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了,又起了。远处天空上微微起了一丝白霞,冷清的雾气独自漂浮在空荡的大街上。
突然,雾气涟漪,一阵混乱的涌动朝一边退去,如手拨开了水潭,缓缓的一股接着一股被挤开。
一片惨白之下,隐隐映出一抹黑色,走得近了,恍惚间照耀出少年的轮廓,紧皱着眉宇,神色怒诧。
来者便是李溢龙,一夜无眠,脑海里全是少女那些破碎的声嘶力竭的叫喊,越听越是愤慨。年少轻狂的他一怒之下提了长剑便匆匆杀将出来,只身一人对着府衙行去。
三三两两早起的路人都是惊恐的避开李溢龙萧杀的视线,看清后者的去路,激动之余也是聚在一起感慨。葛家镇三年前来了贪官,便是一年不如一年,然而贪官傍着高枝,稳稳坐了三年,也欺诈了百姓三年。乡民敢怒不敢言,也有火气冲了脑袋往府衙冲的,最后都被吊在城墙之上,没个百两赎银便只能活活吊死。
至此之后,乡民们就更加沉默了,舍不得离开的人便是起早探黑苦苦支撑着。如今见了李溢龙这般模样,那是一个支撑,转身又想起官爷的狠辣,最终大家都是乖乖的收紧脖子,连劝都不敢劝,深怕染了晦气,又是百两钱财。
李溢龙来的愤怒,去的快速,脑子里算计的都是怎么把那贪官给剁了才够泄愤。一个转弯,诺大的府衙映入眸子。
漆得雪亮如凝固的鲜血一般的大门紧紧闭着,两尊涔白光滑的石狮一左一右张牙舞爪,威风凌凌。其后摆着一个掉了皮渣的破鼓,倒是显眼,也不怕丢了脸面。鼓的旁边摆着一个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上书八个大字:击鼓申冤,为民请命。
“呸!”嘴角轻轻碎了一口,李溢龙那个气的,就差冲上去撕了红榜。
一个贪图美色□少女的人竟然大言不惭的敢自言明镜高悬,在世包拯!
转身,吸气,猛跃,轻跨,一点,借力,一蹲,安然落地。
虽然轻功不会,但是翻个小墙还是难不倒李溢龙。身形躲在假山之后慢慢探出头去,俨然一副贼相。
说是府衙,其实后院与民宅也没有什么区别,供着官家一大户绰绰有余。不知道是不是这胖官子喜欢自然,整个后院里竟都是假山树木,小桥流水。
蹑手慢行,一番查看下来,院子除了微微的鼾声连个鸟叫鸡鸣也没,黑漆漆里,树枝如鬼爪恶扑,流水空灵细响,宁静的有些诡异。
李溢龙身体不由一阵激灵,心里只道是入春天尚凉,提了提长剑便推开了屋门。
这是县令的卧室。门一开,那如雷的鼾声就钻进了耳朵,远处床塌之上,棉被高高拱起像座小山一起一伏。
李溢龙当时脸就红了,肚子里的一腔怒火烧得眼睛通红。
“也就那些骨子里坏透的人干了违心的事还睡得那么安稳。”
该杀,李溢龙壮起胆子走到床侧,长剑举起,森森寒光闪的眼睛一晃。
“砰——”
然后,李溢龙以为那一刀可以剁下那人的头颅,可是在剑落下的刹那,一阵黑影动了一下,李溢龙肚子吃痛,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又被人踹了一脚,痛得呲牙。
那一声是李溢龙发出的,身子砸在地上,很响。灯立刻就亮了,晃了眼,也晃乱了少年的心。
“哪来的野小子,敢来动爷爷我。”声音很熟悉。
事实总离幻想有些遥远。华灯瞬间将整个屋子照的通亮,一群人提剑拿刀如看鱼肉般看着李溢龙,李溢龙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他被俘虏了。
“老爷,不是镇里的人。”
说话的是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的中年人,眼睛凹了下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过度所致。反正不是好人。
“哦?”官爷眉毛一抖,肥肥的身体抖啊抖的蹲在李溢龙身侧,右手抓着后者的下巴,疼得后者似乎听到骨头错位的声音。
被强制的抬起头,李溢龙双眼喷火的看着肥官,然而,他的心是慌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像一个孩子偷了东西后被抓个现成,慌乱,迷茫,不知所措。总总的纠结凝聚在一起,李溢龙混混的除了表达怒气就是在思考自己可能的下场。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学个三拳两腿就敢来动爷爷,倒是长得还算俊俏。说,你是哪来的?”官爷嘴角嗤笑,不削的问道。
李溢龙甩了甩脑袋,无奈那双肥手力气不小,逃脱不去。
“哼!”胖官怒哼,那右手用力一捏,再猛猛一甩,李溢龙的身体朝一边倒去,“跟我嘴硬。兄弟们拿下去消遣消遣,等破了他的意志就扔去乱葬岗,让野狼收去。”
肥动的身躯退开三步,饶有兴致的撇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少年,得意得胸口颤动。
侍卫们一闻,脸色各异。当目光齐齐刷下地下躺着的少年时,看清李溢龙潘安之貌,眼角的垂涎之色顿起,甚至于有些人激动的咽了口唾沫。
“我杀了你!”李溢龙怒吼一声,右手握拳,呼啸的追上胖官。随即却是阵阵刀枪响动,至少有五把武器架在他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让人浑身一抖。
“给我狠着点!”官爷虎目圆睁,一脚补在李溢龙肚子上,吐了口唾沫道,“真搞不清自己是哪一路的啦,有种待会别求饶!”
狠厉的挥手斥退,官爷嗤笑的对着尖嘴猴腮的中年道:“你去把苗家那个小子送上西天,就当是畏罪自杀,给苗家一个交待,顺便让苗家姐妹收了尸体回去。”
官爷说的很响,根本没有压低声音,仿佛常事一样。
“你这畜生!”李溢龙扯着喉咙喊,两只腿不停的挣扎,却是被侍卫紧紧夹着,他想起了苗家少女的愁容。
“抬下去!”官爷怒吼,不耐的斥责。
“你不得好死。”
绕过丛林,走过小桥。李溢龙被夹抬着越走越安静,心里顿时冷了下去。
周围的人的眼神是火热的,不带修饰的欲望流连在李溢龙身上。
“大哥,这里就差不多了。”一个偏瘦的侍卫介意,双眼却是紧紧盯着李溢龙,喉间滚动不已。
“嗯。就那山林后面,兄弟们一个个来,别太心急,出了人命可就没意思了。”默默点头,那声音压抑的指了指远处林立的假山。
“嘿嘿,放心,一看这小子还是个雏又长得俊朗,一定得大哥先破了。”瘦小青年搓手贼贼说道,眼泛春光,身后一群人闻言起哄。
那老大看了一眼李溢龙,自是咽了一口唾沫。见过可人的小倌儿,这般俊的天妒的倒还是第一次享用。不禁满意点头。
李溢龙闭眼,心冷若死灰。若是,绝尘相伴,自己不会这么无措吧。
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如同鱼肉一般被压在身下欺凌。李溢龙单单一想那场景就浑身得瑟,不由间身体挣脱的更加厉害。
“还是个烈性的雏,放心,待会儿爷会让你满意的。”声音淫淫一笑。
剑光来的很快,那笑还凝固在空中没有散去,声音的主人便已经丢了性命。鲜红的血从脖颈处喷出来,射了一地。
李溢龙感到脸上浇了一层热热的东西,粘粘的,有股淡淡的腥味。睁开眼睛时,满眼都是红色,身前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具尸体,都是被割断了脖子,血染红了地面。
在遍地尸首中间,一袭紧衫的青年提剑而立,剑眉倒竖,冷杀的气息让风跟着一滞。
转头,迎面一阵微风拂上脸颊,腥臭味恶心的让李溢龙欲吐。
“你知道自己错了吗?”青年的声音很冷,满带斥责。当他推开屋门,看见屋内空空如也的刹那,他的怒火可以焚烧一切。
紧咬牙齿,低首不语。李溢龙的双拳紧紧握住,指甲嵌入肉中。他应该骄傲的说自己没错的,可是——在看着绝尘那关怀中带着责备的询问,他又那么不自信了。
“去客栈等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绝尘提剑转身,他应该很失望吧。
“我跟你一起去!”
抹去脸上的血渍,李溢龙捡起一把长剑快步追上绝尘,不顾后者惊讶的眼神,坚毅的说道:“那个贪官,我要亲手杀了他。”
绝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点头不语。
贪官再次见到脸角沾着血渍的李溢龙以及绝尘时,那震惊是不用多说的。手指颤动不已的大声呼喊,结果无人响应。
“你是什么人?”他真的慌了,肥肉乱颤,步步后退。
绝尘交待李溢龙躲在他身后,紧逼着靠近贪官。
“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杀我!”
绝尘冷笑,剑尖一抖,在贪官胸口撕出长长的血痕。
“云南赈灾的十万两白银在哪?”
“什么白银,我不知道。”
轻笑,白色的剑花一闪,贪官痛呼一声捂着耳朵,鲜血染红手掌,一丝血顺着手臂流下。
“云南赈灾的银子藏在哪里?”绝尘肯定的说道,长剑横在胸口,恐吓道。
“我,真的不知,大侠饶命。”
剑光再次一掠,李溢龙已经不知道贪官身上受了多少剑痕,流了多少鲜血。贪官倒也坚强,愣是血流成河,自当苦苦哀求,称是冤枉。
绝尘真的冤枉了贪官?贪官说是,绝尘说撒谎,李溢龙不知道。两边都很真。
最终贪官还是死了,一刀刺透胸口。死之前他还在求饶,不过李溢龙没有心软,那剑是他亲手扎进去的,刹那间带出一捧鲜血,李溢龙看着是黑的。
至于绝尘口中的云南赈灾十万两白银,至死前那贪官也没有说。
两人并肩走出府衙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鸡鸣已过一个时辰,可是路上的人出奇的少,屋门也都紧紧的关着。仿佛镇上的人知道今天将发生一场重大的事情,一不小心就是灾难。
跑回客栈的时候,小二是躲躲闪闪的迎出来的。那小二看了李溢龙一眼,魂都吓没了,对着李溢龙一拜再拜的哭喊。
“大爷,求求你饶了小店吧。”
李溢龙恍然,他杀了县令,这事三搭四引的没准就牵扯到这酒楼身上。想着不禁皱眉,心里踟躇。
绝尘是冷静的,超乎想象的冷静。进屋拿包袱,走到后院骑马,一气呵成,李溢龙只是不知所措的跟在他的后面。龙驹嘶鸣,一溜烟出了城外。
“怎么?还慌着?”赶了一夜的路,绝尘牵马停在了一处破庙里,转头看向呆呆坐在马上的李溢龙,不由笑了。
“第一次杀人,能不慌?”
理所当然的蹬了一眼绝尘,李溢龙愤愤的说道。
“第一次杀人还懂得生气,已经很难得了,是个好苗子。”绝尘很肯定的说道。
苗子?当杀手?李溢龙惨笑。回想起手刃贪官的刹那,其实还是很痛快的。难道这就是天生嗜血?
“对该杀的人,我才不会手软。”李溢龙硬着头皮说道。
“你欠我十万两。”绝尘淡淡道。
“关我什么事!”
“如果不是你冲动,乱了大局,我迟早查出他藏匿银两的地方。”
“那贪官说了他没有贪灾款。”李溢龙辩解。
“不说可能还有活路,说了一定死。你会不会说?”
“那就跟我没关系了,他本来就死活都不会说。”
“我可以顺藤摸瓜一路找下去,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一定有更大的官撑着,可是被你这么一搅和,什么线索都断了。估计那高官在梦里笑呢。”
李溢龙气结,无言以对,十万两白银,自己哪有,随即转移话题道:“我要洗澡。”
逃了一天一夜,血干了又被汗浸湿,又被吹干。难过要命。
“庙后面有条小溪。”
溪水很清澈,脱去了衣服猛扎下去,凉凉的感觉侵到心里去,舒坦。
但是,一个黑影在不适合的时候出现在不适合的地方。然后在李溢龙惊讶疑惑的目光中做出不适合的举动。
“你干什么?”李溢龙大喊。
“满身血腥,我也要洗一下。”绝尘解着衣衫,淡淡的说道。
“你没看见我在洗。”
“溪水那么宽,同时洗五个人都没问题。”
绝尘轻身一跃,活如鲤鱼一跃,溅起一池水花,喷在李溢龙脸上。后者欲骂无言——
“脚不要乱踢!疼!”
“哦…”
“还不拿开!”
“你欠我的。”
“哪有!”
“先用你的身子抵债,以后没我吩咐不许乱来。”
绝尘一点李溢龙下巴,轻笑。
“滚!”
一脚踢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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