空中,没好气回道:“爷是冷是热关你屁事!”说着,又松了松领子,才舒服得呼出一口气。
周洲扶门的手下滑,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纳闷道:“这脾气也就水上玄受得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到。
水上玄走下亭子,正门周洲慌急慌忙地跑了过来。
“逃什么?”
周洲躲在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东张西望,“是跑不是逃。”
水上玄轻笑了声,似乎心情不错。
周洲大疑,“喂喂,挺高兴的嘛,说说,中什么彩头了。”
水上玄不理他。
火殇跳上跳下满院子地翻找过来,见了水上玄,表情一愣,立马扁了嘴道:“见了姓周的不要脸了吗?丫!见一次揍一次,非要他哭着叫爷爷不可!”说完,又跑开了。
“干嘛惹他,他本来脾气就燥。”
进了屋子,听外头风雪飘飞,雪子砸在屋顶瓦楞上,发出滴吧滴吧的清脆声。
没下人服侍,水上玄亲自煮了壶好茶。
周洲捧着茶杯,呷了口,啧啧赞道:“这手艺不错啊!那年见你你还只会冲茶饼呢。”
水上玄无奈皱了皱眉,摇着头,道:“煮多了也就会了。”
周洲一把握住他的手,“我总觉得不对头。”脸色担忧得反复看门口,“水上玄,你变了好多。”
水上玄不吭声。
突然外头风声大作,不时传出人们的惊呼声。
“变天了变天了!”
“老天爷啊!您可怜可怜我们老百姓吧!”
“啊!!!天怒人怨,是为大劫大难啊!”
……
火殇一脸怒色啪!踢开了房门,没见人先闻声。
“水上玄!姓周的混蛋是不是在你这里?”
无人回应,一堂漠色。
火殇嘟嘴,拧着眉将屋子打量了一遍,才道:“水上玄,你咋了?”他不解,为何这两人一声不吭盯着门外?水上玄也就算了,他本来就一木头,可姓周的怎么见了他却不逃了呢?
廊道上传来啪啪啪地跑动声。
接着是火绿不要命的叫喊声,“爷!您在哪啊?鬼妞子回来了!”
火殇侧翻手,伸直了正好顶住火绿的脑门子,威胁,“叫鬼啊!外面叫你也叫!”
“爷!鬼妞子回来了,还带了个人回来。”
火殇哦——一声,道:“还带了人啊?长啥样的?是不是使唤一把大刀的?”
火绿嗯嗯点头,一脸崇拜看着火殇。
“个小傻瓜。”火殇笑眯了眼,转过头看屋子里的人,道,“好了——姓周的爷今天不跟你一番见识。水上玄,喂,水上玄。”
他本来想说,水上玄,喂,水上玄,鬼妞子回来了,你有救了。可是水上玄冷冷盯着他,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水上玄,你咋了?”火殇走向水上玄。
水上玄大声叫:“别过来!”
火殇不懂,大着眼睛问:“水上玄你有毛病啊,叫那么大声干嘛?见鬼了。”
正说着,鬼妞子的呼唤声过来了。
“爷!您看谁来了?”
火殇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呵呵呵笑了,叉了腰道:“未央果你变了啊,斯文多了。”
台阶下,院落中,风大作,叶飞舞,满世界的白雪粒子撒了起来。
未央果那个鲁莽青年竟套了件贵气的紫色锦袍,披着雪貂大衣,皮靴光亮,腰间的坠玉一闪一闪……唯一没变的是腰间佩的大刀,还是那么招摇,却看着好笑。
火殇逗未央果逗惯了,忘了找水上玄的初衷,转而要跑向未央果。脚刚迈开,腰就被人拖住。
“火殇。”
火殇闻声回头。
只见水上玄一脸的惊慌。
火殇轻声问:“咋了?今儿你太奇怪了。”
风声很大,外头的争吵声更是不断。
“火殇。”水上玄念着,“火殇。”反复地念着。
念得火殇眉头紧皱。
但这次火殇不想一怒而走,他拿手背擦着水上玄的脸,安慰,“我不走,哪儿也不去。”
一声轰隆,惊天动地的摇晃。
火殇啊得往后飞离开水上玄。
水上玄伸手去抓,一把刀横空劈下。
哐当——
地面立时被砸出一个横亘。
火殇被人带着往上一跃,一跳,跳到了院子中央。
水上玄飞身追上。
两道身影嗖嗖飞跃在高空中。
下方,火绿迷茫得看向鬼妞子,突然明白过来,他长鞭一挥,呼啦——鬼妞子被抽出去老远。火绿还不解气,拉开嗓门大吼:“鬼妞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竟敢联合外人背叛咱爷!”
“我追求我想要的,有什么错?!”鬼妞子同样大吼回去。
火绿愣了傻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鬼妞子的呢喃竟是那般刺耳。
但又似乎倒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两道人影飞驰着进入深林。
火殇气得倒踢了未央果一脚,骂:“未央果你什么意思?不想活了跟爷吭声,爷绝不会手软。”
未央果貂皮披风呼呼被两旁的风掠过,他一手搂了火殇的腰,一手向空中扔出大刀。
后方,水上玄以诡异的身法,忽而现身忽而隐身,飞速追了上来。
火殇听到未央果含在嘴里的低喃,“不活怎么行,不活如何逮住你。”
听的火殇阵阵无语,一手掩了脑门,一手使劲拍打未央果,大吵大闹,一路都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