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秋天,他刚到盐城不久。
盐城是个小城,不繁华很质朴,楼房不高,街道不宽,但天很蓝,空气很好,路边的小吃也很好吃。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吃着街头阿婆卖的手工卷饼,看着树叶随着秋风欢快的起舞,平静详和的让他一度忘记了他还是个刑警。
接到报警那天已是傍晚,下班的人儿匆匆忙忙往家赶,巷道里飘着诱人的饭菜香,正是一天之中人们最放松的时刻,这本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傍晚,宁静的气氛却被一个男人的哀嚎声打破了。
那一家的男主人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七窃流血的倒在地上,而他的女儿也昏倒在墙角,他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邻居们听到声响跑过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也都傻了,后来有人反应过来提醒他报了警。
那个男人叫邹亮,他的妻子叫郭海霞,是个公交车售票员。
他们接警赶到现场时,现场已经被看热闹的人破坏得七七八八,他们拨开围观人群拉起警戒线后,发现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地面上杂七杂八的脚印,已经无法分辩是凶手留下的还是看热闹的人留下的,那时候的技术手段跟现在没法比。
小城里很少有命案发生,看热闹的又不嫌事大,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的好奇心。
郭海霞倒在地上,七窍流血面部表情狰狞,显然是中毒而死。
那个小女孩大概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这时已经苏醒,她两只手捂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无论别人问什么她都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他们见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再去管她,按照正常程序进行着排查。
房间里的物品并没有丢失,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饭桌子上摆着一个空碗,里面有喝剩的汤底,他们在汤底里验出了四亚甲基二砜四胺,也就是俗称的毒鼠强。
凶杀案的原因一般也就那么几个,既然不是谋财害命,他们觉得不是仇杀就是情杀,鉴于那个女人的长相,他觉得情杀也是可以排除的,至于仇杀,还真是有点麻烦,郭海霞脾气不好,跟很多人都有过口角,她本身又是公交车售票员,跟她发生过口角的人,不仅有邻居、同事还有乘客。
虽说是仅仅因为口角杀人有点牵强,但人性真不好说,有时候命案的发生就是因为人的一时之气,而且使用的毒药又是极普通的毒鼠强,这种毒性很强的老鼠药现在已经禁止使用了,但那时还很多人在用,不少地方都可以买到。
这样排查起来还是花了很多时间,等到所有人都排除了嫌疑,他们才再次注意到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叫邹鱼,是邹亮与前妻所生,邹亮与前妻感情很好,前妻身体柔弱在生小鱼时难产死了,所以邹亮并不待见那个女孩。
女孩从小被外婆带大,邹亮几乎没去看过她,外婆叫她小鱼,意思是一条死里逃生的漏网之鱼。
后来上户口的时候,邹亮也懒得给她另取个名字,就直接写成了邹鱼。
女孩长到四岁,外婆因意外去世,不得已只能回到父亲身边,这时邹亮已经再婚,妻子就是郭海霞。
郭海霞嫌弃小鱼是个拖油瓶,对她非打即骂,稍有不顺心就不给饭吃,那孩子经常挨饿身体很是瘦弱。
吴局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他对那个瘦弱的小女孩印象很深,那么小的女孩身上遍布伤痕,他们看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因为女孩太小,一开始他们并未往那方面去想。
排查的时候邻居一位阿婆说起,那个女孩看到她往外丢死老鼠,就求她给她一点老鼠药,她说家里有很多老鼠,啃坏东西她会被阿姨骂。
阿婆看她可怜就给了她一包,还叮嘱她这个药有毒千万要注意安全。
其他人都排查完了,他们这才把目光放回到那个小女孩身上,那孩子从那天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大部分时间就缩在房间的角落里发呆。
他在小女孩的身边坐下,试着跟她沟通,可她还是不说话。
后来他跟她说,你不需要说话,只要点头或摇头就行。
他问她那个汤碗里的老鼠药是不是她放的?
女孩刚开始没有反应,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她眼神茫然地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当时怕她会错意了,又问了她一遍,女孩再次点了点头。
他又问她知不知道郭海霞是怎么死的?这次女孩不仅点头还说了两个字,喝汤。
看到女孩明确无误的表示,他们都沉默了,站在他们旁边的邹亮这时却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简直像疯了一样,冲上去死死掐住小鱼的脖子,嘴里骂着:“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你这个扫把星,害人精,你为什么不去死!”
如果不是他们拦住他,小鱼当场就被他掐死了,就这样小鱼当时也已经半死不活了,他们赶紧把她送去了医院。
她的父亲不肯管她,每天把自己喝得烂醉,骂骂咧咧说要掐死她,有一天醉后掉进水沟里淹死了,至此小鱼就彻底成了孤儿。
案子已经结了,可小鱼却没办法安置,她这么小还没到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后来没有办法他们就把她送进了福利院。
“你应该知道,小鱼就是现在的付雪,我第一次在医院看到她,就觉得她很面熟,没想到还真的是她。”
吴局看向江晓峰,眼睛里有一丝不忍,“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我本不打算告诉你,可是你要和她结婚,有些事情必定会牵扯出来。”
江晓峰呆呆地看着吴局,其实吴局说到一半,他就猜出了结局,只是他不能相信。
付雪的父亲和后妈是怎么死的,他不知道,付雪只是无意中说过那是意外,他见她不愿意提也没想过去问她,他知道那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他宁愿她忘记那些已经过去的痛苦,只保留美好的回忆。
可他再怎么想像,也想像不出他们是付雪害死的,他的小女孩那么善良,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不相信,她那时还那么小,不会是你们搞错了吗?”江晓峰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局,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听到江晓峰的质疑,吴局脸上露出少许不快,他也是个老刑警,又不是什么大案,如果不是因为小鱼当时年纪太小,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就应该是她。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档案袋,扔给江晓峰。
“你自己看,如果你还不信,可以回去问问你的父母,他们应该也知道,当年给小鱼老鼠药的那个阿婆就是你的外婆。”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灰白头发的阿婆,她那天在路边拦住他,问他毒药是不是小鱼放的?
他看到阿婆的脸上满是惶恐不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泪花,她一边用衣襟擦试着眼角,一边又心怀希望地看着他。
那是一个多么善良的老人,一生从没伤害过别人,没想到一时的好心最后竟闹出了人命。
他也希望他能说不是,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安慰阿婆说这不关她的事,可他再怎么安慰也无法抹去老人心中的内疚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