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策马天下听那人话里正经,说得又严肃,只觉得一颗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在了半空,忐忑难安,哪还敢再与那人口舌相争,又想师九如能将宝贝的“袖飞”交给那人,定是有十分的信任的,策马天下也不疑有他,跟随在了那人身后,急急朝前走去。
那人只管在前引路,华丽的衣饰即便是满谷的繁花也不能与之媲美,隐隐约约地泛出金绿的光泽,被阳光一照竟曳出一抹朦胧的潋滟,仿若谪仙的羽裳。那人不知使得什么法术,双脚竟不曾着地,只是悬空地朝前迈着,看似走得不紧不慢,可无论策马天下如何加快速度追赶,与那人始终保持着丈余的距离。
策马天下想,师九如在他面前时从不示弱,他虽不甘心却也明白了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直到那人出现,也或许是师九如强撑了许久已近极限,但对那人的信赖也是一目了然的事情。策马天下心知那人能耐不浅,修为高深的只要有心便可藏其本相,像他百年的清浅道行根本辨不出那人是人是仙,是妖是怪,不过他也不在意这些,他只求师九如能没病没痛的好过来,其他都不紧要。
策马天下望着怀中的人,那闪闪烁烁的一点蓝光比方才要小些可颜色却更重了,原本是模糊的一团,不知何时竟渐渐显出了些形状,策马天下也瞧不明白师九如这是怎么了,只道怕不是什么好事,心中焦急难耐,却又无能为力只得仰赖他人。
这一路上崎岖蜿蜒,四周的景色也是几番变化,密林后一片花海,花海后一片草地,穿过了草地又换成了一副青翠欲滴的竹林风景,走进竹林渐渐地就有了许多不同的声音,风吹竹叶的沙沙响声,鸟儿此起彼伏的唧唧喳喳的叫声,远远传来的哗啦啦作响的瀑布声,还有前方那人行走间发出的奇妙乐音,一声和着一声,如丝竹妙音,如清风拂面,直教人仿佛置身仙境。
策马天下又跟着那人在竹林间行了片刻,直到那水流声越来越近,眼前出现两座茅屋之时,两人才一前一后停下了脚步。
那华服男子径直上前推开了屋门,走进后指着张竹床道:“放着。”
这口气倒像把师九如当成了个物件随意摆弄似的,策马天下忍不住腹诽那人,可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策马天下将师九如放在竹床上,只见几缕汗湿的额发贴在这人脸庞上,策马天下抬手想拨开那发丝,可手举在师九如面上时却停下了,那手上满是赃污,黑色的是泥,红色的是血,就那么混杂在一起结成了一块块的血瘕。策马天下将手收进了袖中,捉着长长的袖角这才轻轻地擦拭过师九如的额头,把那发丝拨在了耳后。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纤长的手从一旁伸来,搭上了师九如的襟扣,轻轻一勾那领口便大敞了开来。
策马天下胸口就燃起了一把火,可还未等他发作,就听那人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出去。”
策马天下更是恼怒,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你是救人又不是害人,还怕别人瞧见?!”
那人一怔,像是没料到这无礼的态度,直起身子在他面上静静地瞧着,眸光渐渐冷了下来,“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就该按我的规矩来,你若不乐意就把人带走,别等他死在这脏了我的地方。”
策马天下蜷起颤得厉害的手指,指尖狠狠地刺入了掌心,那个“死”字让他的心猛得一跳,恨不得手里有根针了就缝上那人的嘴。
那人忽然低笑了声,道:“要不你慢慢想,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只记得在他还有一口气前。”
“我走!”策马天下咬着唇硬是从齿缝里挤出句话,道:“但你要是敢动什么手脚,我不会放过你!”
那人轻蔑地看他一眼,不以为然道:“就凭你?”
策马天下冷哼一声,也再不与那人计较,不舍得望了眼师九如,转身朝门外走去。
他不知道那人与师九如是什么关系,若说是朋友,那人态度冷淡,狂傲,说出的话也没有半分的人情味,策马天下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葛怀英,如果葛怀英见他受罪一定是副关切的模样,指不定还要淌两滴眼泪,比那人真是天地之别。可再一想,师九如也并不是个好亲近的人,也难说是不是只有那样的才能跟师九如成为“朋友”。
他一个人在屋外守着,原也想使个法瞧瞧屋里的情形,可又怕惹恼了那人反耽搁了师九如,他也不知等了多久,只来来回回地在屋外走着,眼睛半刻也不敢从那门上移开,他只觉得这时间如何这样漫长,那人到底要怎么医师九如,师九如真的只是耗损太多精力而累倒的么,可听那人的言语又好似很严重,他除了担心还是担心,凌凌乱乱的想了很多,到头发现自己除了给师九如添麻烦外真是一点用处也没,师九如躺在里面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他能做的却只有一个“等”。
直到天色渐暗,那茅屋的门才吱呀呀地由内打开了。
策马天下半是惊喜半是不安,只瞧那人冷着一张脸走了出来,策马天下也没空理会那人的神色,急忙就要往屋中走去,谁知那人半路将他拦住,道:“别进去了,屋里晦气。”
策马天下向前望了眼又看向那人,抿紧了唇沉声道:“你什么意思?”
“哼,谁让你要跟我罗哩罗嗦耽误了时辰,人救不过来了。”
“你骗我!”策马天下根本不信那人的话,半天前师九如还好好的在他身边,现在无论那人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可那人神情却不像有假,板着一张脸孔似乎很不满他的质疑。
策马天下挥开了挡在身前的手臂往屋中冲去,可谁知快要接近之时却突然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墙上,竟就那么跌上了地面,策马天下瞬间就明白了是那人使得法术。
“你没听到么?我说别进去了,师九如救不过来了。”
那人无情的声音响在身后,策马天下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爬起身试着解那法咒却如何也解不开,不知何时额上也渗出了一层薄汗,手脚却冰凉得没了知觉,策马天下知道就算求那人,那人也不会放他前行,可他哪里甘心?!
“师九如!师九如!!”
策马天下拍着那面看不见的墙,手上用了全力,虽然砸得生痛可却敲不出半点的响动,周围一片死寂,仿佛那流水也不再流动,鸟儿也不再鸣啼,只听得到他一个人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在这大片大片的竹林之中。
屋里传来一声轻叹,策马天下怔在了原地。
他再见着那道蓝色的身影时,他明明是高兴极了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又苦又涩,他想着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再失去这人了。
师九如静静地望着他,他边喊着这人的名字边使力地拍着墙壁,他手上原本干涸了的血又都缓缓渗出,他却没有一丝的感觉,他只是笑着望着师九如,想这人再走近些,再靠近自己一些。
师九如动了动双唇,蓝光就在手中凝聚,似又要凝成一朵莲花。
身后的人忽然低哼了声,一道耀眼光华从后灌入,那墙壁就如水晶般碎成了粉末。师九如也同时收起了手中的蓝莲。
策马天下发现已无阻碍,他两三步便跑到了这人面前,他想伸手摸摸这人的脸,想确定这人就在他身边,可他的手太脏了,策马天下将手往袖中缩了缩,他想这人刚醒来精神也不是很好,只是脸色比先前要红润许多了,就说:“你觉得好些了么?我倒些水给你喝罢。”
“你做什么要出来?我不是让你别出来的么?!”
这声音响起,策马天下立刻蹙紧了眉头朝那人瞪去。
师九如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道:“白容,你何苦欺负他一个孩子。”
白容和策马天下心里都有些不是滋味,白容是不爽这话里的不认同,策马天下则是被那句“孩子”戳在了软肋上,想他在师九如面前矮了辈分就算了,这个叫白容的凭什么也要骑在他头上!
白容瞥了眼策马天下,长睫轻眨,七分笑三分讥,“你不是想甩掉他么,我帮你的忙,你不谢我反倒怪我。”
策马天下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着,又涨又疼,他垂着头,连看一眼师九如脸上神情的勇气都没有。
师九如平淡道:“我是说过希望他离开,可并没有说要用如此的方法。”
白容不满道:“那还要怎样?他在外面喊你两声你就心软了,我看你也别费神了,认下他这个儿子罢。”
“你胡说什么!谁是他儿子!”策马天下既惊又怒,想这白容的嘴真是损毒得没了边,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就算他小时候被师九如照看过,可他如今早就长成了,更何况他对师九如才不是什么父子亲情!
白容挑了挑眉梢,抚过身前的长发,端了身份说话,“策马天下,师九如当年救你的时候你不过是只小野狐,别说叫他声爹了,叫他声祖爷爷也没得亏待你。”
策马天下恼得连气息都不顺了,这白容简直不可理喻,想这人晓得什么竟就满口胡言,可白容又怎么知道当年这段旧事,还知道他的名字,难道是师九如告之的?
白容瞧他脸色不善,就又继续道:“若不是师九如说你就是那只白狐狸,我早把你忘了。”
这话策马天下就听得更奇了,好象这人以前认识他似的,就说:“我不记得见过你这么惹人厌的人!”
白容的嘴角僵冷,片刻后还是扯出了个冷冰冰的笑容,“你不记得不打紧,师九如记得就好,以后少把这些麻烦东西往我这里送。”
师九如沉了声道:“白容。”
白容斜睨了眼师九如,神情里虽有不满,倒是闭口不再言语了。
策马天下不知这两人卖得什么关子,可他清楚师九如不想说的,他如何也是问不出的,只是心觉当年之事怕还有着些隐情,是他不曾知道的。
师九如向前走出几步,停在白容面前,开口道:“他的事情还有劳你了。”
“这事急不得,我还要准备些东西。”白容在师九如面上瞧过了,神色里就有些复杂道:“他在那洞里百来年了,虽是自封了灵体,可你将他护入心口就不怕被他沾染上的天罡之气破了封印?”
师九如微微笑道:“没有十成的把握,我是不会做的。”
白容低哼了声道:“是了,你是没那么容易死,只是到时恐怕比死还——”
师九如负袖身后,蹙了眉沉声道:“我自有分寸。”
白容静静看了师九如片刻,阖起眼转身道:“你休息罢,有事再叫我。”
“且慢。”
师九如唤住白容,视线送向了身后的策马天下。
白容半张了口,半晌后才冷然道:“又死不了人!那点小伤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师九如缓缓摇了摇头,白容轻“啧”一声,白皙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掐出莲指,手腕一挽,五色光华自指间射出,瞬间缠上了策马天下的双手,在他手上绕过一圈又飞回了白容指间。
白容收手震袖,低哼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师九如朝白容背影道:“多谢。”
策马天下这才察觉出不同,再看双手竟是完好如初,想这白容果然是有能耐的,可如果不是师九如的请求,白容定不会与他看伤。他原本就不在乎点小伤,只是想到师九如心里还记挂着他,他便欢喜极了。
师九如转身朝他走来,他看这人走得近了,心里怦怦地直跳,轻了声道:“我现在心情正好,你可别再说要赶我走的话了。”
师九如一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几日累着你了,好好歇歇吧。”
策马天下又朝这人走近了些,只隔着半步的距离,他轻轻地握上了师九如的手腕,说:“我想你陪我一起,或者我陪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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