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知后觉的张阳不是没有哭过闹过,只是在这之后,他忽然就安静了,不闹了。要不是他行为举止没有异常,程然还真以为他是不是受打击太大而某方面出了问题。这样的张阳给了他一种错觉:是不是他已经放下了呢?
“要不咱俩在一起算了吧。”
“滚!宁威会回来的!”
张阳不知道,那句玩笑话其实是程然的真实心声。
无论我做到什么地步,你的视线里始终都只有他对不对?程然心有戚戚。
不是没有想过放弃。只是,拿得起有时候未必能够那么容易放得下。每当看到张阳形单影只的身影,他便忍不住想上前,陪在他身边——即使自己并不是被需要的那个人。这一陪,竟然快两年了。
不是没有人喜欢,却偏偏喜欢上了那个看不到自己的人。这样子单方面的守候还能够坚持多久呢?程然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长情。他以为自己能够坚守到最后,无怨无悔,即使没有任何的回报。
给出的承诺就一定要守候到底吗?如果这个承诺,并不能够给任何一方带来快乐呢?
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不值得。所以我会试着去放下。”
(7)
萧禾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大凡其他部有什么活动需要外援,自己便会被张阳毫不客气地分配去当苦力。
“Nanana come on,come on…I like it,come on,come on……”
一听到这个铃声,刚趴到床上的萧禾脸就青了——施虐狂部长大人又要开始使唤人了。
“……喂。”
“学弟啊,下午有课吗?”
萧禾很想回答“有”,无奈早在入部的时候张阳便要求每人上交一张空课表,“没有…”
“那好,寝室部要我们部出人帮忙查寝,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可是…”虽然没课可是我要补眠啊。萧禾在心里呐喊。
“萧禾,”电话那头的张阳忽然严肃道,“萧禾,你要知道,你可是咱们部的可塑之才啊。干得好的话,我举荐你当下任部长~”
“……”
“好了,就这样,记住,5号楼A区,我看好你哦!北!”
张阳收线,萧禾面瘫。
5号楼在萧禾的学校算是比较特别的一幢楼,楼里面居住的都是软件学院的学生。软院在整个学校也是个比较特别的存在,他们的教学楼是全校最为豪华的,几乎每个教室里都配备有多媒体;而软院的学费也是全校最贵的,是其他院系的两倍——当然,萧禾他们的学费也不便宜,是普通一本二本院校的两倍——根据等价交换的原则,普通院校四倍的价格,能不豪华?
萧禾赶到5号楼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三个女生在那儿等候。看她们挂着的牌子,错不了,是寝室部的。其中一个女生将一串钥匙交给了他。
“你就是萧禾吧?你们部长已经和我说了,你负责七楼的701到706。”
又是七楼。
和萧禾居住的3号楼不同,5号楼的七楼可是实打实的——要爬七层楼。一路上那三个女生都在那有说有笑,萧禾只觉得十分刺耳,想着赶快搞定自己还可以赶回去睡个回笼觉。
从701到705的检查工作都很顺利,每个寝室都有人在。之前萧禾问了高个子学姐,如果敲门没人回应怎么办。学姐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眼神犀利,全身上下散发着腹黑的气息——“强行X入!”
“你好,学生会查寝的,有人吗?”
在萧禾第三次询问有人吗没得到回应之后,他毅然决定采取学姐所说的A计划。
钥匙转动了一圈,门很轻松地就被打开了。萧禾进了屋,轻轻地带上了门。
和其他寝室没什么两样的摆设……
就在萧禾用探索的目光打量着房间时,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房间里其实有人,而且还是个“裸男”。更糟糕的是,这个“裸男”他还认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程然。
程然是在听到第三声敲门声时才醒来决心下床的。他并没有裸睡的习惯,只是今天正好打完球全身黏糊糊的难受,就去水房冲了个凉,然后随便套上一条小内就上床睡了。他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登门造访——宿舍里的其他三人都有课;更没想到这个人还是对他有成见的萧禾。这回他会怎么想自己,暴露狂还是变态?程然没底。
骚包。这是萧禾心下的第一反应。裸睡就算了,居然不穿平角的穿条小三角。
实际上萧禾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程然了。一个星期,还是两个星期?
上次看到他还是自己站在寝室的阳台上无意中瞄到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不知道为什么,萧禾直觉那个背影很落寞,就好像以前萧爸和卓氏吵架时自己一个人冲出家中坐在护城河边的堤坝上的身影一样。萧禾立马摇了摇头。自己又开始乱直觉了。
之后的例会程然也都没有出席,对这张阳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一向如此,你们习惯了就觉得不足为奇了。”
想想也是,程然并不像是那种会按时出席正经开会的人——前车之鉴。
鬼迷心窍般,萧禾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人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讨厌吧?
“查寝的。”萧禾说明了来意。
“哦,那你随便看看吧。”
程然很奇怪,一向话痨的自己在他的面前却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萧禾并不是一个特别冷淡的人啊,他和张阳以及部里面的女生们都可以说说笑笑,为什么唯独和自己不行?难道是自己真的如此面目可憎?
程然对着镜子摆了张笑脸。不会啊,还是一如既往地帅得掉渣啊!程然在心里小小地自恋道。
萧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在表格上写了些什么。
“这就要走了?”
看着萧禾几欲离开的身影,程然下意识地开口道。
“不然还干嘛呢?”
萧禾觉得今天的程然很奇怪,与以前不同了,却又说不出怪在什么地方……自己也很奇怪。果然不该把那人想得太好,不然大家都变得奇怪了。
程然看着眼前的萧禾,有点愣神。身体比思想先行一步,靠近了他身边。
“我……”
“萧禾,还没好吗?”
虚掩的门被推开了,门外赫然出现了三个身影。
刹那间,门内门外双方都进入了“脱机工作”。
不知是哪个学姐先反应了过来。
“啊,那个,你们继续啊~走走走!”
说着,还很体贴地关上了门。
一向花花大少的程然此刻犹如五雷轰顶,当场石化——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男寝会有女生……
倒是萧禾很淡定地抛了一句,“穿衣服吧……至少把裤子穿上。”
(8)
一转眼,下学期的课程也就这么匆匆结束了。
想到期末的那段日子,萧禾每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快点儿放假;可一旦假期真的将至,却又恨不得能够马上开学。
前几天萧爸打电话来问他火车票订好了没。
“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人受骗,你自己担心点……”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解决好的。好了,就先这样吧。”
萧禾知道自己就这么挂了他的电话,他心里会不好受。可难道自己心里就好受了吗?
忘了是在哪里看到过的这么一段话,大致意思是,小的时候觉得爸爸什么都懂,长大了点发现爸爸也有不懂的东西,再后来就觉得爸爸什么都不懂,直到到了与他相同的年纪,才猛然察觉,爸爸当时是对的。
那么自己现在是不是正处于自以为是的阶段呢?
萧禾只知道他与萧爸的关系越来越远,而这不正是自己所期许的吗?
依照惯例,学生会刚放假的时候都会有一次散伙饭,自愿参加。
萧禾想着反正只是吃一顿饭花不了多少钱,也就报了名。
结果聚会当天,学习部只来了他、程然和张阳。
因为程、张两人都是部长级人物,所以分配在同一桌;而自己这一桌一个熟人都没有。
萧禾心想,这顿饭该是吃得索然无味了吧。
“来来来,大家都是兄弟,别客气了。”
似乎是想要活跃下这桌的气氛,一高个儿的男生率先开了腔。
“大家都介绍下自己是什么部的!”
一轮下来萧禾发现,除了坐自己左边的那个是秘书部的以外,清一色的全部都是活动部的。萧禾汗颜。
而更要命的是,萧禾从高个儿男生口中得知,他们活动部今晚的使命就是放倒学习部部长。
活动部和学习部的恩怨间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上周举行的学生会内部羽毛球大赛上。按理说,活动部作为东道主应该在这方面是所向披靡、可以耀武扬威一把。可赛事的发展却出人意料,活动部只在女双上摘得一银。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男双女双混双三料冠军居然都被学习部给收入囊中。要知道学习部一向以“文弱”著称,这回在羽毛球赛上表现得如此彪悍,这可让那些活动部的男生脸上挂不住了。
其实萧禾知道这其中是有水分的——张阳拉了外援来替打。
从某一方面来说,这也算是张阳自作自受吧?萧禾心想。不过一想到张阳那酒品,他立马掏出了手机,果断地发了条短信过去——
“部长,有需要就叫我!上刀山下火锅,随你使唤!”
他向对桌的张阳示意了下手机,后者立即就领会了意思,很快地回了条短信过来:
“小禾~还是你最好了!我会尽情地使唤你的!哈哈~”
但马上萧禾就发觉自己是多此一举了。因为张阳身边还有一个程然。
“张阳学长,我老早前就听说过了你的大名,今日一见……”
一寸头男还没叨唠完,手中的酒就被程然给拦了下来。
“这位贤弟,这杯酒我替他喝了。你就省点口舌之力待会多吃几道菜吧。”
说完,一杯见底。寸头男还站在原地傻愣愣的,随即反应过来也立马一饮而尽。
那桌的人开始起哄了:
“程然,不带你这么护短的。”
“就是,还没过门你就处处维护他,以后还了得?”
被他们这么一闹,萧禾还真觉得张阳和程然在一起还真是挺般配的——要真要挑什么,那就是性别了吧。
想到这,萧禾莫名地感到心中一堵。
“贱内不胜酒力,还请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啊!要知道你们灌他最后喝酒的人还是我!”程然说得可怜兮兮。
“滚囗犊子!老子自己也能喝!”张阳咆哮。
一顿饭下来的战果就是——程然被放倒了。
张阳有点为难地看着一旁神志不清却还在一个劲儿地斟酒的程然,“萧禾,你可以把程然先送回去吗?”
萧禾看了眼同样醉得不轻的、缠着张阳的女生,点头答应了。
“那就拜托你了,你知道他的寝室在哪吧?”
“嗯,5号楼A区706。”
萧禾离开了座位,走到了程然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走吧。”
程然微眯着眼,可视线还是涣散的,看不清来人。
朦胧中只知道他是来带自己走的。于是,他便乖乖地跟随着。
萧禾很纳闷,程然一路上都挺安静的,完全不像一般醉酒的人一样又吵又闹。
因为已属于假期,有些本地生早已经回去了,宿管大妈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萧禾才得以自由地来去程然的宿舍楼。
偌大的楼层里看不到半个人影,有时甚至还能够很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好了,到了。”萧禾接过程然手中的钥匙,替他开了门。“进去吧。”
房间很暗,没有开灯。同寝的人看来也都已经回去了。窗帘拉开着,可以看到外面的黑色的夜幕,以及远处零星微弱的灯光。
还处于混沌状态的程然隐约听到有人说了声“那么我走了。”
走?走去哪里?不,我不让你走!
程然一把将萧禾拽入怀中,由于喝酒后平衡感较差,身子摇摇晃晃地撞到了门上,门“嘭”的一声合上了。
萧禾是没预料到程然会忽然撒酒疯,要不他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会被一个酒鬼这么轻而易举地给“偷袭”了。
“放开。”萧禾冷冷道。
不放,我一放手你就会离开。我不要你走。程然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不安,酒精让他出现了幻觉,他无法分辨清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只是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他不能让他走。
萧禾刚想挣开程然的怀抱,程然便低下头,吻了他。
有一瞬间,萧禾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
体内有什么一直在叫嚣着,仿佛想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要不要摔他一巴掌然后让他滚?
……自己又不是娘儿们。
那就任他这样为所欲为吗?
“不要走…”程然呢喃着。
萧禾闭上了眼,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不要走…我喜欢你……”
“……”
“张、阳……”
(9)
兜了一大圈,终究还是又回到这座房子了。
萧禾嘴角挂着一丝嘲弄。
这是一个结,解不开,自己就永远不会真正地快乐。
家里还是没多大变化。萧禾有些惊奇地发现妹妹萧雯已经上一年级了。
在萧雯还没满月的时候,萧禾是有抱过她的。那个时候她还只有一丁点儿大。其实在萧雯周岁前,萧禾一直都挺疼她的。可是,后来呢?自己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地深恶痛绝呢?是因为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还是单纯的迁怒?萧禾也理不出头绪来。
人就是这样奇怪,有的时候,喜欢喜欢着,忽然之间就相看两相厌了;有的时候,讨厌讨厌着,有一天猛然发现麻木了,没感觉了。
萧爸和卓氏待他还是同寒假的时候一样相敬如宾。萧禾对这种相处方式倒也乐在其中。
整个假期萧禾过得都挺腐败的,但也挺规律的。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上床,早上八点半起来上游戏。偶尔心血来潮也会拿起小本打打字写写东西。
这天萧禾照常起来玩游戏,因为耳机戴久了耳朵疼,他就摘了下来。
“你又不穿衣服就给我趴在床上看电视!等下生病了你爸又要怪我了!”
卓氏招牌的大嗓门,似乎还夹杂着毛针抽打的声音。紧接着,萧雯的哭声响起。
有经验的家长们都会告诉你,棍子越细打人就越疼。而且,还不容易打伤。
“别打了别打了!哇!!!”
“都几岁了还不懂事?都上一年级!你知不知道我们是寄在这个家里的?这是你爸说的,我们两个是寄在这个家里的!你还要给我来找不痛快!我今天不打死你!……”
“别打了!……”
闹剧是怎么进行下去的,萧禾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自己也已经无心再继续游戏了。
一直以来,有些东西似乎是自己选择去刻意忽视的吧。是什么呢?
似乎从高中以后,卓氏就已经很少对自己恶言相向了吧?
记忆中,爸爸似乎对她说过,“我的儿子不需要你来管教!”
“好啊!不管就不管,你以为我爱管是不是?!”
有些事情是不是自己误解了呢?萧禾问自己。
或许她一开始就不是要针对我的吧?
或许我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恨她吧?
“你就是一个没教养的孩子!”
“除了学习好,连最基本的做人都不会!”
不可能。
即便如此,那些闭上眼就汹涌而来的记忆,那抹与童年相形相伴的灰色。
萧禾永远都记得,在他最天真懵懂的时候,有个女人用言语的利刀,在他的世界划开了一道口。
怎么原谅?
萧禾也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妈妈面前丢盔弃甲时,妈妈那惊慌失措的神情。
只是,即便是她,也只能够无能为力地安慰道:
“小禾,你要坚强些……要知道有很多像你一样父母离异的孩子,他们后来不也都活得很有出息……”
“如果你是我,让你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里,你会怎样?”
萧禾反问。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没有人能够拯救你——即使那人是你最亲密的家人。
世界上唯一能让你得到救赎的人,只有你自己。
“我恨你们。”
“……妈妈对不起你。”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我要的你们给不起。
这是个死结。无解。
(10)
萧禾心情很不好。
他知道家里人现在可能在四处找他,可他就是不想再回到那座房子里去。
在第N次挂断萧爸打来的电话后,萧禾索性直接将手机电池拔了,扔进了口袋。
十九年来,第一次离家出走。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来回不停地围着一座建筑物转圈。最后索性赖在别人家门口不走了,就在那里蹲点。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认识了十年,喜欢过七年的人。
结果,还真让他给等到了。
“萧禾?”那人不确定地问了下。
萧禾抬起头,像一只等待被领养的小狗。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新的。比起他老家的装修精致了许多。
林南招呼他坐下,自己去给他倒水。
萧禾坐在沙发上,盯着他忙碌的背影分神,有点儿不敢相信眼前的就是自己从小玩到大的那个人儿。
“又和家里人吵架了?”林南将水杯递了过去。
“是他们又在吵架了。”
从萧禾搬到这座城市起,他们俩就是邻居。萧禾上了大学后,林南家才搬的。所以,萧禾家里的那些情况林南再清楚不过了。
“吵不就让他们去吵,你管那么多干嘛?”林南笑道。
“本来是不关我的事,可是每次到最后都会把我牵扯进去。”萧禾望着水杯愣神,“你也知道,在那个家里面,我本来就是个多余的……”
“白痴,又想太多!”
林南作势要打他,萧禾下意识地整个人往后一缩。
“你就那么怕我?”林南颇显无奈地叹了口气。
“只是不想脏了你的手。你不是讨厌我嫌我恶心吗?”
是的,萧禾有点儿惧怕眼前的人,不会像从前一样,在他的面前无所顾忌。
大一上学期的时候,萧禾有一天突然打了鸡血般在QQ上向林南出柜,并且告诉他自己喜欢过他七年。
他能想象一般人一时间无法接受,只是没想到林南的反应会那么激烈,不停地说他是变态。
萧禾不怒反笑,问道,“你就宁愿看着我和女人不痛快地过一辈子,也不愿意我和一个男人幸福地过一辈子吗?”
萧禾自认为自己的这个问句已经够言情了,没想到林南的回复更是让他在屏幕前呆了几秒。
“我宁愿你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要找男人。”
要知道这话可是出自直男之口啊!
“既然恶心我讨厌我,为什么还要收留我?”
“不让你进来难道让你在我家门口蹲一晚上?”林南拍了下萧禾的脑袋,“白痴,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想太多呢。”
“哪有想太多,你就是这个意思!”
“你怎么就那么能确定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是啊,一开始我听到自己玩了十年的好朋友忽然说他喜欢男人而且那个人还是我,你让哪个正常男人能够接受的了?”他注意到萧禾在听到“正常”二字时,抖了一下,“可是等到平静之后,也就这样了。难道我让你不要去喜欢男的,你就真的能做到?”
“明显不可能。”萧禾断定。
“是啊,既然如此我又能怎么样呢?拿把刀冲到你面前威胁说‘萧禾你要再继续这样下去我就死给你看’?省省吧。没有人会跟自己过不去。你是我的好朋友,不管你变成怎么样,我也只能接受了。”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滚!没个正经样!”林南正色道,“不过说真的,萧禾,没有人会跟自己过不去,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去针对谁。每个人做出一个选择,只是觉得这个选择会让他自己过得更好。你妈和你爸离婚,是因为她觉得离开他后能够活得更好;你爸选择你后妈,是以为重建后的家庭能够更好;你后妈嫁给你爸,也是因为她以为她以后的生活会更安逸。至于之后的事,谁也摸不准。”
是啊,谁又能料想明天呢?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活该如此?”萧禾挑眉。
“……你又曲解我的意思!你敢说你后妈对你从来都不好?我可记得她带你上过街还给你买过衣服。她这个人就是脾气急了点,生气的时候有些口不择言。其实她也不容易,你要知道每个做母亲的都会偏袒自己的亲生孩子,你也要知道当个后妈需要顶着多大的压力。”
林南说的这些萧禾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往每每想到此,就会立即被自己给抹杀了。
“至于另外一件事——萧禾,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真正的幸福。”
愣了几秒萧禾才反应过来林南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有点儿不敢相信,“呦,这么说你是接受我了?”
“滚!我是让你去祸害其他人!我就不信你萧禾还非我林南不可了!”
“这不明显的,你林大帅哥魅力无边——不开你玩笑了,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林南接过他递过来的皱巴巴的信封,有点摸不清。
“生日礼物。上次寒假过年回来的时候就想给你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等暑假过了我回学校的时候你再拆啊!”
这下,没有遗憾了。
当天晚上,林南给萧禾家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萧禾在自己这,让他们放心。
萧禾一进家门,萧爸“噌”地一下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向他,高举起手臂。
萧禾以为那一巴掌会挥下来,可是没有。
“回来就好。”萧爸像是喃喃自语般地,疲惫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卓氏和奶奶都看着自己,奶奶的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萧雯躲在一旁,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你让大家担心死了。”
“……对不起。”
时光荏苒。暑假也接近了尾声。萧禾马上就要升入大二。
这个暑假,他度过了自己的第二十个生日。每每想到自己已经二十了,萧禾就哭丧着一张脸。二十了,意味着马上就要奔三了……
萧禾第三次跨入校园的大门,就收到了两条短信。
一条是林南的:
“法克!你小子可以,给你大爷送RMB?有本事你给我送美元啊!”
想必他已经把信封拆开了。萧禾笑。没办法,挑礼物实在太麻烦了。
另一条手机没有备注姓名:
“已经回来了吗?如果是的话,下午四点半‘左岸’见。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没有署名。萧禾三两下编辑了条短信询问对方是谁。
短信提示音很快便响起了。
“我是程然。”
程然……是谁?
(11)
程然是谁?我们很熟吗?萧禾冷笑,熟练地做着拇指运动:
“还没呢,估计还有两三天才能够到学校。请问您能等到那个时候吗?”
“哦,这样啊。其实要等也没问题,只是我好像现在就看到你了。”
萧禾抽搐。
“你在哪看到的?”
“我就在你身后。”
萧禾瞥了眼短信后便扭头,果然看到某人就站在身后。他瞪了他一眼,迅速地回了一条——
“真有钱,那你刚还那么卖力地发个什么劲!”
“左岸”是一间休闲小屋。经常有情侣来关顾。
此刻萧禾和程然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萧禾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草莓奶昔。
“暑假过得怎么样呢?”程然的神色有点不自然。
“还行,每一年都差不多吧。”萧禾有点不悦,所说的有事谈不会就是来唠嗑的吧。“你呢?”
“去外面旅游了趟,剩下的时间都宅家里了……”
程然似乎还打算再说下去。为了不再兜圈子,萧禾决定直奔主题。
“哦。对了,你刚不是说有事要和我说吗?”
“额…你还记得上学期最后的那次聚会吗?”
“嗯,怎么了?”
“那天…后来是你送我回寝室的?”
“是。”
“那个…我有没有对你做了什么?”
萧禾吸了口奶昔,反问,“你想对我做什么?”
“我没想对你做什么!”程然没察觉自己有点儿反应过激。
萧禾笑,“那不就结了。那天晚上,你什么都没有做啊。”
不对啊,自己明明记得那天和人接吻了。
本来以为那个人是张阳,可是张阳说那天送他回去的人不是他而是萧禾。虽然一开始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可是心下却还有点儿小窃喜。可是为什么当堂对质的时候那人却要矢口否认呢?难道真的是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程然感到很挫败。
“学长,问你个问题。”
“嗯,问吧。”
“学长该不会是那个吧?”
“哪个?”
“男男那个那个…你懂的。”萧禾大拇指对着大拇指,不怀好意地做了个亲亲的动作。
“……不是。”除了张阳,自己喜欢的都是女生,也曾交过几任女朋友。应该不是吧?
“哦,这样啊。真可惜,我是。”
“……”他是想暗示什么?程然不解。
自己是想暗示什么?萧禾现在只想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堆里。
为什么会抽风到对他出柜呢?挠墙!
自己只是看不惯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吧。萧禾心想。
其实他平日在部里工作的时候留意过程然,根本不是这个样子。
那个人成天一副花花大少形象,到处乱勾搭乱调戏。学姐学妹们也都很喜欢他,觉得他幽默风趣很平易近人。
可为什么一和自己相处时就是那么一副拘谨无措的样子?
像是刚才,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我就不相信你程然以前每睡过一个人第二天都会给他们散发赡养费!
何况,还只是亲了一下呢……
第二天一早,萧禾便把上学期的资料送往部里的办公室。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来得早的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就在办公室里坐着。
“呦,萧禾,真勤快啊~比部长大人来得还早啊,是不是想谋权篡位?”J学姐调侃道。
萧禾向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学姐,这话可不能乱说啊!被部长听到,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没事,有姐扛着!再说了,张阳这个学期也马上就要下台了。”
“下台?”
“啊,你不知道吗?一般的部长主席到大三都得离职的,张阳这都大四了,自然也要退位了。”
“哦,那么程然不就接任下囗一任部长了?”萧禾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呢,”学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程然这学期也大四了啊。”
原来他也大四了呢,马上就要毕业了。
“不过究竟退不退还是要看本人的意愿……唉,和你说个八卦啊。你可别告诉别人——当然部里的女生除外。”
萧禾吧脑袋凑了过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啦。当年程然可是为了张阳才加入的学习部,要不就他那大少爷痞样哪块儿能和‘热爱学习’沾上边呢。所以这次大家都在想,张阳都走了,程然能不跟着走吗?”
哦,原来如此。这算什么?
功成名就、夫妻双双把家还?
萧禾笑。
(12)
大二上学期,学习部的第一次例会,程然破天荒地到场了。
果不其然,会上张阳提出了离职一事。程然尾随其后。
而萧禾众望所归地当上了新一任部长——副部长是部里的一名长相平平的女生,有事提前离开了。
新旧两任三位部长一起拍了张合影留念。
照片上,站在中间的张阳笑得灿烂。
居张阳左侧的萧禾笑得有点儿勉强。他从小就不大喜欢笑。和成长有关。
而站张阳右边的程然一反常态的一副扑克脸,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另一人。
“程然以后就交给你了。”张阳说。“我看得出他对你有意思。”
兔死狐悲吗?萧禾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莫名其妙地迁怒于人,但他就是感到很烦躁。
他都跟你走了,你还在这虚情假意什么?或者说,你能交出什么?
他是你的的时候,你不舍交出;他不是你的的时候,你无权交出。
很久以后的一天,当萧禾再一次猛然想起张阳的话时,他才了解到个中深意。只是那时,他再也找不到张阳了。
程然以前很喜欢酒吧的氛围,是个猎艳的好场所。
可今天他却觉得那音乐声格外的吵,酒吧里昏暗的灯光令人作呕。
自己最近的确是很反常呢。
而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是个有着褐色头发的小男生。
“怎么,我一回来就找你出来喝酒,你却给我来个怨妇脸,不够哥们儿吧?”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穿着是明显英伦的风格。
程然笑了笑,将桌上的一扎啤酒往他那儿推,“去你的!汪宁威你才是去了英国一趟回来穿着变娘儿们了,语气也哀怨了不少,不会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产生副作用了吧?”
“滚囗犊子!这是最流行的英伦风好不?娘你妹!说真的,最近有什么心事啊?”
“有那份闲情关心我的事,倒不如先处理好你的家务事。”
汪宁威沉默了。他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然子,我知道这样不好,有些事你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理解。可是我不能弃她不顾……你也知道,她三个月前在英国刚为我……总之,我不能对不起她……”
“你这样做对得起谁?你对得起张阳吗?”程然冷冷打断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阳……我也对不起你……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也喜欢他……”
“汪宁威!”程然猛地吼了声。这个男人,真的是自己小时候同穿开裆裤的那个兄弟汪宁威吗?
“你囗他妈给我闭嘴!你知道张阳等了你两年吗?你知道这两年来他是怎么过来的吗?我喜欢他那是我的事,现在讨论的是你们两个人的事!”
汪宁威似乎没料到程然会如此激动,一时语塞。
程然也发觉自己有点过了,“说吧,你想怎么处理你们俩的关系。”
他恍惚记得从小他们俩就混在一起,汪宁威有什么都会和自己分享。
有一次他们凑巧看上了同一条绝版的牛仔裤,汪宁威二话不说地便让给了他。
程然一直都记得。
良久,汪宁威缓缓开口了。“成全你。”
“成全我?把他让给我?”程然很想大笑,“汪宁威,你以为这是场交易,张阳是件任人摆布的商品?”
汪宁威不语。
“只可惜他是个人,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你以为我没想过抢吗?我曾经开玩笑地试探他要不他和我在一起成了。你猜他怎么回答的?他说,‘宁威会回来的’。一句话瞬间将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即便我能够为他付出一切,但只要我不是你汪宁威,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也是毫无意义。”
世界上最疼的事是什么?
是自己将好不容易愈合地伤疤亲手给揭下,然后还得静静地看着它淌血。一滴,一滴。
程然不知道汪宁威是怎么想的。那个被自己视为宝的人难道在他眼里就真的一文不值吗?
“阳,还是那么拧……”汪宁威喃喃道,“然子,你要相信我,我这么做都是有理由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都是为他好!”
“你所谓的为他好指的是什么?就是弃他于不顾吗?你的以后呢?就是你们俩从此陌路?汪宁威,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了一个懦夫!理由?什么理由?你家老爷子发现你俩的事然后以死相逼?还是要冻结你所有的户头让你过草根生活?这些通通都是借口!给他幸福,或者放他自由。你自己选择吧。”
后来,程然买下了那条裤子。第二天,他把他送给了汪宁威。
汪宁威觉得不可思议。
程然说道,“以后不必让我。你有,就等同于我有。”
“然子,你真的放下了吗?”
“…放下了。”这是第二次了吧。
“那好。这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
“呵,放心吧。你的幸福你就自私地去占有吧!”
张阳,我能够为你做的,大概就这么多了。接下来,他会给你幸福,还是放你自由,我作不了主。
但我知道,有个人的答案,是我能够给的。
萧禾听到有人敲门,心想,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办公室呢?
“你来干嘛?”萧禾有些惊讶。
程然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哦,我是来找东西的。”
“那进来吧。旧东西都在那边的柜子上,自己去翻翻看。”
虽然心里奇怪他这么晚会是来找什么的,但萧禾并没有多问,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完成那堆未整理的资料。
突然间,萧禾想到了一件事,“那个,问你个问题,爱回答不回答都行。”
“嗯,问吧。”
“你加入学习部……是不是为了张阳?”
“……是。”
“那么,你退部也是因为他了?”
“不全是。”
“好吧,话说你到底是来找什么的。”
“我是来找你的。”
不知何时,程然已来到跟前。
“我喜欢你。”
……第二次接吻。
我想要给你幸福——我能够给得起的。
(13)
程然被拒绝了。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究竟,是哪一步出了乱子?
一开始的时候气氛都好好的,萧禾也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可是突然间,他却一把将自己推开了。
“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你该不会是把我上次的话当真了吧?”
“学长真就那么确定我是?虽然我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但不可以以貌取人,也请不要随便以己度人。不要以为自己是的话,所有人都跟你一样。”
“还有……你了解我多少?”
一点都不了解对方,却能够随便说出喜欢的人,是多么地可笑啊。
那么,自己其实也是可笑之人吧。萧禾心有戚戚地想。
这样的话,为什么当幸福真正来临时,自己却要亲手把它推开呢?
他没底。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萧禾?”
“嗯,小南子。”
林南暴走,“滚!说吧,打电话来什么事?不是来报喜的爷可不听!”
萧禾犹豫,“小南子……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然后呢?”
“我又一手把它给推开了。”
“……理由?”
“他不了解我。虽然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可是除了在校工作上偶尔的几次碰头,私下里几乎没有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