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知道——火殇个妖孽,怎么可能会死?
“祸害遗千年呢!”声音从天而降。
众人抬头看去。
唯一幸存的老槐树上,一紫衣锦袍的男人醍醐大醉,大着嘴巴道:“害人精害千人,咕——”仰头饮下一口酒,抹抹嘴角,又唱了起来。
“千人醉千人愿,只道情深,不知情死。”
那年火殇二十,水上玄二十四。
春转夏。
月使易水寒十八之年,才被帝夜军上将昭文王扔出去,道:“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惹人心烦,本王宽了你两年了,你就别在哭了。”
“可是小花花还没回来,我不走。我若一走,小花花回来见不到我怎么办啊?”
昭文王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叹道:“风啊,这小子就交给你了,给本王摆平。”甩袖离开。
同年,雪使水上玄四处漂泊,就是不入北平城。
又一年,四使接到任务,捉拿南湘国王子回南湘,水上玄被迫强令回到北平城。
他一身月牙长袍,衣带飘飘,路过北平城外的客栈。要了一壶茶,一碟子玫瑰糕。
记得当年也有人送过他一块玫瑰糕,清香甜腻,是那人最爱的口味。
夹起一块放入口里,细嚼慢咽,却再没当时的味道。他自嘲地无声地笑着,终归是忘不掉——
门外有人大叫着飞了进来。
金色的身影一闪,一脚踢开了水上玄面前的桌子。易水寒叉腰,两颗核桃似地眼儿都快眯成一条线了。
“雪,你猜猜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水上玄指着一地的残骸,道:“鲁莽、无礼、浪费。可惜了可惜了。”
砰——易水寒仰面倒下。
这水上玄越来越像个人了。
是了,当初火殇的选择,火殇一辈子的心愿,不就是治疗水上玄的五感失常,希望他活得像个平常人吗?
火殇,你的愿望实现,也好安心了。
纠纠缠缠一辈子,不就图个心安理得吗?
易水寒无所谓地哈哈大笑。
花开的时候,若是摒除一切杂念仔细听,可以听到“啪嚓”花苞裂开的声音。而花落的时候……
九幽谷底,与外界完全隔离的一块净土。
一长相极其普通普通到接近丑陋的女子追着一红衣男子狂奔。一路上,瓶子很呱噪,贴着火殇走路也不安分。
火殇推她 ,她就更粘得紧。
火殇骂,“你丫搞灰机啊!男女授受不亲不懂吗?”
瓶子吐着舌头装可爱,“你一断袖跟我谈男女授受不亲?别笑死人啦。”
火殇骂不过她,只好拉了沙跟这个伶牙俐齿的女子保持距离。
跑进浓雾弥漫的林子,火殇东看西看。瓶子时刻不忘出言嘲讽,“表看了,那人不会来的,呵呵——”
气得火殇屁股一扭钻进了突然开启的木门。
一红发赤眼的男子扶着宫殿的大门呵呵笑得很嚣张也很好看。
瓶子和沙身影一动,跪在九幽谷主面前,“谷主大人。”
九幽谷主却看向火殇的方向。
火殇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嘛呢?谷主大人不会跟爷看对眼了?”
瓶子哇跳起来,“不可能的!咱们谷主大人不好这口滴。”
火殇摸摸额头,彻底无语。
就如这二十一年来的每个夜晚一样,火殇折身坐在床头。屋外的月光透过薄窗,照在床上,也罩在火殇身上。
他叹了口气,扶额下了床。
九幽谷很冷,是那种从地底渗透上来的刺骨的冷。火殇赤脚踩过冰凉的木板,冻得呵哧呵哧的,却宁愿挨冻也不愿穿鞋。
廊道不长,一会儿就走到了头。
拱月门内,红发男子对着一柄大刀,自言自语。
火殇慰然叹气,这是九幽谷主多年的习惯,住了些时日他也算习惯了。
在往东折是谷里的碧湖。
湖底暗沉的照不进一丝光芒,九幽谷主称其为暗湖。但白日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很是漂亮,火殇便道,此乃碧湖。
在碧湖边漫步,漫出胸口的思绪。
火殇第三次叹气。
有人在后面停下脚步。
火殇出声打破静寂,“怎么?沙有此雅兴陪爷游湖?”
沙天生七魂六魄少了一魄,是个冷性子的人。
“花公子没想过再回北平吗?”
火殇顿步。
沙继续道:“几日前公子在外头,谷主收到了一封信函。”
“什么意思?”
沙的身影涣散着出现在火殇跟前,道:“公子是个明白人。”
是的,火殇是个明白人,但太过明白并不是好事。
翌日,九幽谷主没有出现在早食桌上。
火殇食用着瓶子送上的早食,心里已经盘算好了一切。
隔日晨曦,桌上只有瓶子和沙默默食用的身影。
这以后,九幽谷再没有出现过火殇的身影。这是后话。
漫天的风雪中,一红衣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脚步一深一浅前行在人际稀罕的大道上。
三只蝴蝶鹰停在火殇肩头,吱吱喳喳得不知在嘀咕什么。火殇侧头瘪了瘪嘴,那三只小畜生立马静音。火殇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一只赏了一颗瓜子。
春过了便是炎夏。
但极北之巅没有四季变化,有的只是漫天漫地的大雪翩飞。
果然,水上玄没有放弃过寻找自己。
火殇对着同样苍白的天空叹气。
“水上玄,我该往哪里逃?”
花落的时候,“而花落的时候,除了稀稀落落的风声,什么都没有。连一首挽歌也没有。”火殇的声音,飘渺中带着期艾。
这一年火殇二十一,水上玄二十五。
临着北岛国的西炎国,正紧锣密鼓在追捕巫师之族云子夜。极北之巅是北岛国与西炎国的边境地带,听说云子夜逃到了极北之巅上,被委以重任的北岛国四使,现在也该是在这里吧?
岂不是自投罗网?
火殇自嘲。
这一年,火殇都待在极北之巅下的雪城,他用蝴蝶鹰获得外界的消息。
只是一日,蝴蝶鹰带来的消息让火殇郁郁寡欢。他对着一桌子的美食却食之无味。代替火绿照顾他的少年有三分似火绿,七分似……
火殇摸着他的脸蛋,道:“今日是你服侍爷的最后一日了,这以后便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少年不懂,却满眼对火殇的迷恋,“爷不喜欢我了吗?”
火殇摇头,转过背,离开了厅房。
院落里的雪早早铺了厚厚一地。
火殇的心也下了一个世纪的雪。
孤清的院落,院落角是棵挂满冰凌的老槐树,树下有张方桌,两把矮椅。正门左方是座两层阁楼,楼梯在阁楼外侧,屋檐角挂着四束红色璎珞。楼前有一小块平地没有积雪,平地上铺了张毯子。
毯子动了动,滚出个银发赤眼的畜生,咕咕叫着滚到来人脚边。
银发男人没有动,只是视线下移,定在畜生身上。
从银发男人后面钻出颗金色的脑袋,一看到这畜生就两眼冒光,不顾形象地大喊大叫,“我就说我就说嘛——小花花就住在这里的!血银狐在小花花一定没有走太远!追!!!”
令声一下,四面八方窜出的黑衣人一瞬间同时飞了出去。
水上玄推开了门,应该是日日打扫,屋里不染一丝尘埃。
他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扶着栏杆,远处的极北之巅,山下的湖。湖边有抹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声音控制不出,啊得叫了出来。
下面的易水寒一听,忙抬头问,“雪!怎么了?”
水上玄掩嘴转过身,身后的门吱嘎自动从里开启。
孤清清的屋子内,两扇房门之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红衣如雪,黑发如瀑,红黑交加间,整个世界顿时失色。
起风了,吹动着水上玄的衣袍猎猎作响。恍惚间,那人眉角的梅花烙竟似有了生命那般爬满了他整张脸,整个身体。
“火殇……”
红衣绕着白衣笑,梅花树前许终生。
《花音》下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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