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扣门声。
房内的人都静了下来,只听见门外的人轻咳了三声。“是我——卡尔洛。”闷闷的声音。
巴雷西笑了,“进来吧。”他用烟斗敲了敲门边。
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但微微有些发福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衣裳,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他进来后,首先看到站在门边不远的巴雷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你现在还是用弗朗哥?巴雷西这个名字?”重新抬起头望着巴雷西时,年轻男人挑起一边眉毛微笑着。“干脆彻底改名算了——它比起你的本名好听的多。”
“喂喂,我说卡尔洛?安切洛蒂——”巴雷西哭笑不得地回道。“都这么久不见了,一见面还不忘挖苦我!”
“好了,说些正经的。”安切洛蒂似乎故意忽略巴雷西似的,根本不在意地转向巴乔和马尔蒂尼。“您的部下们大概明日中午到。约好在城门外东南方向的那片小树林里汇合——那里较为隐蔽,待汇合后再一同入城。这样就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嗯,这件事就这么安排吧。”巴乔点头同意。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三人靠近自己。“我现在就把计划说一下——马奥罗那里,卡尔洛你传达一下没问题吧?”待安切洛蒂点头,巴乔才开口讲述这次行动的计划。
“……全部就是这样了。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边没问题,殿下。”巴雷西拍拍胸膛道。
“我和马奥罗这边您也可以放心。”安切洛蒂很肯定地说道。
只有一旁的马尔蒂尼一脸不满和忧虑,却只是死死盯着巴乔,并未开口。
“很好,那就按计划行事吧。”巴乔若无其事地笑着说道。“明日一早大家就开始分头行动。我们正式入城后,就尽量不要联络——以防打草惊蛇。”
安切洛蒂和巴雷西行礼告辞后,一前一后地离开了房间。刚刚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道的尽头,马尔蒂尼就一步迈至巴乔面前:“你疯了吗!?”祖母绿一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忧愤。“这样的安排等于是把你自己至于最危险的境地之中!”
巴乔望着他,微微笑了,却并没有任何回答。他转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床边,懒懒地躺了下去。
马尔蒂尼见状,更加生气了。他也走了过去,两手支在巴乔肩旁,俯身瞪着他:“我在和你说话!”
巴乔依旧没有作声,只是眼神慵懒地望着他笑。
直到眼看马尔蒂尼的怒火就要爆发,巴乔才不缓不急地开了口。带着漫不经心一般的笑容。“保罗,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马尔蒂尼愣住了。他所熟悉的那双海蓝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幽深的暗蓝,那里面闪动着他不甚熟悉的光芒——马尔蒂尼很多年后想起,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发现巴乔眼中所一直隐藏的,名为忧郁的情感。
“保罗……”
身下的人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马尔蒂尼感到那只手的冰凉——零人心痛的温度。他感到某种奇异的情愫正一点点浮上他心间。
“……你在担心我。”那双眼睛里又重现出熟悉的顽皮的笑意。
马尔蒂尼僵了一下。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一下子拨开了巴乔的手,起身要离开。不料刚刚一转身,就被身后的人拦腰抱住。一下没站稳——就着令人尴尬的姿势,两人一起跌回床上。
“喂!你这家伙——”马尔蒂尼正欲发作,却突然感觉到背后抱紧自己的人异常的安静。“……罗比?”
他放轻了声音。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紧贴着他的背,宛如睡着般的安稳。
马尔蒂尼迟疑了片刻,最终放任对方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见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轻的抚上,是意料之中的纤瘦。他没再做声,缓缓地闭起眼睛。
很久之后,马尔蒂尼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轻轻地说话声:“保罗,对不起……还有谢谢……”
*注1:1848年11月15日马志尼、加里波第等人组织革命军协助罗马人民起义,囚禁了庇护九世,建立罗马共和国。这里指1849年4月的罗马共和国保卫战,加里波第没有指挥作战的权力,面对法兰西、奥地利和那不勒斯联军,寡不敌众,起义被镇压。
*注2:即查理?阿尔伯特王,伊曼纽尔一世之子。1848年代表撒丁王国在人民反对外来侵略的浪潮下对奥地利宣战,但敌强我弱,于1849年3月二次战败后,查理被迫退位。
*注3:即青年意大利党。青年意大利,马志尼建立于1831年的革命组织,其势力遍布意大利各地,甚至海外意籍移民聚居地也有其支部存在。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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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Scene 2nd气派的大理石走廊内装点有精美的灯具,精雕细刻的石柱,还有出自名家手笔的名贵画饰。
“真是虚华……”独自站在走廊中央,男孩轻轻地叹道。修剪的恰到好处的柔软的黑发刚刚垂及颈脖,几缕浏海轻搭在额前,并不遮碍男孩清秀的眉目——尤其那一双琥珀般的明眸。从长长的眉毛、敏感的嘴唇到小巧的的手脚,每一个部位都显得极其精致,甚至是弱不禁风。如果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别人大概会以为他是一个身着男装的女孩,长得楚楚动人。但是在他走动时,他那轻盈而又敏捷的体态使人想到一只驯服的豹,只是隐藏起了利爪。
“确实只是些爱慕虚荣的权贵自欺欺人的装饰——正如菲利浦哥哥所说。”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因扎吉警觉地转身望去——只见一个皮肤白皙,一头金棕色头发,年纪较他略小的男孩正站在不远处,一脸微笑的望着自己。
“这算是初次见面吧——还要你亲自过来教廷,真是万分歉意!”
男孩走近了一些 ,因扎吉看清楚这个男孩有一张油画中的天使的脸庞,还有一双明亮碧蓝的眼睛。可是因扎吉并未对他放松警惕——这里可是梵蒂冈,教皇居住的内殿,这个男孩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察觉到他的警惕似的,男孩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了:“你不必这么防备—— 我和Bobo可也算老交情了。我经常从他那里听到关于你的事哦!”
听到维埃里的名字,因扎吉心中不禁乱了一瞬。却被对方看在眼里,脸上闪过一丝满意的微笑。“啊,差点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弗朗西斯科?托蒂——你可以叫我弗兰切。”
“他就是教皇的养子!”因扎吉心中一惊。但他还是很快的镇定了下来。因为从维埃里大公让他随那几个教皇近卫军军士一同来此时,他就明白,自己一定已经被卷入某个阴谋中了。
“想必菲利浦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也可以有话直言了吧!”
因扎吉当然乐意对方不拐弯抹角,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托蒂认真地望着因扎吉,缓缓开口:“菲利浦你会出席四天后的宴会吧?”
“是的。”因扎吉其实更感兴趣的是教廷这次宴会的目的。
“菲利浦应该知道目前意大利的情势——实在是令人痛心 。眼看意大利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教皇陛下也深为此忧虑。而且,现今各地的人民中有人受到一些不法组织的鼓惑,给社会安定带来很不利的影响……尤其是‘青年意大利’——你一定听说过吧?”
因扎吉没有理由不知道这个组织。他的父亲——原皮亚琴查的领主吉安卡罗因扎吉在世时,与青年意大利的发起人朱塞佩马志尼私交甚密。他也曾不止一次地听到父亲对这位革命领袖和原烧炭党人的由衷钦赞……“那么我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因扎吉摆出镇定的样子问道。
托蒂笑了笑。“其实我也并不想让你卷进这种麻烦的事情里,不过——这个组织的人已计划在四天后的平安夜策动暴乱……我们为了不让更多无辜的百姓卷进来,就只有先下手端掉他们在罗马城的据点。这样就需要用些东西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打乱他们的计划。”
“所以,就是利用‘因扎吉’……”他微微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你看起来不太愿意的样子啊,菲利浦哥哥?”
“我没有兴趣。”
“真是的,虽然有料到你会拒绝……这么一来只好借用一下令弟了。”托蒂漫不经心似的笑道。
因扎吉神色惊变——“蒙尼?!”他一脸怒色地瞪视托蒂。“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我只是请他来梵蒂冈小住几日罢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你们竟然想利用一个小孩?!”因扎吉恼怒道。“太无耻了!”说话间,他已从袖内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向着托蒂冲过去!
却不料托蒂全无半丝慌乱之色——眨眼间,一队教皇近卫军突然涌至,将愤怒的男孩擒住。
“菲利浦你也真是的——明明我们也都是‘小孩’啊!”托蒂忍俊不禁地笑道。转眼间笑容便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相符的严肃世故的神情。“这样一来,恐怕我就有足够的理由请你到‘特别室’小住几日了。”
因扎吉这才明白中了对方的计。他怒视着托蒂,在近卫军的钳制下挣扎着想要摆脱。
“别那么大脾气,”他又回复了那种鬼灵精怪的笑。“——弄伤到你的话 ,Bobo铁定会生吞了我的!”
“好了,把因扎吉先生带下去!”托蒂对部下命令道。“不得怠慢。”
近卫军军士们领命将因扎吉押走了。
“‘小孩’?这个时代可不允许我们安于这个身份啊……”
托蒂一直等到人影全部消失在视线以外才叹息般地说道。
他缓缓转身,迈开脚步向走廊更深处走去。幽深的走廊里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 ,天顶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扭曲拉长。
“大人,因扎吉兄弟已经被送至梵蒂冈了。”
侍从恭谨地向主人汇报道。
“是吗……希望这一次教皇陛下不要再对那些恶徒们施与不应有的仁慈了。”里多?维埃里大公警觉地竖起了耳朵,望向房门的方向。“这件事的真相不可以透露给少爷,明白了吗?”他嘱咐道。
侍从刚刚鞠躬准备退出,不料房门被突然的恶狠狠地摔开了——
“爸爸!你瞒着我做了什么?!”
大公头痛却又溺爱地望着他的爱子——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男孩转眼间已一脸怒容地来到了他的面前。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摸了摸儿子卷曲蓬软的头发:“好了好了,这回又是什么事令得我们的‘小国王’这么动怒?”
“明知故问!”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生气地喊道。“你把菲利浦和他弟弟送到哪里去了!”
“克里斯,你用不着为了这种事情生爸爸的气吧,” 大公苦笑道。“——为了两个不相干的外人而用这种态度对待你父亲?”
维埃里没有做声。
“克里斯,我一早便告诉过你——”大公严肃地望着儿子。“你要时刻提醒自己你所拥有的身份。你是我的儿子,维埃里家未来的继承人。我不希望你总是为了一个普通的意大利男孩而忘记自己应有的责任——不要忘记了你是法兰西帝国的臣民,你要分清楚那些是盟友那些是敌人。”
“我当然不会忘……”维埃里低着头咬紧了嘴唇。
“那么,你还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没有。”
维埃里闷闷地走出房间,带上了房门。他的仍然稚气的眉宇间满溢着忧愁与烦躁 ——在复杂的心绪中找不到出口。他只有选择生自己的气。
父亲说的话,何时不曾困扰过他呢?只不过,惟有那个人的事,是在自己心里一早标识了“特别”印记的。“普通的意大利男孩”?——对父亲来说只是这样而已的人,却是自己认定了的特别的存在。无法去漠视。更何况,自己还曾对他许下过诺言……
维埃里懊恼地握紧了拳头,他厌恶自己——这般的弱小无力,连保护自己最最珍视的人都做不到的自己。
“这一次,确定了要对那些可怜的人采用较为强硬的态度了吧?”
“是的,教皇陛下。”托蒂在心里暗暗嘲笑对方的虚伪——三年前的那次耻辱性的灾难不正是这个人自己采用愚蠢的“怀柔”计策失败导致的吗?*(注1)
“目前一切都已经在掌控中进行了,您可以放心。另外,到今天为止,帕尔马公国,托斯卡纳公国,摩迪纳公国,卢加公国,两西西里王国和拉齐奥地区的客人们都已经先后到达了撒丁尼亚王国的罗伯特?巴乔王子也将于明日午时到达。”
“顺利就好……”庇护九世慈祥地望着那一头金棕色的头发。教皇的声音低沉而浑厚,悦耳的音色给他的话语增添了一种特殊的魅力。一位天生的演说家才会具备这种抑扬顿挫的声音。他在跟托蒂讲话时,语调中总是含着一种爱意。“Carino*(注2),对于那些反动人士也尽量不要采用伤及人命的手段,要记住仁慈。”
“……是。”托蒂感觉胸口一阵冰冷的寒意——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有着碧蓝的眼睛的女人被病痛折磨时虚弱苍白的脸。
“弗兰切我的孩子,你还在恨我吗?恨我直到你母亲去世才将你接到身边 ,还只给你一个‘养子’的身份?”
“教皇陛下,”托蒂仰视着他,那双碧蓝的眼睛里见不到一丝的波澜。他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望着他身后那高高悬挂的钉于十字架上的基督像。“对您所给予我的我感激不尽,这里不存在所谓‘恨’……”
庇护九世的脸上露出和颜悦色的满意的微笑。“Carino,天主保佑你幸福无虑地成长。”
“好了,我还有一个与巴伐利亚公使的约会——没有事了的话,你可以先退下了。”
托蒂微微行礼,转身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闭。
托蒂回身望了一眼那高大的门扉。
“我从来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和在此的目的,父亲……”
碧蓝的双眸中此刻只有无尽的冰冷。
注1:这里指托蒂成为教皇名义上的养子之前的事——1946年夏,庇护九世即位之时颁布了那道著名的大赦令,释放教皇领地之内的政治犯,对革命党采取“感化”的手段。但却因此在意大利全境引起自由主义热潮,不得不改用武力镇压。1848年11月马志尼和加里波第领导的起义军进入罗马,扣押了教皇。后庇护九世乘巴伐利亚公使妻子的马车化装潜逃至那不勒斯,直至罗马的起义军被镇压。
注2:意大利语: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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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Scene 3rd“桑、桑德罗少爷,能不能稍微走慢点儿啊~”罗马城繁华的街市里,一个侍从模样的男孩抱着大包小包的包裹,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跟在两个人身后。
“我说马尔科啊,小孩子怎么可以这么缺乏锻炼呢?”走在前面的高个子的年轻人回头轻笑着说道。
“难道这些不全都是曼奇尼大人你买的东西吗!你一个大男人买这么多女孩子用的东西干嘛!?你要买这些讨好女孩子的礼物也请不要在工作期间啊!”迪瓦约忍不住生气地回道。
“喂喂,不要随意诽谤长官,”曼奇尼不屑地轻轻甩了甩头发。“——本人还需要送礼物来讨好女人?那些是维阿那家伙拖我帮他带的好不好!”说完又露出那种一贯的漫不经心似的笑容。就仿佛是验证他的话一般,经过他们身边的女性不分年龄层地回头,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迪瓦约无奈之下只得转向走在他左前方的黑发的男孩:“桑德罗少爷,我说……桑德罗少爷?少爷?……少爷!”
“……唔?”一头微微曲卷的黑发,面容秀丽的男孩仿佛刚刚清醒过来似的应道。“什么事?”
“少爷啊,你这两天是怎么了?”迪瓦约吃力地越过怀中的包裹望着小主人。“好像……”丢了魂似的——他感觉不妥而将这半句话咽了下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好像是为否定迪瓦约的话,转眼就已恢复了往日精干的神气,回头扫了一眼迪瓦约:“不要乱说话,马尔科。”
“是……”迪瓦约任命地叹了口气,顺便趁内斯塔回过头去的时候恨恨地瞪了眼总爱欺负他取乐的曼奇尼。
内斯塔沉默地观察着街市里嬉闹喧嚣的来往的人群。“如果战争来临的话,这一切都将被战火吞噬吧……”内斯塔沉思着。早已听说就在罗马教廷的眼皮底下便残存有青年意大利的支部,甚至还有从亚平宁山区下来的短刀会*……那天袭击那个男孩的人应该是后者的成员之一。
内斯塔很清楚地认识到:从三年前的革命之后,这一段貌似和平的时期,只会是更加激烈的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意大利的历史正在形成一种趋向力,革命和战争将不可避免地到来,而作为站在人民一边的拉齐奥未来的继承人的自己和必将站在罗马教廷神权一边的他——教皇的养子弗朗西斯科托蒂,也同样将不可避免地成为敌人。想到这里,内斯塔不由自主地抚上左侧贴身的衣袋——里面装着那条本应丢弃的手巾。
眼前闪现出那个明明只见过一面的人的明朗的身影,包括那双透着自信和野心同时又隐着热情和寂寞的明亮碧蓝的眼睛。内斯塔感觉得到,那个人身上有着自己所缺少的却又一直渴望着的东西……他们是那么的不同,却同时又是那么的相似。
“无论任何事物,只要是想得到,就一定有代价……”内斯塔自语一般地叹息道。
一旁的曼奇尼看了他片刻,仿若了然般地微笑着移开视线,漫无目的地望向远处:“因为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都是从一开始便有了进行等量交换的价码。这也是这个世界存在的定律,是最无可奈何又必须去遵循的。”
内斯塔同意般地沉默着。
两人身后的迪瓦约隐约感到气氛改变了,却又不理解他们所说的话的含义。想着想着不由走神了——
“痛!”
迪瓦约猛然间感到自己撞到了什么,怀中抱的那些包裹眼看着快将落下。突然,一双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抱歉小家伙!我没注意到你!”拌着响亮的嗓音和爽朗的笑声,一张英武的面庞出现在他眼前。看上去应该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尽管面相成熟但声音很年轻),有着一头飘逸的棕色长发,一双有神的碧色的眼睛,身材挺拔。看他的衣着,似乎还是个军官。
“不好意思!这小鬼没事就爱发呆——冒犯到你的话还请见谅!”曼奇尼不知何时来到了迪瓦约和陌生的年轻人的身边。
“不不,”年轻人很爽朗地笑着。“是我没注意到有小孩子,我走路太马虎。所以应该是我向你们道歉!”
“唔?对了,你们不是本地人吧?我好像没见过你们。”
迪瓦约刚要开口回答,却被曼奇尼很隐蔽地扯了扯衣背,于是聪明地没出声。
“你说的没错,我们几天前刚到罗马!你也看到了,”曼奇尼笑着指了指迪瓦约怀中成堆的包裹。“——来买一些货品。”
“是啊!”年轻人抱歉地笑着挠了挠头。“抱歉,这几日城里人太杂,容易出事。所以就……啊,糟糕!我现在应该去见我上司的——把这事给忘了!”说着,他笑着和这三人道别:“要是在这里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就说你们是我巴蒂的朋友!愿你们在罗马玩的愉快!”说完,挥挥手,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巴蒂?真是个古怪的人。”迪瓦约望着自称巴蒂的年轻人远去的身影。“——好痛!”男孩晃着被砸痛的脑袋,苦于腾不出手。“曼乔大人你干嘛打我!?”
“呆瓜,你脑袋里难道真的是塞满瓜瓤不成!你知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曼奇尼难得一脸严肃地对他说话。
“那就是传闻中教皇雇佣军中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内斯塔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目光仍向着那个身影没入人群的方向。
“是啊,加布里埃尔?巴蒂斯图塔,是个难对付的家伙——目前少有的几个我希望与之交手的人之一。”曼奇尼不自觉地微微眯起眼,抚摸着藏于外套下的剑,缓缓地说道。
梵蒂冈中心的宫殿中,年轻的教皇雇佣军将领——加布里埃尔?巴蒂斯图塔正百无聊赖地靠在一处窗台边。“啊啊~真怀念故乡的草原……”他不禁伸了个懒腰。
突然,他侧头竖起耳朵——身后的走廊深处传来一阵小小的争执声。于是,出于职责,巴蒂扶剑走了过去。
“喂喂,你们在这里搞什么鬼?”他看清是几个卫兵正围在走廊的一角,正争着什么。
“巴、巴蒂将军!”
一个士兵看到他之后立刻往身后藏了什么。
不过,他的动作自然是逃不过巴蒂的眼睛。
他的目光挨个儿扫过这几个士兵,然后伸出一只手来。刚刚的那个士兵斜眼瞟了瞟同伴,才不情不愿地把东西递到他手上。
那是一柄做工精细的匕首。
看得出是用上等的精刚制成的。刀身也打磨得恰到好处,手柄处刻着细致繁琐的纹络,最顶端镶着一颗蓝宝石。
“一群贪婪的家伙。”巴蒂暗笑着想道。就在他正要把匕首递还给这几个人时,却无意间瞟到手柄末端的一个纹章。他拿近了些细看,神色顿变。
“他在哪里?!”巴蒂一把抓过一个士兵,大声问道。“这匕首的主人在哪里!?”
可怜的士兵吓慌了神,“在、在地牢的‘特别室’……”话刚一出口他就明白到自己说溜了嘴,连忙改口。“不不,是在东庭的客房那边!托蒂大人下过令不准任何人见他!”
巴蒂却早已一把推开士兵,转身跑了开去。
地牢里,响起一个急促的脚步声。
没有几个人敢阻挡巴蒂。他走到地牢走道尽头的一侧墙壁边,一处位置特别的火把前。他握住火把的底盘,向右手边转动。
前方的墙壁上方发出齿轮转动的声音,片刻后,墙壁像是被牵引着一般缓缓升起,露出一扇银黑的铁门。巴蒂走进那扇门,透过门上镶着栅栏的窗口向里望去。
这间牢房比起其他的要稍整洁,与门相对的墙壁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用的窗口,紧贴着墙壁有一张用粗重的锁链调起的床板。坐在那张床边,一个身形瘦削的男孩正用敌视的目光盯着他。巴蒂注意到,男孩的左腕被一条铁链束缚,连接着身后的墙壁。
“你是不是吉安卡罗?因扎吉先生的儿子?”
菲利浦因扎吉疑惑地望着门窗外那个陌生的人:“你是……?”
“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我以前随父亲刚来意大利时曾见过你的父亲,我们父子得到过他很多照顾……”巴蒂望着光线昏暗的房间内男孩柔和的轮廓,不由微微皱起眉。
巴蒂是个性情中人,他当然希望能救昔日恩人的孩子——如果不是在目前这种两难的境遇下的话……弄不好便会暴露身份,那便前功尽弃了。
“听说皮亚琴查被奥地利人侵占时你父亲他也……”
“是的,父亲发动当地人起来抵抗,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他在那场保卫战中战死,母亲也是……”因扎吉的声调变的有些怪。他的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时的情景。
“你的父亲是位很了不起的人,还有你的母亲也是。”巴蒂很诚恳地说道。
因扎吉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想麻烦您告诉我——我弟弟西蒙尼现在在哪里”虽然确实也想重获自由,但因扎吉从对方的表情看出,要他帮自己逃出这里恐怕很为难。这样一来,比起自己,还是更担心弟弟的处境。
巴蒂对这个问题并不犯难,同时他也感叹这个男孩的冷静和细心。“我刚才从一个卫兵那里听到——令弟应该是在东庭的客房那边。我想应该不用太担心,那个小鬼虽然心计复杂,但其实仍是很重感情,也从不会没道理地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巴蒂根据他的观察,安慰因扎吉。
“是吗……”因扎吉多少放心了一些,望着铁门上的窗口,“谢谢。”很诚恳的说道。
“我想他们应该不会过分为难你的,请稍稍忍耐吧。”巴蒂说着,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我该离开了——对了,这个应该你很重要的东西吧!”说完将一个小小的包裹从窗口扔了进来,正落在因扎吉脚边。然后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铁门外层的“墙”再次落下,唯一的光源仅剩下高高的天花板与墙壁接合处那扇小小的通风窗。
因扎吉扯动栓住左腕的铁链,因为长度不足以让他弯下身,只有用脚将那包裹拨到离自己近一些的地方——好不容易用空出的右手拾起,原来是用手巾包起的那把匕首。手巾上还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平安夜晚会有风雪作好准备接着光线,因扎吉望着这把匕首,凝视剑柄顶端刻印的属于他的家族的纹章。
“妈妈,爸爸……”因扎吉轻轻抚摸那面纹章。“我和蒙尼一定会努力地活下去,直到把那群可恶的侵略者全部赶离意大利的土地——我发誓……”
尽管匕首相当锋利,但对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要弄断铁链多少有些麻烦,可他并不放弃。
直到最后的光线也被黑暗湮没,疲惫的男孩才打算稍作休息。因扎吉小心地将匕首藏到床铺下,又将那条手巾掖进衬衣内。然后才蜷起腿,抱膝靠着墙壁坐在床角。很快的,睡意就淹没了他的意识。
……
……“……菲利浦,你放心吧,Bobo一定会保护你的,你安心休息吧……”
……
恍惚间,菲利浦因扎吉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温柔的声音,还有那个同样熟悉的温暖的笑容……身体似乎不再感觉那么寒冷,连左手腕擦伤了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
“克里斯……Bobo,Bobo……”
在意识不再作用时,他轻轻呼唤这个名字。
很小声很小声,像怕吵醒自己一般。
“我——不——管——!!!”
小男孩赌气似的鼓着腮帮子。
“我要见哥哥——现在!立刻!马上!~”
“那个……西蒙尼因扎吉先生,托蒂大人吩咐过我们要让您好好地留在这个房间里。而且他不是也对您许诺过——只要您留在这里,四天之后,就可以见到您的兄长吗?”一个年纪稍长的侍从一边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一边努力微笑着劝道。
“他根本是自说自话,我根本就没有答应啊!不管~!我要见哥哥!我要哥哥!!……”小男孩开始歇斯底里大发作。
西蒙尼因扎吉有着与他兄长相似的面容,只是更多些稚气,身体也显得结实一些,与同龄的托蒂相比还要略高一点。只是从内在来看,他是真正符合人们关于“年幼”的定义。
“那、那也得等到第三天晚上以后——”这位侍从没机会说完,因为一只花瓶飞了过来,而他被同伴及时拉出了房间。另一只花瓶落在刚刚合拢的门上。
终于,西蒙尼发泄完后,一个人闷闷地窝进床褥里哭起来。
“呜……那个托蒂说自己是维埃里的朋友,他们肯定是一伙的!混蛋维埃里~天天霸着哥哥不放还要把我们分开……我最讨厌你!!”不知情的小男孩把满腔怨愤都归结到克里斯蒂安维埃里身上。
孩子的哭声渐渐地弱了下去,终于安静下来。远处的夕阳慢慢收起披散在天地间的衣裾,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以下。
这之后,夜幕悄悄降临。
*注1:短刀会。一个又不法之徒组成的小团体,大多数成员是农民,既未受过教育,也无政治经验,崇尚以暗杀的方式进行斗争。最初活跃于亚平宁山区,后来扩展到意大利全境。
作者有话要说:捂脸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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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Scene 4th寒冬的深夜,漆黑的夜幕中零星地点缀着几点朦胧的星光,罗马城似乎也透着倦意,入眠般的沉寂。
马尔蒂尼无法安睡。今天从一清早便绷紧神经,到入城觐见过教皇 ,一行人被安排在此休息,仍不敢放松一些,因此全无睡意。
他来到房间外的走廊上。走廊两侧墙壁上的装饰画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营造出一种诡谧的气氛。无意间,看见属于那个人的房间的门沿,仍透出微弱的光线。
“他也会有无法入睡的时候?”马尔蒂尼好奇地想着,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要不要问一声呢?——尽管还在犹豫着,手却已不自觉地扶上门把。
“我为什么要这么关心他?”马尔蒂尼在心里猛敲了自己一下。“我为什么……”手缩了回来。他突然愣住似的呆呆地立在原地。
束缚自己自由的人,也许会成为撒丁尼亚王国君主的人……
那个人对自己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
“我是说——叫我罗比啊,不要加‘殿下’!”
……
“保罗,知道吗?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
……
“我不在乎……保罗,我不在乎的。
……
“对我来说,可是有许多比王位更重要的东西。”
……
“保罗,我是个自私的人……为了我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可以舍弃。”
……
那个笑起来一双海蓝色的眼眸总会弯弯地眯起的人。那个令自己琢磨不透却又莫名地无法对他放手不管的人。
因为陷入沉思,马尔蒂尼无意识地将身体也倚靠在了门上。隔着门,他清楚地听见风灌入窗口的声音和似乎是窗户被吹至一下下晃动而发出的碰撞声,以及房间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异样的寂静。马尔蒂尼心敢不妙。
抓住门把的瞬间,另一只手确认身后的腰带上短剑仍在,马尔蒂尼猛地拧动把手,随着开启的门一步跨入房内。尽管已经有所准备,但眼前的景象仍然让他觉得心脏漏跳了两拍:房门右侧的墙壁上,窗户有一半敞开着,寒冷的夜风呼啸着涌进来,强烈的冲劲甚至令窗门随之晃动,深紫色的帘帏也被撩起舞动着……罗伯特?巴乔头倚着墙瘫倒在那里。深黑色的卷发映衬下,他的脸色显得格外苍白,唇眼都紧闭着。
等马尔蒂尼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过去将他抱了起来,惶然不知所措。怀中的身体冰凉,若不是确定仍有呼吸,他恐怕会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匆匆地扫视了一遍他的身体,确认并没有受伤的迹象后,马尔蒂尼才稍微松一口气。紧接着他抬头望了望周围,房内并没有被侵入过的迹象,只有刺骨的寒风从窗口侵入,不断驱散着燃着炭火的壁炉造出的暖气。
马尔蒂尼起身关上窗并拉拢窗帘,然后托起巴乔——双臂所承受的重量是那样的轻!他看了一眼怀中人瘦削的肩膀,不由皱眉。走到床边,将他小心地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
再次仔细地检查过后,确定昏迷中的人并没有任何的外伤,马尔蒂尼开始疑惑。巴乔过于苍白的脸色,还有他原因不明的昏迷都令他感到不安。
就在马尔蒂尼考虑着是否要叫醒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的比利,让他去找随行的马佐尼大夫来时,他感觉到昏迷的人微微动弹了。
低头看到巴乔慢慢张开眼睛,马尔蒂尼才觉得胸口不再那样紧闷。
“真是的,你不用连三更半夜也要这样吓唬人……”
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马尔蒂尼吃惊地看到那个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无所顾忌的人,此刻竟然用那种惊恐的眼神望着自己。
“——罗比?”
马尔蒂尼呼唤着对方,伸出手想试探他是否清醒。不了巴乔反射性地后退着躲避他的触碰,眼神迷茫地望着他——马尔蒂尼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揪痛。他缓缓收回手,望着床上的人,不出声也不动弹,仿佛怕再次惊扰到对方。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房间内只听得见壁炉里的炭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炸裂声。
巴乔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身体也不再似刚才那般僵持。薄薄的嘴唇微微颤动:“……保罗?”
发出一声迟疑而虚弱的呼唤。
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像无助的孩童一般凝视着马尔蒂尼。想要确认似的犹豫着伸出手,手指轻轻地碰触到前一刻被自己躲开的那只手。
“是我。”马尔蒂尼见状,松了一口气,用温柔的口吻回应。轻轻地握住巴乔的手,感觉仍有些冰凉。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那依然苍白的脸庞。感觉到对方回应一般地,用脸颊轻轻摩蹭着他的手掌。
“罗比,刚才你为什么会昏倒的?”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
在马尔蒂尼的印象中,巴乔总是精灵活跃,但方才令人心悸的样子却无论如何无法从脑海中挥去。
巴乔微微支起身,凑近已侧坐在床边的马尔蒂尼。他先张了张口,却未及出声便孩子气地将脸埋进了对方的颈窝。
“没事的,”他轻笑着说道。“只是有点累罢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马尔蒂尼没有做声,他知道巴乔是在说谎。“一定有必须隐瞒的理由吧。”——尽管是这样想,心里却不知为何,仍有些许别扭。
“那个计划是不是变动一下比较好——”
“保罗,我们没有时间了!”巴乔打断了他。
马尔蒂尼颇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这种政治斗争有那么重要吗!”他没什么好气地质问道。
巴乔微微退后,靠在床头,平静地凝视着马尔蒂尼。
“这并不仅是撒丁王国与教皇国之间的斗争,保罗。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吗?”
马尔蒂尼眼见面前的人难得的正经,心里的焦躁也稍微平息。
“你是指那一年的平民动乱*?”
巴乔笑了。“那是革命,保罗。”他微微移开视线,望向壁炉内的炭火。
“从我祖父伊曼纽尔一世那时的烧炭党*(注2)到现在的青年意大利党——人民的不满已经不是几场普通的小规模革命可以宣泄的了。而根源正是作为统治阶层的我们对那些侵略者的软弱态度。”
“可并非是自愿把领土割让给那些外国人!每一次的抵抗都牺牲了那么多——却只有失败!”马尔蒂尼忿忿地说道。
“是的,保罗。独力与他们对抗,现存的邦国没有一个能取得胜利——因为力量分散。拿破仑倒台后,我们任由那些人把意大利划分成了八部分。而如今,除了撒丁尼亚,其余七个地区都直接或间接地处于法国、奥地利和西班牙的控制下。”
“那些奥地利佬甚至干脆把威尼西亚和伦巴底划进了他们的版图里!”马尔蒂尼愤怒而痛苦地说道。
“米兰被他们进攻时,我们的军队和人民一直在坚持抵抗,得不到任何支援!”
“保罗,”巴乔真诚关切地望着他。
“我很抱歉——当时撒丁尼亚也正因尼斯和萨伏依*(注3)与法国起了冲突,也无力言战。保罗,意大利现在需要的是团结。我们不是米兰人、撒丁尼亚人、罗马人……或是西西里人,我们应该是‘意大利人’,一个共同的大民族。而如今这个民族已分裂了太久,现在我们要做的,正是要寻找一种能将这盘散沙凝聚起来的力量。”
他停下来,微笑着望着马尔蒂尼。“保罗,你不是曾经问过我,究竟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是一个真正完整独立的名为‘意大利’的国家。”
马尔蒂尼看着巴乔,那一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坚定的充满希望的光芒,他不禁笑了。
“你这个‘野心’还真够大的,罗比。”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高兴?恐怕马尔蒂尼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因为被这个梦想打动了——他有种从不知所措的迷惘中走出的感觉。
“‘野心’?哈哈哈……随你怎么说吧!”巴乔恢复了一贯有的孩子气的笑容。“那么,你会帮助我吧,保罗!”不带疑问语气地问道。
“咳……我才不是为了帮你!”马尔蒂尼对着那张笑脸,努力想板起面孔——却很是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脸红了。“——我只是按我自己的想法行动罢了。”
巴乔的笑更深了。他突然从床头直起身来,细细的卷发调皮地蹭过马尔蒂尼的脸,他在他唇边印上了一吻。
“喂!你——”马尔蒂尼急了。不过他更生气的是,自己居然没有在前一刻便决然地推开他……而且竟然会乱了心跳。
但他这一次没能把怒气坚持下去。巴乔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机灵地逃开,而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肩,整个人贴在他的身上。
想起了之前他昏迷时的情景,马尔蒂尼放弃了推开他的念头,任他这样扒在自己身上。“狡猾的家伙……”既似抱怨又似无奈地想着。
“保罗,保罗?”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轻轻地扣响马尔蒂尼的房门。
房内没有丝毫动静。“不在吗?”了解那个人即使睡觉也相当警觉,科斯塔库塔皱了皱眉。“本来是想和他商量一下的……算了,这样也好。”无奈地笑了笑,他离开那扇门,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转身时,却正好看见不远处巴乔的房门半掩着。科斯塔库塔几乎是立刻就想到,马尔蒂尼在那间房里。
……
“你不告诉他吗?”
“给他个惊喜也好啊——比利,请暂且瞒着他吧。这,也是我的希望……”
“……你真的舍得让他走?”
“和那个人一起,对他来说是最有益的……而且,这样子也是他的希望,不是吗?”
……
科斯塔库塔不由得想起今天与那个人的谈话,想起那个人说最后那句话时的笑容——那样忧郁的眼神,脸上却是微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