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策马天下跟着师九如绕过了大道,在林间小路上又走了三四日。或许是将齐袖飞托付给白容后便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师九如也不再急着赶路,走得累了也愿听策马天下的话,停下来歇一歇脚。策马天下有时会想,他以为齐袖飞对师九如很重要,虽然事实也如此,可好象又有什么不同,既然那么重视又怎么舍得把齐袖飞留在极乐谷?他又想到去往碧麟洞前,师九如不愿带他同行是不想他涉入危险,师九如要齐袖飞留下的理由也是顾虑那蝴蝶的性命,再想他幼年与师九如同住的那段时间,这人将他护得小心翼翼从不让他与外界接触,策马天下不知师九如为何这般谨慎,只肯独来独往也不在一处久留,就好象身后有什么在跟着追着似的,让这人不得休憩片刻。
师九如半蹲在溪边舀水喝时,策马天下就从附近的果树上摘了些果子下来,那果子青青绿绿的吃到嘴中却酸酸甜甜,倒比他料想的味道要好上许多。他是狐狸原该爱吃肉的,可他自小跟在师九如身边后就没尝过肉是什么滋味了,一开始也谗得紧,想起他爹娘喂给他的野山鸡也想得流口水,但时日久了渐渐地习惯了素食,直到回了苍山他也极少抓野食来吃。师九如从不吃荤,他也是知道的。
策马天下走到溪水的下流处把果子洗干净了才递给了师九如,自己也拿了颗吃了起来。
他瞧着师九如咬过的果子,就道:“你那个一定比我的甜。”
师九如停了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看着手中咬过两口的果子,最后还是将那果子给了策马天下。
策马天下忍不住心头偷笑,也想把自己吃过两口的给师九如,哪知师九如瞧都不瞧那啃得乱七八糟的果子,又从他怀里重新拿了颗。策马天下想这人还真是一点情趣都不识。
两人吃了些,策马天下又将剩下的果子包进了布兜里,这才又继续往前赶路。
他们离开极乐谷后便向北而行,出了芜州眼看就要踏进淄州边界了。师九如这次倒是说了要前往沂水去见个人,当初原是打算带黄琼一起却不料生了变故,这趟便是与人招呼一声,不必再等了。
策马天下也无所谓师九如的目的,他只想就这么跟着这人,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他喜欢隔着一两步的距离望着师九如走在前的背影,还能稍稍望到些侧脸。他这样望着这人时就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欢喜,就是给他金山银山,给他千百年的修为让他飞升成仙,他也是不稀罕的。
阳光从遮掩着小路的茂密的枝叶间投射下来,斑驳的光影打在师九如发间,随着这人的动作微微晃动着,时间在悉索的虫鸣和啾啾的鸟叫声中缓缓逝过,他以前总觉得时间太慢,此刻他却希望时间更慢一些才好。如果那井大的一方天空之中是有师九如的风景,他便是坐井观天一世也是心甘情愿的。
策马天下正怔怔地想着却见师九如停下了脚步,他顺着这人的视线向前望去,心头猛得打颤。
师九如自称是个道士却从不见有过道家的打扮,策马天下厌恶道士却不曾对师九如有过半分敌意,其中一个原因大概也是如此。师九如在他心里如何也不能跟取了他爹娘性命的道人想在一起。可现在站在他不远处的人,挺拔俊朗,墨冠玄袍,肩背桃木剑,臂搭拂尘,正是世人眼中的仙家道者。
策马天下虽然心有怯意,可见了这副打扮的人他总是恨意更深,便不由得往前走去。
师九如突然展臂将他拦了回去,策马天下一怔才发觉自己的卤莽和冲动,那道士虽看起来年纪轻轻,可那神情深沉举止稳重绝不似泛泛之辈,虽说他不会将对方怎样,对方也不见得会对他如何,只是一时气势冲撞,也难说就惹上了什么麻烦。
他有些讪讪地向师九如瞧去,还怕这人误解了他,却见师九如根本无暇顾他视线牢牢地锁在那道士身上,那道士一步步走来,竟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策马天下不知这道士何意,难不成是想寻他的麻烦?他心中满是戒备,又担心师九如夹在中间难做,便抬了手臂想将师九如挡在身后。
师九如一怔,紧紧捏住他手腕,蹙眉看了他一眼。
师九如的力气极大像是要将他的手骨捏碎似的,策马天下不禁白了脸色,可瞧师九如神情严肃,他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只能任由这人捉着,将痛生生忍下。
那道士似是无意地瞥了眼师九如握着策马天下的手,开口道:“师侄,你让我找的好辛苦。”
策马天下听在耳中就是一惊,无师不成道,想来师九如也是出身宗派的,这人称其师侄,只是看相貌也不比师九如大,他们这宗派还真是藏龙卧虎。
师九如听闻却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那人。
那道士也不恼,又把视线送向策马天下,道:“这位是你的朋友?”
师九如淡淡道:“不是。”
那道士微微一笑,道:“你与他相交也没有什么不该。”
策马天下虽是听不明两人话中的深意,但瞧师九如的态度也不似有何亲近之意,反而那道士温言温语,真像是将师九如视为自家晚辈。
策马天下只觉得捏在手腕上的力量又重了份,只听师九如道:“我与你应该没有更多的话要说,请。”
师九如携着策马天下从那道士身边走过,擦肩而过时只听那道士极轻地笑了声,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怎能再见你自眼前离去?”
“如果你有这个能耐。”
师九如说话同时一脚踏下竟自身后展开道蓝色屏障,伸臂向前,指间在空无中轻点,那空气仿佛水面泛起涟漪化出一片奇异的空间。师九如带着策马天下疾步其中,策马天下回头望去的一瞬,先前师九如设下的屏障已被那道士所破,三道黄符如利箭射来,师九如振袖同以三道蓝光抵挡,两两相交消失在渐渐阖起的空间罅隙之中。
两人此时所行之处已与先前的景色迥异,色彩斑斓却无一实物,仿佛梦境一般。策马天下低唤了师九如一声,可那人只顾向前并不应答,就在他觉得快要迷失在这无边无际的色彩中时,师九如忽然加紧了脚步拉着他急速而行,一瞬间似是穿过了几道气墙,直教天旋地转,等他稳了心神再向四周望去,虽然重又身处山林之间可仍旧是陌生的景色。
师九如也不停步又径直向前走去,策马天下只觉得背上都冒出了冷汗,难以忍耐地痛吟了一声。
师九如这才似回过神来,转身松开了手,再瞧策马天下的手腕已是一片青紫。师九如抿了唇,半晌后道:“抱歉。”
他无心责怪师九如,但凡忍得下也不会发出声来,师九如的歉意反教他有些局促,策马天下忙道:“我不要紧,倒是你……”
他想问师九如与那道士有什么纠葛,为何遇着那人后就失了常态,但话到嘴边又犹豫了,想他一个妖怪问得着道家宗系的家事么?就算师九如与那道士看似并不和睦,可他们毕竟是师叔侄的关系,说到底自己才是个外人。更何况让那道士见着他只狐狸与师九如在一起,还不知要如何想,也不知会给师九如添上什么麻烦,这一番心思下来就让他更不晓要如何开口了。
师九如摇了摇头,转身道:“天黑前找处地方歇脚。”
平时总要他说累了这人才肯停下,不急着赶路的几日也是走到有水的地方便随处歇了,这还是策马天下头次听师九如主动提起,想是方才使得扭转空间的法术累着这人了,策马天下便不再多言,轻应了声走在了师九如身旁。
天擦黑的时候两人在这林间寻到处山洞,像是个精怪的旧时住所,虽不大倒还干净,策马天下看那石床上冷硬硬的就又去山洞外拾了些干草回来。
待他回到洞里,只见师九如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个大酒坛,那人手中正端着瓷碗就在嘴边。
策马天下微微蹙了眉,将干草铺在石床上,走到师九如身边道:“你就是要喝也拿酒盅喝罢,这样大碗的不怕醉了?”
他是从没见过师九如喝酒,就是在极乐谷白容相邀时师九如也未曾沾过半滴。今日自遇见那道士,师九如就处处显出异样,虽然往日里这人也常默不作声,不知在想什么,可如今策马天下清清楚楚知道师九如想得是那道士的事,这人何尝将情绪如此明白得写在面上?怕不是不想隐藏,而是藏不住了罢。
师九如从碗沿处微微抬起头,斜睨向他道:“坐罢。”
策马天下半是忧心半是安慰,想师九如不愿讲出来与他分担便罢了,这人要喝酒解闷他就陪着,这人若醉了,他也能在一旁照顾。
师九如见他坐在了身边,就将碗送到了他面前。
策马天下一怔,道:“这是做什么?”
“你喝。”
策马天下忍不住苦笑道:“你想喝我陪着就是,我的酒量你也知道,难不成一会还要你照顾我?”
师九如静静望着他笑了笑,仰头将那碗中的酒喝得干净,如此一碗接着一碗,连喝了四五下,那脸庞也开始泛出醉红。策马天下惊讶地看着这人将酒海灌而下,忙压住那碗沿道:“我喝。”
截下了师九如手中的酒碗,策马天下怕这人再夺回去,忙喝尽了剩下的酒。这酒一入肠就是火辣辣的滚烫,也不知师九如是自哪变来的,劲头这么大。想起以前连杯热茶师九如都不愿喝,今儿这人实在是有些异常。
碗一空师九如又将酒倒满,策马天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喝,师九如已端过往嘴边凑去。策马天下只得将酒截回一仰而尽。
几碗下肚虽是浑身的热气,可他脑中还算清明,只是眼前的人红润着脸瞧着他,倒教他酒不醉人,人自醉了。都说酒壮色胆,这话是没半分的假了,策马天下微微眯着双眼,看着碗中的酒,道:“总是一个人喝一个人看也没什么意思,我们对饮如何。”
师九如弯着唇角道:“也好。”
言毕便要举过那酒坛饮下。
策马天下将酒坛拦下,轻叹声摇头道:“这样喝倒更失了趣味了。”
他含下口酒就缓缓凑到了师九如身前,那眸底的蓝色微微一动便转暗了些,这神情他并不陌生,他心底猛得怦怦直跳,没有催情术也没有媚术,师九如却动了情。他甚至有了更大胆的想法,他想这人对他或许也是有情的。当他的唇贴上师九如时,那蓝眸有一瞬的迟疑但仍旧缓缓阖了起来,这对策马天下而言就是一种接受的暗示,他强压下心中狂乱的躁动,毫不迟疑地撬开了那人的唇齿。
浓烈的酒从一人的口中度进了另一人口中,酒香和着津液在两人唇舌间传递。不知是谁先拥住了谁,不知是谁将谁压向了石床,两具躯体在干草上紧紧纠缠,安静的山洞里只听得到一声声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就好象百年千年的等待就为此刻与对方融为一体。师九如揽在他颈间的手,手指伸进他脑后的长发,紧他的唇紧按在唇上,那人的吻急切而生涩,却将他的欲望彻底得点燃。他越是欢喜也越是害怕,总觉得一切都不似真的,可此刻他没有心思去考虑这些,他长久的心愿就在眼前,他如何还能冷静?无论是因情生欲,还是因欲生情,他只想拥住这人再不放开了。
一想到这些他便也忍不住的动情,抬了手就搭在师九如襟扣上,只是这一下却再也动不了半分了。
策马天下无力地垂下手,全身的力气都似被抽走了般,连动一动指尖都是不能,他缓缓看向身上也停下了动作的师九如,忽然笑了起来,极细小的笑声,像是从喉间溢出,明明没有什么好笑的事却如何也止不住。
师九如从他身上离开时,他只觉得从头冷到了脚。
策马天下止了笑,看着站在床边的人,道:“你要对付我法子多得是,何必用这么麻烦的,竟然连色相都舍得牺牲。”
师九如回望向他,神情淡然,就连方才那酒后的一丝醉态都寻不着痕迹了。
策马天下见他不言语,脸色更加苍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酒里放的是什么?!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我以为只有淫邪的妖怪才会用,你堂堂仙家也甘愿自降身份!”
师九如缓缓道:“那你为何不早些察觉。”
策马天下咬紧了嘴唇,狠狠瞪着师九如,半晌道:“我怎么想得到你为了引我上钩就装出情动的模样!”
他也是直到方才才察觉不对。那酒里下过“醉生情”,他曾听闻狐狸媾和时雄狐都会用媚术催得雌狐情动,再配上醉生情,那雌狐便会在一段时间内法力尽失任由摆布,原是为了雄狐留下子嗣之用,他哪就知道师九如竟也有这种东西,还用在了他身上!只是他还不如那雌狐,师九如不会媚术也能引得他动情。
师九如道:“你是只妖怪,最不该信任的就是道士。”
策马天下冷冷一笑道:“要我忘记仇恨去看世间美好的人是你,如今又让我不要相信?”
“这并不矛盾。”师九如摇了摇头,温言道:“不存害人之心但不可没有防人之心,更何况妖怪与道士本就立场相异,你无害他之意,难说他无收你之心,道士的话谁人信得,可你不该信。”
“所以你就亲身上这一课来教训教训我?!”
“你要这样想就当是如此罢。”师九如看向策马天下继续道:“你既然知道我在酒里放了什么,也该知道三日后便能恢复,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
策马天下眨了眨眼,只觉得困倦无比,他想那酒里不只有醉生情了,他半阖着眼,心里的愤怒和疼痛都渐渐消失了,只觉得冰冷异常,他想就是块石头,他捂在胸口百年怕也该捂热了,可师九如原是块百年难融的冰,自己化不开反而被冻结了心,“你做这些,说这些,不过是要丢下我,早知如此,你不如早些对我说讨厌,说厌烦,我也不会舍不得你想要跟在你身边。师九如,我欠你的这辈子是还不了了,若有来世我再去找你,你也不会再赶我走了罢……”
他阖上沉沉的眼皮时,耳中似乎传来了一声低叹,和一句轻柔得仿佛抚在心头的低语。
策马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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