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那一晚他累极了困极了,连拉过被子的力气也没有,他手里攥着那块粘湿的帕子就那么睡了过去。只是等他再醒时薄被好好的掩在身上,他手里的帕子却不见了。他立刻从床上跳下往屋外走去,瞧见院中站着的人时他又心虚了,怯生生倚在门边不敢再上前一步。
若是平常师九如夜里去屋中看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可此时他一想到师九如拿走了那块沾了秽液的帕子就一阵的心慌和羞愧,他觉得自己弄脏的不只是那块帕子,他怕师九如会生气更怕这人看他不起。
师九如发现他时只弯了眉眼召唤着他来身前。
那样淡淡的笑容虽不似阳光璀璨却如一缕春风吹进了他心头,他心中便开出了一簇簇的花朵,朵朵似要从他胸口绽放而出。
忧虑被那笑容一扫而空,策马天下忙走上师九如身前,微微抬了头定定地望着那人。
师九如道:“你来这里几年了?”
策马天下隐隐觉出些什么,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衣摆,嗫嚅道:“四年……十个月。”
“你记得倒比我还清楚些。”师九如点点头,朝院外的山林看去,继续道:“你被困在这个地方也够久了。”
他知道师九如是为了保护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被困住了,可师九如似乎并不这么想,这人的意思他听懂了些却只装不懂,他垂下了头怔怔地盯着脚尖,虽然他早就学会用毛皮化出衣裳了,师九如还是买了这双新鞋给他,只过了两个月就有些夹脚了,他想自己最近的个头也长了许多,以前师九如还会摸摸他头顶,如今他也有好久不曾感受过这人掌心的温度了。
师九如见他垂首不语,就又温和道:“你也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回到属于你的地方。”
属于他的地方?曾经是与父母一起生活的苍山,之后便是与师九如相伴的这里,离开这里离开师九如,哪里还有他的归处?
策马天下小心翼翼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你才要赶我走?是不是你看见了那块脏布帕,所以讨厌我了?
他想如此问却不敢真得问出口,他怕从那人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怕看到那人眼中的轻视。
师九如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你什么也没做错,这几年虽说是你跟在我身边,我却没为你操持过什么,如今你懂事了可以照顾自己,也是时候将自由归还你了。”
这人话里的意思总觉得留他在身边是对他的束缚,可他心里却不曾这么想过,他又小声道:“我想……留在这里。”
留在你身边。他心里默念着。
师九如摇了摇头,道:“等你再大些就不会如此想了,就如鹰注定要翱翔天空,马要驰骋大地,鱼要遨游水底,万灵皆有其天性和追求自由的愿望,你是在这笼中太久才暂时遗忘了本能,等你回到你的世界,与你的族类在一起,你就能感受到真正归属的快乐了。”
策马天下双唇微微张合着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抬起头看着师九如,见那人转身从屋中取出了个布包,又将那布包递进了他手中。
师九如一手掐诀,一手伸臂掌心朝上往回轻轻一收,嘴中默念片刻,衣袖一挥,空气中便燃起蓝色火焰将那面透明的墙壁如纸般一点点焚烧怠尽。院外仍是那片山林,景色依旧,只是等策马天下踏出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了不同,设在这周围的法术已经被师九如收起,那护了他五年的壁垒消失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相接处如何也迈不动脚步,只听身后的人道:“走罢。”
他麻木地向前挪了两步,只觉得满心的话到了嘴边却苦得说不出来。他又缓缓转身朝那人望去,日头从东升起正停在那人的耳畔,那人一半的面容都映在刺眼的阳光中瞧不真切,而那阴影里的蓝色眼眸,静静的犹如秋日的湖水,策马天下微微眯起了眼,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可视线里那人的身影却渐渐模糊了起来,他很快低下了头,屈起了双膝。
他的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他心说谢谢你救我一命。
他又磕下第二头,心说你的恩情我绝不忘记,若有能报答的一日,我愿以命相偿。
最后一磕,他只在心中默默念了那人的名字。
策马天下站起身时,师九如似乎比之前离他要近些,可那人始终一言不发,他知道师九如有的只是一分不忍的心,而不是一分不舍的情。
这分别时的信誓旦旦悲伤决绝很快便被他忘了,他原以为师九如让他离开,他只能离开,可他半日不到就后悔了,他想着我不住在那里,住在你附近总行吧,你不愿见着我,我便不出现在你面前。他找了无数的理由让自己安心,他在走过的路上留下标记,只想偷偷回去再看师九如一眼。
策马天下在那山林间漫无目的地走了两日,饿了就摘些果子吃,寻不到果子了就吃点布包里的桂花糕,自从他小时候吃过那块香香糯糯的点心后,师九如每次回来都会带一块给他,也是许久后他才知道这点心叫桂花糕。师九如给他的这个包袱里除了些银两和双新鞋外,就是四块切好的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到第三日时他已经忍不住往回走了。他想着我就在远处远远看着,只要不被你发现,就不算不听你的话。只是这一望便是半个月。那屋里的灯再未点亮过,院中也再未见到那人的身影,他这才隐隐察觉,那人或许已经离开了。
他大了些胆子走了进去,里里外外的找过了又见那桌上椅上落了一层的尘土,他才敢相信了,师九如没有留恋的不只是他,连这个与他一起住过的地方也不要了。
他的包裹里还剩下一块桂花糕,他总觉得只要留着这块点心就能时时想起第一次吃到嘴里的味道,想起师九如摸着他额发的温暖的手,想起师九如的笑,他觉得只要一直想一直想下去就能等到师九如回来,最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手里的桂花糕生了霉缩成了干巴巴的一块。
他离开时将那桂花糕埋在了樱桃树下。
策马天下从山洞走出是三日后了。阳光从树叶间落下,他抬头看了看,有些刺眼。他收回了视线又往洞中望去,却见身后仍是一片密林,他摇着头苦笑一声,知道是师九如设下的法术,只能从里面走出却不能从外进入。想那人就算将他独自留下也不是全然无情,还担忧他沉睡时遇着什么危险设下如此保护,他是不是该对那人说声谢呢?
当年的隐情,袖飞的秘密,白容的隐瞒,那道士的神秘,师九如的守口如瓶刻意远离,这些,策马天下已经不想知道了。师九如能丢下他一次,两次,三次,就不介意再丢下他四次,五次,可他又有什么能耐和运气再寻得这人四次,五次?苍山的重遇是他盼了数百年的偶然,下一次的偶然又会是多少年后?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消不灭的,鬼魂精怪都有死的一天,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几个百年可以等待。
三百年的时间里,他与师九如在一起五年,不在一起的二百多年他都在想念,而这想念不知还要在他心里住多久多久……
策马天下觉得自己就像那最后一块桂花糕,等得太久了已经生出了霉,那曾经香糯的味道,那人的温柔,那人的笑都锁在那块干巴巴的点心里,变得苦了涩了,再看不出当初的美好了。他埋进树下的不只是块点心,他把那仅剩的一点点鲜活的记忆都埋了进去,只是他也知道,来年樱桃树开了花,结了果,也是长不出香香糯糯的桂花糕的。
他所在的地方本就在淄州边界,不用两三日便回到了苍山。
策马天下回到住处时也没意外地碰到了葛怀英。
葛怀英瞧着他的神情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又是气愤,那嘴角是弯的,眼角是红的,眉头又紧蹙在一起,长吁短叹了一阵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摇着头就道:“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不知怎得心里的阴云渐渐就散开了,就如师九如曾说过的归属感,或许这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地方,有他熟悉的环境,有他的朋友,这山上满是精怪妖狐,谁在谁眼中也不是异类。
策马天下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道:“让你担心了。”
“担心?!”葛怀英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站起身指着策马天下的鼻尖道:“我这哪算担心,我是连心都要操碎了!你那日话也不说明白就下了山,我是怕你想不开,又怕你真得惹上了什么道士,等了你一日一夜也不见你回来,我越想越怕就跑去淄州城里找你,找了几日也没个音信,你要远行好歹给我个招呼,这一走就一个月的教我怎么跟我那十五妹交代啊!”
这话前面听着他还满心愧疚,可等葛怀英那最后一句说出口了,策马天下又不禁皱眉。说来说去也绕不过那自家妹子。
见策马天下也不接话,葛怀英就有些讪讪地收了手臂,薄薄的眼皮一眨就软了声道:“你这时间到底是去哪了?怎么神色比之前还不好?”
策马天下一怔,一瞬间能想起却都是与师九如有关的事情,他心中不禁自嘲了一番,将那杂乱的思绪都拨在了脑后,以后再也不要去想那人了罢,都该忘了。
策马天下勾起唇角道:“在这苍山呆得闷了,出去走走,没来得及跟你说是我的不对。”
葛怀英瞧着他半晌,最终轻叹了声,道:“我知道有些话你也不爱听,可这都过去一个月了你也好歹听我一次劝吧。你忘不了她,这是你对情义看得重,可人不能总跟自己过不去,她能悔了婚就说明她心里没有你,你苦苦恋她百年千年又能怎样?要我说这感情就如水中月镜中花,你看着她美就想要了她,可等你真得到了那水依旧是水,镜依旧是镜,那月儿那花儿于你不过是幻境,那最美好的永远是你得不到的。”
策马天下知道这人说的是乔妍,只是这番话听在他耳中又有了新的感悟,葛怀英说的并没有错,最美好的永远是得不到的。如果真让他得到了师九如,或许就如镜花水月,也不见得就有多稀罕了,再一想那人冷漠又不识情趣的脾性,师九如真有那么好么?也不见得罢。
是了,仔细想想不过是因为师九如救过他,师九如偶尔流露的温柔让他贪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他将师九如视为恩人,可没必要连心都搭了进去,他只要感恩那人就够了,他没必要喜欢那人,没必要爱那人。
策马天下有些释然道:“谁说我忘不了,若不是你提起我早就忘了他是谁。”
葛怀英撇了嘴角,道:“你当真忘得了?”
策马天下看着那人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好好,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葛怀英立刻笑开了眉眼,上前就拉过了策马天下往外走去,边走边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管你去了一定欢喜。”
策马天下不禁无奈摇头,想这人又是要带他去看哪棵桃花姐姐,梨树妹妹的,那些个树长得再好,那树精生得再美,与他只狐狸也无甚关系。
葛怀英拉着策马天下一路就朝山里走去,走了一两个时辰就停在了一棵树前,策马天下正想着果然如此,却听葛怀英道:“妹妹,兄长来看望你了。”
只见那树身处缓缓冒出缕白烟,氤氲缭绕,袅袅婷婷,待那烟雾渐渐散开了,就隐隐见着一蓝色的身影。
策马天下的心口猛得一窒。
葛怀英又拉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那身影前向策马天下道:“这是我十五妹,叫葛次湖。”
烟雾散尽之时才瞧清面前之人的容颜,女子身姿娇俏玲珑,窄腰滑肩,盈盈不堪一握,白葱般的指尖拧着块蓝色的帕子,微微垂首着,只瞧那眉若细柳,唇似含丹。
葛次湖悠悠拾起眼帘,眼眸瞅到策马天下了又慌忙垂了下来,伏了伏腰,声音婉转低柔,撩人心动,“小妹见过兄长。”
那双眼眸就直直撞进了他心中,不是因那似愁还怨,幽幽含情,只为那一抹蓝色,与师九如同样的蓝色眼眸……策马天下想若师九如是女子,怕也是如此的容色,这一瞬间的念头便教他心中再难平静,说了要忘记,说了不再想,这女子与那人哪有半分相同?!那人何时有过如此多情的双目?那人从来都如一湖静水!那人……
葛怀英瞧着策马天下那怔愣住的模样,不禁偷偷弯了嘴角,朝妹子道:“这是我好友,策马天下。”
葛次湖双颊染霞,又揖了腰身,柔柔道:“次湖见过策马公子。”
策马天下这才回神,忙还了礼道:“姑娘不必多礼。”
葛怀英瞧两人都默默不语,一个羞怯一个呆楞,好似这事已成了一半,就忙央着葛次湖拿了两坛酒出来,与策马天下席地而坐,又让葛次湖抱了琵琶弹唱一曲助兴。
那琵琶声清脆动人,如珠玉落盘,女子歌声婉转柔媚,如出谷黄莺,唱得正是风竹敲秋韵,没那些小女儿家的心思,却是兴酒性的欢喜小曲。
葛怀英这顿酒喝的畅快,瞧策马天下的视线就没离过葛次湖,更是忍不住的多喝了几杯。
天色将暗之时,两人才告别了葛次湖一同往回走去。
葛怀英也是心情大好,就搭着策马天下的肩道:“我这妹妹比你那要迎入门的娘子如何?”
策马天下想起那总是一身红衫的女子,能将自己过往的感情无所保留的告之又说愿与他结为夫妻一起修行,性情温婉却也直言率真,这或许是妖狐的天性,与那树精的含蓄矜持总有不同,要论相貌,乔妍艳若牡丹,葛次湖隽若芙蓉,自然各有千秋,只是他们妖狐如何的美色都是见过的,原也不对外表有甚在意,可葛次湖那双眼眸却教他念念在心。
葛怀英见他不答,就蹙了眉道:“还是比不过你心中那人?”
心中之人?
策马天下抿了抿唇,半晌后才轻笑道:“我没有心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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