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普里岛上的一棵树下~我见到一位可爱的姑娘~~……”
10月的某一天，寂静寒冷的阿尔卑斯山里，响起悠扬的民歌声。歌声回荡在少有人烟的冰雪地带，显得连绵起伏的山脉更加空荡寂寥。
“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你难道没有丝毫自觉——在如此恬静的风景的环绕中制造这般难以令人平静地接受的声音是一种罪过吗？”
以那样温和的声音——面相更是同样温和的一头黑色卷发的青年，带着更加优雅温和的笑容，走近正专心望着天“制造噪音”的褐色卷发的男人。
“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这种时候你都应该陪在他身边的吧？”男人笑嘻嘻地回头望着这年轻人。“我们可爱的德米特里奥?阿尔贝蒂尼医生~~”
阿尔贝蒂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望了望天空。
“比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要追随加里波第先生而不是选择参军呢？”
“你问我吗？”被叫做“比利”的男人依旧带着那样一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首先，你便说错了一点——”他走到一块覆盖着雪的岩石旁，用手扫去上面的积雪，坐了下去。“我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所追随的，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都只有一个人。在这一点上……”他落座后拍了拍他身边空余的地方，对站着的人微笑着示意。“我们都是一样的，不是吗？”
阿尔贝蒂尼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信步走过去，站在他的身旁。“你一直陪伴着他。你和我，我们所认识的——不，应该说你所认识的他和我们其他人所认识的他，也许并不是相同的。”
科斯塔库塔笑着挠了挠头。突然，趁身边的人不防备，将他一把拉倒——紧靠在自己身旁坐下。“我和他随同弗朗哥在四年前进入美国时见到你，那时你还是个富裕的医生世家的小少爷……老实说，连我当时都没想到，你两年前会选择和我们一起回意大利……保罗他很喜欢你，他把你视作他的兄弟一般，德米。”
“……我知道。”阿尔贝蒂尼知道比力气不是对手，索性任自己靠在这个人身上。“统一意大利是我们所有人的梦想，不是吗？我只不过，从他和加里波第先生身上，看到了梦变为现实的可能。”
“呵……是啊。”科斯塔库塔笑着闭上眼睛——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温度果然让人不再感觉到寒冷。
“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任何人……”
阿尔贝蒂尼闻言，侧过头望他。然而只是沉默地凝视了片刻，就移开了视线，望向头顶缥缈的天空。
“那么……你知道阿德里亚娜她已经又一次霸占了厨房吗？”突然，他幽幽地开口道。
“……”
这一次，轮到两个人一起沉默了。
“又是想……”
“唔……”
“……保罗不是说不承认吗？”
“谁知道她怎么想……也许美洲的土著女孩都是这么执着吧……”
“……”
科斯塔库塔苦笑着站起身，抖了抖被风吹落沾粘到身上的雪。“麻烦你顶一下班了~我等会儿会让马西莫他们来替你的。”
“又要去从公主的恐怖料理下解救我们的王子吗，骑士先生？”阿尔贝蒂尼很正经地微笑着说道。
“啊啊……因为骑士只能做这个了~”科斯塔库塔笑着回道。
顺着无数脚印踩出的小路，他往山腰隐蔽处的营地走去。“王子……也只会有王子配得上而已。”忽然侧头望了望远方从山脉以外的世界通向这边的方向，漠然地笑了笑，他这么说道。
“确实是吃~完了吗？”
“是的是的……说了多少遍我怎么会把你努力做的东西倒掉呢？”
“……”沉默了片刻后，少女脸上终于露出了美丽的笑容。“我最爱保罗了！下次还做给你吃！”说完还拉过青年的脖子，留下一个香吻。这才满意地端着已经空掉的盘子高兴愉快地离开了。
一阵风轻轻拂过青年波浪般卷曲的微长的黑发，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还有……下一次……”
“呐……比利，你确认你没有什么事吧？”好不容易把那位折腾人的公主请了出去，回到暖暖的帐篷里，保罗?马尔蒂尼从床板下把他忠实的好友拉了出来。
“唔……”科斯塔库塔拍拍身上的灰，走到马尔蒂尼帮他准备好的椅子旁坐下。“我想应该没事……她的手艺多少还是进步了一些的……”
“呼——那就好。”马尔蒂尼放心地呼了口气，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好友身边。
“——这次终于没有再把奶酪当成黄油放……而是加了很多很多的威士忌与辣椒油……”说着拿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咕嘟咕嘟灌了起来。
“……”
“唉……”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科斯塔库塔调侃地望着马尔蒂尼。“谁让你当初在南美时非不听我的话，一定要逞英雄救她呢？”
“我只是看不惯把人当祭品的这种野蛮的事！……谁知道她竟然就一路跟着了……”
“哈哈哈……保罗，我说过，弗朗哥也说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生活的方式，不应该随便去干扰。”
“那么就应该置之不理——就算明知到那样并非正确吗？”马尔蒂尼质疑道。
科斯塔库塔无奈地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所选择的路呢……所以，我并没有说你做的错了啊，我可爱的殿下。”
“不是说过不要那么叫我的吗？”
“是啊是啊~”科斯塔库塔笑着打马虎眼。
两人都安静下来，静静地望着帐篷中央的一盆炭火。零星的猩红的火光在盆中静谧地舔食着漆黑的炭块。
“最近，有收到他的信吗？”科斯塔库塔先打破了沉默。
马尔蒂尼轻轻搓了搓左肩——三个月前一次袭击奥地利军队时，不慎受的枪伤——受寒时就阵阵酸痛。“没有……三个月前弗朗哥从加富尔那里带来的是最后一封。”
两年前回到意大利时，曾同样从加富尔首相那里得到被转交的那封信。简短的信上面只写了他四个月前终于结束了在英国的旅程，即将回到意大利。再一次，便是三个月前的那一封……
“很想他吗？”
身旁的人一脸相当八卦的笑容。
然而他这一次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啊……只是也许。”
“哼……”科斯塔库塔笑着望了他片刻，站起身来，走到门帘边。“不老实的家伙。”
当深夜笼罩山脉时，“猎手”们比白天更加小心。负责轮班站岗的人格外竖起耳朵，聆听四周的动静。
阿尔卑斯山脉的夜并不黑暗，因为白雪的覆盖，使得黑夜的地面的景物同样明晰如白昼。所以，当已经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马西莫?安布罗西尼被身旁高大的前辈菲奥里很猛力地摇醒时，毫不费力就注意到了正顺着山坡向上移动的一队人马。
“三十……不，大约有五十个人左右，似乎还带着货物。”因为怕雪地的反光而没有使用望远镜，但年轻的小伙子还是很容易就看清了来人的数量。
“是奥地利人？那得马上通知兄弟们。”菲奥里拿起身旁的枪，压低声音说道。
“不，等等！”
安布罗西尼突然拦住窝枪正要起身的菲奥里。“他们……好像是……”
“加里波第先生！”
“加里波第先生带着客人回来了！”
“嗨~小伙子们！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们干的怎么样！”营地里几日来第一次在夜里热闹起来。
所有“阿尔卑斯猎手”（*注1）的成员都走出帐篷欢迎他们的领袖——伟大的革命者朱塞佩?加里波第。
“弗郎哥，这些人是？”马尔蒂尼作为副统领，带着大伙出来迎接他们的客人。他的身后一如既往站着科斯塔库塔，然后是这里唯一的医生阿尔贝蒂尼和他名不副实的“助手”——不肯留在自己的帐篷里的阿德里亚娜小姐。
“保罗！”加里波第一把拉过他，把他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好小子，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什么大碍了。”马尔蒂尼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对了，这些人是？”
“多纳！过来一下！”加里波第大声向他带来的客人们中间招呼着。“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得力的继承者保罗?马尔蒂尼——而这位，罗伯特?多纳多尼老弟，是红带会的负责人之一。我们已经协议好，他和他的弟兄们将全力协助我们的今后的行动。”
“你好，叫我多纳就可以。”男人一头浅色的卷发，与有些不修边幅的厚重的衣着不同，他看上去是个相当精明干练的人。“你的名字我早已从我另一位朋友那里听过，事实上是经常听到——也多亏了他的沟通，我们才能有机会和加里波第先生这样了不起的人见面并产生友谊。”他向马尔蒂尼伸出了手表示友好。
“哦？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见见他，虽然我不认为我有那样的一位朋友而我从不知道他在我身边。”马尔蒂尼疑惑着微笑道，握了对方的手。
回头向身后的科斯塔库塔投去疑问的目光。只见对方也只是摊摊手表示没有头绪。“还有谁会……？”
就在这时，科斯塔库塔突然一脸惊讶地望着他的后面，很快的，那表情变为了急切想看热闹的兴奋表情。他指了指马尔蒂尼身后——
“亲爱的保罗，我想你终于等到了也许比那些信更能让你高兴的东西。”
听到那似曾相识的口吻，马尔蒂尼疑惑着转回身。
“因为有些事情耽误了……”
然后他笑了，那个一头黑色的细细卷发的人，像马尔蒂尼所熟悉的那样微笑了——海蓝色的眼睛弯弯地眯起，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现在才来见你，你不会生气吧，保罗？”
“喂喂，阿德里亚娜，保罗说过不要靠近他的帐篷——这样不好啦。”年轻的医生一脸为难地说道。
“什么嘛~难道德米你就不担心吗？”少女回头白了他一眼。
“干、干嘛要担心？”
“笨蛋！一看就知道那个人对保罗有意思啊！”
“哎~这个……那为什么我要担心啊？”阿尔贝蒂尼迟钝地作出反应，脸不自觉地红了。
“不要告诉我你从没有喜欢我家保罗！”压低声音，一把拉住好欺负的青年的衣领威胁道。
“这个~~~~”阿尔贝蒂尼不知所措地望天。“就算是……那也……”
“哎呀呀……我们保罗什么时候变成小公主你家的啦？”
一个声音如天音一般在两人头顶响起。
“比利！？”这次两人倒是异口同声。
“打扰人家是不好的啊，小朋友们。”科斯塔库塔一手一个拎住两人的脖子，冰冰的手套让他们打了一个寒战。
“喂，你不在意吗？保罗他好像……”不同于旁边的少女拼命想摆脱钳制，阿尔贝蒂尼很平静地任他拖着往相反的方向——热闹的篝火边去。
“那个人，对保罗来说是不同的，德米。”
阿尔贝蒂尼接着不远处的火光望向科斯塔库塔的侧脸，想看清他此刻的表情。而那上面只有如故散漫的笑脸。
厚厚的门帘仿佛隔开了帐篷以外的世界。炉火旁的木桌边，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看着腾着热气的茶，白色的雾气一点点减少，慢慢变冷。
“有……七年了吗？”巴乔先打破沉默。
“你长得好高了呢，看来我在身高是赢不了你了啊。”
“弗朗哥告诉了我很多你们在美洲的事……不过，我更想听你说。”
一个人的对话，在唯一的人放弃后，沉默又再度回归。
“喂……”倾身趴在桌上，凑近了想看清那半低着头自顾自沉默的人的表情。“你……是在生我的气吗？”如故顽皮的口吻。
那双祖母绿一般的眸子终于如他希望，在那漫长的分离的日以后，再次认真地凝视着他。“……你说呢？”
他微笑着，少了少年时的羞涩，多的是成熟和稳重。“——罗比。”
巴乔因为这笑容而笑了。
马尔蒂尼站起身，弯腰捧起他的脸，在那也许因寒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映下一吻。
“我想你，保罗。”被吻的人微笑着说道。
对于马尔蒂尼来说，那熟悉的口吻和笑容仿佛某种温热的威士忌，一点点加升了胸口的温度。他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把巴乔紧紧地搂进怀里，贪婪地嗅着那熟悉的属于他的味道。
巴乔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似乎想要站起，但马尔蒂尼只看到他的手抓得越来越紧，连手指的关节也发白了。
“罗比？”他有些疑惑地呼唤他。然后他低头看见巴乔埋在他胸口的脸时，那紧咬的嘴唇让他想起了什么。
马尔蒂尼没有多想，他拦腰抱起了他。把他放到火盆另一端——自己简易的床上。脱去巴乔的靴子，解开自己大衣的衣扣，将他双脚至膝盖的腿抱进自己怀里，轻轻的揉搓着。
“……在都灵治了整整一年，终于可以用自己的腿重新站起来走路——不过，你也看到了……不怎么经用呢，尤其是寒冷潮湿的天气。”巴乔仿佛在叙述别人的事一般，皱了皱眉头笑着说道。
“说起来，其实这次来也是因为顺便办点公事啦。今年一过，这里的反奥活动可能就要迁移到北部的伦巴底地区去……加富尔最近也将秘密地到法国去出一趟差呢……”他正说着，却被面前的人用吻堵住了话语。
“现在，不要说这个……”马尔蒂尼笑着望着他，那眼神让巴乔觉得仿佛一只望着鱼的猫。“——除非你觉得自己还有多余的精力。”
隐约地能听到帐篷外的歌声和欢闹声，寒冷的空气仿佛暂时远离了这一处山脉间隐蔽的空地。而在马尔蒂尼副统领的帐篷内，空气的热度仿佛又比起外面上升许多。
凌乱地散落在地上的衣物，有节奏地晃动着的床板。
“啊……唔……保罗……”暧昧的呻吟。
还有紧密贴合着的□的身体。
马尔蒂尼感觉到被自己小心地压在身下的人，带给他的每一份触感，都让他有晕眩般的喜悦和满足感。
巴乔很清楚马尔蒂尼有多么小心地对待自己的身体。他温柔却坚决地占领连巴乔自己也从未知晓的领域。
他们彼此能够清楚地认识到这接触是陌生而禁忌的，而却又更清醒地感受到对彼此深切的思念和渴求。
连接在一起的，被包容和被充满的温暖炽热。
阿尔卑斯的夜，在寒冷和黑暗中，温暖和光共存。
注1：阿尔卑斯猎手。1958年加里波第受加富尔邀请前往都灵，接受其秘密的请求，征召来自十几个城市的志愿者组成一支三百多人的轻装步兵，在当时的意大利与奥地利接壤的阿尔卑斯山脉地区活动，采用游击战术袭击奥地利军队。这支队伍被称为“阿尔卑斯山猎手”。
作者有话要说：装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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