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策马天下从樱桃树上摘了一捧的红果子,兜进了怀兜兜里,揣好了就拿去伙房洗净,摆上了盘。五月份的时候这院中的樱桃树就结了一树的果子,一簇簇聚在一起鲜嫩嫩红艳艳的煞是好看,那味道也是水甜水甜的,他嘴里咬着颗还没咽进肚呢就又忍不住还要再塞上两颗才解谗。只是这樱桃树就栽了一棵,再多余的也没有了,这一年结得果子就那么多,一天只摘一小捧,一两个月也就吃尽了。他倒不是个多贪嘴的孩子,只是那先熟起来的樱桃若不摘了也只能眼睁睁见它熟烂在枝头,他每天都摘些,他盼着也能让那人尝尝这果子的味道。
策马天下将果盘放到厅里就又转去了院子,这院子也不大,两间屋,一间住人,一间生火做饭,伙房后头有个泉眼,一年四季都不干涸便也不愁吃水。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从袖子里摸出了七个磨得四四方方的小石疙瘩,手一洒就一个人玩起了抓石子,玩了会也觉得没了趣味,手指也给石桌磨破了皮,就收了石子跑到屋后的泉眼洗了洗,又打了些水熬了半锅的稀粥就着咸菜吃了午饭。
他一个人的时候一天也就是这么过的,中午吃了饭就变回原身翻着肚皮在太阳底下晒晒,心情好了就舔舔身上的毛梳理一番,再瞧着草叶下的蚂蚁一只只从眼前忙碌地爬过。到了下午他就又里里外外地扫着屋院,擦着桌凳,虽然他每天都要打扫,那些地方其实连一点灰尘也没有的。做完了这些,他依旧坐回石桌旁,静静地往院外瞧着,直瞧到太阳落了山,月亮升在了头顶,他走回厅里看着那盘樱桃就想,那人今日大概也不会回来了。
策马天下捏着颗樱桃送进嘴里,也不觉得那滋味有多甜了。只是房门由外推开的时候,他一口气还没舒完就生生憋在了胸口,憋得脸都通红,那樱桃核就被他咽入了喉中。
进来的人卸下了一个布包,缓缓地走到他身边坐在了桌前,那人神情平淡,只是干涩的双唇显出些奔波的疲累,那人对上他的视线了就动了动唇,说:“这一个月你可还好?”
策马天下愣愣地点了点头,好象还分辨不出这人是真是假,只是瞧着这人又往桌上的空茶杯望去,便忙回了神,“你等等。”
他急匆匆地跑进伙房就烧了水煎了茶,提着茶壶回了厅里。他一个人时渴了只管就在泉眼上喝两口,哪会费神去烧水泡茶。
策马天下把热茶端到师九如面前时才有些懊悔了,这人一看就是渴急了,哪里要喝这烫嘴的茶,只是师九如也没说什么,抿了抿唇依旧静静地等着。策马天下看到那桌上的樱桃时,眼睛便亮了,忙把盘子推到师九如面前说:“你先吃这个,我早上才摘的,可甜哩!”
师九如就送了颗樱桃进嘴中,他紧紧瞧着那人,就见那人微微笑了笑,看着他说:“是很甜。”
他看着那人的笑就觉得心里欢喜极了,竟有些赧颜地垂了头,走到门口放着的布包前,想要整理那人带回的东西。
“不忙,你先过来。”
策马天下乖顺地又走回了师九如身旁,师九如站起身让他坐在凳上,转身去屋中拿了把木梳子和巴掌大的一面铜镜出来,策马天下不解地望向了那人。
师九如从袖中掏出了两根红头绳放在桌上,取了梳子细细地顺着他的发丝。
策马天下心里生出了些奇异的感觉,师九如的动作就好象他爹娘舔着他的耳尖帮他梳理毛发时似的,那么的温柔和小心。
师九如梳顺了他的发,分了两股,在左右各挽了髻又用头绳扎好了,这才将铜镜递到了他手心。
策马天下有些局促地举了铜镜向里面的人望去,小小的脑袋上顶着两个橘子般大小的发髻,看起来有些傻乎乎的,他立刻就放下了铜镜,垂着头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瞧着师九如道:“这是什么?”
师九如端过温了的茶,喝了一口才道:“外面的孩童在你这般年纪都梳这样的头。”
策马天下想着这人难道不当他是只狐狸是当人看待的么?不知怎得就有些莫名的欢喜,又小了声道:“你以前也梳过么?”
师九如似是有些错愕,却也没有接下他的话,只又继续慢慢地喝着茶。
策马天下看那人也没有再跟他说话的打算,就也沉默了下来,把梳子镜子收好了,又费力地提着布包去了伙房,把米面吃食放下了才走了回去。东屋里点起的烛灯把那人的影子映上了纸窗,策马天下坐在了桌前,他不想就这么回西屋睡觉,他都一个月没有见着这人了。他也想跟师九如多说两句话,想知道这人这次会待多久,他小心地摸了摸头上的发髻,双臂交叠在一起撑着下巴趴在了桌上,他望着那扇窗上的影子,一时间也不知是欢喜多些还是心酸多些,望得久了眼皮眨着眨着便阖在了一起。
第二日他是在床上醒来的,身上还好好地盖着薄被。
策马天下猛得惊醒过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就好象有两把小锥子在不停地凿着他的额角,他第一个念头是这酒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他只觉得这一梦很长很长,他先是梦到师九如盘膝坐在床边,那人的手那么冰凉,唇也那么冰凉……之后又变成了他小时候的事,凌凌乱乱纷纷杂杂,此刻他才自梦中的梦中醒来。
策马天下按着额角,蹙着眉用力地眨了眨眼,这才自昏昏沉沉中清醒了些,屋里有微弱的光透进,天似乎还未大亮,策马天下撑起了身体,薄被滑落时,他瞬间便怔住了。他一个人回到屋中,可这被子是谁盖在了他身上?!
策马天下微微眯起眼朝旁望去,蓝衫人静静地坐在桌前正背对着他。
原来那不是一场红尘美梦。是场还没做就该醒了的梦。
策马天下极轻地踩上了地面,缓缓向那人走去,一步一步地生怕惊动了那人似的靠近。
“你醒了。”
策马天下一怔就停下了脚步,师九如从凳上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那一刻,策马天下觉得自己恨透了师九如!
“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朝着那背影大声地质问,师九如好似顿了顿却又径直前行。
“你为什么要救我!”
重复的质问依旧阻止不了那人的脚步,眼看着师九如的手贴上了木门,策马天下心下默念咒法,一道白光像刀刃般割在了师九如指间,血像雨水瞬间洒落,策马天下紧咬住唇再次使法,手心翻上又一道白光结成锁链飞射而出捆在了师九如手腕上,策马天下用力一拽就将那人扯到了面前。
策马天下这才瞧清那人的面容,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不禁心下大惊,师九如这般模样实在不正常,可他一心只想束缚这人,也就抛了那怜惜的念头。
师九如微微蹙眉,在策马天下靠近的同时,双唇轻阖间,沉声道:“开!”
白光锁链瞬间断成粉末在空中消弭无踪。
策马天下知道那法术捆束不住这人,可他也没有犹豫,伸出手臂就要捉住这人。
师九如曲指轻弹,蓝色光华打上策马天下手臂,硬是将他逼退了数步。策马天下只觉得一边肩膀像被荆棘牢牢缠住,刺痛入骨又麻木无力。
师九如将受伤的手负在身后,冷冷道:“我教你法术,可不是为了体尝今日这般滋味!”
不知何时冷汗已从他额上淌下,策马天下忍着痛,勾了勾唇角,道:“你怎么不早些摆出这副冷酷的模样,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如此绝情!你就不该救我,不救我,你今日就不会被我所伤!”
师九如沉默地看着他,缓缓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救你是望你也能感念世间慈悲之道,心存善念,不因你父母之亡痛疾人间,你如今安分守己又小有所成,我更无需为你挂碍,以后你我各行其路,当年之恩你不用耿耿于怀,我也只当从未见过你。”
师九如言毕,两指齐并轻挽,蓝色光华从策马天下手臂飞出,直直收入了那人指间。
疼痛和麻痹瞬间消失,策马天下眼睁睁看着那人转身要走,只觉得手脚一片冰冷,连心都结了冰,渐渐地似乎就要停住了再也不能跳动了,他忽然跟上前了两步,淡淡道:“好,你要各行其路,我就依着你。可我的路在三百年前就该走到头了,是你又让我多走了这许多年,只是这路上没有你,我也不愿再行下去。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一片好心,你也就当从未见过我罢。”
原本都要踏出门外的人一怔,瞬间移至,伸手紧握住了面前之人的手腕,眼中是惊讶和微愠,师九如抿紧了唇,半晌后才沉声道:“不可救药。”
策马天下想这人果然又心软了,若真得心无挂碍还何必管他死活,他也知道自己的做法算得上卑鄙,就是仗着师九如的一分不舍来要挟,可如果师九如真的铁了心要走,他也绝不后悔那么做,他既然豁出去了便也不再顾及什么,竟就不知死活地靠上了前,直直地望着那人,“我确实是爱你爱得不可救药。”
师九如面上的神情策马天下却有些看不懂了,像是不解又像是不忍,惟独可以确定的是没有厌恶但也没有欣喜,后面这一条倒是在策马天下意料中的,师九如对他并无那份感情,所以他也不觉得有何失望。
师九如慢慢松开了手,走到桌前坐下了才开口说道:“我能护你一次两次,护不了你一生,以后莫再如此任性了。”
一生是多久?他倒是想一生都跟师九如在一起,可谁又晓得下个劫数在哪就等着他呢,所以他也不跟这人计较这话里的意思,只是绕到水缸旁舀了些水出来,从衣摆撕下片布浸得湿了又走回了师九如身旁,说:“刚伤着你了,我看看。”
“无妨。”
策马天下哪管这敷衍话,捉了师九如右手就查看了起来,师九如虽是蹙了眉,到底也没有再将他推开。
策马天下小心翼翼地擦着那指间的血渍,待擦得干净了倒也暗暗惊奇,想他之前心急下也不知轻重,这伤口原该不浅,可如今止了血不说,竟已愈合了大半,别说是个凡人就是有些修为的妖怪也不见得能有如此能为,又一想师九如落雾崖之行的目的,心里就更多了分疑虑,“你要那婪眠草何用?”
师九如一怔,不着痕迹地抽回手,站起身背转过道:“自是有我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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