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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茄子 当前章节:1452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4:26

蓝辛的腿伤还没好,他拖着腿走进屋,背挺得很直,“火殇,不是我吓你,不要进城!”

不等火殇接口,易水寒连忙道:“你什么东西满足的胡言!”说着更是张开手臂护在了火殇身前。

火殇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而易水寒的嘴如冲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至,“小花花,小花花,大家都在等着你呢!快跟我走!”拿出一只口哨,嘟嘟——一连声的尖啸。

门外轰隆连鸣!

只见一匹踏雪宝马冲进了院子。蓝辛瞪大了眼睛,黑衣人噼里啪啦从天而降。这情景真如当年帝夜军带领三军抗击奇老王爷,当时的雪使大人一人如天神降临站在踏雪宝马之上,黑衣人如长了羽翼的鸟众,剑一般得冲进了混战。

蓝辛失声大叫:“人呢!其他人都去哪里啦!?”

黑衣人哗啦啦踩着诡异的脚步将蓝辛团团围住,各个手拿断刃,两只眼睛如芒针,根根带毒。

火殇抖了一下。

易水寒反手拉住了火殇的手,笑眯眯回身道:“呐——小花花,没人可以阻止我们。”

当易水寒牵着火殇走过蓝辛的身边时,蓝辛拽住了火殇的衣摆,带点怜悯的语气哀求,“火殇,这次我不骗人,那些人没死全,但你去了,便都得死了,火殇,昭文王不是在开玩……”后面的话被易水寒一巴掌甩上。

态度恶狠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话音刚落,所有黑衣人一跃而起,如黑云罩顶,瞬间将那满嘴花花姑娘的朱红少年压了下去。

静寂无声,风却如失了马蹄的畜生,叫得剐心刺肺。

火殇被推上了踏雪宝马,易水寒一个翻身搂抱住火殇,两腿一蹬,蹿了出去。

后来火殇入北平城,再去打听岚山城城主的消息,却只听说岚山城的城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喜好特殊,人却不坏。

二四:北乱(一)

从岚山入幽幽,只需一日。而易水寒赶着踏雪宝马却连半日都不到就冲破了幽幽城的城门。

再回头,只能看到一模糊的影子。

火殇突然问了句,“月你可还记得你站在城墙上时……”

易水寒面如皎月,心如寒冰,“忘了。”

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火殇知道,易水寒怎么可能忘记那时那刻,那些个人儿。他小小身子立在高耸威严的城墙上,嚣张着对所有人喊道——我回来了,我易水寒终于回来了!

那时他才十四岁。

很多东西已经懂了,却有更多的东西,他还不懂。

入幽幽城时安然无事,出幽幽城时却遇到了些阻碍。

管城门的士兵首领说是城主有令,凡出城者不得骑马而行。

这规定真是好笑——火殇就道:“你们城主脑子被树叶刮伤了吧?骑不骑马干他何事啊!”

士兵首领黑着脸回:“在幽幽城,城主的命令就是皇令!”违抗者犹如违抗皇者,杀!

火殇看了眼易水寒,易水寒咬着嘴唇,眼中精光一闪。翻身跃下马,迈开两步,防不胜防之际,一脚踢中了马屁股。马儿人立尖叫,嗖得一下蹿了出去。

火殇傻了,管城门的士兵们也傻了。连出入城门的路人们都一头雾水。

火殇死抓的马鬃,冲易水寒的方向喊:“月你疯了!会死人的知道不!”

易水寒很潇洒得一摆手。

风飘飘,将他一头金色的短发揉得灿烂夺目。

踏雪宝马一路无阻直奔北平城。

不等火殇靠近,已有人负手等在城外。

儒雅的灰衫,温和的眉眼。

火殇呼吸一窒。

泪水蜂拥而下。

谁说他们都死了?到底是谁这么不长眼,竟说混话!

月没死,风也没死。

那人又怎会死?

“花,等你良久。”风使墨晴声如洪钟,厚实温纯。

火殇从马背上冲了下来,跳进墨晴的怀抱。

年年月月,岁岁朝朝。

火殇张嘴,“风——”

后头的城门毫无征兆地哐当一声——关上。

火殇惊得回头去看,腰间的手臂搂得死紧。火殇顿觉奇怪,细吟,“风你?”

墨晴一把扳过火殇下巴,蹙了眉头,道:“对不起,花,我对不起你。”

只感到脖子一疼,火殇不省人事。

光影斑驳,在眼前一闪而过又忽闪而至。

火殇醒了过来。发现是在一间密室,密不透风的天窗,窗外树影婆娑。

火殇自语:“爷糊涂了——”他糊涂月的突然出现,风的莫名举动,而昭文王到底是想做什么?

密室是一间连着一间的简单构造。隔壁的密室里也坐了一个人,应该是听到了响动,便开口,“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火殇紧张得握住了双手,答道:“火家独子,被冤入狱。”

那人笑道:“少年郎说笑,火家根系广泛,此处并非监狱。”

火殇连连点头,“您乃高人,指点一二。”

那人轻叹,呼吸绵长,是个高手。

“火殇,不记得我了?”

火殇啊——不觉惊叫。

未央果摸着下巴哈哈大笑,好像还笑翻在地了,“火殇火殇,我就爱你的后知后觉和毫无自觉。”

火殇翻了翻白眼,道:“进来多久了?知道些个什么?”他不问未央果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他只想知道出去的方法。

密室的墙都是玄铁石打造,坚硬无比,火殇趴着墙壁,敲了敲。

未央果收拾收拾衣着,也靠近了隔着两间密室的墙壁。

“火殇,你进来的真是时候。”

火殇挑眉,嘛意思呢?

未央果继续道:“你听着,隔三差五会有人过来送饭送药,你把它们都吃了,饭后装死。”

火殇无语,“丫——你不会装死吗?”

未央果瘪瘪嘴,“我装不下十次,没人理会。”

火殇不解,“凭啥你认为爷装就有人理会了。”

很长时间都没有回应。

火殇以为未央果没词瞎掰了,便嘿嘿笑着咚咚敲墙壁。

又是一声长叹,传了过来。

火殇缓缓坐正,背靠墙。

“火殇,他爱你,关你在此。他怎忍心让你受伤……”

火殇咚一声,脑门敲在墙壁上。

狂笑不止——“未央果你傻了!他是谁?谁爱谁?!”

他为他生死相随,日不休,夜不眠,时时提防,刻刻担忧。只为见一面,即便是具没有知觉的尸首,他全当是个慰藉。

可他呢,可他水上玄到底是把自己当什么了?

这上演的一出又一出闹剧,真以为他火殇傻了痴了呆了,瞎了聋了死了!!!

不见天日的三日,火殇估摸着算着时间,果然如未央果所言,有人过来送饭送水。

还有一杯药酒。

送食的是个蒙面女子,之所以判断为女子是因为这人放下东西后,起身时站不稳扶了下铁门,火殇看到了她的手。

细滑白嫩。

管他是男是女,火殇抓起饭菜,狂吃一通。隔壁也是饿狼扑食的声响。火殇抹了抹嘴,一屁股坐倒在地,又摸了摸肚子,问:“这药酒干嘛的?”

“产生幻觉的。”

“啊?”

火殇听不明白。

未央果举起药酒,放在鼻尖,道:“火殇,你闻闻,像什么的味道?”

火殇依言而行,凑近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

“火殇。”未央果的声音低低的,“月使大人亲手配得幻月散,你不会不知道吧?”

已是入夜,从天窗投下一地的银色碎片。

火殇不语,举杯,一口饮尽。

三个时辰过去了,火殇一动不动。

连未央果都觉得火殇是真得死了。他抿着唇暗了眼神,吸气大吼一声,“火殇!——”

不消片刻,一队黑衣人冲下了黑暗一头的台阶。

后头闪出个金色的脑袋。

质问未央果,“怎么搞的?”

未央果耸肩摊手,“关我何事,药你配的,你自己不是最清楚了。”

又从黑暗中走出一名斯文老沉的男人,安抚似的拍了拍易水寒的肩,“小水寒,别上当。”

易水寒不听,一甩肩把墨晴摔了出去。

“我不管!小花花不能有事!”

未央果哈哈笑着,“风使大人失宠了,这真好笑。”

墨晴不理会,爬起来又要去抓易水寒的肩。易水寒毫不客气甩出一把银针,银针歹毒且倒钩入骨。墨晴不躲不说,还一声不吭全挨了下来。

“小水寒,花死不了,只是幻药,你要相信我的医术。”

墨晴挥手,要人开了火殇的门。

墨晴探火殇脉搏的时候,易水寒乖乖蹲在一边,看的万分认真。

“怎样?”易水寒声音很轻地问。

墨晴摇了摇头。

易水寒脸色一黑,推开墨晴身子,低下头贴着火殇的胸膛听心脏的搏动。

嘭——

一只手毫不犹豫捻住了易水寒的脖子。

“小,花花?”易水寒吃惊。

火殇拖着易水寒跳了起来,直视墨晴。

“想爷死?咒爷死?你们个都疯了要对着爷干!到底怎么回事???”

墨晴不语,火殇手里的易水寒蹬着腿挣扎了两下也静止不动了。

火殇怒,斜了视线瞪视易水寒,吼:“说!爷干着你们什么事了?多年的感情是场空吗?”

易水寒抖着眼珠,咬住了嘴唇,出口就是哭泣味十足的呼喊,“花,花——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

没人回答他。

他火殇的话比放屁还不如!

火殇仰头,哈哈大笑。

隔壁的未央果眼见着火殇跟疯子似的癫狂,顿觉不妙,忙出声规劝道:“火殇,别顾那么多了,快走!”

火殇狠狠一眼刀飞了过去,就如真实的刀片刮在未央果心头。

“干你何事!”

未央果猛倒吸了一口气,差点岔气而亡。

这火殇,真的——是个疯子。

火殇带着易水寒小小的身子往前迈了一大步,挑着眉头,表情轻佻而欠扁,“风,说,你不是最疼你的小水寒了嘛?”

墨晴往后退了一步,宽大的袖子里,双拳握得吱嘎吱嘎响动。他也会恨,恨自己的无能和心软,可……

易水寒扯着嗓子叫,“死墨晴,你若敢说!我毒死你!”

啪——

火殇甩手烈火似的给了易水寒一巴掌。

易水寒摸着左脸,抖了抖嘴唇,终于忍受不住哇哇大哭。

“花,花,花——不要讨厌我,不要不理我啊!!!”

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把你关在这里的!可他不能说,不能如实告知啊!

他好恨——

“花,我无能,我没能力保护你,呜呜——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

火殇被哭得一头雾水。

墨晴却噗通跪了下去。

二五:北乱(二)

火殇吃惊,“风你……”

墨晴双手握拳使劲砸着地面,立时,血迹斑斑。弓起的背,一抖一抖得起伏不平。

“花——小水寒没有害你,我也没有害你,我们怎可能害你。”我们一起长大,青梅弄竹马,全天下人都可能害你,我们怎可能害你?“花,算我墨晴求你,待在这里,等——等外头平静了,我立刻放你出去。”

火殇的个性,怎是听得了劝的个性。他冲着隔壁喊:“未央果你别装,快出来带爷走!”

易水寒一听,立马惊呼,“不!花你不要相信他!”

又是啪——响亮的一巴掌。

易水寒咬破了嘴唇,看向火殇。

花一般的容颜,妖娆绽放。而凤眼里,只有冰凌,一块一块往下砸。

砸痛了易水寒的心。

不该是这样子的——易水寒哇一口低头咬住了火殇的手掌。

嗵——火殇用了十二分的力,将易水寒柔弱的身子抛了出去。正好砸在玄铁石坚硬无比的墙壁上。

那身子如秋风中落叶,委顿而下。

鲜红的一道血顺着由上至下刻印进了墙壁。

火殇愣住。

他低首看自己的手掌。

墨晴啊——痛哭着扑向了已经没有声响的易水寒。

半途却被突然窜出的人拦下。

一个掌风接着掌风的击打,墨晴节节后退,又不死心地拼力往前进。但未央果天生神力,且功夫高强。而墨晴只是医术过人,会使点毒术,若论硬碰硬,岂是未央果的对手。

自然败下阵来。

他捂着胸口,抬起了头,“火殇。”

是火殇,而不是调笑味十足的花——

火殇觉得胸口闷痛。

未央果已经一步踢开了墨晴,侧身站在门口,问:“不走待何时?”

火殇无言跟了出去。

后面,墨晴又叫了声,“火殇——”

火殇不自觉顿步,转身。

“火殇——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火殇皱眉。

未央果猛地拉了他一把,同时一把大刀临空而出,至半空直直下坠,眼见着就要将墨晴拦腰砍下。一条黝黑带细密倒钩的长鞭缠住了大刀,险险贴着墨晴的身体拽了回去。

“火殇?”未央果不解。

火殇拾手就要往下打。

可高举的手定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易水寒苍白的脸颊,刺心的痛尖锐得呼叫着——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啊啊!!!

“火殇。”

火殇闻声回头。

未央果贴着墙壁,抚着胸口,叹气,“火殇火殇——你要我怎么办?”

火殇疑惑的视线在他脸上溜了一圈,扔了一句,“神经!”甩头就走。

蜿蜒曲折的地道,出去后就是光亮的大街,原来是一民宅里的水井,火殇湿漉漉地爬了出来。趴在泥草地上,火殇很沮丧。

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后还是未央果出来拉着他,他才肯起来。

未央果道:“火殇,你一点都没变呢。”

火殇瞪他,“废话真多!”

两人进了酒楼,酒楼小二犹如见了熟客般立刻奉迎上前,哈着脸搓着手问:“大人今日怎么会过来的?依旧是桃花酒两盅加三个小菜儿,要不要尝尝我们今天的招牌菜——奶汤鲜核桃仁?”

火殇纳闷,未央果闪了出来,点头,挥手,身子一转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火殇随之坐下,问:“挺熟的?”

未央果也不隐瞒,“嗯,和你分开后就一直逗留在这块了。”

火殇不信,“只是和爷分口后才在北平的吗?”

未央果惊醒,手在桌面上摸来摸去,摸住了酒杯不放,言辞含糊道:“嗯嗯,差不多是的。”

老主客,老位置。小二很是殷勤卖力。

酒楼里人鱼混杂,帝君脚下,江湖人士,官宦平民,小贩走卒……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见不到。

有一汉子拍着桌子吼声连天,“哪个糙脑门子想不开了?那什么四使四从,都几百年前的事了!”

马上又有人呼应,“尤大你别嚣张!就算昭文王继任帝夜军上将,帝夜军的制度也改不得!”

尤大不服,“咱家老爷什么角色!那风花雪月好去死啦!”

……

啊呀呀,见过不想活得,没见过这么不想活得。

火殇抓了一把的筷子,嗖嗖嗖——离弦之箭,迅雷之势而飞了过去。

尤大轰得一声,直挺挺往后倒下。

酒楼里立时炸开了锅,杀人了杀人了……乱喊乱叫。

火殇喝茶,悠闲自得。

对面未央果抽着嘴角,不敢动弹。

那先头和尤大对着干的男子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二抖着双腿捧了酒菜上来。“大,大人,您们的酒和,和菜,来了。”

火殇接过,不忘甩个妩媚的笑过去。

吓得小二扔了餐盘,尖叫着挥舞着四肢跳出了窗户。

嘭——

楼下的街道也闹翻了天!下面有人在大声喊叫,“啊!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未央果扭了身子趴窗台,被火殇一爪子抓了回来。

“太过了点吧?”

火殇不以为然,“二楼,顶多残了,死不了人。”

这这这——是人说得话吗?

未央果想,火殇可能真的疯了。

一盏茶的功夫,两铁甲官兵上了楼,后头跟了十人的小队。走到火殇桌前,晃了晃腰间的佩刀,质问,“是你们扰乱秩序,当街杀人吗?”

未央果闭起眼睛,不想惹事。

火殇幽幽道来,“你哪支队的?”

那出言质问的官兵没回过神来,竟自回答道:“帝御军第三小队副队长易马。”

火殇轻笑,“赤将军管教有方,但军令有言,恪守其职不可逾越。”

那易马吃惊,忙道:“您是?”

火殇甩了一腰牌给他。

易马接住,瞅了一眼就噗通跪下,“属下无礼。”往后一挥手,“撤队!”

后来,未央果问,“帝御军怎的也听任帝夜军命令?”

火殇正剥了颗果子,水润的色泽印着火殇同样水润的唇瓣,轻吐,“一帝御军将领那顺手牵羊摸来的腰牌。”

那腰牌原是挂在蓝辛身上的。

火殇奸笑,“果然被爷猜中了,昭文王个倒霉蛋联合赤佐吏打得鬼主意。”

未央果听得云里雾里,绕不出来。

两人离开下楼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们。

未央果使眼色,意思是问,理不理会?

火殇伸出舌头绕着嘴唇打转一圈,“找爷何事?”

那人拱手道:“在下水绛。”

火殇挪挪嘴,水绛,什么东西?

未央果摇头,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阵人神交战,火殇笑眯了眼睛回过神,态度温和道:“在下火殇。”

未央果迈出的脚步踏空,噼里啪啦滚下楼梯。

下面未央果的痛呼声此起彼伏。

上头,火殇与水绛相互笑得奸诈无比。

二六:北乱(三)

易水堂右易分堂,坐落于城西帝都下,连着最热闹的市集,左有漓火堂,右有易水堂总堂,前是萤河浪桥,后是帝御军总部,可谓占尽天时地利绝佳位置。

冬过后,春来到。

百花齐放,举国同庆。

帝夜军新任上将的上任礼三天后举行。

火殇闷闷对着一壶酒发呆,酒旁是两只碗大的酒杯。有人走过去,掀衣坐下,捧了酒盅倒酒,一不小心溅出来,溅湿了衣服。

酒香缠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火殇笑:“浪费浪费了。”

那人应道:“花公子说笑,为博公子一笑,死也甘愿,一杯酒算的了什么?”

火殇无语,捧杯,狠狠灌了一大口。啪——杯子重重击在方桌上,发出惊人的撞击声。越是静,这反差越是惊悚。

“丫一群混蛋!跟爷玩捉迷藏?奶奶的爷火了!”说着,他又使劲灌了一口,这次干脆甩手直接将杯扔了甩了,腾得从位置上跳了起来,火殇一脚踢开挡路的桌椅。

骂,骂得前言不搭后语,“早年处处刁难爷,人死了还不安生,留了一屁股得债要爷来收拾!姓全的你个不要脸的混蛋!要死也该把屁股擦干净了再死啊!”

真入了北平才知道,火绿在怜君山庄的话并非撒谎。

奇老王爷联合南湘国王子掀起的反帝一战中,帝夜军前任四使除却疯掉的前任月使易箪竹连同帝夜军上将墨君通通战死。然而前任雪使全怜冬死了,却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给现任帝夜军花使火殇。

火殇听了水绛的话,一肚子的火。

水绛说:“卫官和参尚恨当年灭卫家满门的帝夜军四使,更恨令其弟失意人生的花公子您。”

火殇哑舌。

水绛继续道:“卫官大人声称,当年是您挑拨帝君威胁说卫家权倾朝野功高盖主,才令其失去亲人,独活与世。花公子您也知道,帝君迷卫官大人迷得要死,您这次怕是……”

这令火殇想起多年前的那次灭门之灾,说是卫官和参尚自此之后心智全失,整日迷迷糊糊魂不守舍。

“怎么会?”

水绛招呼侍从收拾残局,自个人悠闲仰躺而下,“花公子啊花公子,您真以为帝君愚昧,奇老王爷吃饱了撑着?还不是咱们卫官大人新仇旧恨一道儿上了,顺便把你们这些个人儿也一道儿灭了。方解多年的心头之恨啊!”

和参尚的心有多恨,心机有多重,可想而知?而他隐忍多年装疯卖傻为的就是今日。果然,帝夜军内部高级官员全体大整顿,而奇老王爷更是一败涂地。

三日后的帝夜军上将上任礼,怕也是和参尚最后的屠杀令。

是夜,火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不安稳。水绛的话尤在耳,而地道里易水寒与墨晴那副痛苦的表情……火殇觉得心酸。

最后,还是他辜负了他们的一片心意。

当年是全怜冬要他杀红莲灭红莲教,最后他红莲没杀,帝君却要他们帝夜军灭和家满门。

火殇揉着太阳穴,想不明白。

门外一阵缓慢的敲击声,同时,悠长的笛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整整吹了一晚。

火殇爬起身坐在床头,捂着胸口,觉得那地儿太狭窄了,他觉得胸闷。

有人将茶杯举到他嘴边,火殇顺着手臂看到来人。

话到嘴边的绿儿又生生扭了过来,道:“是你啊。”

未央果侧身坐下,“你希望是谁?”将杯子放到火殇手心,道,“喝了就睡了吧,一晚就光听你翻身了。”

火殇低眉喝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干涸的食道流下。他抬头顺了顺气。

翻身下床,火殇走到窗边,小竹竿子支起窗棂,屋外圆盘大的月亮瞬间照进了屋子,亮堂堂的刺眼。

银白月光中,火殇如浴火重生的百鸟之王。

“未央果,你可真欢喜爷?”

夜长,而静寂无声。

未央果曲腿坐在床侧,头倚着床栏,声音淡淡道:“我要你的心。”

话音响起的同时,飞针如雨雾般当头罩了下来。

未央果反应还算敏捷,当机立断扯了床帘,两臂一扬,手臂翻转着将这些带了剧毒的针全全扑住。

“火殇,你疯了!”

火殇一脸轻笑如斯,“未央果,你痴心妄想吧你!”

未央果不语,只直灵灵瞅着火殇。

许是这目光太过直白,骇得火殇愣在那儿怔怔不知作何反应。

窗外,风吹云动,云弥散着隐住了月的妩媚。

“火殇。”未央果扬手,漫天的白纱翩翩蝶蝶,飞扬起又落了下来,一部分朝着地面,一部分落在未央果身下,顺顺滑下。

在漫天的白纱中,火殇掩住了嘴巴。

他听到未央果说:“火殇,你拥有爱却不屑于爱,追求爱却又抛弃爱。你这样的人,要等到多久才能明白爱?”

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你的爱。

隔日,一早,离帝夜军信任上将上任礼倒数第一天。

火殇洗漱完毕打算出门溜达溜达,结果没走出右易分堂多久,未央果尾随而上。

火殇兜了手臂,道:“干嘛呢?”

未央果殷勤地为火殇开道,边道:“怕你走丢了,再找就不简单了。”

火殇投去疑惑的眼神。

未央果堪堪微笑着接下,“火殇,我失去过你太多次,这次可不会轻易放手。”

火殇抽着嘴角,不做任何表示。

又去了那家结识水绛的酒家,店小二一见火殇和未央果上门,就惊呼着躲进了台子后面。

掌柜不理解,揪着小二的耳朵骂,“你小子不想活了是不是?还不快给我去招呼客人!”

火殇笑笑,依然不减风情无限。

倒是未央果笑得有些尴尬,怕是那天的事全城都知道了,就火殇脸皮厚。

入座,火殇支肘深思。

楼下一阵喧哗。

未央果多次探头去看,却只见一个两个的客人面无表情地上楼来喝茶,便对火殇道:“平时你不是最爱凑这个热闹了的?”

火殇猛然惊醒,恍如噩梦初醒般,啊啊啊东看西看,完全不在状态。

未央果伸过去手掌探了探火殇温度,建议:“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你有些发热。”

火殇忙晃了晃脑袋,拒绝了未央果的好意。

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不想要面对,越会面对。

还是两日前那两名铁甲官兵带着十人一小队,冲上了二楼。指着火殇的方向窃窃私语,火殇倒也大方,任着他人对自己指指点点。未央果却不这么认为,他倾身问:“走了吧?”

火殇抬眉。

未央果干脆伸出手来拉火殇,“你真不想活了不成?”

火殇笑了,哈哈哈地笑得很大声很开怀,“这年头。”话音落,人一跃而起,单脚点椅把,“要杀爷的人多的是!”

先前还说说笑笑的酒客一哄而散,楼梯口传来轰隆隆的踢踏之声。未央果扭头一看,一群接着一群的黑色马匹奔向了这家酒楼。未央果慌忙叫道:“火殇!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整条街道,整家酒楼,被团团围住。

水泄不通。

天空也似感应那般莫名暗了下来,只见得萧萧风中,马蹄奔腾,人海如潮拥上了楼。

火殇的视线慢动作转过每个角落,突然落在一点上。

未央果还在叫,“火殇火殇,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的担心显而易见,火殇微笑。未央果问:“这时候你还笑个什么?”火殇笑着笑着扬了下巴,嘴咧到耳朵。

“爷一直遭人窝里反,多了也就容易怀疑,但未央果你这次没让爷失望。爷高兴。”言罢,人影一闪,下一瞬出现在人群中央。

只见得剑雨雷光闪烁之间,那抹红色妖冶绽放。

血光不时溅出,落在未央果身上,烫了一身的刺痛。未央果难受得闭起了眼睛,而人群犹如注射了兴奋剂更加猖狂,围着火殇哇哇吼叫。

黝黑的长鞭,林乱的飞针。飞舞的长发圈起来荡在半空中。

轰隆——楼塌了。

四五十计的马匹嘶鸣着绕着踏崩之处狂奔。

火殇一甩鞭子,鞭子如获生命般停在空中。抬脚,莲步轻移,一步一步又一步,火殇行走在鞭子铺就的大道上。

他高高扬起下巴,骄傲依旧,猖狂如初。

“昭文王你丫个倒霉蛋!有本事咱一挑一,别学娘们似的躲着羞于见人!”

此话一出,群情激奋。

一男子跳出人群,拿剑直指火殇,叫嚣:“叛徒你莫嚣张!帝君要拿你命,你以为你逃得了!?”

火殇哈哈大笑,“爷是什么人!爷从没想过要逃!昭文王!!!”昭文王那三字,火殇扯了嗓门吼,吼得是撕心裂肺。“昭文王!你我本就水火不犯,何以今日这般无礼!”

突然全场静默,似乎火殇的昭文王这三字触到了什么禁忌,连跟火殇叫嚣的男子都持剑自卫。

远处,轻烟袅袅,一人翩翩而至。白色的长袍随风而舞,细长的狐狸眼勾勾勾人心魂。

火殇感到呼吸一滞,多年前的记忆蜂拥而至。脚颤着往后不易察觉地退了一步,“和参尚。”火殇轻吟。

那和参尚撸了撸披肩的长发,歪头邪笑,“何必呢——王子,怎么还不出来让我们的花使大人明白明白事理。别一口一个昭文王的乱叫,真让昭文王知道了还不抓狂啊!”

火殇慢动作回头。

回头处的废墟中,只余缕缕烟尘,像被掐了脖子的声线,飘渺着消失在虚无。

二七:北乱(四)

我想我是到了极限——

火殇的笑,微弱到令人心疼。

未央果双手捂脸,再无脸面对火殇的笑容。即便火殇总是笑得奸诈妖邪,总是没心没肺无耻之极。但他未央果现如今连这个权利都失去。

他身轻如燕,落下来的时候却有了千斤万斤的重量,重得没人为他承受。

砰——哄——砸出漫天的烟灰。

火殇依旧不死心得不愿闭眼。

未央果的背后一刀真够狠心,就那样从背部直直穿过胸膛,火殇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再也不愿看了。“未央果——”火殇叫了声,以后变再也没有力气挣扎了。

未央果往前跨的身体被人拦下,头不回得问:“什么意思?”

和参尚讥讽:“都到这份上了,难道王子认为我们的花使大人还是笨蛋傻不拉西的愣你骗?”

未央果不语。

和参尚更加张狂,挥挥手走向人群,声音轻飘飘地飞出,“好好好——又是一个,下一个该是谁呢?呵呵呵——”

未央果蹲下。

有人在背后问:“殿下,接下来……”

未央果伸开手臂将他们拦下,张嘴发出疲惫不堪的声音,“就那样吧,就那样吧。”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

他千辛万苦用未央果的身份从南湘国混入北岛国,并不是为了欺骗火殇。只是……怎样的理由,火殇才愿意信?

许是,再也不会相信自己了——

“火殇。”他伸手盖住火殇的眼睛,“火殇——我知道你不甘心,我又何尝甘心了?可是,火殇,我们注定要敌我相见。因为你心里爱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水上玄,因为就算那人十恶不赦你也依旧会原谅他。而我不行,我光只是无可奈何的背叛,你这辈子也定然是不会原谅我了。我认了。我今日算是认了。”

即帝夜军新任上将上任礼还余二日。

城里四处散播着一个谣言,说咱们伟大的花使大人被弃尸在北平城外北面矿石山乱葬岗上。

此谣言一出,北平城沸腾。

无数的侠义之客奔往矿石山乱葬岗。

雪使使卫木寒衣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月使易水寒正俯卧在床榻上接受风使墨晴的治疗,雪使水上玄正从侧厢房走出来。

脚步一顿,再也迈不开。

易水寒惊叫着从塌上跳起来,“花,花,小花花他他他——”口齿不清,手舞足蹈,完全乱了阵脚。

墨晴反复的安抚,易水寒还是跳下了床榻,跑到水上玄身前,扯着水上玄的衣领叫:“你不是说过的吗?你不是说会保护小花花一辈子的吗?”

“我说过。”水上玄低声答道。

易水寒一听,哇哇大叫,“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什么叫做弃尸?什么叫做乱葬岗?是我耳朵聋了还是众人的嘴巴犯贱不老实了?水上玄你告诉我,小花花没事,他没事对不对!!!”

“小水寒,你冷静下,你身体还……”

“还你个头!”易水寒冲墨晴叫嚷,眼里的水花可以淹死一群巴掌大的青蛙,“我我我——我要怎么冷静?小花花他一个人在外面,和参尚在通缉他,王子不安好心,昭文王按兵不动,你要我怎么冷静?”

易水寒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乱舞,大哭特哭,自从被火殇打伤在地牢后,他才第一次哭了出来。

不甘、心酸、心痛、害怕……通通化作泪花。

墨晴扶着床头,哎哎叹气。

“或许——天亡我帝夜军。”

水上玄漠然转身离开。

易水寒停止了哭叫,视线与墨晴对上。

“墨晴,水上玄他……”

墨晴摇了摇头,冲易水寒伸出手,柔声道:“小水寒过来,事已至此,我只想和你待一天是一天。”

我们不想末日,不想过往,不想未来,只以今日为最后一日,心贴心手握手,到永久。

不离不弃。

即新任帝夜军上将上任礼还余一日。

北平城再次传出谣言,说一人白发如雪端坐在矿石山乱葬岗上,无论多少人上去都被白发人扔下乱葬岗。有人将他称为白发恶魔,但更多的人好奇这人为何要守着乱葬岗?便有人猜测,会不会是一日前的花使大人殒身一事?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讥笑离去。

说什么都有可能,就这条不可能成立。

“为什么?”一朱红褂子的少年问。

易水堂右易分堂堂主水绛笑笑揉了揉少年的头,道:“辛儿不是见过那个花公子了吗?辛儿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蓝辛一愣,转而眉开眼笑,“是个很美的人——”

水绛眼色微微暗沉,“所以辛儿我们都被他的外貌给骗了。美人心毒啊,花公子这样的人岂会有人为他守候?”

便是罪该万死了。

正好是午后,北平城沉浸在近日多变的气候中。

火绿贴着茶肆的墙壁将一切听了下来,他捂着嘴巴缩抱成一团。他的爷,他最最心爱的爷——只是短短数日,这天下就翻了个转。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他家的爷呢?火绿没有耽搁,跑去砸昭文王府的门。

但直到帝夜军新任上将上任礼的开幕,昭文王都未在众人面前露面。

便有好事之徒猜测,那昭文王铁定是做了亏心事而不敢出来现身。于是很自然的,花使大人的死和昭文王不愿露面澄清的事相互关联了起来。

“所以说传言是猛虎。”

一紫色锦袍男子摇扇自嘲。

他对面,玄衣男人黑着脸一言不发。

昭文王碰了钉子,顿觉无趣,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妙趣横生,便闷笑着斜了身子道:“王子在烦恼个什么?何不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听听,你说是吧?和大人。”

白袍男子抿唇不表态。

只是那紧抿的唇间已经透露出了这人的奸诈无耻。

昭文王扶额啊啊乱叫。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最后那日的到来。

二八:末章(ED)

昭文王继任帝夜军上将,掌管二十万大军,旗下有风花雪月四位武功高强能力出众的使者管理四个分部。

永乐帝大赦天下。

然而这日,皇都外人山人海,无数人都在期盼着得以一窥尊人面目。而出现在皇城城墙上的只有昭文王和风雪月三位使者。

众人不禁猜疑——花使大人到底有无身亡。

如果花使火殇死去,那么新任花使大人应该在帝夜军上将上任的时候同时委任出席这次上任礼,但若没死,那火殇是去了哪里?

但雪使大人白色的身影还是吸引去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那不会是那个守在矿石山乱葬岗的白发魔人吧?”朱红褂子的少年指着上面的人问。

他旁边的男子只是笑,而不答。

几日后,乱葬岗起了一场大火。

北平城一半的人跑去了矿石山围观。

有人说:“白发魔人疯了。”

可是为谁而疯?

一人转身悄然钻出人群。

蓝辛拉着水绛的衣服去追,被水绛一把拖住。

“水绛你?”

水绛指着大火中的白发魔人,道:“辛儿,与我们无关,这以后都与我们无关了。”

只知道那人一身妖艳的红色外袍和拖地的黑色长发,还有风起时眉角妖娆的梅花烙,永世不化。

大火烧了三日,第四日,天降大雨。

滴滴叭叭砸在地面,一个接着一个的泥坑。水上玄坐在残骸废墟间,浑身湿透。

他苍白的唇瓣挪动,“火殇——”

这是他多日来第一次发出的声音。

乱葬岗外,绿衣男子头抵地面,压抑地哭泣。

“爷——绿儿来晚了。”

那日,火绿还清晰地记得,他拖着火殇的衣角,撒娇——绿儿守在这里,等着爷。爷您千万不要走远,不要丢下绿儿不管可是他的爷,现在是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直到和参尚和卫官的门被人踢开,院落被人轰炸掉,才在破落的房屋间,寻得一件鲜艳的红色衣袍。

水上玄怔怔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墨晴易水寒等人在后,双手紧握着,拼命压抑着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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