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策马天下知道师九如就算暂时妥协了，但心里终究是不甘愿的，他想要这人放下防备与他真心相交，怕也不是易事。他在这人身后说：“你不想告诉我，我便不问，你要做什么，我也不问，我只管跟着你就是。”
师九如转过身，脸色虽苍白可气势并不减丝毫，只沉默地看着他。
策马天下以前对师九如既敬又怕，虽然现在也依旧不敢有半分亵渎，却没了那么多惶恐，他小时候两三句就被这人打发走了，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重蹈覆辙。师九如既然做不到十分的绝情，那这一分的留情他也不耻于利用，“你现在神色这么差，怎么不教人担心。”
师九如神情怪异地望着他，那神情策马天下十分的陌生，半阖着眸，微微斜过的眼角，紧抿的唇划出个似有若无的弧度，一种居高临下的不以为然，“我还不需要你为我担心。”
策马天下不喜欢这人这副表情，好象他明明就近在眼前，可这人却视而不见，只当他是这空气中的一粒微尘。策马天下点着头道：“是了，你是道行深厚的仙家真人，我是仰人鼻息的小小妖怪，只是你看那观里塑的尊者罗汉，那画中绘的观音如来，哪个身边不是有童子童女随侍的，你就把我当成座下的一个小跟班，带出去不也能铺个排场。”
他这话明是褒暗里却也带着刺的，想说你师九如又不真是三清天尊，五方帝君，不过血肉之躯还真当自己金刚不坏刀枪不入了！不过褒也罢讽也罢，他这话的意思还是要跟着这人的。
师九如一怔，片刻后低笑了声，说：“我都不知你如此能说会道。”
策马天下面上一片坦然，心里却打着小鼓，他原是猜这人就算不恼怕也要冷了脸，却不想这人倒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就又大了些胆子道：“我不仅能说会道更懂甜言蜜语，只是你不爱听罢了，若你愿意，我便能不重样地贴着你耳边说，你想听多久我就说多久。”
师九如慢慢收了笑容，道：“这样的话以后休要再说。”
策马天下也料定这人的反应，倒不慌忙道：“你知道我的心思，要我不说容易，可要我不想，难。”
师九如沉默了会才说道：“你如今长大了，我也不能再将你当个孩子看待。我愿以朋友待你，你若接受，我们便平等相处，你若不接受，就当我不曾提起。”
这话听在策马天下耳中就有了几番的滋味，师九如说他如今大了，是要他懂分寸明事理，不可再任性妄为，又说以朋友待他，就是清清楚楚的拒绝，最后那句“若不接受”，不过是给他提个醒，就算存着那心思也得装出朋友的样子，否则就没有相谈的余地了。话说到这份上，策马天下倒不知谁更可怜些了，是不被师九如接受的自己，还是不被自己放过的师九如。
虽然难免心里空落落地，但这话也是他正等着的，策马天下勾了勾嘴角，顺其意道：“你愿当我是朋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呢。”
师九如怕是没料到他这么干脆地应下了，反而怔忪了片刻，随后微微地笑了笑，是他小的时候常见到的那种笑容，温柔的，欣慰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的宠爱。策马天下面上也扯着笑容，心中却泛出寒意，这人说是不将他当孩子看待，只怕是他如今大了没有小时候乖顺了，若他仍旧事事都依着师九如，这人也永远只会当他是个孩子罢了。
策马天下静了静思绪，说道：“现在你总能告诉我，你要婪眠草何用了？”
师九如睁了睁眸，策马天下看在眼里，心底就有些得意地笑起来，他原只想做个满脑子邪念的小跟班，可师九如偏要他做个心无杂念的“朋友”，还要平等相处，既然如此，他也不能辜负了这一片好意呢。
“罢了。”师九如侧身对他，也不知是不是恼怒了，就沉了声道：“我眼下一件要事需用到婪眠草，这也是我来苍山的目的。”
无论是顺道插手的冯府之事，还是最终目的的婪眠草，总之师九如绝不是为了当年在苍山脚下救的白狐而来的，策马天下没那么自做多情，只是这些念头的闯入也是不受他控制的罢了。策马天下想起葛怀英说过的那石精，就又道：“听说那婪眠草是个石精守了千年的东西，你是如何得到的？”
师九如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道：“婪眠草自天地而生，纳日月精华，算不得是他的东西，只是他痴守千年已视其如命，我不能夺他性命，自然是用相应的事物作为交换，让他心甘情愿让给我的。”
这人到底是拿什么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换的？策马天下想起昨晚在床边打坐的师九如，想起那冰冷的手和冰冷的唇，想起师九如竟就让他亲住了抱住了，那时候这人难道并不是一时的心软，而是无力拒绝？策马天下望着这人煞白的脸色，心里就隐隐的疼痛和担忧，“他视若性命的东西怎么肯轻易给你？”
听到这话，师九如像是有了些好心情，微微笑着坦然道：“那婪眠草原也该是我得的。他虽将得道升仙的希望都寄托其上，可他与那婪眠草并无缘分，若执意苦守，只怕不等婪眠草结果他便要元神俱灭了。他心中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是他执念太深一时难以醒悟，我助他元婴出窍修成散仙，他既不必再受雷击之苦，以后若肯用心修炼自有他大成之日，他还有何不肯？”
这人话说得轻松，策马天下却听得心有戚戚，元婴出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别人将这话说与他，他定是不信的，可师九如又哪是随意诓骗人的人？策马天下更是好奇这人是如何做到的，就摆出副不信的模样，眨着眼笑道：“真有这么好的事你也帮帮我吧，我做了三百年的妖怪也做腻了，也想尝尝当神仙的滋味。”
师九如微微一怔，眼中竟隐隐暗含愧疚，声音也小了些，“你不行。”
策马天下原也只是好奇和试探，他哪就想成仙了，可瞧见了这人的神色反倒在意起来，“怎么他行我就不行？”
师九如微微蹙眉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更何况我也没有再多一滴的心头之血给你。”
策马天下就觉得全身的血都沸腾得似要冒出火来，他手指颤抖着指向师九如，竟是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你、你简直——”
那心头之血是什么？凡人若被取了就是丢性命的事！是了，否则那石精怎肯相让，倒还真是个公平买卖了！策马天下怒极了反而笑出了声，“这婪眠草是有什么神力，要你把命都豁出去了？！我倒要见识一番！”
师九如不知他为得什么如此动怒，走到桌前坐下了，背对着他道：“婪眠草如今已无灵性，于你不过死物一般，无甚用处。”
他要成个什么仙，他要个什么婪眠草，就是婪眠草如今好端端栽在土里结出果子又如何，他是气得心都疼，这人还一副不以为意稳坐泰山的模样，他倒是想看看这人的心究竟是哪个做的，就是块石头敲碎了还有个响动呢，策马天下望着那背影，硬是咽下一口气，才开口道：“你放心，我不稀罕那婪眠草，我只想知道你要用它做什么。”
“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师九如，你就是这么与人做朋友的？”策马天下哼笑了声，只觉得心里住进了一只兽，正磨着利爪伺机冲破牢笼，策马天下走近师九如身后，手臂越过这人的肩头撑在了桌上，伏下了身体凑到师九如耳边，“说起来我们也算朝夕相处过的，三百年前就从未见你身边有过别人，也从不曾听你说起过别人，这么久过去了，你依旧是独自一人，是不是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了你也一样能如此安然？你对别人的关心视而不见，别人对你的付出和好意就那么让你害怕么？你到底在怕什么呢？师九如！”
说完这些话策马天下的后颈上已渗出了一层冷汗，师九如从他贴到耳边时就默念了摄神咒，策马天下只觉得脑中似有万马踏过，万鼓齐鸣，心神混乱如大厦倾倒难以自持，渐渐地连额上都渗出了薄汗，汗水汇聚成滴，沿着他雪白的脸颊滑过下巴，堪堪砸向了师九如的脖颈，瞬间便顺着脖颈消失进了领口，他感觉到这人动作极小的缩了缩身体，摄神咒的威能也比之前消去了许多，策马天下沉默地弯了唇角。
“你为何不躲？”
“如果你哪日对我像我对你一般，你就知道我为何不躲了。”
半晌后师九如轻叹了一声，淡淡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牵涉着一些隐情，也伴随着一些危险，我不愿你涉入其中。”
策马天下低笑了声说：“你怎么就肯定我知道了一定要管呢？”
师九如依旧平淡道：“难道不是么？”
策马天下笑容更深，“自然是了。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因为你知道我心里放着你，记挂着你。”
“策马天下。”
策马天下靠近那耳边，近得几乎就要吻上，声音小得仿佛耳语，低低地温柔似水，“师九如，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师九如沉了声道：“你这也不是与人做朋友的态度。”
策马天下慌忙抽身退后，饶是如此仍是吃了不小的苦头，暗地里吁出口气，收起心绪轻松道：“是我的不该，你总要给我些时间适应。”
师九如站起身面向他，除了脸色差些倒也没有其他的表情。
策马天下又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是要跟着你的，你若想偷偷地离开也不是不行，以后你就当没有我这个朋友罢。”
策马天下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心机都用在了这人身上，他原是个随遇而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在那花花世界各色人间中就如一只游鱼，戏耍到哪里便是哪里，没有什么让他执着得肯为之停留的风景，此生惟独一人，他愿为之停留，愿至死追随，可这人偏偏变成了他的游鱼，他反而成了那路过的一道风景。
这句话犹如师九如的七寸，他知道不论以后如何，至少此刻，师九如是不忍心的。
师九如神情有些僵硬，但还是开口说道：“我取婪眠草，是为了栖霞山碧麟洞的一只麟云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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