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过从小夏的所有表情,却没想过这一种,鲁光元有些被吓到,愣愣的嘀咕道:「莫不是傻了吧。」
无视掉鲁光元的自言自语,从小夏找了张椅子趴上,可怜兮兮的望著他,「怎麽办元哥,同意书被垃圾桶吃掉了……简医生会不会生气?」
「这样啊,」鲁光元垮下了脸,目光忧郁,嘴角却忍不住的往上提,「那我只好去看看简医生会不会吃掉我了。」
闻言从小夏展颜一笑:「那就拜托鲁光元哥加把劲,千万千万要完整的回来啊。」
「呵,」鲁光元这回是真的苦笑了:「希望吧……我先去回报,就说报告不小心弄丢了,下一步我们再想办法……」
「不,这次是我拒绝签字的,」从小夏犹豫道,「元哥,其实我是认为由我直接去跟简医生说比较好的……」
「千万别,」鲁光元吓了一跳连忙拒绝道,「你去只能火上浇油,到时候就真没挽回的余地了。」
「也是,」从小夏无奈的撇撇嘴,叹了口气道,「对不起啊元哥……谢谢你。」
「谢什麽,」鲁光元伸出手指戳了戳从小夏的脑袋,「你啊,平时能够老实点我就谢天谢地咯。」
*******
时至四月,樱花的开放终於到了最繁盛的时候。
鲁光元的办公室和从小夏的房间是同一个方向,窗外便是院子。从小夏趴在窗台上,望著一片片打著旋儿的樱花瓣,脑子里在一笔一笔的勾画著自己的未来。
如果能躲过这次手术的话,也要开始好好爱惜身体了,不知道为什麽,从小夏有些羞涩的摸了摸鼻子,突然想要再多活几年呢。
关东煮那带著浓厚香味的蒸汽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被鱼丸鼓起来的脸颊似乎就正在眼前。
那个怀抱很温暖呢,就像是全身都被包裹住了一样,什麽样的寒风都吹不进来……唔,奇怪,明明是溜肩的,怎麽肩膀竟然还是很宽厚的样子呢。
一片花瓣从窗缝间溜了进来,从小夏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带出去的风却将轻飘飘的花瓣吹远了。
啧,明明当时那个人一把就抓住了。
从小夏仔细的回想著当初那人用的手法,可脑子却被那背光的侧脸占了个完整,几番驱逐无果,从小夏只好干脆的放弃回忆,重新开始计划锻炼身体的大计。
以後不能赖床了,要定时睡觉定时起床。拿半个小时动一动慢跑几步应该不错,然後吃顿营养早餐,说起来早晨医院的瘦肉粥都是用抢的才能喝到呢,以後自己早点起来,不知道能不能多抢一份。
然後慢慢的,看点书,学点东西,说不定还能读上成人大学,到时候自己也是真真正正的大学生了……
*******
完全沈浸在对未来的美好规划当中,从小夏甚至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捏著崭新的两张纸,鲁光元突然不想进去了,眼前这个人,好幸福的样子。
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角度,也不知道是不是趴著的缘故,脸颊有些鼓,圆嘟嘟的让人很想捏一把。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眼神却似乎恍惚著并没有落到什麽地方。
鲁光元不知道从小夏在想些什麽,但是却可以清晰的看见一阵阵暖意从这个人的身体里溢了出来,自己,应该去打破吗?
闭了闭眼,鲁光元咬咬牙,把手里崭新的同意书撕成了碎纸片,塞到了垃圾桶里。
听到声响的从小夏回过头来,一看鲁光元的脸色,也算是明白了结果。
「简医生,果然还是不同意吗。」眼神在刹那间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亮了起来,「不过只要我不签字,也许还会有办法的吧。」
「恩,」鲁光元怏怏的应了一声,劝慰道,「没关系的,我问过了,手术是在两个月之後,我们还有时间,只要你不签字,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是吗……」从小夏叹了口气,又趴回了窗台上,「不过不管怎麽样,不可以放弃的啊。」
「简老师也真是的,」鲁光元忍不住埋怨道,「明明就是不成功的药物,干什麽要一定要拿出来用。」
「什麽手术,什麽不成功的药物。」平日里温和的声音此刻冷的像冰,傅书维手里捏著几张皱巴巴的纸,啪的一声猛拍在门上,「这又是什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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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正文无关。)
「书维……」从小夏惊讶道,「我真没想到,你居然去翻垃圾桶了。」
「……」
习惯在一起(十九)
「书维……」从小夏惊讶的瞪大了眼,「你怎麽会在这里。」
自己还没有做好让他知道的心理准备呢,不,应该说打心底就不想让他知道的吧。
可是这谎言还没开始编织就被撞破了算是什麽状况?
「你很不希望在这里看见我吗?」傅书维压抑著怒火,一步步朝从小夏走去,在他身前站定。
「嘛……可以这麽说。还有,」从小夏摸摸鼻子,指指那张垃圾桶掏出来的同意书,「你洗手了吗?」
坐在椅子上的从小夏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够看到傅书维的脸,说话时单纯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像是在关心傅书维的卫生健康一样。
傅书维被说的一憋,顿了顿,突然轻笑一声把同意书扔到了一边,双手按住从小夏的脸颊往中间挤。
「你这小子明明早上还扑到我怀里叫著书维书维,现在居然敢嫌弃我没洗手,」傅书维一边说一边在从小夏脸上揉著,「来啊,来闻闻味道怎麽样。」
从小夏脸被挤的变了形,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含糊的说著「苍蝇都被你熏跑了。」之类的话,跟傅书维闹成一团。
被傅书维的拍门加怒吼吓到的鲁光元这才从呆愣中醒过来,可是在看见两个人互动的瞬间,又有一种自己还在梦中的感觉。
这两个人,搞什麽啊……叹了口气,鲁光元抚著额头将椅子转回了自己桌子的方向,自己简直就是个人肉背景嘛。
「学长,不打算也给我透露点内情吗?」
刚刚以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的鲁光元立刻又听到了让他寒毛竖直角的声音,回头一看,傅书维已经放开了从小夏,而且还占领了本来应该是从小夏坐著的椅子。
从小夏则是瘫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喘气,闻言一边揉著有些疼痛的脸一边道:「都听见了还问什麽。」
「问什麽?」傅书维反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我想问什麽。」
「我怎麽知道喜欢掏垃圾的人的思维,说不定在考虑哪儿的塑料瓶子多呢。」嘟囔了一句,从小夏直把脸颊搓的通红才松开了手,看起来竟然比平时还多出了一分生气。
「早知道你的嘴巴就是一蚌壳,不指望你,」傅书维打趣了一句,又面向鲁光元正色道,「学长,Alc究竟是什麽药物,为什麽我从来也没有听说学校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听他提到学校,鲁光元这才想起面前的人是自己的学弟,只是一个新来的实习医生,短暂的实习期过後就会离开的学生而已。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一种家务事自家了的感情,鲁光元并不想让外人知道这件事情,推脱道:「你一个实习医生问这麽多干什麽,不管怎麽样做决定的不是你,能够左右上头决定的也不是你。」
*******
「恩,学长说的对,」傅书维点点头对鲁光元的观点表示同意,「可是学长都不好奇吗?为什麽心脏外科的学员这麽多,只有我可以跟著简老师。」
「这……」鲁光元想了想,惊讶道,「难道你也加入了Medicine……」
「新人一枚,还没怎麽接触到核心,」傅书维打断鲁光元的话道,「所以不管是现在还是不久之後的将来,反正我早晚都会知道的,早一点又有什麽关系。」
鲁光元还有些犹豫,可是傅书维的眼神却让他有一种,自己这回肯定躲不掉了的错觉。
「学长,我想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才对。」 傅书维随意的坐在椅子上,脸朝从小夏的方向偏了偏,又回转头盯著鲁光元,在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力上加最後一根稻草。
我们都希望眼前这个人不要被当做实验品的,不是吗。
「……好吧,」鲁光元终於妥协,将Alc的药理性以及鲁光元医生全盘托出,末了叹道,「可是你知道了又怎麽样,身为Medicine的成员对上级必须更加服从,还不如一般医生自由呢。」
傅书维笑道:「谁说我是Medicine成员了?」
「啊?不是你……」
「都是学长你在说啊,」傅书维无辜道,「更何况我来跟简老师学习只是因为年级第一,被学校派遣来的而已。」
「……」
坐在旁边看完全程的从小夏叹了口气垂下头,想到老人家常说的一句话:人长的忠厚老实的,大多都是一肚子坏水,没安什麽好心。
啧,还真没说错。
「你……你这小子。」鲁光元一口气噎在胸口,撑著额头一阵叹息,「透漏这麽多信息出去,这下简老师可不会放过我了……」
「学长与其在这里担心被老师修理,还不如跟我解释一下为什麽学校会有Medicine这种隐形组织的存在,」傅书维靠在椅背上,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只要我不开口,没有人会知道你泄露了消息。」
「你这麽聪明还需要我说什麽,」鲁光元撇撇嘴,因为刚才被骗的缘故心下还有些小别扭,不过看在傅书维也是担心从小夏的的份上,权衡再三还是道出了实情。
「你还没有正式进入医院所以可能不太清楚,其实各个医院之间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了,明的暗的尤其是私底下真是用尽了各种手段,」鲁光元端起刚泡好的咖啡,捧著喝了一口才又道,「这种情况下在明面上的药物研究所之下,建立隐形的研究室研究新药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恩,可以理解。」坐在另一边的从小夏点点头同意道。
傅书维立刻抄起手边的本子拍在他头上:「小白鼠没有发言权。」
「你才小白鼠,」从小夏反驳道,突然又笑了一声道,「啊不,你是仓鼠才对。」
傅书维疑惑的盯了他一眼:「什麽仓鼠?」
「没什麽没什麽,元哥在讲重要的地方了,你快去听。」掩著嘴巴偷偷笑著,从小夏在脑海里回放当初傅书维嘟著脸吃鱼丸的样子。
「……」大事为重,傅书维又瞪了那个用手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笑眯眯双眼的从小夏一眼,才转头对鲁光元道,「研究药物我可以理解,但是照你之前的说法,Alc明显是有缺陷的药物,怎麽能在完全调试出来之前就做人体实验。」
「因为调试显示这是对先天性心脏病非常有效的,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药物!」鲁光元莫名有些焦躁,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能找到药物的缺陷而懊恼,「如果能检测出来第一次就不会在季太太身上用了……」
「那麽只要证明这个药物有问题,小夏就不用接受手术了是吧?」
「哪里有这麽容易,」鲁光元苦笑道,「我一直跟著简老师,也算是最清楚这药物的人之一了,要是能找出破绽,简老师又何苦一次次的在人身上做实验。」
「恩,有道理。」从小夏端著两杯咖啡走了过来,放了一杯在傅书维面前,自己抱著另一杯坐回了椅子上。
「说了小白鼠只能乖乖旁观,」傅书维抢过从小夏手中的咖啡,「谁让你喝这个了,小白鼠就该喝牛奶去。」
「……」从小夏啧了一声,干脆什麽也不喝,缩到窗边沙发上去睡觉。
习惯在一起(二十)
可刚躺下还没摆好姿势,就被人拉了起来。
傅书维把从小夏带到窗前,一伸手又抓了瓣樱花,慎重放在了从小夏的手心。
心里埋怨著自己刚才手被拉住的瞬间晃了神,又没看清傅书维的抓花手法,从小夏有些茫然的盯著眼前那一点粉红:「这……什麽?」
「不认识?樱花瓣儿啊。」
从小夏僵了两秒,努力压制住从心底冒出来的暴躁情绪,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之後才道:「我知道那是樱花瓣儿。」
「哦,我以为你不知道呢,就想著跟你解释一下,」傅书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见从小夏有要发怒的迹象,赶紧又安抚道,「这是我给你的凭证。」
「凭证?」从小夏疑惑道,「什麽凭证?」
「或者应该算是……我给你的保证比较准确吧,」傅书维笑著环抱住从小夏的肩膀,跟他一起望著窗外的樱花树道,「离手术还有两个月,我保证,在樱花凋谢之前,一定会找到Alc的致命破绽。」
从小夏听见傅书维用从未有过的坚定声音道。
「我绝不会让你接受那种手术。」
眼前的樱花树变得有些模糊,从小夏眨了眨眼,又回头看了看身後那个跟他紧贴在一起的人,好半晌才轻声道:「哦。」
──────
正文无关:
鲁光元医生默默的从桌子下边掏出墨镜戴上,暗叹窗口那两个人麻烦事儿多,居然硬是从隔壁棚子借了强光灯,太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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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什麽哦,你就不能再感动一点,再扑到我怀里叫一次书维书维吗?」傅书维假作不满的小声嘟囔道,「亏我还酝酿了半天情绪,被你一个‘哦’字全打散了。」
「……」真正被搅乱了情绪的从小夏望著身後那个微微嘟起脸颊的人,突然「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你笑什麽?」傅书维摸了摸脸,有些不解的问道,「我脸很奇怪吗?明明好好洗了脸才过来的。」
闻言从小夏笑的更响,傅书维终於恼怒起来,拉著从小夏一个转身把他逼到了墙角,恶狠狠的道:「老实交代你在笑什麽,坦白的话我可以给你从宽的机会,要不然晚上我就去你房间交流感情,顺便研究研究什麽叫做双面傅书维。」
「没有没有,咳。」从小夏清清嗓子,努力想著怎麽转移话题,不管怎样总不能说自己正在脑子里播放《小仓鼠洗脸记》吧,尤其那只在河边认真洗脸的小仓鼠还穿著一身白大褂……
「噗!」这麽想著,从小夏又忍不住开始笑起来。
「你还笑!」傅书维干脆把手伸到从小夏腋下挠了起来,「这麽喜欢笑,让你笑个够好了。」
「哈哈哈……」从小夏笑的眼泪都滑了下来,连连求饶,「不笑了不笑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不成,抗拒要从严处理,」手指划过从小夏的眼角,透明的液体被擦拭掉,傅书维严肃道,「还不快想想自己要接受什麽惩罚才能赎罪。」
「唔,」从小夏考虑了一下,沈痛道,「就罚我吃十碗关东煮怎麽样?」
「……」傅书维无言的看了从小夏一眼,「也不怕撑死。」
「好了你们两个,」已经用了最慢的速度可还是不小心喝完了咖啡的鲁光元医生,终於还是耐不住性子开了口,「现在拒绝手术是一定的了,可是接下来我们应该怎麽做?」
「药物检测也先得把那药搞到手才是,」傅书维摸著下巴看向鲁光元,「学长手上有那个所谓的Alc吗?」
「我怎麽可能有,」鲁光元摊摊手,「都在简老师手上。」
「具体是放在哪儿的?」从小夏立刻激动的两眼闪出精光,「我们去偷出来?」
「好啊,」鲁光元笑道,「就在他储物柜的保险箱里,两层锁而已,我想这肯定难不倒你的。」
「恩……」从小夏眼睛转了两圈,最後拍拍傅书维道,「你会开锁吗?」
「亲爱的,」傅书维抱歉的笑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实习医生,不是特工。」
「那怎麽办,」从小夏有些沮丧,「药都没有还谈什麽研究。」
「……等等!」鲁光元突然一个击掌,「我想到了,季华那边说不定还有一点!」
「老板?」从小夏诧异道,「怎麽会?」
「当时季太太病况时好时坏,她又不肯呆在医院里,老师就拿了两只给季华备用,以便出现突发情况的时候可以立刻注射,」鲁光元从凳子上跳了起来,「说不定还没有用掉,可恶,最近就没见他开过手机,人也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先去书店那边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学长还是留在这里吧,今天不是值班吗?」傅书维拦住鲁光元,一边套著外衣一边朝门外走去,「今天我轮休,还是我去看看吧。」
「我也去。」身後传来一个并不算大,却很坚定的声音。
*******
傅书维回头,看见几步外的从小夏直直的望著自己,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也一起去。」
「可是你身体……」顿了顿,不知道是因为那个认真的眼神,还是觉得身为当事人的从小夏也应该一起来面对,傅书维终於还是点点头同意了,「好吧,你要去可以,不过今天不行。」
「为什麽?」从小夏不满道,「你不用担心我,休息了整整两天天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
「是是,你很强壮,」傅书维微凉的手划过从小夏眼角的浅黑,「可是我好累了,就当做是陪我休息好不好?」
听到傅书维这样说,从小夏才猛然回想起刚才走廊上的情景,埋怨自己太过自私,从小夏沈吟了一下,没有再说什麽。
傅书维一晚上没回来,有什麽事情瞒著他是肯定的,只是他不愿说,自己也不好追问,自己不也有好多事情都说不出口吗。
「好吧,」踮起脚尖,有些费力的环住傅书维的肩膀,从小夏冲他眨了眨眼道,「爷的龙床就借你躺一躺好了。」
「多谢陛下赏赐,」傅书维也不甘落後的抛出一个媚眼,「臣妾感激不尽。」
习惯在一起(二十一)
一夜很快过去,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就打好了装备(?),在医生休息用的办公室整装待发。
又检查了一遍常用的药物,傅书维把包甩在背上:「我去取车,你在医院门口等我。」
「才两条街开什麽车,」从小夏撇撇嘴,「两步就走过去了。」
「不行,」在这件事情上傅书维却十分坚持,「开车过去。」
「走路过去。」从小夏也毫不让步。
「你强壮到能跑马拉松了?」
「你柔弱到需要人抬过去吗?」
「哈,我是怕有人走不了两步就要人抬哦。」
「你!」
眼见两人又要掐起来,鲁光元终於忍不住打断,「行了行了,两条街你上哪儿停车去,」说著甩了一串钥匙给傅书维,「用这个吧。」
*******
AM 09:00 医院停车场
「……」
「……」
「是挺,挺方便的,」从小夏干笑著看著眼前的小绵羊,「就是两个男人坐有点挤……」
「得了,别扭什麽,上来上来,」傅书维揶揄著从小夏,却是口不对心,只觉得身上每个细胞都在别扭,「只是我们两个压在上边,确定不会被交警拦下来吗……」
「你是司机你负责。」
「没事儿,我没小绵羊的驾照,不怕被吊销。」
「……」
正是一天工作开始的时候,路上除了少数因为迟到在路上奔跑的行人以外,几乎可以说是空旷的。
低头看看围在腰上的手,想到刚才那人别扭的样子,傅书维忍不住还有些好笑。
「干什麽我一定要抱著你!」从小夏抄著双手,拒绝了傅书维的提议,「我又不是坐不稳。」
「这还用问?」傅书维看了一眼那个穿著看起来很单薄的人,「因为风刮在身上会很冷。」让他加上外套还不肯,说什麽不想热出一身汗。
「我才不冷。」果然,从小夏立刻撇撇嘴反驳道。
傅书维轻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扭曲著眉毛可怜兮兮的道:「可是我冷啊,从小夏同学能不能帮帮忙给我点温暖?」
「……」从小夏眼角跳了两跳,一脸被雷劈到的样子,「我,我抱……求你别这表情……」也忒有杀伤力了……
「这才对嘛,」走过去帮从小夏把外套的帽子拉上来系好,傅书维笑眯眯的道,「走吧。」
风从两人的耳边刮过,带出一阵阵凉意。其实傅书维骑的也不算快了,只是初春的早晨,还隐隐参杂著些纠缠著不肯远去的冬日的味道。
感觉腰间的手紧了紧,傅书维用余光瞟了眼那颗白色的脑袋,又将速度放慢了一点。
还说不怕冷呢,嘛……不过这样也不错。
傅书维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微微弯起了嘴角。身旁缓慢掠过的街景以及背後温暖的身体,都让他觉得无比的满足。以前总是习惯开车带人,现在才发现原来小绵羊也是个很不错的选择呢,鲁光元学长不愧是前辈,果然想的比较多。
「阿嚏!」窝在办公室的鲁光元打了个寒颤,连忙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然後揉揉鼻子继续缩在椅子上研究病例。
也不知道那两个人,会不会顺利……
*******
尽管傅书维希望这个旅程能够再长一点,可惜书店到医院的距离也只有短短的两条街而已。
「果然,还是不在的啊。」从小夏无意识的拨著门上挂著的锁链,「老板到底去哪儿了。」
不忍看到他这样落寞的样子,傅书维安慰道:「我们找周围的店家问问,兴许他们会知道也说不定……」
「啧,」从小夏撇了他一眼道,「这还用你说,我早就问过了,根本……」
「你们找季老板吗?」两人的谈话突然被打断,一个握著钥匙的老人家站在书店的台阶下方,好奇的打量著他们。
*******
「森叔?」从小夏惊讶的看著眼前的老人,「您怎麽会在这里?之前听老板说您回乡下去了……」
「哟,是夏小子啊,好久没见到了,最近怎麽样,」森叔热情的走上来拍了拍从小夏的肩膀,「我上来亲戚家办点事,顺便帮季华带点东西过去。」
「老板?」从小夏连忙追问道,「森叔知道老板去了哪里?」
「怎麽?季华没有告诉你吗?」森叔也有些惊讶,「这小子,怎麽都不跟你说清楚就跑了,他早几天就回老家去了。」
「老板的……老家?」从小夏迷茫道,「以前没有听老板说过。」
「嘿,」森叔道,「不就是我那乡下的破地方吗。」
*******
一直到坐在通往季华老家的大巴上的时候,从小夏都没法控制住自己扬起的嘴角。
座旁的傅书维本来也是十分高兴的,但是看从小夏这麽兴奋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些不舒服了。
「你就这麽高兴啊。」带著微微怨气的话语终於还是溢出嘴角。
听到傅书维的嘀咕,从小夏疑惑的转过头看著他:「当然了,你不高兴?」
「我高兴啊,可是你高兴过头了吧。」
「可是能再见到老板了啊……」从小夏看看窗外这样说著,又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了似的,回过头去捏傅书维的脸颊,意味深长的道,「你啊~真是小孩子啊~」
「……也不知道是谁,才像是等著拿糖的小孩子一样。」傅书维含糊不清的表达著不满,话到一半却突然被人抱了个满怀。
「谢谢你。」
「谢,谢我什麽……」
傅书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结结巴巴的说著,手也不知道该放哪里好。
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有风度一些吗?还是说也一样回抱过去?对,这也算是增进友谊的一种方式嘛,终於下定决心,傅书维刚抬起手,从小夏却又退了回去。
「总之,谢谢啦。」拍拍傅书维的肩膀,从小夏像是什麽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坐回了位置上。
……
傅书维愣愣的盯了半晌自己的手,然後捏紧拳头,在心底狠狠的骂了一句‘我操!’。
这种时候装什麽君子啊!
习惯在一起(二十二)
颠簸了三个锺头之後,两人终於跟著森叔来到了季华现在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栋单层的小屋,小屋的两侧都是田地,一边是郁郁葱葱的竹林,青翠茂密,一边则是平坦的耕地,看起来似乎刚刚才开垦过,泥土很新。
「季华,季华~」森叔在门口叫了两声,可隔了好一会儿门里也没有回应。
「大概又去山上老何家了吧,」森叔道,「最近他倒是经常上去跟老何家的大儿子下棋呢,你们在我家休息休息等等他好了。」
「不用了森叔,」从小夏道,「您帮我们指个路,我们自己上去找他好了。」
「有点远呢,」森叔犹豫道,「你身体爬山没关系吗?」
「没……」
「有关系,」傅书维抢著说道,「我一个人上去就可以了,反正一会儿还是要把季老板带下来的。」说著拍拍从小夏笑道,「你也不用急这麽一时不是?」
从小夏本还想再说什麽,可是也知道傅书维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麽便是怎麽都劝不动的类型,只好点点头同意了。
掏出本子记好了路线,傅书维刚要启程,却看见从小夏像是傻了似的盯著一个方向,嘴里喃喃著:「老板……」
季华?傅书维顺著从小夏的眼神看过去,不远处的山坡上果然走下来一个臂上带著黑纱的人。
「小夏?」走近的季华看见眼前的人也很是惊讶,显然没想到从小夏竟然会来找他,「你怎麽找到这里的,」
说完才看见一旁站著的森叔,随即笑道,「是森叔带你来的吧。」
「老板,」从小夏急急道,「怎麽突然就走了,也没有告诉我。」
「对不起啦,」季华摸了摸从小夏的脑袋,「当时没有想那麽多,後来想要通知你的,却也不知道该怎麽开口了。」
「老板……」从小夏眼圈发红,立刻把曾经还有的一丝责备丢到了九霄云外。
傅书维见从小夏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他们来的目的,只好自己上阵,上前给季华打了个招呼。
「季老板,您好,」傅书维朝季华伸出右手,「我是X大附属医院的实习医生傅书维。」
「医生……」忽视掉傅书维的手,季华转身打开了门,然後回头对从小夏笑道,「先进来吧,啊,那位医生就算了,请在门外等一下吧。」
屋子似乎不久之前才被彻底的打理过,东西摆放的很整齐,也很干净。
从小夏有些局促的坐在沙发上,心里有无数的问题哽在喉咙口,却始终说不出来。
为什麽要走,为什麽要不辞而别。
这样的问题有问的必要吗?
……没有的吧,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自己明明是知道的,明明,比任何人都要懂。
「先喝点水吧。」清脆的玻璃撞击声,一只小巧的茶杯出现在从小夏面前。
纹著简单青色环纹的瓷杯,泡著几根细针一般长长的叶子,在乳白色杯壁的映衬下,青翠欲滴。
见从小夏好奇,季华笑著解释道:「是竹子的芯,这个对身体挺好。」
从小夏凑过去闻了闻,也跟著笑道:「好香。」
「找我有什麽事吗?」季华在从小夏对面坐下,却没有看他,眼神飘飘忽忽的游离在其他地方。
「是……这样的,老板。」虽然知道再跟季华谈Alc手术的事情,无异於再一次揭开他的伤疤,可是从小夏也明白,这是自己不得不去面对,或者说一定要去做的事情。
「简医生,为我安排了一个新的手术……」
简要的跟季华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从小夏望著季华的方向,眼神的含著丝丝希冀的光芒:「老板,那个药,您还有留著吗……」
没有回答立刻从小夏的问题,季华沈思了一下说:「刚才在外边见到的,那个跟你一起来的实习医生,就是准备研究那个药的家夥?」
「啊,是,」从小夏心里扑通扑通的,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季华是在问傅书维,连忙答道,「傅书维,傅医生。」
「叫他进来。」
「啊?」从小夏没想到季华会突然这麽说,不明白季华怎麽突然又提到这里,但还是走到门口把傅书维叫了进来,两个人笔直的站在季华面前。
*******
傅书维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突然又得到了豁免权,他只是在恍惚间愣是生出了一种自己在见对方家长,正等待著判决的感觉。
「小夏,你先出去帮森叔整理一下东西。」
「……好。」虽然有些不放心,不过从小夏一向对季华的话是言听计从的,悄悄捏了一把傅书维示意他不要乱说话,就老实的走了出去。
视线在傅书维的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季华才道:「傅医生,听说你想要制止这场手术?」
「是,」傅书维虽然不太明白季华叫他进来的意图,但念在季华总还是小夏的这一派的,便照实答道,「这种药物的不稳定性太强,我希望能够在药物完售之後再在人体上使用。」
抿了口茶,季华又道:「那麽对於解析药物这件事,你有信心吗?」
「信心……」傅书维答道,「我只知道这件事情是必须要成功的。」
「要是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傅书维道,「万一要是失败了,我就带他逃走,不管怎麽样,不能够让小夏接受这个手术。」
「逃走?」季华放下茶杯,「他这样的身体,能跟你逃到哪里去?」
「我会照顾好他的。」
「你凭什麽?」季华哼笑了一声,「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实习医生?能够给出什麽保证?」
习惯在一起(二十三)
「我……」傅书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可以站稳立场的话语,「我会尽全力……」
「都是空话,」季华摆摆手打断了傅书维的话,「说的好听,说的轻巧,到时候真出了事,你拍拍手可以一走了之,小夏怎麽样根本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是什麽声音在耳边回响,不想去听,可是却躲避不了……
【放心吧,有了这个药,您太太的病一定可以治好,今後她完全可以跟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能是身体习惯药物了吧,只要加量就好了。】
【只是起了一些小小排斥反应,很快就可以改善的。】
【药物的效果越来越不明显了,其余内脏也开始衰弱了……】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心底有什麽在呐喊著,有什麽想要冲破束缚爆发出来,不想去回忆的,甚至连曾经美好的一切都不愿再想起。
那个温柔的声音不会再响起,曾经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已经化为了灰烬,阳光一般璀璨的笑容呢?去哪里了……
「你们这些医生,不就是把病人当做研究更进一步的跳板吗?」怒到极致的声音反而像是被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当中,暗哑的,饱含了无尽的怨气,「不过就是道具而已,不是吗?用完了丢掉就好了啊,最後沈痛的说一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就可以再选择下一个道具了是不是?」
不知道是笑声还是哭声,跟压抑的话语混杂在一起带出小小的颤抖。
「你不也是吗?还在实习的傅医生,」季华抬起头,看著傅书维的眼神里满是讽刺的意味,「你不就是想利用小夏的病理研究跨入正式医生的行列吗。」
「不是的,」傅书维摇摇头,「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他而已。」
「什,什麽?」季华呲笑道,「说什麽喜欢……」
「我喜欢他,所以我会保护他,」语气很平静,傅书维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所以我会尽全力去解析这个药物,尽全力去阻止这场手术,只是因为我不想他受到伤害。」
「笑话,」季华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老板相不相信我不重要,但是老板也不希望小夏接受那个不靠谱的手术吧?」傅书维有些焦急起来,「我只想求老板看在你跟小夏相处了这麽久的情分上,帮帮我们。」
「……」这个男人,是真的可以信赖吗?眼睛里的紧张与哀求,是真实的吧。
「对不起,我失态了,」叹了口气,季华缓和了语调,「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想救他,就不要给自己留下任何一条退路,你懂吗?就算是一点点的放弃,对於他来说,就是死。」
「是。」死……是吗?手指划过杯沿,傅书维眯了眯眼,「我一定会成功的。」
不会有这样一天。
「希望是这样,老实说,我并不相信你,但是你说的对,我更不希望小夏也……」季华转过身子,从沙发边的柜中拿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傅书维,「我本来,是想将它和妻子一起埋葬的,却不知道怎麽的又把它收了起来。」
季华低低的笑了一声,「大概是为了你们才留下来的吧。」
傅书维将盒子抱在怀里,深深的给季华鞠了一个躬:「谢谢您。」
「好吧,祝你成功,」季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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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到底跟你说了什麽?怎麽就把药给你了?」两个人走在乡间泥泞的路上,从小夏拉著傅书维问道,「怎麽就给你了啊?」
「不告诉你。」把头扭到一边,傅书维撇撇嘴坚决不招供。
「说不说?」拉著衣领把傅书维扯了回来,从小夏气势汹汹的威胁道。
「还真就不说。」傅书维得意的一个人走在前面,「我知道你嫉妒了,可人家就是给我了没给你。」
「你……」从小夏咬著牙,啧了一声道,「不说算了,我自己问老板去。」说完转身就朝季华家去。
「还真去啊你。」看著从小夏远去的背影,傅书维喊了一声,笑著呆在了原地,让他们俩说说话也好,免得从小夏老是念叨著老板老板的,整天都不知道停。
不过以後嘛……傅书维摸摸下巴,脑子里回想起从小夏那一声声‘书维书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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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华还坐在沙发上,似乎在两人走後丝毫没有动弹过,从小夏低低叫了一声老板,季华才恍然醒来一般惊讶道:「怎麽回来了?」
「有件事情……」从小夏抿了抿嘴,「想问一下老板。」
「怎麽了?」季华不解的看了他一眼,又举起双手笑道,「剩下的药我可全都交出来了。」
「老板说什麽呐,」从小夏被季华搞怪的动作逗笑了,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道,「我只是……想问下老板,如果早知道手术会是失败的结果,老板会和夫人在一起吗?」
「……」季华呆了一呆,又笑道,「这话你可让我怎麽说?」
「我听森叔说过,老板和夫人在一起的时候,夫人的身体很好,可是如果早知道这日子不长久呢?早就知道的话……」从小夏激动的话突然中断,顿了顿才又低声道,「会後悔吗?」
「你这孩子,还真是……」季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只是苦笑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麽用?该发生的不该发生,不是都已经发生了吗。」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
话语梗在喉咙,从小夏却说不出口,尽管他很想要问清楚,可是见季华表情痛苦,便再也说不出什麽话来。
「对不起老板,」从小夏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傻小子,快回去吧,」季华笑著摸了摸从小夏柔软的脑袋,「不过将来要是那姓傅的小子欺负你,欢迎你来和我一起种地。」
「他要是欺负我,就让他来种地,」从小夏跟著笑开,「咱俩负责吃。」
从小夏回来之後,一直沈默不语。
傅书维侧头看了他几次,突的顿住了脚步,把从小夏拉到一个小土包上,然後背对著他道:「来,上来。」
习惯在一起(二十四)
「干嘛?」
「给你秀秀我宽广的後背。」
「真不好意思书维,」从小夏略带遗憾的说,「我只看见了溜肩……」
「……你倒是上来不啊。」
轻笑了一声,从小夏爬到了傅书维背上,把脑袋整个埋进了那个溜肩膀。
「书维,如果这次我们失败了怎麽办。」
「不可能会失败。」
「我是说万一……」
「不可能有万一。」
从小夏侧过头盯了他一眼,笑了两声,又重新把头埋了回去。
「呐,书维,如果……」
「如果什麽?」
「唔,没什麽,就叫叫你。」
「……老实趴好。」
「恩。」
这个瞬间,两个人贴的这麽近,从小夏甚至可以听见傅书维轻微的呼吸声。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了一起,这样看起来,好像真的两个人可以这麽一直走下去一样。
呐,书维,如果我还是没有逃过去,如果我们拥有的只是那样短暂的幸福,到某一天失去的时候,你会後悔吗?
书维,如果注定我们拥有的只是充满痛苦的将来,你会做什麽样的选择?你会不会希望一切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呢?
突的起了一阵风,转瞬便从两个人的耳边呼啸而去。
从小夏闭上眼,微微收紧了手臂。
书维,如果是我的话,大概会想要连「开始」这种东西都忘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