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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梦韶光
作者:不知七时
楔子
京城有户姓阮的商家。
在这个皇胄贵族云集的地方,随便出门逛逛,兴许就会碰上朝中哪位有权有势的王爷或是和他们沾亲带故的哪个人物,而阮家真是再普通不过,没有什么特别的背景,也没有结识权贵,只算是有一些小钱的商户而已。
阮家老爷年轻时是个上京赶考的贫困书生,那会儿他从老家到京城参加科举,路途奔波加上水土不服,竟然在应考的当天病得连床都下不了。阮老爷在离家时是许了承诺一定要考取功名才会回来的,十年寒窗苦读,图的就是能够耀祖光宗,光前裕后。可惜如此美好的一个愿望就这么给病没了,阮老爷无颜面对父母,托人捎了封信回家,孤身留在了京城,平日靠替人写书信为生。起初阮老爷是心心念念要等到三年后下一轮应试的,只不过这之间发生了一些变故。摆摊卖字赚的钱实在有限,阮老爷经常穷得吃不上饭,恰好有位经营古董字画的商人正缺个帮手,见阮老爷是个正经的读书人,文采也很好,就把当时穷困潦倒的阮老爷聘了过来帮忙看店。结果这一看,就看出了一段姻缘。失意落魄的书生偶遇东家待字闺中的小姐,一个俊秀儒雅,一个温婉娴淑,情愫萌生的年纪里,多见几次彼此便倾了心,投了意。商人觉得阮老爷品行端正,为人温和亲善,做事勤恳认真,最重要的是自己唯一的宝贝女儿喜欢他,于是立马招阮老爷入赘,亲自替两人主持了婚事。尔后商人把店铺交到了阮老爷手上,没想到阮老爷颇有些经商的天份,不仅把现有的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还陆续开出了几家分店。虽说阮老爷是入赘的,可商人甚是看重这个年轻人,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就连女儿肚子里还未出生的孩子都许了跟阮老爷姓。阮老爷心下感激万分,倍加细致地呵护照顾妻子,手头十多家的铺子更是花尽了心思去经营看理。状元郎的梦算是越离越远,成了阮老爷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所幸阮老爷对这事看开得很,他觉得现下所拥有的幸福,即使当上了状元都未必能得到,也就没有为此过多沮丧。
可正在这个和乐融融的当口,商人突然染了一种奇怪的病,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同年夏,阮家迎来了一名小少爷,阮老爷取名为阮钦之。钦之钦之,愿的就是将来能够有幸被钦点,补上阮老爷年轻时的缺憾。小少爷出生的同一天,管家在宅子大门口发现了一个弃婴。被丢弃的男婴熟睡在襁褓中,颈脖上挂着一个小木片,上面刻着两个字:平安。大概是哪户穷苦人家的妇人生下了孩子又养不起,所以把他丢在了这,而木片上的那两个字,便应该就是母亲对这孩子一个仅有的愿望。阮老爷觉得既然丢在了自家门前,便算得上是一种缘分,于是收养下那名弃婴,用他母亲的心愿作为他的名字——平安。
幼年
十年后。
阮家后花园内,一名衣着华丽的小孩正在做一件很不雅的事——爬树。爬的倒不是什么大树,只是一株花桃。三月的季节,浅红色的桃花开出了一大片,在春日的暖光下灼灼而放,美不胜收。
树下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穿着一身月牙白的衣衫,连带皮肤也是白皙如雪,头发却是漆黑如墨,活脱脱一副瓷娃娃的模样。此刻他睁着双圆圆的大眼睛,向树上的人劝道:“少爷,别采了,先生已经在书房里等我们了。”
“平安,你等等,我就够到了。”手刚触到花枝的一刹那,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把两个小孩都吓了一大跳,“钦之!你马上给我下来!”
阮钦之很听话地从树上掉了下来,顺带扯下了一枝桃花。
本来就只是花树,高不到哪去,平常人随手就可以折下一段来,只不过小孩子身高有限,所以非得爬到树上去,这会儿摔下来阮钦之也不觉得疼,拍拍了衣服上的灰尘,从容地喊道:“爹。”一旁的平安则低着头,怯怯地跟着喊了声老爷。
阮老爷走过来,厉声道:“都这时辰了还在这摘花?”
阮钦之答:“夫子昨日一直夸我们家的桃花开得好,我想摘一株送给夫子带回家。”
阮老爷转头问平安,“夫子说过没有?”
平安附和道:“有。”为了不让阮老爷起疑,又添上一句:“先生还一同教了我们几句有关桃花的诗。”
“哦?什么诗?”平安刚要回答,阮老爷制止道:“让钦之来说。”
平安顿时自责万分,只要说有就好了么,这么多嘴干嘛!
把近日里课上学过的所有诗句仔细回想一遍,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脑袋都想破了阮钦之也只能记起这么一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这句还是无意中从唐诗里看来的,当时他让平安陪自己去捉雀,磨了半天平安硬是没答应,说今天先生教的东西还没背下来,于是阮钦之只好在旁干等,实在无聊,又不想背夫子那些烦人的古训,便从书案上抽了一本诗册翻阅,瞄到这一句的时候阮钦之恰好抬头看了看窗外,视野里满树繁盛的桃红,湛蓝如洗的天空稍许露出一角边,而平安坐在案前专注看书的样子,居然比那一窗景色更要吸引人。从此这句子就被映在了脑海里,人面桃花,这般好看的景致和人,阮钦之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至于是谁写的,出自哪首诗,上下句是什么,阮钦之早忘得一干二净。
“没了?”
阮钦之答:“没了。”
阮老爷叹气,“夫子无缘故会教你这首诗?即便教了,你还背不完整。”
平安在一旁扯扯阮钦之的袖子,阮钦之悄悄冲他笑笑表示没事。
“还笑?钦之啊钦之,我指望你还不如指望平安!罢了,快去上课,别让夫子等急了。”一听到这句话,阮钦之立刻笑吟吟地拉着平安往书房走,阮老爷看见儿子如此态度,不禁恨铁不成钢道:“贪玩误学,今晚罚练字百张。”
阮钦之的脸终于垮了下来,可在父亲面前又不敢顶嘴,惹怒了父亲是要被打屁股的,上次因为夫子教的经书一个字都没背,阮钦之就被打了十个板子,阮老爷亲自下的手,一分不留情面,屁股上的疼痛记忆犹新,阮钦之不敢这么快就再造次,委屈地应道:“是。”
“不许让平安模仿你的字迹,若是被我发现一张不是你自己写的,就重写一千张。”阮老爷沉了脸。
阮钦之脸垮得更加厉害了。
望着一院明媚的春景,阮老爷无心欣赏,转而又是一声重重的长叹。其实阮老爷这个人心肠是出了名的好,要不是阮钦之实在不像话,阮老爷也不会气到去责罚他。自打钦之刚会说话起,阮老爷就费尽心思教导他,甚至不惜重金聘请了在国子监当过差的一位老夫子来负责他的学问。可纵使自己万般谆谆教诲,阮钦之的悟性还没平安来的高!这使阮老爷非常难过,难过的并不是自家儿子比不上一个当书童的下人,而是那个状元郎的梦竟是比自己年轻时还要来得远!書 香 門 第
阮老爷曾在差点要饿死街头的窘境中受过商人的恩惠,所以对平安也是极其地好,即使他是捡来的孩子,阮老爷也待如亲子,让他陪在钦之身边一起玩耍上学,吃的用的都不曾亏待过。这孩子生性讨人喜欢,安静乖巧,不仅长得要比钦之出众,就连天资都要比钦之高上一截。可任怎样聪颖,平安毕竟不姓阮,身上流的血和阮家半点关系都没,眼下就凭阮钦之那副吊儿郎当的架子,想要为阮家博得功名简直是痴人说梦。阮老爷经常会在阮钦之面前唠叨,要是平安是我儿子该有多好。此话一出,最难堪的是平安,因为他从没想过要抢少爷的位置,老爷这么说让他觉得为难,最高兴的却是阮钦之,说爹那你干脆把平安过户为养子吧,还得意地搭上平安的肩,让平安叫哥哥。阮老爷本意是要激起阮钦之的好胜心,结果自己被气得半死,阮夫人只得安慰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一切都还算不得准,阮老爷也说,钦之年纪尚小,或许长大了会懂事一点,然后夫妇俩各自把头转向一边,不约而同地对刚才所说的话感到心虚。
这边阮钦之牵着平安的小手走在路上,平安不好意思地说:“都怪我多嘴,才害了少爷你。”
阮钦之倒不以为意,“反正我罚写你也定会在旁边陪我,不是么?”
平安特别认真地点点头,“我当然会在少爷身边。”
阮钦之笑笑,把捏在手里的那一枝桃花递上去,“喏,给你的。”
平安愣了愣,“给我?”
“当然啦,你刚不是说这花好看么?我原本折下来就是要送给你的。”
“少爷不给先生了?”
“给那老头做什么?这花与你比较般配。”
平安扬起手里的花,甜甜地笑开,眸若星光。
这一年他们十岁又余,他们都还尚未懂事,却是他们生命中最美满的时光。
误认
温暖和煦的天气往往会使人心情大好,可阮老爷不在其中。
今早阮夫人梳妆时发现胭脂快用完了,正想喊丫鬟去买,忽然听见阮老爷在隔壁大发雷霆。
“钦之,你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阮钦之压低了头在阮老爷面前站着,一声不吭。
“我罚你练字百张,是对你贪玩的惩戒。可你倒好,字写得七歪八扭不说,还把以前的作业拿出来充数,真当我看不出来?”阮老爷瞧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来回踱了几步借以平息内心的怒火,放缓了语速,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钦之,你记着,读书最忌讳的就是懒,天道酬勤,不受苦中苦,难为人上人。你爹年轻时吃的苦绝不会比你少。”
阮钦之撅嘴。
“可知悔改?”阮老爷说了一通教训完毕,火自然而然就降了不少,语气也跟着柔和了起来,循循善诱,希望阮钦之能认个错就好。
然而阮钦之悄声嘟囔了一句,十分不幸被阮老爷听见了,“明明爹你自己也没有考中什么头衔啊。”
一针见血,阮老爷气得浑身发抖,当即抓起戒尺往这个不孝子身上抽去。这一抽用力十足,阮钦之的手臂上冷不防被打到,火辣辣地疼,像是火烧似的,立刻哀声求饶道:“爹,我错了。”
阮夫人正好走到门口,见到这一幕,惊得冲进来挡在钦之面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
阮老爷铁了心,“这孩子简直反了!我再不严加管教一下,估计明儿他眼睛要长到天上去不认我这个父亲了!”
阮老爷也算是个读书人,举止一向斯文,鲜少会出现如此盛怒的情形,阮夫人估摸这火一时半会儿恐怕是纾解不了了,看情形不妙,拉起儿子就往外跑。
阮老爷追出房门,阮夫人回头拖住他,上演妇人家的一贯戏码,哭喊道:“你如果要打钦之,就先把我打死再说。”分明是吃准了阮老爷不会动手。
果不其然,阮夫人只是这么轻轻一拦,阮老爷就放下了戒尺,黯然神伤地说道:“我又何尝想?这孩子,不打不成才!”
阮夫人说:“你打了他也成不了才,依我看就算了,顺其自然,钦之没那个能耐,我们也不能勉强。”
阮老爷一挥手,转头走掉了。
阮钦之在长廊后面探出个头,跑过来扑进阮夫人的怀里,“娘。”
阮夫人摸着他的头,叹道:“上回都已经被教训过一次,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娘,我以后不敢了。”
“乖乖回房,不要在外面乱晃,免得又碰上你爹。”
“不要,平安整天捧着本书都不陪我说话,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好闷的。”
“冤孽!”阮夫人终于也忍不住了,“我怎么生的就不是平安呢!”
阮钦之扯扯阮夫人的衣服,故作伤心道:“娘,怎么连你都不要我了。”
阮夫人说:“我看你乐着呢。”
“娘,不要让我待房里好不好?”阮钦之转而开始撒娇。
阮夫人瞧今日风和日丽,春光乍暖,很适合出游,待在房里的确是可惜了点,于是道:“娘要出门添置东西,去把平安叫过来,带你们一起出去转转。”
阮钦之高兴地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叫平安。
带上一个丫头两个随从,阮夫人就和两小孩出门转悠了。平安被拉出书房时还不知什么事,待出了阮家大门,才问道:“少爷,我们去哪?”
阮钦之答:“玩。”
平安又问:“去哪玩?”
阮钦之这才想起来,问阮夫人说:“娘,我们去哪玩?”
阮夫人说:“先陪娘去集市上买东西,用过了午饭,就带你们去郊外放纸鸢可好?”
阮钦之特别开心,甜甜地应道:“好。”把头转向平安,“爹就知道让我每日读书,好久都没出过门了,简直是要闷死我。”
平安对他微微一笑,“夫人这不是带少爷你出来透气了么?”
阮钦之仍然在后怕,舒了口气,说道:“幸亏娘亲把我带了出来……”
平安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阮钦之哪敢告诉平安昨日谎称写好了百张字骗他先去睡觉和早晨惹阮老爷发怒的事情,随口搪塞道:“没什么,只是今儿出来玩,落了一天的功课,回头要补上很是麻烦。”
阮夫人正在软轿里闭目养神,听见阮钦之的这番话,眼皮微抬,斜了他一眼。阮钦之被母亲的这一眼看得很不自在,拽着平安一起背过身子,继续说悄悄话了。阮夫人又是气恼又是想笑,也就放着没管,心想我儿子说起慌来脸不红心不跳,以后可不能被他骗过去。
很快就到了集市,阮夫人先给两小孩每人买了个面人,吩咐随从照看好他们,就带着丫头去挑胭脂。阮夫人前脚刚走,阮钦之跟个脱了链条的野猴子一样,拖着平安蹿到东蹿到西,两随从好一阵忙活,生怕一不小心看丢了人。绕了大半条街甩掉两个尾巴,阮钦之对平安说:“我们私奔吧。”
平安不知所以然地眨了眨大眼睛,“少爷你说什么?”
阮钦之说:“昨晚我听丫鬟们说,刘家的二小姐不满意她爹给她许的婚事,前天夜里和一个仆从私奔了。”
平安不明白其中的因果联系,“可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阮钦之指着平安说:“果然,如果我不是少爷了,你就不会和我在一起……”
平安算是听出了一点意思,嘴角弯起,说:“少爷,你可知私奔被抓后果如何?老爷说不定会……”不自觉摸了摸手臂上的伤,阮钦之打了个哆嗦,打断平安说:“我只是随便说说,娘亲这么好,我才舍不得走。”又稍许不甘,“但读书多没意思啊,回去了又得被爹逼着。平安,你读书比我好,我把少爷让给你做好不好?”
平安顾不得失礼赶紧把阮钦之的嘴捂住,“少爷,你这话要被老爷听见了,非得打死你不可。老爷一心都是为你好。”
阮钦之瞪着他,“我说说还不成!算了算了,平安你和我爹是一气的,亏我这么喜欢你。”说完,掉头往回走,看样子似乎隐约在赌气。
两随从正急得团团转,见消失的小少爷和平安从旁边的一段巷子里忽的冒了出来,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到阮夫人回来一起去用午饭的时候,阮钦之一个劲地猛吃,只要平安夹什么菜,他就把那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数扫光。这架势把平安吓得只敢埋头吃白饭,阮夫人看出这两小孩在闹别扭,给平安添了些菜,对阮钦之说:“小心吃破了肚皮等会儿放纸鸢跑不动。”阮钦之一扔筷子,“不吃了!”平安也跟着放下筷子,“我饱了。”阮钦之悄悄瞄了一眼平安,有一点不知从哪来的窃喜和得意。
买了纸鸢,寻了片干净广阔的草地,阮夫人就随两小孩闹腾去了。阳光柔暖,轻风微拂,阮钦之的那点小脾气早就抛到了云层里去,牵着纸鸢跑得比谁都快。几圈跑下来,汗水浸湿了后背,纸鸢却还没放上去,阮钦之把纸鸢往地上一甩,“破玩意!”眼看就要上去踩几脚,平安上前拦住,说:“把纸鸢踩破了可真放不上去啦……”阮钦之道:“没破也一样放不上,踩破算了!”阮夫人远远瞧见钦之又在犯脾气,就让人先把纸鸢放上了天,然后再把线给阮钦之牵着。阮钦之刚开始挺来劲,牵着牵着就无味了,把线给了平安,自己在草地里捉虫子玩。阮夫人摇头,说:“这孩子真真没耐心!喜欢的东西没个长久,到手了就丢。”
阮钦之从草地里爬起来,衫子上一身的脏污,辩驳道:“有的!”小手一指平安,“我一直都喜欢平安。”阮夫人说:“平安是东西么?说话没脑子,何况平安随便哪一点都比你强多了,你喜欢也挨不上一点边,人家不缺你喜欢。”阮钦之不高兴了,手里捉到的虫子也扔了,“我走到哪平安就得跟到哪,不许别人喜欢他。”阮夫人戳戳阮钦之的脑袋,“你别害了人家!跟你一辈子他就亏大了!”平安听着不知如何是好,惴惴不安地牵着纸鸢,阮钦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问:“平安,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辈子?”
阮钦之问这话的时候,双眼明亮,怕他会逃掉一样紧盯着他。平安有些窘迫,避开他的视线,答道:“愿的。”阮钦之转身对阮夫人说:“娘,你看吧,他愿的。”阮夫人无奈地笑说,“哪有你这般问法的?”话刚落音,背后传来一句妇人的喊声,“小燕?”
阮夫人名叫倪燕,小燕是她做姑娘时的小名,现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叫她了。阮夫人颇为惊讶,转头一看,脱口而出,“雪绫!”
被唤作雪绫的妇人上前一步,“真的是小燕?好些年没见着你了。”
阮夫人遇到许久未见的闺蜜显然很欣喜,说道:“是啊,当年我成亲时还想到叫你的,可你随家人迁出了京城,都找不着你人啦。”
雪绫道:“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虽说隔得久远了些。”看见阮夫人身后的两小孩,“如今你的两个儿子都这么大了。”
阮夫人笑着摇手,“只一个是犬子,还有一个是同年纪的书童。”语毕,瞧见她身旁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问道:“这是令千金吧?长得真标志。”
“是啊,今儿我带她出来散步,没料到会遇着你,真是太好了。”雪绫视线落向站在一块的阮钦之和平安,打量了番,问:“令子多大?”
“刚过了垂髫。”
“正巧,姝灵今年八岁,指不定以后能成为亲家。”
阮夫人笑出声,说:“你女儿这么漂亮,我儿子能娶上就有福气了。”
雪绫伸手抚了抚平安的头,“令子如此俊秀,这是姝灵的福分才对。”
一时寂静。
阮钦之猝然打掉了雪绫妇人向平安伸出的手,喊道:“不许你碰他!”
雪绫妇人柳眉微皱,“小燕,这书童怎这样无礼?”
阮夫人轻咳一声,把阮钦之推上前,道:“这便是犬子阮钦之。钦之,快叫绫姨。”
返家
途中,阮钦之意外地一路沉默不语。
阮夫人倒也不劝,把平安拉到身边,说:“钦之这会儿使性子,你别去同他说话。”
平安朝阮钦之看去,阮钦之把头偏过去不予理会,迟疑片刻,平安坐到了阮夫人边上。
阮钦之用力地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晚上,平安正在临帖,阮钦之突然闯进来,并且哭得稀里哗啦。平安搁下笔,急忙忙问:“少爷,怎么了?”
阮钦之哭得变本加厉,说:“平安,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不要抢我娘亲。”
“怎,怎么会?”
阮钦之抽泣着说:“连那个绫姨都比较喜欢你,娘亲一定是嫌我丢脸了……”
平安局促道:“没有的事,少爷你别乱想。”
“就有……适才娘一直和绫姨说话不理我,现在回来了也不理我,肯定就是讨厌我了……呜呜……”
“少爷……”平安低唤,忽被阮夫人的声音打断,“钦之你也忒胡闹了!”
阮钦之泪眼汪汪地喊道:“娘……”
阮夫人走进屋里,说:“我几时不理你了?我和你爹有要事在商量,你不识明理在旁添乱,被我责骂了又到平安这来哭诉,你这不是胡闹是什么?早知道今早就该让你爹好生打你一顿!”
阮钦之又长喊一声:“娘……”声音里透出几分伤心和委屈。
阮夫人见阮钦之泪光闪闪,知道一半是装的,转了话头说道:“明天不用上课了。”
“啊?”两小孩都是一惊,自三岁起阮钦之就被阮老爷逼着天天读书,很少断过,今天已算是破了例,居然明天也不用读了?
阮钦之很快又得寸进尺地问道:“那,那后天呢?”
阮夫人平静地说:“不用。”
“大后天呢?大大后天呢?”
“都不用。”
阮钦之傻眼,随即号啕大哭起来,“娘,你是不是要把我送给别人了……呜呜呜……我以后一定好好做学问,再不偷懒了……娘,你别丢下我……”
阮夫人沉声道:“胡说什么!再哭我把你扔你爹那去!”
阮钦之呜咽着问:“那……”
“我和你爹决定了,过几天就回山西老家长住下来。”
原来阮老爷前几天收到了从老家来的一封信。
信是阮老爷父亲写来的,其中所述,阮老爷母亲近来在田间劳作时摔断了腿,不巧又染上了风寒,身体每况愈下,晚间做梦时经常念叨着阮老爷的名字。阮老爷的父亲希望阮老爷能从京城赶回去见上一面,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两位老人对儿子的思念。阮老爷离家多年未能尽过孝心,此时一听母亲卧病在床,更加心感愧疚,琢磨着怎么样也得回去一趟。可京城的铺子不能没人看管,这让阮老爷犯了难,阮夫人知晓了事情原委,觉得婆婆身体有所不便,做小辈的理应细心照料,便说:“不如这样,干脆把京城的家当全部变卖,回山西老家去长住,如此的话一家能够团聚,也方便照顾公公和婆婆。”
阮老爷接手了商人的店铺,在上头没少倾注过心血和时间,几年下来积累了一笔小钱,足够全家下半辈子的花销。此提议当然甚和阮老爷的心意,只是生怕阮夫人到了乡下地方会住不习惯。阮夫人笑道:“有何住不惯,小时候我跟我爹四处经商游历,什么样的地方没住过?”
于是乎一句话敲定。
阮钦之乐翻了天,不忘问:“是不是我以后就不用再读书了?”
阮夫人一盆冷水泼上去,“以后你爹就空闲了,他会亲自教你。”
阮钦之震惊地张着嘴巴,几乎又要哭出来,阮夫人叮嘱道:“这几天收拾东西会比较忙,你和平安不要到处乱跑。”
第二天阮钦之十分难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阮老爷和阮夫人忙着打点零碎没空管他,阮钦之得以过了一阵逍遥日子,一会儿拿弹弓打麻雀,一会儿趴池边钓金鱼,不亦乐乎。
又过了几天,一切都置办得差不多了,阮老爷郑重宣布道:“启程。”
阮钦之升起一股将要远程的兴奋感。
走的时候还是有一些不舍,毕竟在京城居住多年,阮老爷在这块地方穷困过,富有过,失意过,情动过,曾经文质彬彬的书生渐渐熟悉了怎样去同各色生意场上的商家打交道,眼看一手经营的铺子刚刚做出些名堂,便要付之一炬了。
不过阮老爷这个人一向很看得开,当初是如此,现今亦是如此。
要从京城举家搬迁至山西并不是件容易事,阮老爷打算从轻上阵,只带了必要的日常物品和一些舍不得卖掉的古玩,其余都换成了银两放在身边。只不过再如何从简,长途跋涉,久经颠簸,每个人的脸色都不会好看到哪去。唯独阮钦之丝毫不受影响,哼着童谣在马车里也能蹦跶个不停。
赶路多日,就在阮钦之也快受不了的时候,阮老爷一行人来到一座山脚下的客栈打尖。阮老爷遥指那座山,激动地说:“只需翻过这山便到了!”
阮钦之眼睛一亮,“太好啦,终于可以不用坐车了!真是比读书还辛苦。”
阮夫人笑着替他夹菜。
客栈里的小二上菜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问道:“客官,您可是要过这座山?”
阮老爷答道:“正是,怎么?”
小二道:“这山前些年官府本想开发了采矿,不知为何半途就给搁下了,现在这山上荒凉至极,路也不好走,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如果您要去山那边,还是从旁边的官道上绕吧。”
阮老爷问:“从官道上绕过去要多久?”
小二答道:“快则十多天,慢些的话半个月也能到了。”
“这……”阮老爷正在踟躇,阮钦之连忙大叫起来,“哇,我不要再坐那么多天马车了!爹爹,我们翻山吧!有镖局的人保护我们,区区几只野兽怕什么……”
阮老爷面色一沉,训斥道:“吵什么吵?你就不能跟平安学学,少添些乱子?”
阮钦之没了声音,低头扒饭。
提及平安,这一路他还真没讲过几句话,阮老爷把视线移向安静得毫无声响的平安,见他碗里的饭没动上几口,便问道:“平安,怎么不吃饭?”
平安木讷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阮老爷察觉不对,又唤道:“平安?”
这次平安听见了,反射性地站起来,直起身子应道:“老爷,我在。”接着便一头晕倒在了地上。
阮钦之睁圆了眼睛,嘴巴里的米饭还没嚼完,含糊不清地哭喊道:“平安,平安,你不能死啊……呜呜……平安……”
阮夫人呵道:“乱叫什么!闭嘴,平安没死。”扶起了平安,一探,“糟了,这孩子似乎在发烧,身子摸上去烫得很。”
众人一番忙碌,把平安安置到了客房里休息,阮老爷吩咐下人去叫大夫,那名仆人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禀告说:“这里的伙计说要找大夫得越过这山头,进了村子就有了。”
阮夫人急了,“平安可是我半个儿子呐,他年纪还小,这样烧下去可不是办法,一不留神烧坏了脑袋怎么办,亏这孩子这么聪明。”
阮老爷也着实没法子,安抚着阮夫人说:“今天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在这住下,明早看情况再说。”
阮夫人看着床上神志不清的平安,只得含着泪点头。心神不宁挨到天亮,平安的烧仍然没有退的迹象,阮夫人不禁簌簌落泪,阮钦之也跟着一块哭,情形好似平安真要死了一般。
阮老爷一狠心,转身对镖头下令道:“翻山。”
变故
此镖头资历尚浅,对阮老爷的决定面露难色,“翻山虽快,可是带着这么些行当走山路,始终不够万全……”
阮老爷怒视,“再拖下去我干儿子就要病没了!”
镖头心道这阮老爷也真够奇怪,不仅把一个小小的书童当干儿子养着,还照顾到这个地步。仔细再一想,这书童模样好又聪颖,长大起来说不准还真是个人物。又思虑一小会,镖头认为既然只需露宿一晚,只要和手下辛苦点轮番守夜,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便答应下来,立马出发。
上山的路走起来十分费力,行了大半天,众人皆是又累又热。停顿歇息的时候有人发现不远处有条小溪流,里头的溪水冷冽清甜,喝下去冰凉解渴,于是喊上了大家,纷纷把水壶里的清水倒了换上此处的溪水。有几人扑下水顺带冲了个凉,不失为一个解乏的好方法。阮钦之被命令留在马车里,眼见他人下水羡慕不已,对阮夫人说:“娘,平安身子烫,我过去打点水,用帕子浸了给他敷着可好?”
阮夫人说:“不好。”
“娘……”
“这里有水。”
“娘……”
“不行,你下去若是走丢了,荒山野岭我可找不着你,不巧出来头野豹把你吃了,到时候连骨头都不剩。”
阮钦之听得打了个寒颤,阮老爷笑笑,“燕儿,你可别吓着孩子。”
阮钦之咽了咽口水,“那,那我就在车下走走伸个腿,我坐得都麻了。”
阮夫人心知阮钦之铁定安分不下来,点了点头,“就在这儿,别走远。”
阮钦之等不及拉开帘子,跳下马车。人还没站稳,迎面扑来一阵微甜的香气,用力嗅了嗅,阮钦之喊:“这是什么花,好香。”
阮夫人在里面听见了,说:“又胡扯,这里四面都是密林,哪来的花。”
阮钦之说:“娘,你闻嘛,真的。”
阮夫人挑开了帘子,果然闻得一阵淡淡的香味,可周围视线所及之处,哪有半朵花的影子?
阮老爷隐约觉得不妥,蹙眉道:“快把人都叫过来!钦之,上车!”阮钦之还在想怎么回事,阮老爷已经把他拎回了车上。几人闻声匆忙赶回,嗅到此香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领头的那人拿出哨子吹出一声长音提醒还在溪边的同伴,霎时尖锐的哨声划破空寂的树林,伴随着汉子急促的吼声:“有诈,快走!”
接着,像是响应呼声似的,暗处跳出两名持剑的黑衣人,开始了混战。
阮老爷哪见过这阵仗,颤抖着说道:“不会遇上了……山贼吧……”
昏睡中的平安被车外兵器相击的声音惊醒,茫茫然然,不知何事发生,随手拉开了窗户的帘子,阮钦之忙制止道:“平安,不要往外看!”
为时已晚。
平安看见一个随从的人头被斩落在地,顿时鲜血四溅,染红了银光闪闪的剑身。那人头一骨碌滚落到车轮边,一对未阖上的眼睛直勾着平安。平安只觉得那血简直就跟流进了喉咙一样,舌根处泛起一阵阵作呕的腥苦。
那是种从没感受过的恐惧。
阮钦之也是看得一清二楚,牙齿咯咯地打颤,抱紧了平安,迅速把帘布放下。
虽然镖局的队伍在外头奋力抵抗,但他们或多或少吸入了那奇异的香味,逐渐体力不支,手上的力道一分分减弱,到最后,竟是连兵器都拿不稳了。
黑衣人看准时机刺剑,穿心,抽出,换下个目标。一连串动作行如流水熟练至极,接近秒杀。
阮夫人冷汗涔涔,心跳得厉害,知晓此刻正在生死边缘挣扎,有没有活路就全靠造化。兀自镇了镇心神,她说:“把车上的贵重东西都丢给他们,我们冲出去,绝不能坐以待毙了。”说着,把梳妆盒里的名贵珠饰和装银票的匣子通通毫不犹豫向窗外扔。阮老爷虽不会赶马,现下也已别无选择,拾了马鞭狠下劲一甩,受惊的马匹立刻朝前方狂奔。只不过几匹马先前也吸入了那股异香,冲出一段路后便徐徐慢了下来。阮老爷用尽全力,又在马背上抽出数条血痕,速度却始终不见加快。生死攸关,阮老爷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转头欲看黑衣人追上与否,一把利剑凭借着一股气流在空中迎风袭来,准确无误地射入阮老爷的左胸腔。
阮老爷知道自己决计逃不过了。
平安刚才就已被吓怔,这会儿看见阮老爷趴在马上大口吐血,依然没有太大反应,神色淡漠地盯着阮老爷,深色的瞳孔印出一滩触目的血迹。
阮钦之只觉天昏地暗,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殷红色的一片,压在头顶令人窒息。
阮老爷趁着最后一口气,咬牙,拔剑,然后将剑身全数没入马背。他本想再留给阮夫人和孩子一个笑容,却再没半点力气,直直地从马上摔下去。这一剑使马儿受到严重的刺激,开始发了狂似的奔跑。阮夫人一头颠倒在了车里,勉勉强强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阮老爷的尸体,再说不出话语。
车身骤然停下,阮夫人涣散的神智还没恢复,黑衣人已经追上,将他们三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踉跄跌倒在地面,猛烈的疼痛感让阮夫人醒了些神,目光转向马车的正前,居然是陡峭的斜崖。
天命如此。
瞬间阮夫人心灰意冷,五指紧紧掐入泥土,凝望着两个孩子,泪珠如流水般滑落脸庞。黑衣人刚提起剑,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少年清亮的嗓音随即入耳,“住手!”
黑衣人放下剑,恭敬地向来人下跪。
阮夫人木然抬起头,看着骑马而来的那名少年。
少年清秀的面容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快,眼睛扫过阮夫人和两小孩,对两位黑衣人缓缓道:“我没让你们杀人。”
其中一个低头禀告说:“属下只是担心他们会泄露殿下的行踪。”
少年瞥了眼阮夫人,“劫些财物罢了,何必赶尽杀绝。”
阮夫人心思缜密,立即捕捉到对话中的关键,放眼天下,有哪几个人物可以被尊称为殿下?
传闻先帝暴毙,有证据指出是四皇子乐晟及其母后丽妃合谋投毒所致,现丽妃已在宫中伏罪自尽,而四皇子潜逃在外,不知去向。
如不出差错,那么,马上的这位就是……
阮夫人的嘴角微微一动,堂堂一国的皇子,竟会沦落到做出同山贼一样的行当!
黑衣人听出乐晟言语中的责备之意,两人均把剑收入了鞘中,待到起身离开时,乐晟正视阮夫人片刻,轻声说道:“杀了她。”
黑衣侍卫对乐晟态度的逆转有些莫名。
乐晟重复道:“她太聪明,杀了她。”
“那……”黑衣侍卫小心谨慎地询问道:“这两个孩子……”
乐晟稍许侧过身,恰好对上阮钦之仰头注视着他的视线,须臾,说:“小孩子不懂事,放了也不打紧。”
可乐晟的话还只说了一半,“我不喜欢这孩子看我的眼神,一起杀了吧。”
“遵命。”
眼看在劫难逃,阮夫人猝然起身,双手抄起两个孩子,按在怀中,从斜崖上跳了下去。
乐晟向斜崖下方望了望,喃喃道:“她定活不久。”抿了抿唇,“聪明的女人必然薄命。”
两名黑衣侍卫没有听清乐晟的自言自语,只见他调转了马头,说:“不用管了,我们走。”
乐晟在宫里经历过那样多险恶的暗杀,这场因为逃亡敛财而无意中展开的杀戮真是再普通不过,如同阮家,一夜之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人会在意。
失忆
苏景是得到了他的行踪才会赶来这一带的。
但真正到了这里,却再寻不到进一步的线索。不过当前的局面,毫无音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那至少代表乐晟目前仍然安全。
苏景稍许放下心,把手探到瓷碗边缘试了试热度,递给蜷缩在床边的一个孩子,“药可以喝了。”
那孩子懵懂地接过,并没马上喝,而是看了看床里头正处于昏迷中的同伴,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苏景答:“我不知道。”
苏景初见这两孩子的那个场景着实惨烈,抱着他们的一个少妇已经摔得血肉模糊,即便断了气还死死地把孩子箍在怀里,用身体保护着这两个小孩。苏景救起他们的时候一个脑袋磕出了个大窟窿,一个后背被山石划开了长长的一条口子,都是血流不止,只剩了半条命在。
那醒着的孩子倒是乖巧听话,头顶着一大团纱布,忍着苦把药全部灌下,又问:“今天他能醒吗?”
苏景的回答没变,“我不知道。”
那孩子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一团,眨也不眨地盯着床上的同伴。
苏景出去一圈回来时那孩子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见到苏景,脸上的表情总算起了些变化,指着床上的孩子说道:“他、他刚才动了。”
苏景走到床前仔细察看,手刚搭上他的脉搏,昏睡中的孩子睫毛微微抖了抖,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滑入浓密的乌发中。
“他怎么哭了?”
苏景无声地摇摇头,伸手替他拭去泪痕,指尖触及到温热的液体,怜悯之意顿生,苏景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庞,正欲感叹一番,小孩缓缓睁开眼睛,醒了。
一旁的孩子满心欢喜地喊道:“哥哥,他醒了!”
这孩子从前天醒来起到现在一直出神发愣,这会儿笑起来增添了不少生气,让苏景也忍不住跟着浅浅一笑。
床上的孩子怔怔地望着苏景,视线一转,见到苏景旁边的小孩,顷刻间泪水满溢。
“你别哭啊。”被凝望的小孩主动去握住同伴的手,“我看了会难过。”
可那孩子依然止不住,持续不断地低泣,哭着哭着便哑了嗓子。
苏景从桌上倒了杯温水给他,柔声问道:“好些了?”
小孩呜咽着没回答。
苏景指着那个头上绕着纱布的孩子,询问道:“你和他是从斜崖上掉了下来吧?”
眼波一闪,小孩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苏景等了会儿,见他神情恍惚,便自己说了下去,“我把你们带回来的时候,和你们一起掉下来的那位——想必是你们的娘亲罢,她已经……不行了。”
墨玉般的眼珠渐渐蒙上一层水汽,但这次小孩硬是憋了回去,苏景看得不忍,轻抚着孩子的背,像是对待受伤的小动物一般温柔,“你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孩用手捂着眼睛,极力压抑着悲伤。
“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小孩颤抖着唇,声音也是颤抖的,仿佛还未从噩梦中逃脱,“我……”
没等他答完,头顶着纱布的那个孩子早已熬不住,抢先发问:“你是我亲人吗?”
被提问的孩子完全愣住了,“你……不记得我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苏景代为答道,“他知道汤药是苦的,也知道看病要付银子。”顿了顿,“惟独不知道有关于自己的一切。”
“这是什么意思?”
“算是失忆,庆幸没有撞傻。”
坐在床上的孩子张大了眼睛无法置信,抓紧了另一个孩子的手,急促地问:“你当真不记得我了?一点点也想不起来?”
那小孩抿了抿唇,回答得可怜又无辜:“我真的记不得了……我试过了,但每次一用力去想,脑袋就疼得厉害,哥哥说我兴许是脑子撞伤了,让我不要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