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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知七时 当前章节:147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苏景眼看刚醒不久的小孩又要掉泪,赶忙补救道:“他只是伤得不巧,若是你把以前的事情耐心告诉他,应该可以记起一些来的。”

小孩没听见似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灰蒙蒙毫无神采。

接着这孩子三天没有再开口说话。

就在苏景以为他准备哑一辈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怎么样才能恢复记忆?”

“一般来说若是无缘故,重新记起来的可能性不大。”苏景说,“你只需带他回到曾经住的地方,或者是同他做一些以前常会做的事情,虽然效果甚微,可说不准哪天,他自然而然就会想起些东西。”

“……不需要。”

这话说得极其无力,苏景没听清,“什么?”

苏景猜测他们是遭遇了不测,这段回忆必然不堪回首,斟酌再三,又试探着问道:“你们如何会掉下来的?”

“是两个黑衣人……”那小孩整个人恍恍惚惚的,似是陷入了梦呓,“他们抢劫了我们的财物,把所有人都,都杀了……我们逃到一半,他们追了上来……然后……然后……”

话至此,苏景有了数脉,见他越来越语无伦次,马上掉了话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忽然沉默下来。

苏景以为他又不愿说话了,这次他却缓缓说道:“平安,我叫平安。”

“平安,那我呢?我叫什么?”另一个孩子急切地问道。

平安脸上展露出的笑容清清浅浅,可苏景却感到了这笑容里的凄凉,耳边听得他说:“少爷,你叫阮钦之,钦点的钦,这是老爷给你取的名字。”

阮钦之茫茫然,“少爷?”

“没错,少爷,我是你的书童。”

“阮钦之……”阮钦之念着自己的名字,“我原来是叫阮钦之。”

“这名字是老爷对你的心愿,他希望你成为御赐钦点的状元。”不等阮钦之有所反应,平安说:“这是老爷生前的遗憾。”

阮钦之非常无措,“可是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平安说:“少爷,想起来未必是好事,别多想了。”

平安

阮钦之头上纱布包得结结实实,剩得几簇乱发翘在外面,这时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望上去倒有几分滑稽可笑。

平安垂眼,把阮钦之的家世来历大致讲了遍。

阮钦之如霜打了的茄子,“平安,你说的这些……我,我全数不知,就连我娘亲长什么样,我都想不起来……”

平安淡淡地说:“少爷,没关系,有什么疑问日后我可以细细讲述与你听。”

阮钦之难以想象那些事情曾经都发生在自己身上,面对平安也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只得说:“平安,你直接唤我名字即可,我听不惯……”

平安的表情惨淡而虚弱,勉强又笑了笑,低低地喊了声:“钦之。”视线交错的一瞬间,阮钦之从平安眼底捕得一束光芒,稍纵即逝。咬着下唇,阮钦之把交缠在一起的手握得更紧,企图借此驱赶走那股强大的不安。

没错,他很不安,十分不安。

阮钦之害怕唯一在身边的平安会丢下自己。

今日所得知的一切,宛若是旁人编造的故事,阮钦之听后只觉胆颤和惆怅,而当中包含的仇或恨,却全然无法感受。而平安他是完完整整记得的,怎么样的惊心动魄,如何劫难余生,其中滋味,铁定永远也忘却不了。一场荒诞的经历蓦然变成空白,那段遗失了的过去会不会一同被抹消?

听闻此番遭遇,苏景同情心更甚,“时运不佳,些许是碰上山贼,可惜了你们。”缓了缓,苏景又问:“平安,你记不记得阮钦之还有什么亲人在世的?我送你们去。”

平安黯然,“没有了。”

苏景对如何安置这两小孩犯起了难。

好在平安即时想起来,说:“钦之的爷爷奶奶就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此次搬迁正是为了回老家探访他们,不过还未曾见面就是了。”

“不要紧,把你们家老爷的姓名报于我听,我替你们寻。”

平安面无表情地说:“谢谢。”

“不用。”苏景揉揉平安的脑袋,“你伤口还未痊愈,好好休息,钦之的爷爷奶奶我当尽力去找。”

平安说:“应当该谢的。”

死气沉沉。

这是苏景暗自给的评价。比起柔软可爱的阮钦之,平安要阴沉得多,小小年纪说话老气横秋,还不苟言笑。记起平安所述,苏景明白那场浩劫算是给这孩子留下了一生的阴影。

接下去几天苏景亲自走访了几处村落,终于把两小孩今后的落脚之处寻到了。

这天阮钦之正在询问平安一些琐事,苏景回到客栈的房间外,刚好听见平安对阮钦之说:“这些你别再过问,索性都忘了吧。”

苏景推门而入,说:“找到了。”

“哥哥。”阮钦之喊道,“你找着我爷爷奶奶了?”

苏景点头,“离这不远,等伤养好了就送你们过去。”

阮钦之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埋没在头发里倒也看不出端倪,只是平安的伤在后背,结痂脱落后粗长的一条疤痕更显触目惊心,苏景特地为他捎了些生肌祛疤的软膏,平安照旧无多大表情,应了声:“谢谢。”

苏景给他仔细涂抹上了,阮钦之在旁边看着,苏景每涂一处他就鼓着腮帮吹气,嘴里还念着,“平安不疼不疼。”

苏景笑他:“小笨蛋,放心,这个不会疼的。”

阮钦之眨眨眼睛,知会地哦了一声。涂抹完毕,苏景嘱咐道:“可能会有些痒,千万别用手抓。”

平安说:“我忍得住。”

苏景顿时觉得这小孩真的太不可爱了。望一眼天真无邪的阮钦之,心想果真是忘了较好,纯真无知的小孩往往容易惹人怜爱。

晚上用过了饭,趁着阮钦之主动跑去楼下端药那会儿,平安突然叫住了苏景:“哥哥。”嗓音清冷,完全不同于阮钦之叫苏景时那般甜美。

苏景一凛,道:“你这可是头一回唤我,有事?”

少顷,平安问:“哥哥你会不会武功?”

“会。”

“教我。”

苏景当场回绝。

平安静静地看着苏景,“为什么?”

苏景说:“我教人武功不是为了报仇。”

平安默然。隔了会,说:“我只是要保护钦之。”

“这带的山贼流动性很大,通常都是劫了这遭发了笔横财就流窜到下一处去,哪有这么傻,等你找上门?平安,你可别被仇恨蒙蔽了心智。”

平安重复道:“我只想有能力保护阮钦之。”

苏景挑眼看着平安,说:“我不信。”

“为什么?”

苏景万分肯定,“我一看就知。”

因为你的眼神与那人一样。

忆及乐晟,苏景不免一阵烦躁,现今断了联系不说,即使真的找到了,这般特殊的情形,自己又该以怎样的身份和态度在他面前出现?

脚步声渐近,大约是阮钦之拿药回来了,在苏景分神时平安猝然跪下来,说:“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用你教我的武功去报仇,必将不得善终。”

苏景皱眉,“你这么小的年纪,发这么狠的毒誓做甚?”

平安低头跪着,请求道:“教我。”

阮钦之捧着药碗进来,看见平安下床直跪在地,惊讶道:“平安你干什么,快回床上去啊。”

苏景把他硬拉回床上,怀中抱着的身体软软绵绵,□在亵衣外的肌肤细腻光滑,毕竟算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没吃过苦,苏景叹了叹,“把伤养好。”

平安猛然抬头望向他,别样的眼神,不似阮钦之那般清澈,却执著坚定,苏景心下一动,说道:“武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练好的,这之前要先把身子养好才行。”

平安接过阮钦之递来的汤药,仰头一口气喝下。阮钦之从袖子里摸出块糖点,塞给他,说:“这是哥哥买的,给你过药。”

“我不用,你留着。”

“我喝药时可苦了,你真不用?”

“不用。”

苏景发现平安不仅一点也不可爱,还发现貌似只有对阮钦之,他才会露出那么一点点微薄的笑容。

拜师

两小孩既然定了去处,苏景便一心放到乐晟那边,继续暗中打探他的下落。即便这无疑就是在做无用功——当今全国通缉的重犯四皇子殿下,若是有一丁点儿关于他的风吹草动,朝廷早就会采取行动,哪轮得到他?

可无论如何,苏景办不到置身于外。

约摸过去了小半个月的时光,依然是没多大眉目,在苏景的烦躁和忧虑之中,两小孩的伤倒是养得七七八八了。

苏景不知道平安以前是不是这样的,如一滩死水,毫无涟漪。同情归同情,对这个小孩苏景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冷冷漠漠,不活泼不讨喜,脸色苍白得接近病态,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下也不知存着什么心思。苏景看得出他不喜欢亲近除了阮钦之以外的所有人,对外界保持极强的戒备心,一个孩子罢了,硬撑着不知累?

现在只需把这两小孩安置好,苏景就可以离开了。宫中还没出什么动静,说明这次连乐祁身边那班最得意的密探也没有法子。乐晟出逃时带走了一批顶尖的影卫,想必他们极其熟悉宫中的那一套追捕方式,乐祁在短时间内拿他没辙。苏景左思右想,自己是主动请命的,再这样无限期耽搁下去势必会让人起疑,还是早些去把夏萤花找到,好能给个交代蒙混过去。

这么想着,苏景就对两小孩开了口,“明天一早,我就送你们走。”

阮钦之问:“那送了我们之后,哥哥你要走吗?”

“对。”

阮钦之一副不舍得的模样,“这样啊,那哥哥还会来看我们吗……”

苏景倒是愿意耐下心来哄上几句安慰话来骗骗小孩子,但此时平安的声音猝然□来,“去哪?”

没有称呼没有敬语,这种无礼的态度让苏景感到不适,谁家的小孩像他这么没大没小?

苏景冷冷地答道:“你少过问。”刚说完苏景就后悔了,和一个小了自己这么多岁的孩子有什么好较真的?反倒是平安,镇定自若,根本不把苏景的动气当回事。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苏景收了收心神,自嘲地笑笑,“快睡吧,一觉起来就能见到你们的亲人了。”

回了房,苏景脱衣上床,在黑暗中理了遍思绪,眼下横竖没了线索,不如先去寻夏萤花交差,只不过,之后呢?回了京城再想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乐晟的事……又该如何?

想得入神,忽的苏景眼睛一眯,屋外有人。

运起内力聆听,从那脚步声苏景就断出是谁,于是他卸下警惕,翻身装睡。

平安在外面拍了半天的房门,却无半点回应,垂了眼帘,默默地坐在苏景房间门口。

等了一碗茶的功夫,苏景还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知晓他是横了心在门外等,万分扛不住这小孩的固执。又等片刻还不见走,苏景心软,起身点了油灯去开门。

平安靠在门口,看到苏景开门急着想要站起来,腿却已经麻得站不稳,苏景伸手把他扶住,责斥道:“不好好睡觉跑来我这做什么!”

平安挨在苏景怀里,脸一抬起来就瞧见他黑亮的眼眸,表情虽是一贯的漠然,却多了几分受伤的神色在里头,苏景看得清清楚楚,问:“你怎么了?”

“你说过要教我武功的。”

“……”苏景没想到竟是为了学武的事,当日只是随口敷衍,这孩子怎么就认真了呢?但话已出口,收回来是不可能的,苏景只得说:“我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留下来教你。”

平安说:“我知道。”

知道还要提!

“所以……”

“我跟你走。”

苏景一愣,跟我走?这算什么?

来之前平安就把一切都想好了,“钦之留这,我跟你走,等学成武功之后我就回来。”

开什么玩笑?苏景头大,“我带着你行路不方便,况且学武不是一年半载就可以成的事,其中的苦,你还小,不一定能体会得到。”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怎就能出尔反尔?”

“平安,能够教你武功的大有人在,为什么一定要找我?”

“因为你强。”

“你又如何知道?”

“感觉。”

“……”苏景试图抵赖,“我当初只是让你好好养伤,并不算答应你。”

“你若尚有言信可在,就不该以这番说辞来推脱。”

苏景对平安算是彻底失了好感。

如阮钦之那样,温顺可爱天真无邪,才是个正常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平安这般不谦逊地出言顶撞,咄咄逼人,到底怎么当人家书童的?

想到阮钦之,苏景奇怪道:“我可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倒真舍得与阮钦之分开?”

平安避开苏景疑惑的眼光,坚持道:“我跟你走。”

苏景略微讶异,“你学武不是为了阮钦之么,你走了如何保护他?”

“我留在这同样保护不了他,等我学成回来,才会有足够的力量去履行我的承诺。”

这个小孩不好摆脱。

苏景最终只有沉下脸,“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不会答应的,你回去吧。”

但平安就这么站着,不肯挪动半步。

苏景吼道:“小孩子要懂得分寸,你别无理取闹。”见他仍是纹丝不动,苏景一动气,干脆把平安独自留在门外不顾。

回房再次入睡时意外地疲惫,迷迷糊糊之间就睡着了。到了半夜依稀听见窗外的雨声,风从窗缝中吹进来,苏景蒙在床被中也感得到那股微凉湿润的空气,朦胧中又醒了,起来把窗关严实,想继续睡却已消了困意,在屋内转了一圈,苏景一时兴起,打算借着雨势出去走走,心中太暴躁了,或许大雨可以使他冷静些许。虽说早有预料,可真的见到平安还守在门外,苏景就变得更加烦躁了。

平安靠墙睡着了,蜷缩着身体,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苏景径直从他身边迈过去,平安敏感地被细小的震动惊醒,看见苏景拿了把油纸伞正往楼下走,瞬时反应过来,“哥哥,客栈的大门早就被小二栓上了。”

苏景回头瞥了眼平安,脚下运了力,轻轻一踮,跃身从走廊上的窗户翻出。

苏景翻窗的身形姿态很优美,衣带飘飘,变戏法般在眼前迅速闪过,一眨眼便没了人影,唯有外头冷风刮过的声音呼呼作响,回荡在长廊上显得寂寥而空旷。

平安揉揉眼睛,像是做了一场虚幻的梦。

从错愕中回神,平安跑到那扇窗户前,又因身高太矮,只能爬到窗台上去,抓紧了其中一扇窗扉,向楼下四处张望。

苏景并没走远,他打着伞,头微上仰,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平安。平安似乎看到他轻轻笑了笑,却又不敢确定,隔着片氤氲的水汽,两人一上一下,沉默地凝视彼此。

突然苏景偏过伞,切断视线,不紧不慢地往街道深处走去。

平安下意识跨出一步,想要追上那个人,脚一踩空,整个人就稀里糊涂一头栽了下去。耳边风声更烈,心霎时扑通扑通跳如擂鼓,天旋地转,在剧烈的恐惧里,等到的却是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身体还在颤抖,平安紧紧扯着苏景的衣襟,明明已经得救,炙热的眼泪却仍不受控制地淌个不停,揉杂在雨水中,交织着恨和悲伤,一点一滴渗进心窝。

伞落在一旁,苏景被淋成了落汤鸡,抱着平安狼狈不堪地躲到屋檐下。平安依偎在他怀里,乖顺得吓人,眼睛哭得通红通红,血一样的颜色,看了直让人心慌。他冻得嘴唇发紫,苏景自身穿得单薄,没别的法子,把他抱紧了些,说:“不值得的。”

平安吸了吸鼻子,答道:“我真的别无选择。”

没头没尾的对话,两人各怀着异样的心思。苏景用袖子擦了擦他脸,真的笑了起来,“你这性子,倒是有点像他。”

平安怔了怔,苏景说:“我送你回去——”

平安拼命地摇头,然而苏景接着说:“同他好好道个别,这一去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说不准的。”

平安愕然。

苏景浅浅而笑,“仔细学好了,反正我这辈子不会有子嗣,收个徒弟继承我的武艺也未尝不可。”

“哥哥……”

“从今往后记牢靠了,你师傅我叫苏景。”

分别

瓢泼大雨倾注而下,洗得整个夜晚清冷而空寂,那孩子眼底的哀凉衬着迷茫绝望的雨色,微微凉一片,似是透进了骨子里。

苏景恻隐之心大动,这样孱弱的一个孩子,任谁都不忍拒绝。

次日,苏景为这一时的故作潇洒悔得肠子都青了。

阮钦之和平安早早地洗漱完毕整装待发,苏景见了平安不禁头皮发麻,觉得昨晚简直就是鬼迷了心窍。

阮钦之对苏景说:“哥哥,谢谢你救了我和平安,可惜我们还未来得及报答,你就要走了……”

苏景对阮钦之是一如既往的温柔,“无妨,有缘自会再见。”

像是要表明决心一般,阮钦之急急说道:“我和平安一定谨记这份恩情。”

苏景愣了愣,随即微微一笑,把阮钦之抱上马车,“进去坐好吧。”

待阮钦之进了车厢,苏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问:“莫非你没告诉他?”

平安淡淡地答道:“还没有。”

苏景稍弯下腰,想效仿阮钦之那样抱他上车,平安却已自己爬了上去,苏景只得叮嘱道:“路途不远,趁现在赶紧说了吧。”

“徒弟知道,不劳师傅操心。”

刹那间,苏景的悔意又加深几分。

钦之的爷爷奶奶住在一个小村落里,这儿的农舍大多以自给自足为主,所以鲜少与外界接触。面对苏景三人的突然造访两位老人颇为惊讶,苏景把阮钦之推到他们面前,温润有礼地说道:“两位记得在下吗?前几日小辈曾来冒昧打探过。”

“记得记得,你就是我儿在京城的那位朋友罢?”

“正是。”苏景说,“他就是阮钦之。”

两位老人热泪盈眶,一把将阮钦之揽入怀里爱抚揉搓。阮钦之转过小脑袋,望着苏景和平安,满脸的茫然无措。苏景对他使了个眼神,紧接道:“两位的儿子同我是挚交,只不过他在京城实在脱不开身,知晓两位念子心切,特意托我把钦之送来,代替他来照顾两位,以尽孝心。”讲完,苏景拿出几锭金子,“这是他再三嘱咐我捎给你们的,请两位收下。”

阮钦之张了张嘴,领悟到苏景说这些话的缘由。

苏景蹲下身子,悄声对阮钦之说:“有些事若说了,他们会伤心的。过去的都过去了,不是吗?”

阮钦之听懂了,用力地嗯了一声。

苏景赞扬道:“你是个乖孩子,长大后要替你父母照顾好爷爷奶奶,知道吗?”

阮钦之又嗯了一声。

“那哥哥就走了,钦之保重。”

阮钦之下意识扯住他袖子,但也只是轻轻一拉,马上又松开了手。

苏景哄道:“钦之乖。”

苏景回到了车上,预备再留些辰光给平安和阮钦之做最后的道别。阮钦之正望着苏景离去的背影出神,平安走到他身边,凑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阮钦之的脸色蓦然变得惨白,伤感的神情一下子换成难以置信的伤痛。苏景听不到平安对他说了什么,只见阮钦之傻怔在原地,平安头也不回,大步走来,自顾钻回车上,说:“走。”

苏景起了疑:“你不会是现在才向他提及你要走罢?”

不料平安的回答还真的证实了苏景的猜测,“趁他没反应过来,快走。”

苏景差点跳脚,“我没给你时间好好告别不成?你就这样对待阮钦之?”

平安咬牙,“回头一定会给师傅交代,求你快走。”

苏景半信半疑,抽了马鞭上路。阮钦之忽然惊醒,小跑着急匆匆追上去,苏景正欲停下,平安阻止道:“别停。”お稥冂第犹豫之间,平安又焦急地喊道:“停下来就走不掉了。”

话里分明带着浓重的哭音。

苏景不由快马加鞭,阮钦之追得太猛,不留神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血流如注,勉勉强强站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苏景和平安绝尘而去。

奔出一段路,苏景对着身后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理由了吧?”

“谢谢师傅。”

“喂,小徒弟,理由呢?”

平安恢复了平静,说:“其实并无理由。”

顿时苏景气得想把他扔下去,“连师傅都敢诓,平安你作死!”

“往后我保证不会再犯,请师傅原谅徒弟这一次。”

苏景轻声微叹,心中揣测,或许正是因为两小孩太过情深,平安才会以如此狠心的方式分别。

直到很久以后,苏景才知道,平安的话,真是一个字都信不得。

苏景此刻勒紧了马绳缓缓停下,对平安道:“下车。”

“师傅……”平安的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紧锁,“我不是故意诓你,只不过我不得不走,别无他法。”

苏景不说话。

“你若是生气,怎么责罚我都成,只要别赶我走。”

“下车。”

“师傅……”

“下车。”

平安默默地抓着车栏,一副誓死不从的架势。

苏景没好气地说:“现只有我和你两人,直接骑马匹比较快。”

平安不明所以,苏景也懒得解释,直接将他拽上马背,说:“抓紧了,我们上路。”马儿在苏景的鞭策下驰骋飞奔,剧烈的颠簸使平安环紧了苏景的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一阵一阵,不一会就吹红了耳朵,视线里的画面接连不断地后退、变换,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变成了幼时玩过的万花筒,影影绰绰,眼花缭乱。平安贴着苏景的背,害怕地闭上眼睛。

临别时阮钦之受伤的神色倏然浮现。

平安晃了晃头,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途中视线所及的景色陌生而荒凉,这会儿苏景说道:“今晚我们需露宿。”

平安并不介意,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问:“师傅,我们今后要去哪?”

“天灵山。”苏景道,“找一种花。”

“花?”

“一种独在盛夏季节开放的奇花,到了夜间会发出似萤火一般的光,所以叫夏萤花。”

“找这个做什么?”

“做药引,治病救人。”

“谁病了?”

苏景摆出架子,徐徐道:“现在师傅就教你第一件事,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习武

多了根小尾巴赶了几天的路,倒全无想象中的那般麻烦。

关键平安沉得住性子,不像其他小孩那么闹腾,安静听话,够聪明,懂得看人脸色,跟在身边很省心省事。

就是沉稳到过头,接近惹人厌了。

起先苏景还会对平安稍加照应,譬如时不时留意他有没有累了或乏了,担心他会不会吃不惯干粮,露宿在外的晚上是不是睡好了觉等等,最后这些身为人师的热忱无一例外地被他冷冰冰的一句“多谢师傅关心,徒儿一切安好”给狠狠地拒绝了。

说他难伺候吧,平安可是吃苦得很,说他好养吧,又着实太过违心。处久了些,苏景摸出一个结论——对于平安,压根不用管他死活,扔在一旁自生自灭就最好不过。

任苏景如何好脾气,这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不愿多干,人何必和自己犯贱?

去天灵山的路途不近,至少得个把月,其实苏景不需如此赶紧,早到了还没到夏萤花开的时辰,去了也白去,乐晟的行踪依旧没着落,在山上干候着荒废时间估计能把人急死。但因为吃不准具体的时候,一面又希望早点赶到,这样等花一开摘了就走,可以腾出些时间来专心找人。

平安不声不响,如鬼魅一样飘在苏景身侧,也算是形影不离。苏景教了他几句简单的武功心法,让他先试着把口诀背熟。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平安竟迫不及待照着心法上的步骤练了起来!

当晚苏景睡下不多时便察觉身旁没了气息,生怕一个孩子大晚上的乱跑出事,压着倦意起身寻了一圈,居然看见平安独自在林子里比划着招式。

苏景问:“你这是干甚?”

平安不紧不慢地答:“练武。”

苏景真想一巴掌拍醒他,“三更半夜练什么武?抓鬼还差不多!”

“我按你教我的口诀练。”

“你都背下来了?”

“全背下了。”

“背熟了?”

“是。”

“……背给我听听。”

平安微低了头,借着皎洁的月光,苏景意外地在他脸上见到了一丝波动,“师傅不信我,我背给你听就是了。”

平安背诵得相当纯熟。

苏景随口揶揄道:“这么繁琐冗长的口诀,你一天就能倒背如流,记性如此之好,若是拿去用在学堂上,估摸早就是个状元了。”

平安默然,头向右一转,整张脸淹没在月光照不到的夜色中。

苏景本来不知说错,正觉奇怪,忽然想到阮钦之。

夜风似乎又加凉了几分,苏景扶着平安的肩,说:“练武需要日积月累,尤忌速成。除此之外,方法、时机也同样要紧,即便你每晚不睡练到天亮,并不见得有多少用处。更何况你这般毫无头绪地瞎练,仔细走火入魔了!”苏景说得语重心长,“以后不要一声不吭跑出来,口诀记准在心里,真正背得熟了,自会领悟其中的道理。”

平安垂着头不语。

苏景猜到他在想什么,“我不是不教你,练武必须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万万急躁不得。你一向稳得住,怎么就这会儿就等不及了?”

“我……”

“我既然答应了你,便一定会教。真正不信的人,是你。”

“对不起。”平安的声音融进这孤寂的夜晚,“我,我只是想早点回去……”

苏景一愣,说:“傻孩子,我就说你会后悔罢?那时你那样狠心,我倒真以为你放得下。”说着,平安吸气抬了头,眼珠子湿润晶莹,月色下闪出珍珠样的光泽,他望了苏景一眼,立即神伤地转开,甚是楚楚可怜,苏景退一步讲和道,“你才刚开始习武,练偏了容易伤着身体,先不忙,把我教你的心诀认真过几遍,等悟得差不多了,我只要稍微指点一下,凭你的资质,定会大有长进。”

讲完这通话,苏景命令平安马上回去睡觉。

一转身,平安眼中微弱的泪光已消失了干净,陡然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困林

苏景果真开始教平安练功了。

按原本的计划,练武之事不可操之过急,需要从修养身心起一步步来,只有当心性和身体达到完美的契合,真气才会被习武者游刃有余地控制和掌握。

体恤到平安急切想回到阮钦之的心情,苏景把两部分内容合到一处,虽然这样练起来会复杂困难得多,但苏景晓得平安更愿意接受这种方式。

心法要领是途中休息时苏景抽空教的,至于平安高兴在什么时候练、练多久,苏景都不打算过问。只要这小孩的身体能扛得住,何必非要去管这档闲事?再说,如果平安真累倒了,苏景倒还轻松些。有时候苏景极度怀疑这小孩是不是不用睡觉,每次他刚指点了几句,当天晚上平安铁定通宵练到天亮。这孩子勤奋得不可思议,进度也快得令人咋舌,以至于苏景不得不几次三番提前传授新的口诀。

练武有一部分原因是养生,到了平安那种不要命的份上,根本就是嫌活得太长了。苏景说是不管,毕竟是亲自收的徒弟,担心还是有的。但苏景拗不过平安的固执,所以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早点病倒累倒,栽个跟头,好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

最终苏景的祈祷没能实现,平安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来,没有出任何的状况。

苏景在忧心的同时,又不禁暗自欢喜起来,近来这孩子进步神速,不到半个月的功夫,功力已可以抵得上普通人半年的习练了。这样看来,平安真是天生的练武奇才,苏景相信,假以时日,他定能有所作为。

“照这样的进程,平安,以后你若是想在江湖上闯出番成就,并不是大问题。”

平安正吃着手中的食物,淡然地回道:“我不需成就。”

苏景错愕,“难道你练武单就为了将来能保护阮钦之?”

“嗯。”

苏景咬了口干粮,“哟,可惜了。”

之后这个话题没再被提起,大约又过去半个多月,天灵山到了。

夏萤花只开在此山顶的湖泊边上,苏景按着羊皮卷上给出的标记很容易就找到了目的地。

从远处望去,湖面上雾气缭绕,颇有几分仙境的味道。周围安静得出奇,每走一步,都可以听见自己脚底踩在杂草上沙沙的声响。

平安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一个神奇的地方,感觉像闯进了仙人的禁地,又好奇又警惕地跟在苏景身后。

越接近湖泊,吸入鼻中的气体就越来越浓郁湿润,走着走着,苏景猛然停了步子。

平安越过苏景向前望去,一个黑影竟凭空悬在氤氲的水汽之中!

这里的树木极其茂密繁盛,遮天蔽日,只有几束光线凌乱地射下来,却根本穿不透那层厚重的水雾。

平安已经吓得面无血色,死攥着苏景的衣角,困难地吐出一个字:“鬼……”

苏景俯身捡起一块碎石,注了真气一转手扔过去。

不出所料,黑影避开了苏景的攻击,不过经由这么一躲,影子双脚着了地,看起来不再那么渗人。苏景轻笑一声,对平安说:“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鬼?看好了,这可是个大活人。”

黑影发了话,“你来晚了。”

“闫和?”听得熟悉的声音,苏景瞬时收了笑容,走到近处,“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

平安心有余悸,这才看清,原来那人方才只是站在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只因雾气太大,所以隔远了一时间没能发现。

闫和的声音低沉飘渺,凭这点倒的确可以和鬼有得一拼,“你徒弟好像吓得不轻。”

“你这种出场方式,确实吓着小孩子了……嗯?你怎么知道他是我徒弟?”

闫和毫不避讳地说:“我派了人跟踪你。”

派人跟踪?苏景立刻警惕地问:“为何?”

闫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夏萤花没了。”

“没了?”

“有人故意放的火,湖边的夏萤花现无一株幸免。”

“放火?”

“是四皇子。”闫和又说出一个惊人的事实,“只有他知道,皇上根治心疾需要这味药引。”

说到乐晟,苏景有些按捺不住,“那四皇子他……”

“他越过这座山,应该是出了国境。”

国境……那是不是表示他已经逃出了乐祁的势力范围?苏景刚松一口气,闫和慢道:“所以你也不必再费心思去寻找他的下落,四皇子这一遭逃得凶险,出去了不可能会冒然回来。虽说皇上派的探子跟着潜了过去,但是一出国境,这搜捕也就等同于海底捞针了。”

苏景故作无知,否认道:“闫和,你同我开什么玩笑,我找四皇子做什么?”

闫和低不可闻地笑了笑,“苏景,我道你傻,可不知傻到这个地步。事到如今,你以为你和四皇子的关系,还只是个秘密?”

苏景退后一步,手下意识移上剑鞘。

闫和看在眼里,但却毫不上心,“你杀了我也没用,皇上早就知道了。”停了停,“皇上喜欢的人你也敢抢,苏景你的胆量真是不小啊。”

“其实皇上是派我出来找药引的,你可知为什么又会重新委任于你?”

“当你主动请命的时候,皇上就猜到你一定会借此机会找寻四皇子。凭你与四皇子的关系,指不定他会留一点暗号与你联络,所以皇上将计就计遂了你的愿,可惜啊……你让皇上失望了。看来这次,四皇子连你都信不过了。”

“你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有人向我汇报,倒不曾料到你还会有这份闲心,收了个徒弟。”

听到这,苏景哑然。

“不过我也失了算,没能提前赶到。咦……”闫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怎么,苏景,你在害怕?”

苏景确实在害怕,这种时候,说错一句话,就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今早我刚收到宫中传来的密函,你想不想知道皇上是什么个意思?”

“你怕什么呢?皇上若是下旨杀你,我早会和你动手了。”

苏景这才接道:“要我死也不是不可以,只求皇上能放过我的家人。”

“苏景,你过虑了。你父亲可是朝中功劳显赫的大将军,皇上怎么敢乱动?”

苏景没有蠢到去相信乐祁会大发善心,但清楚闫和话里有回转的余地,道:“条件。”

闫和转过身,“皇上的病调养好了其实在平日并无大碍。”遥指湖边,“夏萤花虽被大火烧光了,但没那么轻易完全死掉,等到下一轮,它就会重生。你的任务,就是留此看守,防止再有突变。七年之后,花开之时,摘下回宫,皇上便既往不咎。”

苏景一颗心蓦然沉了下去,“七年?”

“夏萤花每隔七年才开一次。”

开什么玩笑,他要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等上七年?苏景不由感到绝望,这简直比肉体上的酷刑更加难熬。

闫和吃吃地笑着,“这回可要仔细看好了,若是再烧上一次,你可要再等上一个轮回。”

苏景满腔的不甘无法抒发,猝然拔了剑,指向闫和,“你可以滚了。”

“这可是你自己请命的任务,现在派你完成到底也不算过分吧?”闫和悠哉地避开,“忘了提醒你,别擅自离开这片湖泊,玩忽职守的罪名……说起来可大可小,你明白的。”

苏景血气上涌,恨不得把闫和劈成两半。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谁让你的四皇子放了这么巧的一把火呢?”闫和弯下腰,对平安笑盈盈地挥了挥手,说:“小徒弟,你就在这陪你的师傅呆上七年吧,但愿后会有期。”说完,使出轻功,一下子消失在苍茫的雾气之中。

紧握着剑的手松开,苏景化身成一头困境中的野兽,无助到悲哀。唇边泛起一抹冷笑,这一招,乐祁实在做得够狠。

乐祁的登位在坊间非议众多,撇开先皇的暴毙不说,光是先前太子的离奇溺水就值得大做文章了,随后六皇子胎死腹中,接着翻出的投毒一案又直接导致了乐晟的出逃……五皇子年纪尚小,母亲又没什么地位,这皇位就顺理成章地留给了乐祁。

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故,朝中私底下对四皇子出逃的内情揣测了众多版本,俗话说三人成虎,流言的力量实在不容忽视,乐祁想要坐稳这个位子,就不得不拉拢民心。

偏偏苏氏一家与四皇子母后丽妃的本家交情甚好,丽妃薨,介怀不可避免,所以苏景的父亲在朝中并不十分拥立乐祁。

而现在,乐祁开始在肃清对自己不利的势力了。

当下的处境,说白了就是一种变相的软禁。苏景被限制在偏远的山林,生死这个尺度就变得微妙起来了,哪天圣上一不高兴,自己在这也只有认死的份。此处耳目稀少,还怕找不到一个好的借口搪塞死因?若是执意离开,万一被有心扣上个亵渎圣体的帽子,那也不是随便闹着玩的事。

乐祁利用苏家的安危让苏景妥协,同时又可以拿苏景来牵制朝中的父亲,着实可笑的是,这一个圈套,是苏景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苏景甚至怀疑这把火到底是不是乐晟放的了。

翻来覆去地想,苏景相信,乐晟是真的离开了。

当初乐晟跑来求自己说服父亲出兵的时候,如果答应了,今日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苏景无力再去纠缠这些,转而一想到要在这人烟绝迹的地方苦守七年,苦涩就漫上了心头。

平安从地上拾起了剑,递到苏景面前,“师傅若是怕一个人孤单的话,还有我。”

苏景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平安,不禁升起一点感动,“你要是想下山,现在还来得及。”

平安摇头,“在没学成武艺之前,我不会走的。”

“在这里很苦的,你想好了,熬不熬得住?”

“熬得住。”

苏景笑起来,带一点悲凉,带一点无奈,“你这孩子……往后如果变卦,我可不会送你下山。”

平安应道:“徒儿明白。”

苏景解下剑鞘,扔给平安,“剑不用还我了,当作师傅给你的礼物。”

平安凝视着剑身泛出的银色寒光,一寸一寸,慢慢地将它推进剑鞘。

夏至。

身处于梦境般的山色,恍惚之间,平安记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家中正在热闹地准备着隆重的生辰酒宴。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即便自己不喜欢那样的场合,却还是会忍不住被那种喜庆的氛围所渲染。

平安不怕孤独,心不在此,就不会孤独。

回京

闫和离开时留了不少手下监视苏景。

苏景按兵不动,他暂时还没有办法来脱离困境。眼下还算安全,乐祁虽想肃清反对势力,但仍对父亲心存忌惮,既然搬出了自己来压制他,那应该不会做得太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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