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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不知七时 当前章节:147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4:08

平安跟着苏景,毫无悲喜,每天入魔一样地练武。苏景送给他的那把剑不重,轻轻一挥,仿佛就可以凭空划开一道裂缝。

在天灵山的时光过得很慢很慢,每一次日出日落,都感觉是经历了一个百年,疲惫而漠然。好几次平安茫然地望着手中的剑,觉得自己的执念或许就会这么平淡无奇地给磨灭了,却又在很多个无声的夜晚,硬生生地从梦魇中惊醒,一遍遍地记起当初的那份绝望。在反复的煎熬中,平安已无暇思考,只能被迫着成长,接受折磨,变得更加强大来面对懦弱。

苏景却不知该喜该忧。

在这种封闭的环境里,从迷茫到冷漠,平安的人性正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消失泯灭。

一次独自练剑时平安不小心招来了野兽,苏景见他一瘸一拐地回来,手里吃力地拖着个血淋淋的尸体,淡然地对他说:“师傅,今天我们可以吃这个。”说完这句话,平安立即晕了过去。苏景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检查,发现他只是昏睡过去了才放下心,四处去寻找可用的草药。敷药时平安大概是被痛醒了,下意识抽起手边的剑,架在了苏景的脖子上。苏景正替他耐心疗伤,这一下也愣住了,回了神,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平安,你反了?”

平安半垂着眼帘,手松了力气,剑应声而落,气若游丝地回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是师傅你。”

苏景没有为此生气,低头继续敷着伤口,“忍忍,敷好了再睡一会儿。”

平安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苏景低不可闻地轻叹。

从平安说要主动留下那一刻开始,苏景已经把平安当自己最亲近的人看待。他希望这个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人,娶妻生子,能够拥有最平凡的幸福。可是当平安挥剑对着自己的那个刹那,苏景预感到这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知晓苏景就在自己身边,平安沉沉地睡着,那是一个无梦的夜晚,即使伤口隐隐作痛,却得到了久违的安稳。

第二天平安醒得很早,起身去湖边冲洗身上的血迹。苏景起来后找了半天,终于在湖边发现了平安,不由皱眉喊道:“你手上腿上全是伤口,最好先别碰水。”平安坚持用水洗掉了所有干涸的血,说:“我看见血会难受。”

苏景说:“猎杀那头畜生的时候,倒也不一定会见得你难受几分。”

平安浑身湿漉漉地站起来,摇头道:“那不一样,当时我不杀它,它就会杀我了。”

苏景把平安拉过来擦干了,又为他敷上新的草药,说:“以后不要轻易杀生。”俯身把他抱起来往回走,“这几天好好休息。我说过,速成是练武的大忌,你当真一点都没听进去。”

平安默不出声。

苏景突然道:“我可以接着教你更多。”

怀中的人仰起头,望着苏景。

“到那个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

“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师傅觉得还需多久?”

“不知道。”

“那……在这之前,我们就这样等下去?”

苏景反问:“不然呢?”

“我以为师傅你会想办法尽早离开。”

苏景说:“有很多事情,我得好好想一想。”

平安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师傅,你已经想了快三个月了。”

“你想走?”

“不。”

苏景转了话头,“凭你的资质,总有一天,我便没有能力再教导你。”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平安答,“虽然没念多少书,这点道理,我懂。”

苏景笑了笑,“你不妨和我说说以前在阮家当书童的事情。”

“没什么可说。”

“不想说便罢了。”

“师傅你呢?为什么不说说你以前的事?”

这个问题倒是把苏景问住了,“确实……都已经没什么可说的。”

平安露出一个很浅的笑,摸不清到底隐藏着什么情绪。

其实苏景想起了很多,他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到乐昇的那个场景,那会儿众人沐浴着春风饮酒赏花,唯独他是满脸的不悦。苏景混在人群里,只是抿着酒稍稍偏过了头,却无意与他视线交错。

只是这一眼,他不曾料到竟会发展到如今这种尴尬的结局,原来说书般荒唐的故事,有一天也会轮到自己头上。

苏景感到很疲惫,朝中的争权夺利他压根无心参与,但又不得不被卷进去,一次又一次,被逼做出困难的抉择。看到平安练剑的样子,苏景有种欣慰感,他还小,正在变得越来越强,心里有一个想要保护的人,支撑着他的信念。

这样很好。

苏景绝不愿意为了一株花而在这里待上七年。可这种周而复始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他无从知晓。

天灵山顶终年烟雾缭绕,宛若桃源。缥缈之界,仿佛一眨眼就能够忘却前尘。

在这里,会迷茫和疑惑的人,不单单只有平安。

平安大多数时间都在专心地习武,似乎他就是为练武而生一般。这是件十分枯燥的事情,正处贪玩年纪的孩子,没有谁会像平安一样热衷于这个。

苏景一直在等待转机,他有预感,整件事情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平息。自己被软禁,父亲和乐祁之间必会展开一番纠结。而这也许只是个开端。

滴水穿石,光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了。或为厌烦,或为放弃,苏景并不觉得等了很久。他和平安都变得越来越沉默,很多时候他们仅靠眼神和动作交流,平安很聪明,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准确地领悟到苏景所要表达的意思。

他们都快要忘记怎么说话了。

这一日,闫和忽然出现在他们师徒面前。

苏景知道转机来了。

“给你带来了一个值得高兴的消息——你可以离开这鬼地方了。”

苏景并没表现出多大欣喜,而是问道:“理由呢?”

闫和说:“这话长了,不过,一切得归功于你亲爱的四皇子,他勾结了周边的几个蛮夷之族,向我们打过来了。”

“什么?”任苏景如何佯装镇定,也不由吃了一惊,“阿晟他……我是说那些蛮夷们,他们怎么肯贸然帮四皇子出兵?”

“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故征战,至于四皇子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这其中缘由,要待你查清了。”

苏景皱眉,“我?”

闫和从怀中拿出明黄色的卷轴,缓缓念道:“苏景接旨。”

一路上苏景心神不宁。

乐晟居然联合外族向本家动起了干戈,阵仗还如此庞大——看来他果真是彻底断了旧情,执意要复仇了。这么一想不由自主便焦躁起来,难道自己真的要在战场上和乐晟见面?乐晟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了,那人一旦认准了,不达到目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闫和坐在苏景对面,指着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平安,问道:“苏景,你当真要带上你的小徒弟一起上阵?”

苏景整个心思放在乐晟那边,这才想起了平安,这一路上他都没出过声,苏景向他望去,正巧看到了平安眼里的一丝波动。

“我自会处理,不劳你过问。”

闫和笑,“我知道你被软禁在天灵山这么久肯定不好受,但是火气别太大,我也是听旨办事的人,做不了什么主张的。”

苏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闫和细细打量着一言不发的平安,“许久未见,你这徒弟长大了不少,看上去倒的确是块好料子,有培养的价值。”说完,视线转向平安,“小兄弟,有没有兴趣来宫里当影卫?”

“闫和,你敢打他主意试试。”

“随便说说,你不用这么护徒心切。”闫和微微勾起唇角,“未来的将军大人。”

晚间途中休息,苏景终于得以和平安独处。

平安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迷惑,“师傅,你……是宫里的人?”

苏景点头,“我父亲是朝中的将军。”

平安知会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平安又问:“师傅,那个人是好人么?”

那个人是指闫和。

苏景说:“这些你都不用管,我把你送回阮钦之身边去,我们的缘分就该结束了。”

平安攥着苏景的袖子,似有不舍。

“平安,你听着。”苏景温柔地对他说,“你天赋过人,不继续练武着实可惜了。可师傅我没机会再教你什么了,从今往后你将会碰到很多事情,你要学会如何担当起作为一个男子汉的责任。你一直心系阮钦之,当初你同我说,你习武的目的就是要保护他,我觉得这个心愿很好。在我有生之年,我不希望看见你卷入打打杀杀的江湖风雨之中。”

平安一字一句认真地听着。

“算是我多心罢。总之,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苏景轻轻抚了抚平安的头,“每当你拿起你的武器,请不要忘记你拿起它的初衷。”

“师傅……”

“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徒弟,我很开心。”

夜色又深了一分,只剩一轮孤寂的明月当空,照耀着这两个单薄的人。

苏景突然问道:“平安,你几岁了?”

“我也记不清楚,大致有十三四了吧……”

“我一直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还这么小。”

“师傅,我不小了。”

苏景叹道:“今天以后,你的确是不小了。”

“师傅。”平安咬着唇,忽然跪了下来。

苏景怔了怔,随即沉声说:“你怎么又这般?起来!”

平安执意跪着,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师傅的恩情,平安此生无以回报。”

“傻孩子。”苏景道,“你曾经陪了我这么久……这就够了。”

平安对上苏景温润的目光,“平安欠师傅的,下辈子定会偿还。”

“小孩子别胡说八道,你不曾欠我什么。明日我就把你送回村子,相信阮钦之见到你定会很高兴。”

平安微微一笑,笑意却抵达不了那颗被蚀空的心。

隔日傍晚,苏景顺利把平安送到了当初的那个村口,师徒分别的时候闫和不忘在后面提醒,“已经浪费了一天时间,若是赶不上回京城的期限,我可不会负任何责任。”

于是苏景没再多语,放下平安回头立即踏上了归途。

平安站在村口,凝视着苏景消失的那片天际,无穷无尽,残阳似血,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忽然流出一行眼泪,然后一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前进。

征途

苏景回到宫中的时候感觉恍如隔世。

所有的摆设虽未曾改变,但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不复当初。不知这几年里朝中局势到底发生了多大的变化……苏景望着脚下长而宽阔的宫道,心中顿时弥漫起百般滋味。

闫和直接把苏景领到了御书房。

苏景跪在地上,乐祁不紧不慢地写完一幅字,然后放下手中的笔,盯着苏景好一会儿,才说道:“平身。”

苏景站起来。

乐祁说:“没料到几年不见,你模样居然一点没变。”

苏景淡淡地说:“承蒙皇上关心。”

“苏景,你一定很恨朕对不对?”

“微臣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呢?更大胆的事情你都做了——想当年你策谋帮助四皇子出逃……”

“我没有!”

乐祁微微仰起头,语气不容质疑,“你敢说你没有私通朕的皇弟,嗯?”

苏景咬牙,忽得又跪了下来,“请皇上恕罪。”

乐祁在他身边踱着步子,“不要慌,不要慌。苏景,你还有利用价值。说起来朕也应当感谢你,没有你朕怎么能这么快削弱你父亲的势力?”语毕,乐祁走到苏景面前,“你是个功臣,犯了一点小错,是可以原谅的。”

苏景不明白乐祁话里的意思。

“想必闫和同你说过乐晟的事了。”乐祁垂下眼睛,“朕知道,他是来报仇的。”停了停,“乐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动了那几个蛮夷之族,现今边境大乱,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的。”

苏景依旧不语。

乐祁背对着他,命令道:“苏景,朕命你去边境。”

苏景漠然。

“无论用什么办法,把朕的皇弟带回来。”

苏景哑然失笑,“陛下,您认为……四皇子会愿意回来?”

“朕知道,他是个念旧情的人。”

“恕臣直言,依四皇子的性子,微臣并不认为他会改变主意。”

“这场仗是打定了,而且必须得赢,否则那些蛮夷子就虎视眈眈地吞过来了,大成的国土,岂容那帮蛮夷子觊觎!”

苏景暗自揣摩着情势,不到危及,心高气傲的乐祁怎么会委任于自己?只怕这形势是真的不妙了。

他有了一些底数,便直截了当地问:“皇上,他们现在攻打到哪了?”

乐祁说:“赭池。”

苏景大惊,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什么?!”

赭池是边界处的主城,地形易守难攻,一旦被攻下,敌方肯定士气大涨,那么接下来那股势如破竹的进攻就更加难以抵挡,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乐祁却不在意似的,只是挥了挥手,说:“明日上朝,等待授命。”

苏景闻言准备退下,乐祁忽然又叫住了他,“苏景。”

“臣在。”

“你和阿晟的事……朕从未想要怪罪于你。”

苏景沉默。

“那时若不是你父亲处处同我作对,朕也没打算过软禁你。”

见苏景不答,乐祁也无心再说下去,“你若能够见到皇弟,帮朕转告他。”乐祁幽幽地说,“他母后不是朕杀的。”

“……遵旨。”

现下局势不明,边境到底是如何个情形暂时无处知晓,加上乐祁那边打着一副暧昧不清的温情牌,更加让苏景疑惑万分。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苏景拉开帘子一瞧,原来是到家了。

离家多年,苏景居然感到了一丝陌生,他上前叩响大门,管家瞧见了他,愣了足足好一阵,接着才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道:“少,少爷他回来啦!!!”

这个消息在苏府炸开了锅,苏景进门,举家上下都已候在大厅,苏夫人含着热泪迎上前,苏景见到娘亲,也是激动不已,道:“孩儿不孝,孩儿……回来了。”

苏老将军点头道:“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声音已是微颤。

苏景见到父亲,毕恭毕敬地跪下,说道:“父亲,孩儿对不起您,让苏家蒙羞了。”

苏老将军将苏景扶起,只是说:“爹心里清楚。”

当晚苏府大宴。

苏景食欲不佳,象征性地动了几口筷子,望着一桌花样百出的菜色,他忽然想起了平安,不知他找到阮钦之了没有?

苏夫人见儿子并未多食,问道:“是菜色不合心意还是另有心事?”

苏景急忙回答:“母亲不必担心,我只是有些劳累。”

苏母答道:“也对,用完膳早些歇息罢。”

可苏景此刻心情……全然无法安稳入睡。

苏老将军道:“明日圣上有昭于你,在这之前,爹想和你谈谈。”

用过膳苏景跟着父亲进了书房,门一关,苏景便说:“父亲,我当初没有串谋帮助四皇子出逃。”

“爹知道。”

“父亲……乐祁,皇上诬陷我造反,借此破坏苏家名声,他这么做……”

苏老将军打断苏景,“这些我也知道。”

“父亲?”

“我一向无心参与朝中纠纷,只不过当初乐祁为了皇位做得太狠了,我才会针锋相对。”

苏景迟疑道:“父亲您的意思是?”

苏老将军缓了缓,沉声说道:“除却登位的那些手段,乐祁他……是个好皇帝。”

“什么?”苏景没料到父亲也站到了乐祁那一边,“他把我软禁了这些年,不仅污蔑苏家名誉,又使计剥夺了您的兵权……难道我们一概既往不咎了?”

苏老将军微叹一声,“不然你打算呢?起兵谋反?”

苏景答不上来。

“关于你的事,其实在你回来前几日,圣上已亲自替你平反,也算还了苏家一个清白。”

苏景讶异。

“乐祁执政这几年,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他巩固了势力后并没有独揽大权任意妄为,倒是提拔了前朝不少受冷落的忠臣。”苏老将军慢条斯理地说,“若不是此次四皇子在边疆造次,这天下本是再安稳不过。”

“父亲,难道您想说……乐祁是个明君?”

“景儿,这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事实,乐祁到底是昏君还是明君,最终还是要交给天下人定夺。”

“可是他弑父夺位,残杀同胞,光是这一点……”

“景儿,史上弑父夺位的君主不止乐祁一个,老百姓只关心他们的君主能否给他们一个太平的天下。更何况,这些只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实情谁又知晓?”

“父亲!”

苏老将军一转话题,“关于你和四皇子的事……”

“我……”

“算了,你也不用解释了,该知道的爹也已经知道了。”

千言万语在心头,苏景却只能说,“对不起。”

“都过去了。”苏老将军说,“你从小就懂事,有些事情不用爹教你怎么处理。”

提及乐晟,苏景一时乱了思绪,“皇上想调我去边疆平定叛乱。”

苏老将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还没有准备好。”

苏老将军沉吟道:“战场上四皇子就不是四皇子了,无论对手是谁,决不能退让半分。”

苏景正视父亲,在他眼眸里看到了那份属于军人的坚毅,“你要守卫的是你脚下的国土,是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每退了一寸,那都是你不可推卸的责任!”

苏景站直,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个军礼,“谨遵教诲。”

从书房出来夜色已似浓墨,晚空微凉,苏景不由吸了口气,抬头发了半响的愣,觉得当下自己那颗沉重的心,宛如这轮明晃晃的皓月,当書 香 門 第比金坚,却易碎如玉。

他低不可闻地唤一声:“阿晟。”

同一轮明月下的乐晟此刻正端坐于军帐中,研究着手中的羊皮卷,咬了咬唇,最终下令道:“半个月之内若再攻不下赭池,我们就屠城,一口气摧毁他们。”

一旁的阿尔纳听了,不由说道:“这样做……恐怕不太好罢?”

乐晟问道:“有何不好?”

“有失大成国的民心啊。”

乐晟不免低笑,“阿尔纳,你要我大成国的民心干甚?是预备要拿来当下酒菜吗?”

阿尔纳挑了挑眉,“我这可是为四殿下考虑,你向弑父夺位的兄长手中抢过原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这没错,但屠城一事……将来你当上了大成国的王,必将遭受非议。到时候你再想洗白,可着实不容易。”

乐晟继续端详着手中的卷纸,“这种东西不要也罢,我不在乎。赭池易守难攻,不做点什么扰乱对方,这场仗就这么无限期耗下去了,你我都得不到好处。”

阿尔纳忍不住质问道:“殿下,你的根本目的恐怕并不是想夺回江山罢。”

“我联合外国向兄长动兵,无论理由何在,注定已是大成的乱臣贼子,这一辈子都抹不掉了。弑兄夺位的罪名……也比乐祁好不到哪里去。不管如何,想要攻破大成,赭池就非拿下不可。”

“难得四殿下能分析得如此透彻,敢问殿下,你当真一点都不顾及你的子民?”

“他们不是我的子民。”乐晟眺望远处腾腾燃烧着的篝火,“至少现在不是。”

阿尔纳鼓掌,大笑,“好一个冷血的大成国皇子,能与你合作真是我们洛轲族的至高荣幸。”

乐晟并没接话,而是说道:“你回吧,我倦了。”

阿尔纳识相地离开,脸上笑得狡黠,“不打扰殿下休息。”

夜将尽,东方的骄阳露出了一边,只一丝便光芒万丈,层层透进乐晟的帐中,包裹着他看似无暇纯真的睡颜。

正殿上,苏景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意,洪亮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殿,“臣—接—旨。”

乐祁正襟危坐,俊美的脸庞上瞧不出一丝悲喜。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苏景并不是没有恨。

他只是忽然恨不出来。

现今边境局势令人堪忧,但皇帝却对此淡然至极,朝中上下,没有人知道乐祁到底在想些什么。

情势刻不容缓,苏景三日之后便带增兵动身前往赭池。

他从没料到过,自己第一次不跟随父亲独自带兵出征,对手竟然是乐晟。

这一日晴光柔煦,苏景正在想心事,一位意外的小客人来访苏府。

苏景这些年早已和京中的朋友断了联系,听到有人指名要找自己,微微讶异,待到大厅一看来人,怔住了。

“平安?”

平安站在前厅,喊了一声:“师傅。”

“你怎么来了?”

平安缓缓把事情讲了个大概。

原来那日平安回到村里,被告知阮钦之的爷爷奶奶去年不幸双双离世,之后阮钦之离开了村庄,据说是有上京赶考的意思。平安一路打听到京中,却无半点音讯,无奈之下,只好转而来了苏府。

当然,平安刻意隐瞒了他本想回去报仇,却百般找不到线索的那段。

苏景听后沉思片刻,说:“你暂且就留在我家中吧,我会派人帮你找寻阮钦之的下落。只是我后天便走,没办法陪你了。”

平安一怔,“师傅,你要去哪?”

苏景道:“赭池。”

“赭池?”

“没错。”

平安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想与师傅同去。”

“你可知我去做什么?”

“这个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跟师傅走便是。”

平安又开始发倔,苏景说:“我是要去战场杀敌,你跟我去干甚?再说了,你不是来找阮钦之的么,他怎么办?”

“科举还未开始,阮钦之他现在也不一定身处京城,我现在……并不急着找到他。”

苏景盯着平安看了会儿,忽然说道:“你其实不想找到阮钦之吧?”

谎话被戳穿,平安眼睛眨了眨,轻声说:“是。”

“为何?”

“当年我离开阮钦之时,就没预备再见他。”

“……你这孩子,心思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苏景瞧了会平安,忽然用断定的语气问道:“你杀过人了?”

一瞬间平安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平静了下来,从坐椅上起身,笔直地跪到苏景面前。

“我一直相信是我太过于多心。”苏景轻语,“我也以为,你对我发下的毒誓,并不是玩笑话。”

平安默默跪着。

苏景继续说,“我早知道你一心想要报仇,可我不曾想到你坚持到现在。”末了,他问道:“平安,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有多恨?”

一滴泪从右眼滑落,平安说:“我眼睁睁地看着我至亲死在我面前……满世界都是飞溅的鲜血以及死不瞑目的尸体,这样的场景,师傅你觉得我可以恨多久?”

苏景注视着平安的眼睛,说:“是你不愿忘,这个噩梦自然就会跟你一辈子。”

平安依旧在哭,却不抽泣,话语里也没有哭音,“我根本忘不掉。”

苏景不打算争执,平安这样的性子说再多也是徒劳,他转而问:“仇可报了?”

平安伸手擦泪,无声地摇了摇头,顿了顿,说:“我找到那时候遇害的地方,我问了很多的人,我甚至潜入官府偷阅了当地的案籍……可那一带根本就没出现过山贼。”

“那你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地方可去了。”

“那为何不愿找阮钦之?”

平安终于说出实情,“那时……我跟师傅你走的时候就打定报仇的主意了,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再同他相见的必要,他已经忘了所有的事,我希望他这一辈子都不要记起那个噩梦。所以……”平安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我告别时对他说过,我从今以后和阮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苏景只是叹息,“平安,你现在死了心没?”

平安的答案是不知道。

苏景说:“试着忘了吧,执念太深最终伤害的是自己,当年的凶手已无处可寻,说不定早已遭到了报应,这仇……你多数是报不了了。”看出平安的不甘心,苏景又道:“先不论你能否忘却,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忘?”

平安不答。

苏景说:“不愿忘就罢了,我不勉强你,只是你从头到尾都在自我折磨,何必?”

平安小心翼翼地说:“师傅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没有。”苏景的口吻很是认真,“我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

平安惊愕,问:“为何?”

“你很特别。”苏景浅浅地微笑,“我很喜欢你。”

心中有一种特殊的情愫在萌芽,在蠢蠢欲动,平安像以前那样,试着拉起苏景的袖子,“师傅……让我跟你走,好不好?”

苏景没有直接回答,他淡淡地说:“平安,这个世上的人有千千万,那么就有千千万种活法,千千万种人生……”平安对上他的目光,“所以,我不干涉你的选择。”

好不容易制止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平安这次忍不住哭出了声,“我,我会试着忘记的……”

苏景清楚对平安只能来软的,说到底平安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这样的年纪,谁不愿意被捧在手心里好好疼爱?念及平安的身世,苏景确认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阮钦之了?”

平安仔细想了想,答道:“想,可……我没准备好。”

“还未问你,你剑上的血气是哪里来的?”

“我来京时半路碰到劫匪正在打劫一人家,所以……”

“所以你杀了他们?”

“我起初没想过要杀他们,是他们一直逼我。”

“罢了……平安,我以前说过的话,你记不记得了?”

“记得。”

“你记性一向好,我再说一句,你听清了。”

“嗯?”平安懵懂地望着苏景,听见苏景道:“自古以来杀人者必将偿命以还之,你、我迟早会遭到上天的惩罚,但是,不要害怕。”苏景说,“江湖血雨腥风,杀戮在所难免,战场上更是如此,你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至少,我在。你既然拿起了剑,就不能再畏惧死,因为当你害怕死的时候,你就离它不远了。”

说完,苏景不自觉笑笑,“今天我怎么和你说了这么多严肃的话。”

“别跪了,起来,我带你去厨房吃点东西,想必你一路上也饿了。”

平安听话站起来,苏景带着他穿过回廊,当下正值花期,日光落在苏府庭院中,池水映小楼,桃花绕枝头,他恍然间记起很久之前,也是这番平和无争的景色,他费尽心思采下一株浅桃,送给他喜欢的人。那时候他觉得读书是世上最煎熬的事情,那会儿他被父亲罚字百张,夜深露重,他边犯困边写,却总是耐不下心。那时他一心想快快长大,却不知韶光结束得那么快。

平安不由脚步,恋恋不舍地停留在走廊里,说:“师傅,这院子真漂亮。”

苏景转身,“你喜欢?那在这等着,我去拿点心给你。”

平安久久驻留原地,汹涌而出的眼泪无声无息没入脚下泥土,刹那间他想起了双亡的父母,他想起了那个不伶俐的丫鬟总爱追在他后面喊他吃饭,他想起那年他拿着纸鸢在草地上跑得汗水湿了衣裳,还有,还有那个人,现在过得好不好?

苏景端着点心回来,“你怎么又哭了?”

平安抿着唇不答,苏景不明所以,“怎么了?”

平安一把抱住眼前不知发生何事的青年,再也忍不住,声嘶力竭地放声大哭。

他忽然觉得报仇什么的已经没关系了,他書 香 門 第能呆在这个人身边,就是眼下最需要珍惜的事。

二日后,苏景带着年幼的平安,各自抱着对未来不同的希冀,踏上了去赭池的征程。

温情

“禀报孙将,苏将军到了。”

孙殷杰气得已是浑身发抖,“他来了又有何用!”

不多久苏景入帐,见到孙殷杰一脸凝重,犹豫了下,出声问道:“殷杰,发生什么事了?”

孙殷杰是苏景幼时玩伴,交情甚好,虽然只比苏景大几岁,但孙殷杰实战经验丰富,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在少数,不过急躁的脾气却始终未变。

两人久未联系,见面终有些生疏,孙殷杰见到苏景才渐渐冷静了下来,寒暄道:“苏景,你来了。”

苏景颔首,“出什么事了?”

“乐晟那个混账!”孙殷杰说道,“我们大成国居然出了这样的皇子,不知是造了什么孽!”

“怎么?”

“他下令屠了外头整整五座被他们占领的城池!”

苏景难以置信,“屠城?屠了对他有何好处?”

“鬼知道!”孙殷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他这个变态,屠的可是自家子民!”

苏景已被震惊得说不出话。

“现在外头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幸存的老百姓都希望进赭池避难,这城门若是一开,敌人若趁机混进来,到时候里外合应就不好对付了。可如果不开城门……”孙殷杰不忍说道,“我们就得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平民死在我们眼前……”

苏景当即说:“开,这城门必须得开。”

孙殷杰道:“开?怎么开?就不怕被里外围剿了?赭池之地关系重大,非同小可,不能草率决定。更何况,他们故意留下活口,为的就是逼我们开城出战。”

苏景说:“我方主,敌方客,客战最忌讳的一条便是拖。赭池久攻不下,我军按兵不动,敌军不敢贸然主动攻击。而现在,他们按捺不住了。”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佯装出军。”

苏景用最快的速度拟定了战略。

乐晟等不及,苏景同样也等不及。

“洛轲欺人太甚,屠我大成子民,滥杀无辜,此等卑劣行径已激起公愤,无需多言,军中上下也定将齐心杀敌。”

“只是这么做太过冒险……只带兵三百就深入敌后,假设偷袭失败,那你就……”

“你怎得确保敌方不知你从京城带来增兵的消息?”

“绕过去?怎么绕?那里山势陡峭,这么翻过去,就算你不累,你能保证手下的三百兵众同你一样都是铁打的身子?”

“我觉得此法不可行……”

“我并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你这根本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苏景,你何时如此沉不住气了?明知对方是在激将,你还顺着他们的计谋往下跳?”

孙殷杰苦苦相劝数个时辰,苏景徐徐道:“没错,我方守着个好地势,眼下最好的战策就是无限期拖下去,拖到他们无计可施,拖到粮尽弹绝,兵疲无援,我们便不战而胜。可对方耗不起,我们何尝又耗得起?你难道忍心坐视外头处于水生火热之中的万万百姓不管?你忍心看着洛轲以战养战,对我国子民大肆□掳掠?他们没了人性,我们不能没有,我们是军人,军人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个国家和苍生。更何况,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不如先发制人,夺取战场主动权。”说完,苏景又安抚道,“殷杰你不必担心我。”

“怎能不担心!你以为你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敌后切断粮草?你以为那种险要的山势可以容一支军队轻易翻过?你以为……”

“六天。”苏景打断他,“你撑住赭池六天,六天之后后续增兵会到达赭池,守住绝对没问题。我听闻对方的兵将训练有素,个个骁勇善战又来势汹汹,这次连最新研发的兵器都涌上了,看来野心不小,图谋已久……到时候切记不能硬拼。”

“苏景!”孙殷杰微怒,“我带兵多年,这些还用你教我?你他妈听进我说的话没?”

苏景不由一笑,“是,孙大将军,我全数听进了。”语气转而严肃,“但我们可不能永远守株待兔,他们杀到了兴头上,只会越杀越勇,而我们守在这,只会越守越无斗志。”

孙殷杰说:“这事可以慢慢商榷,或者说,另找人接手,你得留下来。”

苏景摇头,“其他人?你甘愿送你亲手培养的心腹去死?”

孙殷杰好是一愣,“好,好啊……苏景,你也明白,你是去送死?”

“我只是打个比方。”苏景说,“我还不想死,我只是有一个必须要见的人,必须完成的任务……这个举动确实是唐突了,但若不孤注一掷尝试,我不甘心,那些陪我千里迢迢从京中赶来的死士想必也不会甘心,更何况……”苏景浅浅而笑,“我被软禁这些年,看来已经错过了太多事,如今半分光阴我都不愿再浪费了。”

孙殷杰见苏景打定了主意,知晓此事已无回转的余地,只得问:“这样好吗?我闻皇上已亲自替你平反罪名,你现在可是苏家少将,朝廷重臣,如此贸贸然……”

“带兵打仗有哪个将军会处处考虑如何保全自己?我若真身死于沙场,那是身为一名军人的荣耀,你应当替我高兴才是。”

“可……算了,说了也白说。”孙殷杰叹气,“那个必须要见的人,是四皇子吗?”

苏景默然良久,点头。

“我知道你和四皇子……的关系,但是他现在简直就是个血刹修罗,即便你见到他,也不见得能重拾往日情分。”

苏景愕然,“殷杰,你想到哪里去了?”

“莫非我说的不对?”

“不对,我只认识当年那个同我一起饮酒对歌的乐晟,现在这个勾结外族屠杀同胞的四皇子,我自然不认识。”

“那你为何仍要执意见他?”

苏景久经奔波终是累了,他呷了一口热茶,“带一些话,解决一些恩怨。”

平安一直在帐外等待,待和孙殷杰商议完毕,苏景才把平安叫进帐内,向孙殷杰嘱咐道:“他是我收的徒弟,叫平安,这孩子很乖绝不会添乱,有什么差事你也可以放心交给他,我不在的时候,替我好好照料他。”

平安惊诧,“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孙殷杰同样惊诧,“你什么时候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苏景一并回答说:“说来话长。”

“师傅。”

“苏景……”

苏景不耐烦对他们挥了挥手,“别吵,我太累了,让我睡一会儿。”

乐晟的容颜赫然浮现于梦中,当年那个少年同自己一样,不喜欢宫中那一套勾心斗角的权术之争,他天资聪颖却不学无术,一而再,再而三,把对他寄予厚望的丽妃气得不轻。

他啜着酒坐在御花园里懒散地赏花晒太阳,看似不经意,却有心问之:“苏景,你说这世上可真有桃花源境?”

他总想去江湖游历闯荡一番,却只能整日对苏景抱怨自己为何不擅武艺。他挨在苏景的身边,一双眼眸里满是向往,苏景笑他天真,他只是低下头,抿一口酒,舌尖意犹未尽地在唇边舔舐一圈,唇角勾笑,吟着从前人那盗来的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眼波一转,厚脸皮地对苏景打诨说,我这般天真的人世上不多见,你定要万分珍惜。

一切发生在几日之间,太子溺水身亡,先帝暴毙,一系列证据指向身怀六甲的丽妃,乐晟苦苦哀求自己说动父亲出兵……他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丽妃服毒自尽的消息就从宫中传了出来……

尔后便是各种各样的不可挽回。

父亲说乐祁是个好皇帝,可他始终不明白,那个为了皇位可以杀害手足甚至不惜弑父的人究竟能是个怎么样的好法,他被这么样一个好皇帝平白无故软禁了这么多年,那会儿他刚及弱冠,正是雄心壮志的年纪,他的抱负他的理想就这么在天灵山慢慢耗尽了,如今他又把从父亲手中剥夺的兵权重新交到自己手上,他说请你把我的皇弟带回来。他神情真挚,对自己说,他从未怪罪过他和乐晟。

乐晟进犯边境,咄咄逼人,锐不可当,半分都不肯退让的气势,充分摆明了他的恨意。

他都没能有时间细细理一遍这其中的纠葛,父亲不给他时间,乐祁不给他时间,乐晟不给他时间,每个人都在一点一点把他往前面逼。

为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天下,为了所谓的国家安危,为了千千万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不得不挺身而出,被迫与他深爱过的那个人为敌。

他只好一遍遍暗示和安慰着自己,他做得是对的。

踏上征途的那一刻,就没有时间供他迷惑下去。

苏景也有恨,可是他不知道,他到底该去恨谁,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去消除这份恨意。

那个温润尔雅天真无邪的少年因为仇恨而卖国逆反,他恍然惊觉,原来恨可以让一个人改变得如此彻底。

那些年少的往事一幕幕闪过,走马观花,昭示了一去不复返的韶光。

梦里眼睛微润,苏景强忍泪意,他不能哭,他还要带兵出战,他没有资格落泪。

脸上感到一阵温热,苏景倏然睁眼,平安正拿着热帕子给他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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