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秋走后第八天。
星期一。
车水马龙。
我一路加塞,总算在上班前赶到公司。
电梯里挤满了昏昏欲睡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干净小伙和漂亮姑娘,我不幸被夹在最中间。
通常姑娘们在这一天会化得比平常浓一些的妆,以遮盖她们浓重的黑眼圈和显而易见的不情愿。各种男香女香和偶尔出没的屁香呛和到一起,令我不敢深呼吸,唯恐打喷嚏喷了旁人一脸唾沫。
电梯憋闷得令人心情烦郁,上班高峰期,一层一停,眼看着我离迟到只差30秒钟。
迟到扣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于是就越发地烦郁。
幸好我的指模已经全权委托给杨芸美眉了,如果扣了钱就唯她是问。
小丫头刚进来,给点压力是应该的。
想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因此就颐指气使地理所当然。
大摇大摆走进公司的时候,杨芸美眉焦急地向我跑来:“宋老师你可来了,快打卡。”
我一皱眉:“怎么,我的指模你没带?”
“不是。”杨芸美眉直摇头,指着公司大门道,“换了,换了虹膜识别的了。”
我……
我深呼吸,缓缓转回头看了那玩意一眼,果然是……
长相挫归挫,但是大早上真提神。
我握紧了拳,告诉自己要忍耐。
我擦勒麻辣个鸡丝!这是什么时候的鸟事,居然一点风声不漏。不对,是有漏,是都在纷纷传说指模机要被换掉,但是没想到这么快。老板那个万年抠门神兽,怎么舍得在指模机没坏的时候买虹膜机!
样本采集还有过程呢!说上岗就上岗了?
我看了看杨芸战战兢兢的脸色,只能仰天长叹,人何苦为难人!
唉……
科学在不该进步的方面为什么总是进步得令人发指。
翻了一上午的白眼,我暗暗思量着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按我以往进门时间,那损失一个月累计下来可是不小。
这事嘛必须得解决。
但是挺难解决。为什么呢,要说早起也没用,随便堵个车就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憋不死你?更何况老子也没勤快到每天早一个小时出门的地步。那缺觉的,那多伤身体。我这年纪也不小了,快三十的人了,不比那二十出头的,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思来想去觉得人生从此没了希望,按捺不住地给陆明秋去了条短信:“我的人生要毁了。”
很快他就回拨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看着窗外闷闷地长吁一口气,“公司打卡的换成了虹膜。”
“就这个?”
“恩。”
“这样啊……”陆明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是有点麻烦。”
“是啊。我一点不想每天都早起。怎么办?”
“那不行……”陆明秋犹犹豫豫地,“就在附近租间房?”
“恩……我也想。但是……总觉得跟别人合租不方便。”
陆明秋道:“那就租一套好了。”
我思量着:“租一套,房租又挺贵。”
“哦。”陆明秋再掩不住笑意,“那不然我跟你摊了?”
“这样啊……”我微微笑着,“那您就受累了。”
他在那头也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陆明秋已经成为习惯。
越隔得远,隔得久,这种习惯就越体现得明显。
好像上班迟到一样。
赖床是生理本能,迟到罚钱是后果。
年纪一大,渐渐习惯于冒着各种风险纵容自己,不去戒那些或许可以戒掉的坏习惯。
抽烟、喝酒、熬夜、说谎。
有时某些习惯会促使你改掉另一些习惯。
比如,这次我决心坦诚一回,不再说谎。
为了陆明秋那令我赧颜的坚持。
他在说“我们可以”的时候,笑得那么笃定。他凭什么相信我?
一个人对自己有信心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对另一个人也有同样的信心?
还是长久的信心。
我都想嘲笑他“陆明秋你一定是被猪油蒙了心了”。你为了我,惹伯父伯母生气,或许还会闹得尽人皆知,让伯父伯母在人前抬不起头来,你这是多大的不孝!你能一直与他们怄气,甚至决裂吗?你能长久忍受这样的心理折磨吗?就算你能,他们能吗?今后我倘或在路上偶遇他们,我又该如何向他们问好?他们若在路上遇见我的父母,又将……又将如何尴尬不堪?
最坏最坏,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了,你会如何回忆起现在的决定?不但毫无价值,还深深伤害了伯父伯母。你是否会满心怪罪我,甚至悔不当初!
我希望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呵,其实想想也没什么。不就是把男朋友介绍给父母吗?跟他们说“我要跟这个人在一起”。不过一句话,十秒钟。
他们一定会很生气,我也一定会很难过。
他们一定会强烈反对,我也一定会强烈坚持。
他们一定会把我赶出家门,我只好找套房子跟陆明秋同甘共苦。
且容我仗着他们自小到大的溺爱深爱斗胆一试。
过程或许曲折悲壮,但总归会达成想要的结局。
何况无论如何,家,总在那里。
不敢跟他们说,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而胆敢跟他们说,也不过仗着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我总希望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边是他们,一边是陆明秋。
两边都舍不得辜负。
陆明秋回来后第三天,我累计迟到十五天,我觉得很有必要请人力部的小张吃个饭。
要知道,虹膜机从来不是症结所在,小张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一年都无法完坑的感觉真虐。
PS:谢谢大师和兔子
33
33、相顾无言 ...
“我把那事跟咱爸妈说了。”
陆明秋又是惊讶又是紧张:“他们怎么说?”
我又是摇头又是叹气:“没招。他们坚持不同意。”
于是我俩就相顾无言了。
计划是美好的,勇气是瞬间的。
我才刚说了个要自立门户的意思,二老立刻就急了。
坚决不让。说家里住得好好的,搬外边是怎么回事啊。一来浪费钱,二来没人照顾,老太太不放心。
我把各种理由说了个遍,两老人是一致的反对。
末了老爷子贼精,问了我一句:“小豪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哪能啊。就有也不能说!
左思右想没个招,蛮干肯定是不成的。我偶尔会去拜见下伯父伯母。伯父伯母极其和蔼可亲,我死皮赖脸地讨好,差点没让他们收了我做干儿子。陆明秋也隔三岔五就在我家刷碗,起先老太太怎么也不肯答应,我斜躺在沙发上帮腔:“没事,让他刷,自己人。也不能白来我们家蹭饭不是。”
陆明秋嘿嘿笑着,老太太瞪我一眼:“你怎么不学学人家。”
瞧瞧我这牺牲有多大,有了我的衬托,陆明秋的形象整个高大起来了。
可是日子一久,老太太就纳闷了。
“小豪啊,明秋最近来咱家挺勤啊。”
“恩,最近有个项目要他帮忙。”我颠颠地应着,听了这口风立刻就让陆明秋延缓战略步伐。
陆明秋啧啧两声:“咱妈嫌我哪儿了,我可是次次都有带礼物。”
这么一将就,几十天就过去了,我那迟到的钱一分没少扣。
诚心诚意向徐梦飞请教:“我说你小子当初是怎么说服爹妈搬出来住的?”
徐梦飞白我一眼,笑道:“怎么,这么快就想跟他同居了?”
“不是。”我立刻否认,“我单纯是想知道你这说服的过程。”
徐梦飞吁了口烟,把烟灰轻轻抖在缸里:“脚在你身上,钱在你口袋里。你想出去谁也拦不了你。”
一段时间没联系他,徐梦飞脸色不大好,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你这有气无力的,昨晚又熬夜了?”
他喝了杯水,抄起钥匙问我:“还有事没?我还得回去加班。”
“急什么急啊。菜还没吃完呢。”我留他,“我这事也还没说完呢。”
留不住,他皱皱眉:“这也能算个事?”
然后带着鄙视的表情疲惫地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人这一生必须得有这么一个出息的狗友。
房子很快就找到了。
住进去以后回头看,其实房子真的不算个事。
住定了以后一周就开始有个把天不着家。老太太问,我总是说公司事忙。
老太太问我晚上在哪过的,我就推徐梦飞。
那天晚上徐梦飞突然给我打电话:“刚你妈打我电话找你。你赶快给她回一个吧。”
我一愣:“你……你怎么跟她说的。”
“还能怎么说啊,就说你在洗澡呗。”
我简直大汗淋漓。
老太太那是多老的姜啊。
后来再没敢说跟徐梦飞在一起,实话实说跟陆明秋在一块。
结果老太太反而没再查岗了。
我连洗清冤屈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陆明秋又来我家刷碗,老太太在厨房里忙活着,顺便问陆明秋:“诶,小豪那对象你见没见过?”
陆明秋手里的碗差点给滑了。
我听着声音不对,立刻冲进厨房里救驾,却见陆明秋这傻鸟居然呆呆应了一句:“这个……见……”
抬头见我,陆明秋忙笑问我道:“听说你交了个女朋友?”
陆明秋……
陆明秋你应急能力真差啊。
你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于是我只能跟二老正式说:“儿媳妇我给你们找着了。”
老爷子一边喝茶一边看书,听了这话没啥反应,就抬抬眼皮看我一眼:“是吗。”
老太太就配合多了,叨叨地问:“是吗?是什么样的姑娘?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看。”
我对老爷子那过于淡定不当回事的反应不太满意,拿起他的书跟他又强调了一遍:“这次这个是真的。”
老爷子这才正色瞧了我两眼:“哦,那说说吧。”
我清清嗓子:“那个……跟陆明秋一个公司的。”
老太太眉头一下就皱起来。
我知道老太太的意思。
陆明秋那公司工作忙,常出差,还没寒暑假!
“行了,我是找媳妇,又不是找保姆。”
老太太眉头还皱着,老爷子道:“继续说。”
“也……没啥好说的了。短头发……那个……个子挺高……脾气挺好……长得还不错……”我吞吞吐吐。
“哦。”老爷子点点头,“你喜欢就好,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恩。”我低着头给老爷子倒了杯茶,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我说:“万一您要是不喜欢呢?”
老太太笑了:“只要人好,会照顾你,那就行了。”
我说您二老要求还真低!
我干笑着:“人肯定好,也……很会照顾我……”
老太太很干脆:“那就行!”
34
34、出柜 ...
虽然实在不忍心破坏老太太的满心欢喜,纠结矛盾了半天,还是嗫嚅着开口了:“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已经警觉地瞪过来了。
连老爷子都谨慎地盯着我。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同意!”老太太发话,不容反驳。
“怎么回事儿?”老爷子显然比较理性。
我低着头讪笑:“也没什么。现在不是挺流行丁克的嘛。”
“你别胡闹。”老太太当了真,不怎么高兴。
“其实……”我慢吞吞道,“多个孩子,他……他挺费事儿。不但吵吧,还得老跟着,多……多烦。多不自由……”
“你这孩子……”老太太刚想骂我,又改口道,“你现在是不知道孩子的好,等你有了孩子,疼他都来不及。”
老爷子忽然插嘴问了个一针见血的问题:“是人家姑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陪着笑:“其实吧……也不是我们的意思,主要是……那个……他……没法生。”
老太太跟老爷子的表情齐齐僵住。
片刻,老太太的眉毛迅速拧起来。老爷子也放下了茶杯,严肃看着我。
“什么意思?”老爷子问。
我不敢看他:“就……那个意思。”
“不能治吗?”老太太问我。
我怯怯摇头。
老太太颇有些感触:“现在的女孩身体素质就是差。”
“不是那个……他身体挺好。但确实是没法……”
老太太的眼皮子霍地跳了跳,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着我:“我不同意。”
我见老爷子没发话,眼巴巴看着他。
他居然冲我微微点头,表示附和老太太的意见。
大概我脸色太过难看,过了一会儿老太太又缓了口气:“总会有办法吧。”
“是……机……机能障碍……”我晦涩地解释道。
老爷子“哦”了一声,好像已经明白了真相,我不知道他联想了什么。
“那不行。”老太太摇头,说什么也不同意。
“但是……但是我真喜欢他。”我动之以情。
“小豪啊。”老爷子摆出一副要跟我长谈的架势,“你还年轻,很多事不懂。”
“孩子的话,大不了以后我们去领养一个嘛。”
“你懂什么!”老太太发了火。
“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任性耍赖,这招向来百试百灵。
老太太立刻气得咳起来。
我慌了手脚,顺着她的背心虚委屈地喊:“妈啊——”
老太太咳得满脸通红:“总之……咳……我不许……咳咳……你马上跟她分手……”
“您先别急……”
“马上分手……咳咳……”
“爸……”
“听你妈的话。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爸,除了他我谁也不要。”我居然也能如此坚定。
打开门,看着陆明秋勤恳拖地板的背影好一会儿,我对他道:“陆明秋,我妈让我跟你分手。”
他立刻回过头来,瞪着眼,甚是吃惊:“你跟他们说了?”
我点点头:“憋不住就说了。”
我这还没说你是个男的呢,他们的反应就这么激烈。我要把你抖出来,天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我对前途深感绝望。
“老太太不肯理我了。这几天我就住这。”我瘫坐在沙发上。
陆明秋表情有点沉重。
大概他那边后果更严重。他不说出来,我也不催。
陆明秋他爸对他非常严厉,我上学那会就知道。
他爸对几个同学都很亲切,就对陆明秋板着个脸。高中时陆明秋成绩比我好那么多,他爸绝对是关键。
“我也说了。”陆明秋突然道。让我大为紧张。
“什么时候?你怎么跟他们说的?”我问他。
陆明秋弯着腰继续拖他的地板,不看我:“照实说呗。”
我跳了起来。
“你也不迂回迂回?”
“没什么好迂回的。我爸最讨厌别人跟他迂回,尤其是我。”
我都不敢想象他爸发火的样子。
“说我了?”我心里头砰砰乱跳。
“没有。就说一男的。”
“然后呢?”
“没然后了。”陆明秋说得轻描淡写。
怪不得他这几天都住这儿。
我起初以为陆明秋像我一样,只是和家里闹了脾气,后来才知道竟是决裂了。
他爸跟他说,不跟“那个男的”了断,就不要进家门。
一直期盼的小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失去了滋味。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琐事缠得人心烦。
顿顿在外头吃,早吃得腻味了。
乱糟糟的屋子,不到不得已没人收拾。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还挺挤。
偶尔还会突然在半夜醒来,一个人躲到阳台抽烟。
有时候陆明秋加班应酬,有时候我加班应酬,剩下的那个人就突然特别寂寞。
陆明秋加班的时候,我不想待在那套漆黑空荡的房子,就死皮赖脸地回家里去,所幸老太太还肯煮我的饭。
我没跟他们说是因为陆明秋加班我才回来,我说我想他们了,才回来的,老太太的脸色就好转了一些。
我心里也好受了一些。
吃过饭想到陆明秋一个人待在那套房子里,心里舍不得,便又想回去。老太太略微缓和的脸色便一下子难看起来。
我的脚步沉得像铅似的,一步也挪动,给陆明秋挂了电话,我吞吞吐吐为难说着,他只轻轻“恩”了一声便挂了。
35
35、叛徒 ...
被孤立,被寂寞。
寂寞是一场恶性循环。
铺天盖地纠结缠绕,让人无处可躲。
陆明秋的妈妈来电话,问他可否吃饱穿暖,陆明秋说他一切都好。
陆明秋一直没跟他爸爸说过话。
我旁观着,无计可施。
我想着,他爸如果见了我,会不会一脚踢死陆明秋。
我继续不时自顾自地回家吃饭,享天伦之乐,不时把陆明秋一个人晾在那令人窒息的房间里。
推门而出的时候,我总要回头看他一眼,觉得自己像个叛徒。他只吩咐:“小心点”。
第二天回来时,我就想听他骂我两句,又不敢听。
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怎样,矛盾得可耻。
我甚至没法看他的眼,只垂着头摆弄碗筷,低声招呼他试试我不值一提的厨艺。
算是补偿吧。
幸而他没说什么“没这必要”之类的话。
他尽力忍受着我的多此一举,努力弥补我的心虚。
周末是唯一慰藉寂寞的日子。
我们乐于饿着肚子赖床到中午,躺着戏耍一阵再起床,洗漱完毕找地方吃午饭,打场球,之后买很多生鲜回家,自己动手,互帮互助,既美好又满足。
陆明秋难得吃上一顿家常菜。
第一次做番茄炒蛋的时候,他吃了个精光,反复说:“好吃。”
兴高采烈地,连连称赞自己的手艺。还让我也多吃点,说:“外面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真好吃。”我用力点头,表示激赏。
那天刚淘了米,陆明秋还在洗菜,我们商量着明虾是要白水煮还是清炒,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跟陆明秋住一块后,我很少跟我那些狐朋狗友鬼混了,周末的电话更几乎绝迹,我暗暗猜着会是谁,走到客厅拿起手机一看愣了。
老爷子让我马上回家一趟。
“出了什么事?”我心里七上八下。
老爷子只说了一句:“你妈让你回来。”
我拿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着陆明秋,我想我的表情大概傻得好笑,陆明秋问:“什么事?”
我说得很费劲:“我妈让我回家一趟。”
陆明秋“哦”了一声,停顿片刻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那快回去吧。”
“我……”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不在焉地换好衣服又走到厨房喊他:“那你……你晚上……”
“你好好吃饭。”我说得毫无底气。
“好。”他笑着答应,“你路上小心。”
回到家,老太太和老爷子押着我直奔酒店。
我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顿感焦躁。
果然,好排场,六个人围了一张圆桌,两家人来得齐齐的。
我真不知道老太太是如何说动人家举家前来的。
我恹恹缩缩,沉默着听老太太向别人推销她儿子。
然后听对方的老太太说。
说的什么没大听明白,只觉得声音像风一样从耳边过,半句没进到脑子里。
不时侧目看手机。
看时间。
不经意撞见正对面那家姑娘,她微微一笑,我只好回了个微微一笑。
终于忍不住发短信。
“吃过没。”我问陆明秋。
他把菜单列了一份给我回过来。
我失笑,手臂却忽然被老太太狠狠捏了一下,惊抬起头,对方的姑娘依旧冲我微微一笑。
好端庄,好文静。
我揣测着陆明秋要是知道我在做什么,会不会让我今晚睡地板。
我犹豫着一会儿该不该告诉他。
突然觉得不对劲,我又低头看陆明秋发来的菜单,足有五六样菜色,他可真能吃!我越来越不踏实,渐渐就坐不住。
“妈……我……”
我刚张口,老太太立刻对人家笑道:“这孩子就是有点内向,不太会说话,但是人特别实在。”又冲我:“你跟人家阿姨说说你工作的情况啊。”
“我……我其实……”
我设定的手机闹铃及时响了。
我慌忙接起来:“喂?啊……什么……那怎么办……行,我马上过去……”
老太太狐疑地看着我。
我挂了电话起身向他们致歉:“不好意思,公司突然有点事,要我现在过去处理……”
老太太生气地看着我。
“哦……”对方三个人点点头。
“那个……”我又向那姑娘笑道,“不好意思啊,改天……再联系……”
那姑娘还是微微一笑。
好贤淑,好脾气。
却又与我何干?
出了酒店我匆匆往回赶,在小区门口买了两盒蒸饺,刚刚没吃什么东西,我有点饿。
开锁推门,里头漆黑一片,连灯也没开。
我直奔卧室,“啪啪啪”一路开了所有的灯,灯火通明,陆明秋却不在卧室。
他站在阳台缓缓回过头来,脸上表情有些惊讶:“今天怎么回来了?”
我缓缓上前用力抱紧他。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揽过我进屋,语气甚是温柔:“怎么了?”
“知道我刚干嘛去了?”
“恩。”他点点头。
他可真精明。
“蒸饺。”我递给他。
他也不推辞,接过坐下,狼吞虎咽。
饺子还没吃完,老爷子的电话已经追过来:“小豪,找个时间,带她来家里一趟。”
“您想……”
“我们想见见她。”
那天晚上我跟陆明秋都有点歇斯底里。我以为,我们应该像两块并立的方砖,有棱有角,硬直不弯,外边的压力越大,我们就粘得越紧实。
作者有话要说:呀呀呀呀,我一定要在下个礼拜完坑!!!完坑!!!经年夙愿!!!(写不弯的时候我笑了)
36
36、小东西 ...
人倒霉的时候,通常诸事不顺。
在我磨磨蹭蹭挑日子带陆明秋回家的蹉跎岁月中,我那隐秘的部位悄悄长出了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东西。
一开始没怎么留意,且由它自生自灭。
但渐渐陆明秋就有点耐不住,而它见鬼地还越长越大,以至于我连正常行走都觉得疼痛难忍。
一瘸一拐地经过经理面前时,经理甚是关切地问我:“脚怎么了?”
我苦着脸:“扭了。”
又补充了一句:“打球时候扭了。”
苦不堪言地过了两天,不得不向经理请假,窝在家里哼哧养病。
陆明秋不在家,我一个人靠睡觉打发时间。
到中午,叫了份外卖,刚洗漱完,就听到有人敲门。
我暗赞外卖店的效率,满面的笑容在开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阿姨……”我结巴,点头哈腰。
陆明秋他妈妈见到我,也一时没回过神。
“明秋……住这吗?”她问得不是很确定。
“是……您……进来坐。”我发现我居然还穿着睡衣,顿时有些窘迫。
她茫然地跟我进屋。
“您……您坐……”
陆明秋她妈一边坐下,一边转着头四处张望。
狗窝不是一般的乱,我只有厚着脸皮装作不知道,去厨房烧水。
陆明秋她妈接过水喝了一口,终于平复了心神,问我:“吃过饭了没?”
我挠挠头:“还没。”
她微微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不是才刚起吧。”
“我……厄……起了一会儿了。”伯母的口气不是很和蔼,我答得小心谨慎。
“明秋不在吗?”伯母又往卧室里头看了一眼。
“恩,他上班……中午不回来……”我尽量使自己笑得自然一些,无奈脸上肌肉僵硬得厉害。
伯母看我一眼,又问:“你跟他……住这?”
“啊。”我点点头。
“多久了。”
“有……有一阵子。”
“我上午还碰见你妈,她瘦了不少。”伯母喝着水,言下颇有些感慨。
“啊……是……”我无意识地搓着手。
“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伯母问。
“还……还好。”
“老人家还是要多照顾着点。前两天擦窗户,我差点摔下来,人哪,年纪一大,手脚都不灵便了,有些事,还是要年轻人去做。”伯母说。
“恩。”我不停点头。
“明秋他爸还有高血压,什么都要戒,脾气也要戒,唉……”伯母叹了口气,“前两天一激动就,去医院挂了瓶,这两天才好一点。”
我低声说:“老人家,凡事还是看开一点好,也没什么好急的。”
伯母看我一眼:“明秋回来,你让他回家跟他爸服个软。父子俩哪有隔夜仇,真是……爷俩都一个脾气。”
我没应声。
伯母说:“他现在年轻,不懂事。我们是过来人,看得很清楚。人活在这世上,除了爱情,还要有事业、金钱、名誉、亲情、友情……光有爱情过不了一辈子,你说呢?”
“恩。”我同意。
“他是一个很有抱负的孩子,我就是怕他将来后悔……”伯母幽幽叹息。
我勉力扯出一抹笑容,不知打算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晚上陆明秋回来,一边仔细替我上药,一边不留口德地嘲笑我的那个小东西。
“靠!”我往前爬了两下,回头朝他怒吼,“乱摸什么!你不会好好上药啊。”
“我是有好好上药啊,你没见这两天它都小了一点。”陆明秋甚是无辜。
“不准笑……你还笑!”我抬起脚就要踹过去,没踹成,疼得我龇牙咧嘴的。
“行了行了。”陆明秋笑道,“就你这熊样,乖乖趴着吧。”
他那手已经从我腰背上一点点移到前面去了,我连忙喝住他:“喂!”
“怎么了?”他笑着,顺便又把手徐徐往下探。
“喂!”我又叫。
“那个……”
“你妈中午来过了……”
陆明秋的手终于顿住。
“她怎么知道我住这里?”陆明秋苦思不解。
“她说她让你回家你不肯,所以找来了。”找自己的儿子嘛,只要有心,怎么找不到?
“你爸前两天住院了?”我问。
陆明秋替我拉好被子,在我旁边躺下。
“你没去看他?”我又问。
“看了。他睡着,就没吵他。”陆明秋枕着双臂看天花板。雪白的天花板,顶灯刺亮,他阖上眼。
“你怎么没跟我说。”
他不以为意:“没什么好说的。”
“要不……找个时间回去吧。”
他没说话。
他爸有言在前,除非跟“那个男的”分手,他才能回去。
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一诺千金什么的都是狗屁。不知道陆明秋在坚持个什么劲儿。
过了一会儿陆明秋忽然侧过身来盯着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让你回去一趟。”
陆明秋不放心,想想又道:“她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她真没说什么。”
“……我妈没想到是你吧。”他伸过手握住我的。
“恩。”我低低应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我瞪他,他倒得意起来:“等你那东西好了,就带我去见岳父岳母吧。”
“是你公婆好不好!公婆!”我一定要以气势压倒他!
37
37、观赏者 ...
第二位到狗窝来的客人是徐梦飞。
因为我嘴贱,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那个可恶的小东西,他便兴致勃勃地说要来观赏。我当然是严拒了,但是他过于热情执着,还说“你总不会想让我去你公司探望你吧”。
从小玩到大,我用脚趾都能猜到他会使什么阴招。比如在拥挤的电梯里,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侧头问我一句:“你那个啥……还在夜以继日地折腾你吗?”
徐梦飞干得出这种事。
所以我可耻地屈服了。
刚听到我跟陆明秋住一块儿的时候,徐梦飞万年不惊的语调瞬间崩裂:“真的?”
我特别有成就感地笑。
我跟他出柜的时候他都平静得可疑。
我一直很喜欢戳破他那假装很淡然的面具。
陆明秋给他开的门。我半躺在沙发上懒洋洋扫他一眼:“小飞啊,我说你连见面礼都没带,空手来蹭饭啊?”
他脱了鞋,冲陆明秋客气地打过招呼,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掏出瓶药膏扔给我:“拿着。”
我拿起来一看,红了脸,扔还给他:“这玩意儿老子现在多的是。”
他忍俊不禁,昂首阔步好奇地四处参观,其实我这狗窝就一室一厅,一眼就望到头,而且又不是自己的,真没什么好看,他非要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
“啥时候搬来的?”他一边给自己削苹果,漫不经心地问我。
“有几个月了。”我随口答。
他蓦地停下来,诧异地看了我片刻,又转回头继续削他的苹果:“你还真沉得住气。”
他这是怪我没早告诉他。
我接过他递来的半个苹果啃着:“没什么沉不沉得住的。事情没结,我也没想昭告天下。”
徐梦飞看着陆明秋:“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陆明秋笑道:“就那样。”
“僵着呗,拖个一年半载也就结了。”我插嘴道。
徐梦飞挑了挑眉:“一年半载?”
我知道他这表情什么意思,一年半载变数大了,不过以后的事既然管不着,又何苦去管。他不说破,我也不说破。推了陆明秋一把,问徐梦飞:“晚上要吃什么?让你尝尝我们陆大帅哥的厨艺。”
徐梦飞乐了,对陆明秋道:“想不到啊,你还有两下子啊!”
陆明秋边往厨房边不忘谦虚:“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徐梦飞不甚唏嘘地看着我:“小陆真不容易。你不是一般的难伺候,动不动就能搞出个这疮那疮的弱柳扶风我见犹怜。你是存了心要使唤他吧。”
“他那不乐意吗?你管得着!”
说着笑又回到正题,徐梦飞问我:“你妈什么态度?”
“老太太让我过两天带儿媳妇回家,估计是想教育两句吧。”
徐梦飞一愣:“儿媳妇?”
“恩。我暗示她了,她没听懂。那也不能怪我没说。”
徐梦飞沉默着,担忧之情溢于脸上。
“没事儿,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磨一磨总归还会顺着我。”我笑着。
“他那边呢?”徐梦飞目视厨房。
这下轮到我叹气:“不好说。他爸是市局长,不像我们小门小户无牵无挂……其实只是我们两个人两家人的事,为什么那么在意别人。不行就离开这里,也不是解决不了。”想着烦躁,我点了根烟吁出一口,“我妈想要个亲孙子,不是亲的她爱不起来。”我指指厨房,“他妈觉得两男的长久不了,分手是迟早的事,要我们趁早分了,别互相耽误。”
“他妈还是老观念,觉得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但是你看现在这世道,就算跟女的结婚,也没什么一辈子好说。她就是想不通。”
“你打算怎么办?”徐梦飞问我。
“走一步算一步呗。好歹我跟他现在在一块儿了。”
“我说,你这次动作真够俐落的啊。”
“那不是你跟我说的吗,脚在我身上,钱在我口袋里,想搬就搬呗。反正这事早晚是要说的,藏着掖着,跟做贼似的,我难受。你也知道我脾气,有些事我真憋不住,不如一早说了,说清楚了,都痛快。”
“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
“谁也帮不了。放心吧,我带他见过我妈,再去他爸那挨一刀,事情就结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又到周末。
那天我跟陆明秋起了个大早,或者说,基本一晚上没睡好,起来时倒也不觉得困觉。
难得还做了早餐,把自己喂得饱饱的。
吃饱了,精神头更足。
陆明秋在衣柜里翻了半天,最后挑了件黑色西装,又穿衬衫又打领带,好像去见客户一样,把我给逗的:“瞎紧张。”
却不由往全身镜里多看他两眼,怎一个气宇轩昂意气奋发来形容。
转回头捏了捏他的脸,捏红了才放手,戏谑道:“我妈最见不得人面黄肌瘦。”
他抓着我的手笑,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冰凉。
驾驶座上,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根本就松不开。
陆明秋凑过来:“不行就我来开。”
我甩甩头:“都一样。”破天荒地叮嘱他一句:“系好安全带。”
确认他扣好了,这才发动油门开了出去。
38
38、见公婆 ...
我和陆明秋站在家门口,我有钥匙,但还是按了门铃。
我爸开的门,看到我时没什么表情,看到我身后的陆明秋时目光一闪,很快又掩去了疑惑,招呼陆明秋进门。
“进来吧。”我向后对他道。
“叔叔好。”陆明秋客气地向我爸打招呼。
我爸点点头。
进了屋,老太太已经在沙发上摆好阵势等着了,见到陆明秋,不由也是一愣。大概想着我怎么没把人家姑娘带回来。
她对陆明秋倒是和善,热情地给他倒了水,陆明秋都不敢坐下,连声道:“阿姨,不用忙活了。”
老太太按着他坐下,笑道:“有一阵子没见你了,最近工作忙吗?”
“还好。”陆明秋态度很恭谨。
老太太上下打量着他,不住夸奖道:“最近是越来越俊了啊。”
“呵呵,谢谢阿姨。”
“小豪是拉你来作说客的吧。”老太太甚是不赞同地瞥了我一眼,又对陆明秋笑着:“你可别帮着他,你说说看,那么多好姑娘,怎么非要找一个那样的。”
“阿姨……”陆明秋欲言又止。
老太太接着说:“听说那姑娘还是你们公司的。”
“啊……恩。”
老太太略带了点责问的口气:“你可别跟我说,那姑娘还是你给介绍的。”
“啊……”陆明秋笑得有点勉强,“算是吧。”
老太太真生气了:“我说明秋啊,你跟耀豪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能给他介绍这么个姑娘。”见陆明秋神色尴尬,老太太缓了语气,“不过你大概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有这毛病,阿姨也不怪你。你来了正好,帮阿姨劝劝小豪。”
“阿姨……其实……我……耀豪……我们……”
陆明秋有点说不出口,我替他说:“妈,您不是想见见您儿媳妇吗?”
“对啊。”老太太看向我,“我还正想问你呢,你不是说今天带她回来吗。”
“那个……”我伸出大拇指比比坐我旁边的陆明秋,一咬牙,“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