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师九如去了白容屋中后就未再出来,策马天下也不敢贸然打扰两人,在竹林附近转悠了半日又吃了些果子便躺在屋中等着师九如,直等到天色暗沉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半夜转醒的时候师九如依然未归,房中点着安神香,白烟袅袅升起又在半空如雾散去。
策马天下一时怔愣,他所修法术原本就善控五感,这安神香于他实在无甚作用,最多是能睡得安稳些罢了,如此想来,他倒真是许久不曾一觉无梦了。
一想到这香是师九如点的策马天下就不觉苦笑,虽知师九如是好意,可却是要他连梦里的念头都断得干净了。
策马天下起身朝屋外走去,靠得近了就听到了院中细微的人声,说话的正是师九如,策马天下停住脚步移到了窗前,推开道缝隙向外望去。
白容半卧在竹床上,一手撑额,一手提着个瓷罐抵在曲起的膝盖上,一派的悠然惬意,道:“酒是好东西,可惜就是少个酒友,你不尝尝我这自酿‘竹花稠’可是你的损失。”
策马天下总觉得这话听着耳熟,一想,不就是那苍山上的槐树精么,葛怀英的别好“醉芙蓉”可不是平白叫的,那人爱酒,酒品佳,酒量好,苍山的精怪谁家办喜事都乐意叫葛怀英去添个热闹,再看这白容也是个贪杯的,不知两人凑在一起又是番什么景况,只是葛怀英脾性虽好却有张闲不住的嘴,喜欢东家长李家短得叨叨,若真碰着白容了,估计能烦得一把火烧了那槐树根呢。
师九如背对白容,微微仰着头望着夜空,半晌后才缓缓道:“这两日辛苦你了。”
白容哼笑了声,道:“不辛苦,这露水还是你那只小狐狸取的。”
难怪他瞧那瓷罐眼熟,不就是昨天白容塞给他的么!当时这人明是说救袖飞所用,结果却是为了酿酒!策马天下忍不住肚里一番数落,想这白容的话虽不多,可十句里九句半都是恼人诓人的。
师九如低笑了声,道:“你别总是逗弄他,更何况他也不是只小狐狸了。”
白容吃了口酒,才懒洋洋道:“不能把他当小狐狸看的是你,又不是我。”
师九如淡淡道:“是我的错。”
“我真不明白。”白容半坐起身,斜靠在竹榻上,道:“你当初为什么要救他还养着他,如今又是份割舍不得的麻烦!以后你若遇着什么,岂不还要取他性命。”
师九如摇了摇头,道:“我既然救他就料想过以后,我不会后悔,也不会伤他。”
“师九如,你对他——”
“白容。”师九如转身,眸光温柔,看着白容道:“你两日都不曾合眼又喝了许多酒,该歇下了。”
说罢,师九如轻轻扬臂,那瓷罐便从白容手中消失,落在了师九如掌心。
策马天下在屋中听了这番话,心中一时翻江倒浪,他想当初师九如救他果然是存着隐情的,难道他的存在对师九如而言是弊非利,所以那人才不愿也不能留他在身边?可听师九如之意又是真心要维护他的,到底其中有何因由?他不过是只小狐狸,就算师九如与他立场不同,恻隐之心下救了只妖怪,但也不是什么有违天理的事,更何况他百年来安份守己,从不曾造杀孽,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能给师九如带来什么要命的麻烦。
策马天下听得院中一声轻叹,又继续望去。
白容不知何时已安然地躺在竹床上,双目紧阖,策马天下一怔,想那白容哪是顺服的性子,怕还是师九如使了什么法让那人睡去的。
只见师九如静静地凝视着白容的睡颜,忽然就走向前停在了竹床边。
师九如手伸向了白容的面庞,策马天下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不知这人要做什么,只觉得胸口憋闷得难受。
师九如指尖蓝光骤显,竟凝成了一朵莲花,直指白容的眉心。
策马天下虽不晓得师九如使得什么法术,但这人进入极乐谷召唤白容时也是送出了一朵蓝莲,之后白容设得那道屏障,师九如也曾试图用蓝莲破除,他便想这蓝莲应是独对白容的一种术法。
策马天下见那莲光渗入了白容眉心,师九如也同时收手向后退出两步。
不到半刻钟,白容缓缓又睁开了双眸。
师九如微微一笑,道:“黄琼,我依约来见你了。”
策马天下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一幕,黄琼?……那人不是白容么?可他再放眼瞧去,也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了,同样的面容,同样的笑容,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白容的相貌原是艳若桃李,可神情却冷若霜雪,而此刻之人,眉眼盈盈,□无边,自有一股风流天成,竟与白容判若两人。
师九如口中所唤名为黄琼之人优雅地步下竹床,竟向师九如折腰一拜,声音明媚清亮,道:“恩人在上,请受黄琼一拜。”
师九如抬手扶住他手腕,道:“不可。”
黄琼直起身,视线在师九如面上瞧着,笑若春风道:“五年百未见,您依旧风采卓然。”
师九如淡然道:“你不先关心白容么?”
黄琼又笑道:“您能如约前来,我又能安处极乐谷之中,他的事我也比必再挂心了。”
师九如点了点头,道:“你能放下也好,我此来一是有求于他,二便是带你离开,阴司之事我虽不通,但你毕竟与一般生灵不同,总该是有个好归所的。”
黄琼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已无他求,只愿伴白容身边守他最后一程。”
师九如拂袖身后,微微蹙眉道:“你护他五百年已损尽灵魄,若再执意下去只怕回天无力,再无转世之机。”
黄琼道:“我与他原本就该一处生一处死,生作比翼,死亦连枝,而今要我弃他而去,忘却前尘,我活千万世又有什么乐趣。”
师九如静静望着面前之人,道:“他如今虽是一人,以后——”
“若能如此,黄琼感天谢地。”黄琼截下师九如的话,继续道:“有人真心待他,我便是化了灰烬也要祝祷此人长命白岁,无病无灾。”
“你为何不能为自己着想一分?”
黄琼轻笑一声,道:“让他独留于世已是我最大的自私,若换了我是他,我定绝情绝爱恨他生生世世。”
师九如低叹一声,指间缓慢地移至黄琼眉心,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黄琼又是折腰一拜,阖起眼道:“黄琼无前生无来世,您的恩情黄琼无以为报,从此生死不见,唯一声谢。”
蓝色莲光从黄琼眉心飞出时,那面容似又恢复成了一片冰冷。师九如接住白容倒下的身体轻轻放回了竹床,又解下外衫盖在了白容身上,这才缓缓抬步向屋中走去。
当师九如进入时,策马天下正坐在桌前。
师九如一怔,看向正冉冉生烟的安神香又看了眼策马天下,神情中似是有些了然。
策马天下端起桌上的茶壶斟满了茶杯,递到对面,道:“无心也好有意也罢,你们的话我确实听到了。”
师九如走到桌前却并没有坐下,望着策马天下道:“你想知道有关白容的事?”
策马天下勾起唇角,道:“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白容的事,你会告诉我么?”
师九如看他一眼,坐在了桌前,缓缓道:“西天有一种极稀有的神鸟,名极乐,每千年□之季才会因个体之异变化出雌性,将子嗣产于人间。可所产的雏鸟甚少成活,活下来的也需百年才能长成,之后便要在人间寻找伴侣,若千年都寻不到就只能滞留千年,因极乐唯有双修才能飞升西天。”
策马天下恍然道:“你是说白容的本相是极乐?”
师九如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既然听到了,我也不再隐瞒你,黄琼也是极乐,他们相伴也有千年了。”
策马天下不解道:“可那黄琼为何出现在白容身体里?”
师九如缓缓眨了眼睫,道:“那具躯体不是白容,而是黄琼的。”
策马天下心中大惊,两识同处一体原本就是奇异了,他原以为是黄琼的灵魄存在白容体内,哪知竟是相反。
师九如静静看着他,淡然道:“黄琼为人所害折损一翼,再难飞升,白容听闻北荒之地有一奇果可重塑骨肉便只身前往。他不知那奇果有天扈守护,被天扈之炎所伤,肉身尽焚,只留一缕灵魄回到黄琼身边。黄琼用毕生修为护住那缕灵魄,以我所需天露蜜为条件,换白容生机。”
策马天下一怔,急道:“你帮他了?!”
师九如道:“自然。”
策马天下心中闷痛,道:“你就为了天露蜜,让他们一命换一命?!”
师九如微微蹙眉道:“极乐一旦找到伴侣便是一世相伴,绝无二心,也绝不独活,其中一人死另一人必然殉情,我自然要答应他。”
策马天下沉默了片刻,低低笑出声道:“那白容怎么还活着?”
师九如站起身背对着他,不再言语。
策马天下早已猜出了几分,只是不愿深想,看到师九如这般模样,心也不觉更冷了些,“白容不是不想死,而是死不了,因为他根本就不记得黄琼了对不对?!”
师九如转身,沉声道:“是又怎样。”
策马天下也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师九如,直逼到那人身前,望着那眸里沉静到冰冷的蓝色,道:“师九如,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心软还是心狠!”
师九如不闪不避,无波无澜的声音道:“要救他只能如此。”
策马天下咬着嘴唇,哼笑一声,“你救他跟杀他有什么区别!”
师九如也似有怒火,道:“他现在还活着,就是区别。”
“他人活着,可心呢?他与那黄琼相伴千年,为了黄琼他就算只剩一缕灵魄也要回到那人身边,他有多重视心爱之人,你就这么拿黄琼的命换了他的,他若知道实情,绝不会感激你半分!”
蓝眸忽然暗沉下来,师九如随即转身道:“我不后悔那么做。”
一句“不后悔”像是把刀□了策马天下心口,他凄然一笑道:“刚才听你说救我你也不后悔,当初之事你是不是瞒了些什么,该不会跟白容一样吧?你也让我忘了,再救了我,好让我对你一辈子感恩戴德?”
师九如的背影瞬间僵硬,缓缓转过头看向策马天下。
那样的神情他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好象自己对师九如而言只是个陌生人似的,那么遥远那么疏离。
师九如最终也未开口,只是抬步向外走去。
他看着那人的背影,只觉得心痛到了极点,为什么要沉默?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不反驳!
他朝那背影道:“如果哪天你要我忘记你,你就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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