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邢越的葬礼安排在星期五的早晨，说是葬礼其实也没几个人参加，只有江晓峰和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前来为他送行。
虽然因为邢越的死亡，单位对他的处分不了了之，但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很多人避之唯恐不及，能够打个电话发个微信说声有事去不了的都算是给面子了。
瘦削的欧阳澜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带着墨镜，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整个人清冷至极，江晓峰怕她心里难受低声安慰着，她却只是摇摇头反倒对他说不要放在心上，人性凉薄本就如此，她早已无所谓了。
邢越的父母都不肯来，他们嫌邢越的事情丢人，他们一辈子规规矩矩做人，这次老脸都让邢越丢光了，只当是从没有过这个儿子吧。父母都如此，何况旁人。
再说人都死了，她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她只是觉得心里成了一片废墟，空荡的吓人，那里曾经填满的东西现在一点点被抽空了，她的感情她的孩子都没有了。
邢越死了，她甚至连个恨的人都找不到，她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墓碑上的邢越微笑着，周围的一切已经不会再对他有任何影响了，伤心、难过、纠结都留给了活着的那一个，他若泉下有知，真的能够得到安宁吗？
邢越的遗书欧阳澜最终也没有看，她不想看又或者是不敢看，虽然所有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可是她还是怕从他的嘴里听到。
如果可以她宁愿他能骗自己一辈子，当一个快乐的傻子也没什么不好，不知道就不会有痛苦。
可是现在她不想知道也已经知道了，能够失去的她都已经失去了，她一贫如洗，他的忏悔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冬日里的墓园显得格外冷清，道路两旁的树干上伸展着孤零零的细枝，把灰色的天空划分成了小块，没有了那些花花草草的遮挡，所有的墓碑都直接暴露在了空气中，像冰块一样闪着寒光，让人一直冷到了心底。
欧阳澜的身体不好，这样的地方不适合久呆，江晓峰让余海洋先把欧阳澜送回去，他还有些事要做。
其实他是一早就瞥见不远处有个女人闪躲着不敢靠近，如果他猜的不错，那个人应该是素月，正好他也有些问题想跟她聊聊。
那个女人看到有人向她走来本能地想躲闪，江晓峰叫了她的名字，告诉他自己是邢越的朋友，让她不用害怕。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江晓峰，这是江晓峰第一次见到素月本人，她长得虽然不如欧阳澜，但也算是清秀可人，只是两只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脸上尽是未干的泪痕。
看到别人都已走远了，她踉跄着走到邢越的墓前蹲了下来，手指抚摸着墓碑上的照片，忍不住痛哭出声。
江晓峰没有去劝她，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对于这个女人他说不上来是应该憎恨还是怜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可怜之人。
当初邢越答应跟她结婚却又反悔，她恨邢越也很正常，想来她一个女人未婚生子也是经历了很多艰难的，不知道她当初瞒着邢越生下孩子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因为爱抑或是因为恨，又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
一个人太执着未必是件好事，如果当初她选择放下，也许现在可以过得很幸福吧，为了一个已经不爱自己的人，为了报复搭上一生值得嘛？
退一步海阔天空，为什么人们总是在感情的事情上想不明白呢。
江晓峰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他有什么资格去说素月，他自己不也一样执着嘛，父母逼着他和付雪分手，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如果以后的人生没有付雪那还有什么意义，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心口发痛。
退一步海阔天空，在别人的事情上每个人都可以保持理智，因为你没有切肤之痛，而轮到自己身上又有几人可以看透，医者尚且不能自医，谁也不是圣人。
半晌，素月终于止住了哭声缓缓地站了起来，她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江晓峰，“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死他，我只是有点不甘心，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他为什么就不能爱我，我不知道后果有这么严重。”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害死他的，事情的演变并不是你能控制的。”
江晓峰叹了口气，“我有些问题想问你，希望你如实告诉我。”素月默默点点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江晓峰正准备开口，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起来，是吴桐，他按下了接听键，“头，我回来了，有重大发现。”吴桐的声音里透着不可遏制的兴奋。
“不要在电话里说，你去办公室等我，我很快回来。”
2.
付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医院里，她迷迷糊糊的记起自己是生病了，她记得艾伦抱着她哭，还有杨院长，好像是他帮忙把自已送到医院的。
唉，真是不好意思，又给他添麻烦了，她都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麻烦杨院长了。
眼前的光线有点刺眼，付雪忍不住抬起手想挡一下，她这一动趴在她旁边休息的艾伦立刻惊醒了。
看到她醒了，艾伦的眼里闪现出狂喜的光芒，“老姐，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付雪的喉咙有些肿痛，声音哑得厉害。
“一整天了，我都快被你吓死了。”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付雪抬起手心疼地摸了摸艾伦的脸，艾伦眼睛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这孩子一定吓坏了。
“哎呀，姐姐醒了，正好我买了粥过来。”一个长发女孩从门口走了进来，她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杏眼红唇，时尚俏丽的一个女孩。
“这是……”付雪疑惑地看向艾伦。
“姐，这是我的同事周佳仪，她知道你病了就过来看看。”艾伦万分尴尬，他也没想到周佳仪又来了。
早晨因为老姐病了他没去上班请了假，没想到周佳仪知道了就巴巴地跑了过来，他那会哪有心情理她，只用了三两句就把她打发走了。
好在周佳仪知道他是担心姐姐的病情，并没有跟他计较，而是乖乖地走了，没想到她现在又回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好心好意来看望老姐，还打包了好多吃的，杨院长说了老姐醒了之后是可以喝点粥的。
可是不知道老姐什么时候能醒，他也并没有事先准备这些，可以说是周佳仪来得算是十分及时了。
周佳仪居然打包了好几种粥，看来也是花了不少心思的，付雪看着精致的打包盒和碗筷上「富临」的标志有点诧异，富临是江城为数不多的五星级酒店之一，与星级齐名的是出品的昂贵，一般人是不会去那里消费的，这个女孩家境应该十分优越了。
周佳仪一点也不见外，对着付雪一口一个姐姐的叫着，付雪看到她看着艾伦的眼神，心里也就明白了。
她这个弟弟长得帅嘴巴又甜，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喜欢他，只是一直也没见他对谁上心过，可谓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个周佳仪能不能降得住艾伦还不好说。
不过，艾伦的感情就让他自己去处理好了，只要他喜欢，她这个做姐姐的绝不会干涉。
她自己的感情已经由不得自己，她希望艾伦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好好把握自己的幸福。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为了让艾伦安心勉强吃了一些，看到周佳仪小心翼翼地跟着艾伦，她心里有点可怜这女孩，一旦用了心动了情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了。
她让艾伦带周佳仪去吃个饭，感谢她这么大老远的来看自己，而她自己有点累想再睡一会。
看到周佳仪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艾伦心头一软，想起之前答应过请她吃饭的，也就欣然应允了。
临走时他还不放心地叮嘱付雪，让她有事马上打他电话或者叫医生，付雪让他别操那么多心，这医院她可比他熟。
艾伦和周佳仪走后，病房变得异常安静起来，说想休息只是一个借口她哪里还能睡得着。
窗户没有关严，风吹起了窗帘的一角，清冷的空气悄悄钻了进来，这让她想起了昨晚。
昨晚她在江边坐了很久，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没有星月的夜晚，天空被黑暗吞噬了，她觉得自己也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她答应了江父江母离开江晓峰，她这个扫把星不能拖累江晓峰，可是江晓峰已经在她心里了，要把他生生地从她的心里剜出来，这切肤之痛叫她如何承受得起。
江风冷冽吹得她全身冰冷，可她却无所谓了，再冷也不会比她的心更冷。
她全身麻木将将失去知觉的时候，她甚至想过如果就这样在江边坐上一夜，夜里的温度在零度以下了吧，也许她会因此冻死也说不定，那样她就不用承受切肤之痛了。
可是残存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不能那样做，如果她那样做了，江晓峰知道了该如何自处，艾伦也会伤心死的。
她不能这样自私，置亲人的痛楚于不顾，在丧失理智之前她挣扎着离开江边回了家，却还是病倒了。
其实生病了也好，至少身体的疼痛可以抵挡一些心痛，只是她该如何跟江晓峰提出分手呢？
当面说肯定是不行的，当着他的面她如何能够狠得下心来，她的痛也是他的痛，她可以直面自己的痛楚，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伤痛。
付雪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那个叫做小狮子的人，既然已经决定要分手了，那也没有必要再拖着，痛是必然的但总会过去的不是吗。
删删改改了半天，最终只留下了「我们分手吧」这几个字，手指放在发送键上良久，终于一狠心摁了下去，仿佛这一摁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无力地躺回被子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