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起身,不自在地转过脸,“你怎么不去睡?”
“我睡过了。”
苏景怔了下,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平安说:“刚过子时。”
苏景急匆匆下了床穿戴整齐。
平安站在后面,“师傅……”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不可以,你跟着我太危险。”
说完苏景也不等平安回答,扔下他出了帐,走出几步,心有不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平安笔直地站立于帐前,三分受伤的神色,七分委屈的眼神。
月光淡淡,烛火冉冉,少年身姿挺拔容颜清俊,原来他的平安……居然已经在不知觉中长这么大了。
苏景也不知怎的就伸出了手,少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跑上前抓住苏景的手,“师傅,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苏景心下顿生万般无奈,“我怎么总是就莫名应了你。”
平安依然浅笑,“因为师傅你疼我。”
平安一向沉默寡言,很少说这样的话,苏景说:“你很久没这般笑过了。”
平安握着苏景的手不愿放开,苏景又说:“除了对阮钦之,你鲜少这么缠人。”
提到阮钦之,平安终得松了手,“我……”
月夜下,苏景轻轻抱住平安。
平安绷紧了身子,身体不由自主僵硬起来,尔后才渐渐放松了,伸手回抱住苏景。
苏景问:“平安,你现在还有恨么?”
等了一阵,平安回答:“有。”
“还有多少?”
“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不清楚,没法子丈量。”
“没关系。”苏景抚着平安的发丝,“以后,如果有以后,我们慢慢来,我想办法,帮你忘掉它,好不好?”
平安轻声地答:“好。”
“好好的你怎么就跟来了呢……”苏景闷声说,“这么一条危险的路,你居然这么傻得跟过来了……”
“我不怕。”平安沉声说,“师傅你教过我不要害怕,所以,我不怕。”
苏景放开平安,转身说道:“来,跟我走。”
平安紧紧跟着苏景,不管日后将会遇到怎么样的惊心动魄,如何险象环生,他都心甘情愿地承受。
前方的路漫漫长,悠悠远,但只要有苏景在身边,平安就很安心。
重遇
苏景动身那晚忽降暴雨。
是好是坏均无从占卜,苏景咬牙,带上三百兵马,悄悄出发了。
明日天一亮,孙殷杰立即开城门接纳城外幸存活口,同时出兵攻打洛轲,夺取先势。孙殷杰既有心全力应战,洛轲也定当集中绝大部分兵力于赭池。苏景则带上小部队绕到敌军后方,假意偷袭粮仓,实则直攻洛轲军本部。
他的计策算不上高明,他只不过是赌一赌运气,这样一来最低限度也能打乱对方阵脚。
塞外久经干旱,却突然连绵不断下了几场大雨,这一下山路泥泞,更是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不过也多亏了这磅礴的雨势,使得视野狭隘,极好地掩饰了苏军的行踪。
洛轲营内。
乐晟接到战报,咦了一声,说:“孙殷杰这么快就出兵了?”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么?”阿尔纳道。
“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
“我的四殿下。”阿尔纳说,“你整整屠了他五座城,他能坐视不管?”
乐晟反复想了想,又问:“他用了多少兵力?”
“按前方送回来的报告来看,应该有八九成。”
“这般笃定……恐怕后方是有援兵。”
“看来大成皇帝很看得起你啊。”阿尔纳笑,“也是,若能打下赭池,我们就赢了一半。”
“没那么容易的。”乐晟说,“说实话,我并没指望能轻易拿下赭池。”
烛光忽明忽灭,乐晟双目微阖,面容里竟带了一点凉薄之感,阿尔纳望着这名异族的皇子,缓缓说:“既然对方请战,我们也不能辜负了这番美意不是么?”
乐晟嗯了一声,说:“大抵其中有诈,总之得万加提防,不可掉以轻心。
四天之后苏军接近了洛轲军本营。
苏景不敢轻举妄动,命令全军暂先暗中潜伏。
第五天雨停,天大晴。
前方返来消息,双方僵持不下。
苏军休憩一天后精力恢复,待摸清地形,预备发动夜袭。
夜稍凉,晚风阵阵却不见缓,苏景探了风势,霎时灵机一动,下令道:“用散香。”
气息微甜,顺着风向吹往洛轲军的营帐。
苏景亲自给平安蒙上面巾,提醒道:“用内力控制呼吸。”
可平安意外地没有听从苏景的话,他抵着苏景的手,又吸了口气,忙不迭问:“师傅,这是什么香?”
苏景解释说:“这叫散香,是宫内特制的一种迷香,可以使人或牲畜短时间内神志不醒,瘫软无力。”
平安微颤着说:“这香味我,我记得……”
“咦?怎会?散香可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
正待平安想要说什么,洛轲军内已觉有异,很快,敌军开始加紧戒备。
苏景马上调拨一小队声东击西去烧毁粮库,自己带上剩下的人手,慢慢向军营靠去。他知晓乐晟就在不远的帐中,他忽然满怀不安,眺望着那片营帐,苏景吩咐道:“那帮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混账货,下手轻重,自不用我教你们。”
语毕,他趁平安不备,迅速点了他的穴道,平安眼神里透出凄厉之色,苏景怕禁不住他的哀求,就连哑穴也一同点了,然后他把他扔进草丛里,说:“你在这等我回来。”
平安拼命用眼神暗示他有话要和苏景说。
“乖,听话。”苏景依旧把他当小孩一样对待,“我想过了,我还是不忍让你跟我去走这么凶险的一遭。”
平安泪光闪闪。
苏景道:“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分明是诱哄孩子的口吻。
平安无声地落泪,眼睁睁地看着苏景消失在这片苍茫的夜色里。
那一年他看着他至亲惨死在他面前却无能为力,那番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他再也不愿经历第二回。他以为他能渐渐释怀,然而时隔多年,熟悉的香味萦绕在他鼻尖,仿佛欲图带领他回到当年的场景……他清楚地听见远处兵戈交战的声响,同样的昏天暗地,同样的血腥味弥漫在周遭,他几近呕吐。
平安拼尽了全力挣扎,终于得以冲破穴道。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起手中的剑,箭一般杀进敌营。
营火燃,剑光寒,马蹄声慌乱,厮杀声不断,苏景看见平安,眼神里是止不住的诧异,随后却笑了起来,“你这孩子……我果然阻止不了你。”他拿起边上一名死卒的衣服往平安身上一套,“来。”
于是他们悄然潜进敌营中心。
主帐显而易见,苏景同平安乔装成洛轲军混入帐内,随后默契地展开了杀戮。
苏景在帐内四处搜寻,翻到一卷羊皮纸,略觉有异,只拉开卷轴阅了一眼,有人入帐,平安下意识对其挥剑,苏景抬头一看,卷纸应声掉落在地。
待平安看清来人,也是一怔,两人晃神的瞬间,错失先机,大量洛轲军赶来,乐晟匆忙退到帐外,吩咐道:“活捉他们。”
苏景和平安陷入苦战,随即不出意外,被敌军所俘。
战火渐熄,来人禀告之:“粮仓已毁,留守我军损失不轻,恐怕会耽误前线大军。”
乐晟皱了皱眉头,道:“无妨,撤退。”阿尔纳在一旁玩味地打量地上被绑起来的师徒两人,“哦?这位原来就是苏孟老将军的儿子?唔……或许我们可以开个不错的条件,让大成国过来赎人。”
乐晟眉间仍是紧皱,说道:“相信我,他值不了多少。”
“到底说也是名将之子,虽然不成气候,但总算个到手的筹码。”阿尔纳又审视了遍,说,“实在不值多少,干脆就把他凌迟了一片片扔到赭池城前,看看对方会是怎么样个反应,你看如何?”
“我想单独同他谈谈。”
阿尔纳一愣,眼见乐晟和苏景凝望彼此,“这架势……你们以前很熟?”
乐晟说:“有点交情。”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派人看着。”
“我不会放他走的。”乐晟说,“要派多少人看管,都随便你。”
平安的视线一直未从乐晟身上移开过。
他盯着乐晟,目光是恨到了骨子里。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散香的味道会如此熟悉了……缠绕了心头十几年的噩梦,怎么会不熟悉?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他答应苏景要努力忘记仇恨的时候,偏偏乐晟就出现了?
那个杀死双亲的仇人就站在眼前,一尺都不到的距离,他却和当年一样,无能为力。
乐晟并没把平安放在眼里,含恨是必然的,被活捉反绑了,怎么能不恨?他做了太多违背良心的事,天下恨他的人无穷多,恨他的亡魂更是数之不尽,那些都是旁人,他们对他有多恨,他没有心思去在意。乐晟注视苏景许久,然后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抚着他的脸,开口道:“你怎么就不帮我呢?”
语气似责备,又似伤心。
过去了这些年,乐晟的面容映在苏景眼里居然显出了些许陌生,苏景只是久久地凝望着他的脸,像是一次要把一辈子的份都看个够,终于,他微带哽咽,说:“阿晟……我从不曾预料到,有一天你会因为私欲做到这个地步……”
乐晟的手霎时停在半空,他抽回去,说:“我也没想过,有一天要同你为敌。”
苏景愤愤地举出乐晟的罪行:“你身为大成皇子,竟然勾结外族,居心不轨图谋篡位,更甚卖国求荣,把千万子民推向水深火热于不顾。”
乐晟沉默良久,说:“乐祁他不仅谋害父皇,又把罪名诬陷于我母后,还想害我胞弟……你怎么不同他问罪?那个时候,你所谓的正义去哪里了?”
“阿晟,你别这样偏执,当年的事情真相你我都不知,虽然父皇与丽妃之死事有蹊跷,但你也不能光凭几句流言蜚语,擅自猜测,妄下定论……如今生灵涂炭,天下不得安宁,你以为,你做的事情,能比乐祁好到哪里去?”
乐晟垂下眼睛,凄凄然地笑出声,“我曾经以为就算天下人都不肯帮我,你总归肯的……现在看来,竟是我想得太天真了。”
“你一意孤行根本就听不进旁人半分劝言半点解释……曾经,曾经我一心喜欢的那个阿晟,不是这样的。”
乐晟又笑,“我喜欢的苏景,也不会像你这样,同我说一些关于天下国家的大道理。”
“皇上有句话,想让我带给你,虽然说了你也不信,但圣旨总要传到。”苏景道,“丽妃不是他杀害的。”
“当然不是他杀的。”乐晟冷声说,“是我母后自己服下的毒酒,不是他动的手。”
“阿晟,为何要这么固执?也许真相并不是你想的那般。”
乐晟站起来,“乐祁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苏景无言以对。
“你不知晓能再见你我有多……欣喜,只不过,看来我注定要空欢喜了。”
“阿晟……”苏景道,“我看到了那份手卷上的协定,你用边境整整十五座城池去换取支援……你究竟把大成国当什么了?那是我们的国家!不是你一个人的囊中物,你真以为,就算把乐祁拖下了位置,天下万万百姓愿意归顺于你?”
乐晟抽出一把剑抵在苏景的颈边,“想要活命,你最好少说一点。”
苏景眼中一片澄明,“在你杀我之前,我能不能收回之前的约定?”
“什么?”
“我同你说过的,恐怕你忘了罢……”
乐晟微怔。
那年苏景第一次随父亲出征完胜归来,乐晟开玩笑问他想要什么奖赏,苏景只是说,“只愿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那时前路漫漫,他们的身世注定了他们坎坷的未来。
他们彼此都懂,却都沉溺着对方不愿挑明。
这是苏景对他唯一说过的誓言。
伺机
手上的剑抵着苏景的喉,乐晟哑着嗓子,决然说:“别以为我不会动你。”
苏景笑笑,“这句话我听过不下十遍,却未曾想过,竟还能用这般语气来说出口的……”
“苏将军,你说,乐祁肯用什么来换你?”
“什么都不肯。”
“再怎么说也是个重臣,于情于理于面子,乐祁总不会不顾你。”
“他真肯换,我未必肯。”
“你……”
“我丢不起苏家的脸,还不如咬舌自尽,也算为国捐躯。”
“那我成全你吧。”
乐晟一剑挥下,沉默多时的平安忽然挡在了苏景身前。乐晟本意只想试探苏景到底有无抱死之心,所以下手不重,平安只不过被划破了衣领。
乐晟对突然之间冒出来的平安没来由地厌恶,那不善的眼神突然让乐晟觉得似曾相识。他扫了眼平安,果断重新挥剑,这次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苏景终于露出一丝惊慌,“阿晟,你放过他!”
乐晟的剑没有刺下去,他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不是因为苏景的求情,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平安颈中挂着的木片。
他上前一把扯下那块薄木,端详起上面的字,愣了半天之后把它丢进了一旁的火盆。
平安和苏景都还未反应过来,平安下意识要把手伸到火里去捡,却发现那看似普通无奇的木片在火焰熊熊燃烧的碳堆里居然保持着完好如初。
平安和苏景都是讶异万分,乐晟则是完全怔住了。回了神,乐晟用剑把那块木片从火盆里挑出来,正眼把平安仔细看了几遍,厉声问:“这东西你哪里来的?”
平安冷眼相对,并不回答,而是沉声说:“还给我。”
“你最好告诉我,这木片是哪里来的?”
苏景摸出一些端倪,猜测这木片里肯定有什么玄机,解释道:“这是他从小就带在身上的。”
乐晟转头问苏景,“从小是多小?”
苏景答:“貌似这孩子一出生的时候这木片就在了。”
冗长的死寂中,乐晟伸手抱住了平安。
平安不明所以地挣扎,苏景更是一头雾水,直到乐晟开口喊道:“六弟……”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死寂。
“你叫我什么?”
乐晟说:“没有错的……你就是我的六弟。”
苏景问道:“怎么回事?”
“西域有一种树,当地人唤为火炎,火炎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枝干入火不燃。此树百年前早已灭绝,因而剩下的火炎木材也就极其稀缺珍贵。”乐お稥冂第晟解释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这木片是火炎所制不错。几年前西域与大成结为友邦,示好进贡了那么一点火炎木材。”他对着这个长久以来素未谋面的胞弟,继续说道:“当年母后被陷害时已有孕在身,为掩人耳目假传胎死腹中,托了宫女把刚出生不久的六弟……就是你,送出了宫外,这木片就是信物。”
平安木讷地望着乐晟,复杂的情绪清清楚楚地映在眼睛里。
上天为什么要和他开这样一个荒诞的玩笑……
猛然清醒,平安推开乐晟,迅速夺过剑,指着他,冷冷道:“放我们走。”
“六弟,你……”
“我不是你的六弟。”
乐晟轻声问道:“你……恨我?”
“恨。”平安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是我这些年没能好好照顾你……”
“和那些没关系,我恨你,那是因为你欠我的。”
乐晟见平安反应如此激烈,明白即便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结果了,“那就恨吧。”
平安在乐晟脖子里用剑尖划出一条血线,“我不会手软的,我真会杀了你。”
苏景情急喊道:“平安……”
“你杀我吧,杀了我,你可以试试,这里有没有第二个人能放你们出去。”
“阿晟,你……”
平安思虑片刻,收了剑。
乐晟转身,“明日我再来看你们,六……平安,把手上的绳子自己系回去,别让侍卫发现。”
平安咬破了下唇。
这日半夜雨势又起,阵势汹汹。平安蜷缩在角落里,睡梦中一阵阵阴冷的寒意渗进身体里,恍惚又带他回到了多年以来从未忘却的那个困境,血色的天,银白色的剑影,香味开始弥漫缭绕,逐渐形成一双夺命的手,掐在平安的咽喉处。突如其来的噩梦让平安呼吸急促起来,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窗外一瞬间大亮,又迅速暗下去,电闪雷鸣之中,平安用力睁了眼,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喊:“师傅……”
苏景一直未曾入眠,他连忙拍着平安的背,轻抚、顺气,嗓音沉稳而温柔:“别怕。”
平安断断续续说不像话:“我,我……”
“什么事都没了,乖,师傅在这。”
平安紧紧攥着苏景的袖子,瑟瑟发抖。
过了会儿,雨停了。
苏景说:“很多年前的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空中比了比,“也是这番样式的大雨,你跟着我,求我教你武功。”苏景沉浸在回忆里,微微笑了笑,“那时候我真的是着了魔才会答应你,其实第二天我真的后悔死了,怎么收了一个你这种死气沉沉不爱说话的闷油瓶当徒弟。”
“现在却很庆幸,你总是那么乖巧伶俐,有时候甚至还嫌弃过你太聪明了……”
“你居然是他的弟弟……你怎么会是他的弟弟呢……”
“仔细想想,其实你们兄弟的性子还真有点像,连眼神都有种微妙的相似。”
“平安,你的哥哥他……”
这时平安挨在他身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傻孩子,怎么了?”
又轻又细的哭声,听得见里面包含的压抑和委屈。
“嗯?到底怎么了?”
平安不断抽噎着,终于说道:“我没有哥哥,我亲人很多年前就全部死掉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亲人了。那个人,我这辈子都要恨他,他不是我哥。”
“师傅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恨阿晟,其实他也很可怜……”
“我不管。”平安近乎哀求地说,“师傅,你能不能这一次不要站在他那一边,帮帮我。”
须臾,苏景开口安抚说:“好,师傅帮你。”
平安依偎在苏景的怀里,这次终于安稳地睡着了。
苏景望着平安静谧的睡颜,心头漫起了百般滋味。
平安对乐晟的恨意太强烈了,苏景的直觉告诉他平安肯定隐瞒了什么。可望着靠在他怀里孱弱的身躯,他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叹了口气,来日方长。
次日乐晟又来了,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了看这师徒俩就走了。
接下去几天都是这样。
这天,乐晟忽然把苏景单独叫了出去。
平安看他的眼神很警惕。
苏景双手双脚都被带上了镣铐,又被迫服下了驱散内力的药,才得以走出被看守的房间。
乐晟把他带到一个帐里,随即示意侍卫退出去。
帐内只剩下这对旧情人。
苏景冲他微微笑了笑,“阿晟。”
乐晟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苏景,然后他问:“苏景,你喜欢平安么?”
苏景愣了愣,愠怒道:“你在胡说什么?”
“回答我,喜欢吗?”
“平安是我徒弟!”
“那有什么。”
“谁会对自己的徒弟有什么非分之想?他还只是个孩子罢了!”
“他喜欢你……你没发现?”
苏景又是一愣,“阿晟,你把我叫来,就为了问这些乱七八糟的?”
乐晟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想知道你的答案。”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
“苏景。”乐晟唤他的名字,“相信我,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的,我看得出来。”
苏景道:“他只是我徒弟。”
乐晟又问:“那么我呢?”
苏景瞬时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你把我叫来,到底是……”话未说完,乐晟已经挪到苏景面前凑了上去。
苏景侧过脸想躲,却被乐晟强硬地扳了回来,接着对方柔软的舌探入了他的口中,温暖潮湿的感觉让苏景忽然有些眩晕,很久很久之前,他们也曾这样吻过,彼此试探和掠夺着对方的味道,蜜一般的甜美。
突然苏景推开乐晟,咳嗽到:“你给我吃了什么?”
乐晟把手指按在唇上,示意苏景别出声。
苏景疑惑地看着他。
乐晟用口形说了两个字:“解药。”
苏景立即明白过来,试着运了气,果然内力在慢慢恢复。刚想道谢,乐晟又塞了一粒在他手里,“给你徒弟的。”
“谢谢。”
乐晟挥手道:“不用,没我指示之前别轻举妄动,你走吧。”
出帐前苏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乐晟,他坐在椅子里闭起了眼睛像是在小憩,表情很是落寞。
苏景有点不理解乐晟的用意。
回去的时候平安立即扑了上来,小家伙露出万分急切的模样,“师傅师傅,你没事吧?”
苏景想起乐晟的话,下意识推开了平安亲昵的拥抱。
平安不解地看着他。
苏景揉搓着他的小脑袋,“别担心,我没事。”然后拿出那颗解药,递给他“这是解药,吃下去,恢复了功力先按兵不动。”
平安乖乖把药吞了下去。
苏景心里则是异常混乱。
接下去的三天里乐晟再也没来看过他们,倒是阿尔纳来了一次,笑意深远,对苏景说道:“想不到你这么值钱……这次乐晟为了救你,也算花了血本了。”
乐晟在一个深夜终于出现了,苏景见到他的穿着,吃了一惊,“你……”
乐晟拿出另外两套衣服,“换上,快。”
师徒两人马上领会了,迅速换上衣服,跟着乐晟往外走。
一路上顺利得令人惊讶,看来乐晟打点已久。
乐晟一直把他们带入了附近的密林深处,树上栓了三匹上好的快马。乐晟翻上马身,说话依然简洁:“走。”
这时,平安抓住了苏景的袖子,尴尬地说:“我不会骑马……”
乐晟骑在马背上向他伸出了手,声音温和:“来,我带你。”
平安往后退了一步。
苏景看不清逆着月光的乐晟脸上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只是觉得这一瞬间他的身影落在夜色里,十分孤寂。
他忍不住握住那停在半空中的手,说道:“你带路,平安跟我就行了。”
乐晟不再勉强,收回手一扬鞭,驶向前方。苏景也立即上了马,让平安坐在他身后抱紧,追向乐晟。
争分夺秒的逃亡让苏景没有留意平安眼里闪烁的泪光。
苏景心里有很多的疑惑,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他跟在乐晟后面,问道:“我们去哪?”
“你们从哪来,我就送你们回哪去。”
“那你呢?”
乐晟没有接话。
“你和我们回去吗?”苏景一边向前跟紧,一边追问。
乐晟只是反问:“你觉得我现在还回得去吗?”
“那你……”
苏景看着月色下乐晟的侧影,沉静的面容里似乎埋藏着许多心思。
没有得到回答,苏景又说:“其实乐祁他很想你回去。”
乐晟的表情有了微微的变化,“你觉得我回去是当他皇弟,还是当他禁脔?”
苏景刚欲说话,蓦然发现后面有马蹄声渐近。
知道是追兵来了,乐晟和苏景都是加快了马鞭,没过多久,苏景跟着乐晟来到了一个悬崖。乐晟迅速下马,接着又引导它往反方向奔去,然后他向苏景使了个眼色,说:“快。”苏景会意,立即跟着做了。
乐晟走到悬崖边,身体趴下来在树根旁摸出一根手臂粗细的藤蔓,示意道:“顺着这根藤蔓下去,有个岩洞,先在里面躲上一阵。”
先前的经历使平安对悬崖有着莫名的恐惧,他紧紧抓着苏景的手臂,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苏景察觉了平安的失常,忽然又记起初见他的样子,便马上明白了,他出声安抚道:“平安,等会我下去的时候你抱住我,别放手,闭上眼睛,不要怕。”
平安下意识地摇头,整个身子都轻颤了起来,“不,我不要跳下去……”
乐晟问:“他怎么怕成这样?”
平安看向乐晟,泪水已经滚了下来,却是一种无比怨恨的眼神。
乐晟走向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兄长,手伸出去抚着他的肩膀:“六弟,别怕……”
平安狠狠甩开了乐晟的手。
乐晟默然,转而看向苏景。
苏景让平安抱住自己,又用衣带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对乐晟说,“没事,我带他下去。”
乐晟点了点头,让苏景和平安先下。
等到三人顺利躲入岩洞,苏景发现里面有干粮和水,显然是早有预备。
乐晟又在石头下找出置备在那里的几样可以随身携带的刀具和暗器,分给苏景,“拿着,以后用得着。”
苏景收下了,从中挑了把锋利的匕首给平安。
“这里足够安全。不出三天,阿尔纳绝对会没耐心的。”乐晟分析说,“到时候逃走会比较容易些。”
眼下苏景倒不关心这个,而是问:“那你怎么办?”
乐晟瞥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
“阿尔纳没急着动你,是想拿你和乐祁做交换,似乎是打定了乐祁愿意花血本来换你。”乐晟检查着手中的暗器,“但六弟就没那么幸运了,就算不弄死,他也得折磨个半残才开心。不逃的话到时候我保全不了他。”
黑暗中,苏景道:“谢谢你。”
“不用,他是我的亲弟弟。”
或许由于劳累过度,谈话间平安居然已经靠在苏景的背上睡着了。醒着的只有他和乐晟,回忆起先前帐内的那个吻,苏景不由尴尬起来。
“苏景。”乐晟先开了口,“好好照顾我弟弟。”
苏景立刻说,“他也是我的徒弟,你放心。”
乐晟在角落躺下,却没急着入睡,苏景忽然问:“阿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乐晟早就猜到苏景要问,他张了张口,最后回道:“我也不知道。”
“之前一心想着要报仇,伺机了好些年……终于有了一丝希望。”
“可我现在我有了一个亲弟弟……忽然间又觉得报仇没那么重要了。”
“那个时候母妃死了,当年送走六弟的宫女被一起处死了,六弟不知去向,你又不肯帮我,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真的害怕,但更多的是恨,我绝不能就此让乐祁好过。”
说到这,乐晟停了停,“我不能原谅乐祁赐死我的母妃……”
“我当时听信挑拨,冲昏了头,一心只想着要寻找外援回来报仇……这样的想法一直到之前都没变过。”
“可我的亲弟弟现在长这么大了……他远比复仇重要的多,可是他居然这么恨我,我不明白……”
“初见他居然还觉得眼熟,或许是血缘的关系罢……”
乐晟凝视着熟睡的平安,“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呢?是不是我太可恶了?我做了太多对不起大成国的事……”
岩洞并不是很大,苏景微微侧过身就抱住了乐晟。
乐晟愣了愣,很快回抱住他。
苏景在他耳边说:“平安他……之前受了太多刺激,慢慢来,我相信他会喜欢你的。”
乐晟浅浅笑了笑,“嗯。”
苏景真的是很久没见这样微笑着的乐晟了,最初的心动仿若又在心中萌生了。
暧昧的夜色里,苏景的唇贴住了乐晟,两个人都亲得都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好不容易苏醒的情愫。
“阿晟……”
“嗯。”
不知觉就亲得有点过火了,分别的这些辰光两人均是禁欲的状态,这一下干柴烈火,情势展开得有些控制不住。
乐晟适时推开了苏景,莞尔道:“存着体力,早些睡吧。”
苏景也知道现在的情形不适合做这样的事,点点头,握住乐晟的手,两人依偎着睡下了。
漆黑的岩洞中,平安倏地睁开了眼睛。手握着那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眼泪开始无声地往下掉。
报应
杀了他,师傅会恨我的吧。
不仅是师傅,他也会恨我的吧?
用手背擦掉了眼泪,现在这些都不能再去想了,平安不愿再自我动摇,提气运了力,他决然把匕首推入乐晟的胸膛。
这样就了结了。
这些年来困扰着他的噩梦,他的执念,他的怨恨……终于都没有了。
乐晟胸膛晕染开的鲜血像是一朵巨大的花慢慢绽放在他的眼前。
无论是对是错,他已经回不去了。
乐晟在熟睡中闷哼一声,吃力地张开眼睛,看着平安,声音虚弱:“你……”
鼻端又闻到了那种近乎绝望的血腥味,平安慌极了,为什么得不到解脱,为什么那种害怕到战栗的感觉会在心头挥散不去?
苏景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么乖巧的徒弟,怎么突然间就出手伤了自己最喜欢的人?
苏景颤抖着点了乐晟的穴道止血,一边慌张地给他运气,无奈匕首刺得太准,又刺得那么深……
这一刀平安是借了内力的……他真是铁了心要杀乐晟。
苏景手心里一片粘稠,他知道那是乐晟的血,便没能忍住掉了泪。
唯独乐晟没有哭。
他冲着平安惨然地笑了笑,说:“我没能尽过当一个哥哥的责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没料到,你竟然会恨我到这个地步……”
鲜血淌到脚底,平安呆望着乐晟,默不作声地哭。
“弟弟……现在……你有没有好过一点?”乐晟实在笑不动了,心口尖锐的疼痛让他快喘不过气了,“也好,这么多年,我真的累了……”
苏景背起他,哑着声音说:“我带你去找大夫。”
“没用的……附近不会有大夫的,我撑不到那个时候的……别上去了,会被人发现的。”
苏景不管。
“苏景……你要是再走一步……你信不信我马上咬舌自尽……”
乐晟趴在他背上,喘着气:“苏景,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照顾我弟弟……不许反悔。我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很难受的……你别欺负他。”
苏景不敢再去看乐晟了,伤口太深,血根本止不住,顺着苏景的脖子滴到地上,宛如鲜红的泪。他的眼泪在往下掉,血珠子也在跟着往下掉,这两样他都控制不住。
“早知道我……我刚才就应该跟你做了……真后悔……”乐晟极轻地笑了笑,“替我回宫去看看我们一起种的花桃吧……这些年,我一直很想知道它长成怎么样了……”
“苏景……你怎么不回答我……让我最后听听你声音吧……”
苏景哭着说:“我在呢,阿晟,我在呢。”
“别哭了……反正我也没办法跟你们回去的……”乐晟说着,抬头看着平安,“弟弟……你为什么……要这么……这么恨我呢……”他伸出手,想去摸平安的脸,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苏景含着泪,眼前的这个少年让他陌生到了极点,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如此耐心地教导他武功,最后就换了这样的结果。他不知道少年为什么会这么恨,他不想问也没力气问了。苏景看着平安,笑容凄惨,说:“原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少年再无颜面对他尊敬并喜欢着的师傅了,他只能别开头,呜咽着回答说,对不起。
苏景抱着乐晟的尸体,守了三天。
三天之后,苏景安葬了乐晟。
从此他没再和平安说过一句话。
洛轲在大成边境大捞了一笔之后,由于大成的强烈反击,没多久便撤退,重新和大成签订了停战协议。
用阿尔纳的话说,起初洛轲对大成并没有异心,乐晟走了,洛轲更没有攻打大成的理由。
苏景带着平安回到大成的时候乐祁万分惊讶。
当洛轲交不出人的时候他几乎以为苏景已经死了。
苏景活着回来了,但是他带回了乐晟离世的消息。
乐祁捂着胸口,他知道那是他心疾犯了,他极力自制着,问:“他是……怎么死的?”
苏景淡淡地答道:“和我从洛轲爬山逃走的时不小心掉下悬崖。”
乐祁愣住,“你在同朕开玩笑?”
苏景面无表情,“微臣不敢欺君。”
这几天苏景憔悴了很多,眼睛全无神采,连说话也是木讷的。
乐祁瞧着苏景涣散的神情,知道他是决意不会再说什么了。或许乐晟和他发生过什么,可那也不是他能介入的事了,他早就放弃了对乐晟的执着,无论乐晟做过什么,他都已经宽恕了。
可苏景这时候告诉他,他一心在等待归来的人不在了。
“阿晟他有没有……说什么?”
苏景摇头。
乐祁啜了口茶,拿着杯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都忘记了要自称朕,“当年……父皇立旨欲把皇位传授于我,丽妃便连同外戚设计大皇子的溺水一案加害于我,却不料被父皇发现……父皇念及阿晟无辜,不愿牵涉于他,就权当不知,表面上假装宠幸丽妃,实则暗中监视……但丽妃却狠心到直接向父皇投毒,父皇终究没能防备……我见到父皇的最后一面,他授意让我赐死丽妃。”
乐祁放下茶杯,“我按着父皇的旨意把丽妃办了,可真的没想过要动阿晟。”
“阿晟这么单纯,父皇也没想过要怪他。”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和他解释,他就出逃了……”
“我竟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乐祁像是累了,声音越发低沉了下来,“联合洛轲攻打大成也好,甚至是屠杀大成子民的事,我都没想过要责怪阿晟……”
“他走之前……还是很恨我的吧。”
苏景想起那个夜晚,乐晟趴在他背上静静地离开,面容安详。
“不……他已经不恨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坠入杯中,激起一小圈的涟漪。
乐祁合上眼说,那就好。
苏景退出大殿,发现平安正在外面等他。苏景当他不存在似的,一个人向前走。
平安跟在身后,他已经习惯了沉默。
苏景来到御花园,仔细搜寻着当年那株花桃,恍然发现御花园这些年都变了样。
他叫来看守的侍卫,问道:“曾经这里种过一株花桃,怎么不见了?”
侍卫是新来的,不认识苏景,按实答道:“奴才刚来这里一年不到……并不知晓之前的事情,不过御花园里是不准种花桃的,就算以前有的,也都被砍掉移走了。”
苏景一滞,“谁下的规矩?”
“是因为阮大人讨厌花桃,所以皇上把所有御花园的花桃都撤了。”
“阮大人是哪位?”
看守的小侍卫彻底困惑了,这位才华横溢圣眷正浓的大红人,天底下居然还有人不认识?
侍卫虽然不知道苏景是哪位,但凡是能够批准单独进入御花园都是皇上圣宠的主,得罪不起,只得硬着头皮答道:“阮大人就是皇上钦点的太学品正,年纪方才十几就在科举中夺得了头衔。”
苏景刚想继续问下去,小侍卫说:“阮大人刚才来了御花园,现在大约就在里面的凉亭里歇息。”
苏景立即就迈着步子进去了,平安跟在他后面,侍卫也不知道该不该拦,犹豫的时候苏景和平安就消失在小径深处了。
苏景用轻功加快了步伐,想会会这位讨厌花桃的阮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穿过花丛小径,一个拐弯,苏景便在不远处的凉亭里看到了传说中的阮大人。
所谓大人,却还是个身材清瘦的少年罢了。
少年坐在凉亭里,旁边沏着一壶茶,眼前放着一盘棋局,似乎是在同自己对弈。
天色晴朗,少年穿着淡色的衣衫,半低着头,苏景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和在光线中轻轻扑颤的眼睫。
那是真正的卷睫如羽。
苏景走过去,少年听见脚步声茫然地抬起头。
霎时一阵风吹过,沙沙声不断,花落满空。
少年艳丽的容貌震惊了来人。
“阮钦之?”
阮钦之在阳光下眯了眯眼睛,问:“你是谁?”
平安凉亭外的长廊里远远望见了阮钦之,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