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那一夜策马天下独自在屋中独坐了半宿，直到天际泛出青白时才听到院中传来了脚步声，他轻轻吁出口气，悬着的心也落回了些。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那么生气，他只是想到白容与那黄琼的事就难以平静，白容虽是个面冷言横的人，却有颗赤诚痴意的心，对师九如的请求面上微词，可也做得十分尽心，对黄琼更是坚守信诺，至死不渝，这样重情重义的人却被迫遗忘一生至爱，而害其如此的黄琼同样是为了一生至爱，真真让人不知该去可怜谁，心痛谁！策马天下是站在了白容的立场，才觉得可恨可气，现在想来，若换了他是黄琼，在一命换一命和殉情之间，他就真得甘心选择后者眼睁睁见心爱之人死在眼前？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守得住信念，等不到兑现，再坚贞的诺言最终也不及对方的性命罢。
在白容和黄琼之间，他与师九如都只是过客，策马天下不禁想，如果他是师九如呢？答应黄琼，救下白容一命；拒绝黄琼，让他们共赴黄泉。是了，这种连当事人都矛盾艰难的抉择，作为一个外人又能如何？他怎么就肯定师九如心中没有过煎熬和挣扎？就算师九如当初是为了天露蜜找上黄琼，可策马天下明白，师九如并非自私无情的人，就如落雾崖之事，师九如虽是取走了婪眠草，但那石精也自痛苦和束缚中解脱另谋正途，师九如不可不谓用心，这人是真为对方着想过的。再一想自己指责师九如不近人情的那番话，策马天下只觉得懊悔不已，他也是一时百感交集又听师九如话中冷漠，这才情绪激动言辞冲撞，该说的不该说的一股脑就都脱口而出，竟还质疑师九如当初救自己的初衷，那人转身时的神情似仍在他眼前，不知那人心中是失望多些还是轻视多些。师九如与他讲白容之事，他原是高兴的，想这人多多少少愿与他分享些事情了，可哪知这就成了个导火线，把他心中的不安不满全都炸燃了起来。
这虽是白容之事，可策马天下最终想的还是自己与师九如。
他怕了，他不想做第二个白容。
师九如说到对白容所做的事，不后悔，策马天下就想起了师九如也说过，救他不后悔。师九如一句“不后悔”的分量到底多重？对白容而言，是黄琼的性命是与之千年之恋；那对策马天下而言，这“不后悔”又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深想。
当年的事，策马天下想白容是经历过的，怕也是知道其中的内情，可就像他不会将黄琼之事说出，要白容告诉他同样不可能。这算什么呢？被师九如蒙在鼓里的两个人，看起来都活得开开心心，自自在在，可他却在心底可怜着惋惜着白容，那白容是不是也在可怜着他？
这样想着就又有些恨了师九如，他从小就不知这人心里在想什么，如今也依然猜不透，他只知道了师九如心里装了太多太多他人的悲苦。那师九如自己呢？是不是也有如此深沉的不愿与人诉说的秘密？策马天下想，一定是有的罢，比如那个名叫“袖飞”的人。
策马天下听着师九如迈步进了另一间茅屋，他从两人先前的对话中也略略猜到了些，袖飞自封了灵体又被人封印在了碧麟洞之中，想那麟云兽在洞中也是所执监守之职罢。如今有白容相助，袖飞应是即将解除识封，重见天日了，也难怪师九如前去相守了。
说不泛酸是假话，可自见袖飞起，那人一直是团光球不见原相，他也未太过介意，只是这之后的事他料想不到，如果袖飞恢复了，是不是他也就更没有理由呆在师九如身边了。
策马天下从屋中走出，只见院中竹床上的人揉着惺忪睡眼正缓缓坐起身来。
白容转眼瞧见他了，就把脚边的瓷罐搁上床边，道：“来得正好，去收些露水回来。”
明知道白容是拿他当苦力的使，策马天下却也没有了气恼，或许是因为懒得与这人计较，或许是因为这人的故事，白容在他眼里也没有以前的跋扈不可理喻，就当这人是个孩子脾气得顺着于自己也没什么损失，虽然白容的年纪确实够他尊为长辈了。
策马天下走上前拿过了那瓷罐就朝花海行去。
白容一怔，笑了声，却还是难改那凉凉的语气，“今儿怎么这么听话？”
策马天下也笑道：“听话不听话不都得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那露水依旧清透，花儿依旧芬芳，只是一想起他对师九如做的荒唐事，就也无心采撷了，只匆匆取满了露水回了竹林。
白容手边放着个小竹篮，悠闲地靠卧在竹床上，瞧见他了仍是要他把瓷罐埋进竹树之下，等他忙完了又把那小竹篮递到他手中，道：“摘多的，我吃不完。”
策马天下往竹蓝里望去，指甲盖大小的一朵朵红色的小花上面还淌着串串水珠，模样娇艳可人，他不解地看向白容，道：“吃的？”
“少见多怪。”白容从长长的眼睫下懒懒睨他一眼，道：“虽是比不了天露蜜可也算个中极品，你所修非是正道，这天竺胭脂刚好替你洗洗那浊气。”
策马天下有些不服气道：“你又知道了？”
“哈。”白容不置可否地一声笑，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不是谁都像师九如一般揣着明白当糊涂，你年纪虽小，本事倒不小嘛！”
策马天下知道白容说的是什么，被这人撞见他使术对师九如做了那事，他原也没奢望这人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如今这话听着倒像是把他和师九如两人一起损了个遍，好在白容说的是暗话，他不应了，白容也不会挑明罢，于是便转了话头道：“说到本事，师九如不也要请了你才能救那袖飞么。”
白容听了这话就又恢复了那冷色，道：“哼，若不是欠他份情，我也用不着折下一根翎羽救人。”
策马天下见白容手抚上胸前的长发，这才注意到那长发中有一缕比其他要短上许多，怕就是白容所言的翎羽了，又想白容欠下的那份情，一时间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轻叹了声，道：“他将你视为朋友，也是信赖你的，不到万不得已，以他的个性恐怕也不会来央求你。”
白容诧异地看了眼策马天下，很快又挂起不以为然的神情，道：“你这话说得对也说得不对。”
策马天下道：“哪里对？”
“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找我，这是没错，上一次他来极乐谷是三百年前的事，为的是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哪里又不对？”
白容半阖了眼，慢悠悠道：“我跟他不是朋友。”
策马天下不禁心笑，想这白容人虽是狂妄了些，心思却是十足的敏锐。知道他满心的疑惑迟早就要问到自己头上，便先发制人把与师九如的关系择得干净，可白容若有心隐瞒也大可不必如此，这人既在向他暗示又装出副守口如瓶的模样，策马天下瞧得明白，只是有师九如一日白容便一日不能将话挑明，不过是因为白容真心将师九如当做朋友才不能违背其意，也可想而知了，白容想他清楚当年之事，其实也是为了师九如好。
两人正沉默间茅屋的门由内打开，师九如眼含笑意走出。
策马天下和白容一齐望去，只见随他步出的还有一件事物。
一只手心大小的白色蝴蝶。
蝴蝶震翅飞在师九如身边，白色的翅膀如舞姬的长袖，轻盈翩飞，优雅迷人，远远瞧着那翅翼上似还闪着点点银光，银白无暇，耀眼夺目，那蝴蝶仿佛有着灵性，只绕着师九如不离，飞了数圈后停落在师九如肩头，安静地像是衣饰上的一抹点缀。
师九如走到两人面前，微微偏首，对着那蝴蝶道：“这是白容和策马天下。”
蝴蝶从师九如肩上飞起，在白容面前悬空飞舞。白容竟难得有了些和言善语，道：“不过举手之劳，哪用如此大礼。”
蝴蝶轻舞飞落在白容束发的金色丝带上，扇动着双翼又飞向了策马天下，绕了一圈后，蝴蝶堪堪落在了他鼻尖之上，小小的复眼竟像是与他对视般瞧了起来。
白容在旁一声轻笑，师九如摇了摇头，低叹道：“怎么连你也喜欢逗弄他。”
策马天下虽是有些糊涂，但多多少少听出了他们言外之意，想自己怕是成了这蝴蝶调侃的对象，便有些着恼地抬手挥了挥鼻端，蝴蝶身姿轻巧地闪躲过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又飞回了师九如肩头。
师九如弯着眉眼，向两人道：“他叫齐袖飞。”
策马天下想过千百种姿态，却从未料想过“袖飞”竟会是一只蝴蝶，师九如就是为了这只没有法力连精怪都算不得的蝴蝶劳碌奔波，耗损心血的么？
“齐袖飞？”白容端详着那蝴蝶，半晌后道：“这名字倒是与他甚配。”
蝴蝶像是能懂人言，听了这声赞美又如舞般在师九如身前展翅，白容被那姿态吸引，莞尔道：“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罢，我以天露蜜助你修行，不出百年便能让你变幻人身。”
蝴蝶在白容面前飞舞了一圈却又回到了师九如肩头，白容立刻冷了脸，道：“他有什么好！”
师九如轻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若喜欢就该直说了教他明白，不该用如此的态度对他。”
白容低哼了一声偏过头不再言语，那蝴蝶又颤巍巍飞起落在了白容发间，白容的神色才稍稍好转。
策马天下看这两人与齐袖飞好似交谈一般，就疑惑道：“难道蝴蝶也会说话？”
白容勾了唇角斜睨他道：“你是走兽，自然不懂鸟语花香，蝶舞蜂鸣之言了。”
他是不懂，不过懂了又怎样，虽说齐袖飞是只蝴蝶让策马天下先前的预想都落了空，可疑惑也愈重，想这齐袖飞与师九如有什么渊源，师九如拼了性命也要救他，又想齐袖飞身上怕是有什么秘密的，否则谁会为了一只蝴蝶而动用神兽？再一想，能自封灵体的都是有修为的，齐袖飞未被封印前应也是只精怪罢。
策马天下正想着，就听师九如道：“让袖飞留在你这里罢。”
策马天下和白容都是一怔，白容随即道：“我是无所谓，可你舍得么？”
那蝴蝶闻言也离开白容就要飞向师九如，师九如同时转身，那蝴蝶便像被雨打湿般越飞越低，渐渐就落在了地面，仍是不死心地一点点向前走着，仿佛是枝头落下的花朵，被微风吹动着蹒跚向前。
师九如的声音平淡而温和，“你如今这样跟着我又能做什么？你若再遇不幸，你要我拿什么去换你性命。”
那蝴蝶就像张纸片般停了脚步，白容轻啧了声，走上前半蹲下身，那蝴蝶又颤巍巍飞上了白容的手臂，白容道：“你有你的苦衷，可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何必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师九如转身，看向白容微微一笑，道：“他能跟在你身边我也无所牵挂，这几日劳烦你了，我该离开了。”
白容冷冷望他一眼，道：“不送。”
师九如微微一揖便朝前走去。
策马天下一时怔愣，就听一旁白容道：“他托付给我的只有齐袖飞，可没有策马天下，你还不跟着他一起滚么！”
策马天下深深看了眼白容，随即跟上前去，走出几步了又回过头来，只见那蝴蝶竟也跟在他身后，他停下了脚步，看着那蝴蝶道：“我不知你与他曾经是如何的相伴，有怎样的感情，但我知道他对你一定很重要，不过你放心，就是我死了也不会让他受一点伤害，请。”
策马天下说完便催了疾行咒，去追那远远而去的蓝色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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