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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534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09

4.(3)

转眼又是半月已过,这些时日里葛怀英隔三差五就拉着策马天下去看望那十五妹,葛次湖与策马天下也渐渐熟络起来,树精虽是比狐妖矜持含蓄但毕竟不是大户人家的深闺小姐,有些话儿就算不直说,可那暗暗的嗔痴情愫策马天下又哪能瞧不明白?

葛怀英上有六个姐姐,下有八个妹妹,十四个姐妹中间就这人一个男丁,这人是送了姐姐又嫁妹妹,葛次湖又是年岁最小瞧着长大的妹子,自然是放在心头上疼爱的,就想给她寻个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这苍山上的草木精怪也是不少,也不乏那人品好又标志的男子,可谁知葛次湖就偏偏看上了只狐狸,虽说策马天下与葛怀英交情不浅,葛怀英也是喜欢他的,可做朋友跟做妹夫又是两回事了,一开始葛怀英也劝过妹子,葛次湖不说什么只是日渐就消瘦了下去,葛怀英知道妹妹是害了相思,也只能顺着她心意应下了这桩事。

再后来就是那半路杀出的乔妍,还没等葛怀英找策马天下说和竟就收到了喜帖,葛怀英就跟喉咙里卡了根骨头似的,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又不敢跟妹子把这事说了,只想着先瞧瞧那新娘子再做打算。这之后的事葛怀英也是没料想到,虽说心里那点因祸得福的心思有些对不住策马天下,可教葛怀英说,这也就是缘分罢,策马天下注定是要做他葛家的乘龙快婿的。

葛怀英一派长兄如父的姿态,葛次湖也是一切听从兄长安排的小女儿态,就是有些苦了策马天下,想这葛怀英嫁妹子的劲头真是恨不得把自己也陪嫁进去。

要说他对葛次湖没有一丝一毫的好感却也是假的,可这好感的来由,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

策马天下对葛怀英说,我没有心中之人。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葛怀英断了那念头,教葛怀英晓得他心里虽没有乔妍可也没有葛次湖。

葛怀英倒是看得开,就对他说,这样才好,你若总守着个旧人,哪还有位置给新人住进去。

策马天下笑了笑,想葛怀英的话里总是有着几分的道理,只是这人不知道,他守着的那事物早就扎了根了,要拔了只能连皮带肉地生生扯下,要清干净了除非剖了他的胸膛,把那整颗的心都挖出来才好。

这一日葛怀英唤了策马天下一同前去淄州城,说葛次湖央他去买些绣线,两人顺便再去新开的鹤望楼里尝尝那的招牌“十里红”。

策马天下自当年回到苍山后就极少下山,不多的几次也是被葛怀英半拖半拽的喊去喝酒,虽说他们妖怪偶尔也会使些小法术偷梁换柱,拿些人间的吃食用度,只是惟独这银子却不能乱来,一个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策马天下以前在外游转时,装着副算命先生的样子帮人看看手相测测字,也有相好的感情深了就送他些银两,那许多年倒也有了积蓄。再说葛怀英,精是不如妖的,这人也没什么法术,倒是仿得一手名家好画,时不时画上几幅就去城里换些酒钱来吃,两人也是你请一顿我还一顿的,日子也过得悠闲自在。

这淄州也是物厚民淳之地,大街小巷人来人往的买卖生意也甚是红火,两人走走停停地瞧了会热闹,到绣坊里包了两卷丝线转身又径直去了鹤望楼。

前脚才刚踏进楼里,葛怀英蹙蹙鼻头就是大悦,也不要那迎来的小二领路了,往那厅中一望便寻着个临窗的位置走了过去,道:“十里红名不虚传,十里飘香红醉满楼,这酒还没入口便要教人醉了。”

葛怀英坐定了就要了两壶酒几碟小菜,等酒菜的时候也不闲着那张嘴,送了两粒花生米进肚就拿了那包着的绣线出来,说这金线染得如何好,如何喜庆,最是适合绣那襟边的福瑞图样了。策马天下哪又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只是葛怀英也不曾对他把话挑明,他若是先讲出来,不说折了葛怀英的颜面,那女子的面皮都是薄的,他总想着要顾忌,就是这一拖再拖地也不是个完,只等葛怀英哪时肯张了口,他才好正正经经地回绝了。

葛怀英瞧他不言语只坐在那喝茶,想他是对这女儿家的东西没甚兴趣,便也收起了那丝线,等着酒菜都上来了,喝着小酒吃两口素三丝又叨起了别的事情。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进落雾崖的道士么?”

策马天下心口猛得一跳,手中的酒盅就滑落上了桌面,好在那酒盅是喝过的倒也没泼洒出些什么,只在桌上转悠了半圈才缓缓停了下来。

“你——”葛怀英半张着口吃惊地看着对面的人,打了磕绊道:“你果然跟那个道士有仇啊?”

上次就是因为说了那道士的事策马天下才形容怪异地下了山,一走就是月余,今儿再提起那道士,策马天下又是副惶然模样,葛怀英瞧过了两次也不怪有了这结论。

策马天下重新拾起酒盅,倒满了杯饮下了才抿了抿唇,道:“那道士怎样?”

葛怀英看他不想多说与那道士的干系,也不甚在意,举了根筷子轻轻敲着酒盅,一副说书人的装模作样,开了腔道:“那道士当初进苍山也没几个人瞧见,只赶巧他捉的那个问路的精怪是只灰鹦哥,前些日子被个官家子弟看上养进府里去了,也舍不得拴他,就任他各处里自由。那灰鹦哥跑回来耍过一次,就跟山里精怪炫耀他那享福的日子,也就顺便说了那道士几句。”

策马天下心里着急,可葛怀英就是这习惯,总要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都说尽了那细枝末节,不过也怪不得这人,葛怀英又不是他肚里的虫哪就知道他想听得是什么,只当是件闲磕牙的趣事就随口一说了。再一想,师九如的本事能有什么意外?那人就怕甩他不开,他还这么特特地念着挂着也忒自作多情了。

葛怀英自然是不晓得策马天下那九曲十弯的心思的,只管喝了酒吃了菜又不慌不忙道:“那灰鹦哥跟着的是晁司马家的公子,晁司马既是淄州冯使君的副官又是冯老爷子的妹夫,两家常年的交情和走动,那道士的事也是从冯家过来的人处听得的。”

“冯使君?!”策马天下不禁愕然,初听只觉耳熟,细一思索这冯使君不正是那冯玉郎之父么?乔妍之事早已了结,这又唱得是哪出戏?

“正是淄州太守冯铭禹,百姓敬称冯使君。”葛怀英知道策马天下在苍山住得不久,也不常下这淄州城,想是对这州郡官员不甚了解就做了些说明。

策马天下晓得这事中的内情,师九如是瞒着冯家放了乔妍,可师九如哪就是行事卤莽之人?那人做下这事定是有过计较,对冯家肯定也是给过交代的,就是不知哪里出了纰漏,月余后才惹得东窗事发。

葛怀英瞧策马天下心事重重的样子,就劝慰他道:“你别担心,那道士可不是沾了官家的风光涨了声势的,他如今是淄州第一要犯,听说之前通缉文书都发去隔壁汕州了。”

“什么?!”策马天下又是震惊又是不解,想师九如私放乔妍之事可大可小,可再大也不该上了两州的通缉文书啊,“那人现在……那道士什么罪名?”

葛怀英眨了眨薄眼皮,也不见策马天下安下心来,反比之前更是满眼含忧,葛怀英也猜不着他怎么对个道士那么着紧,就实言以对道:“前阵我忧心着你也许久不来城里,听那灰鹦哥说这满街市热闹的地方都贴着那道士的画像。要说罪名,那灰鹦哥大字不识一个,他哪看得懂,就听冯家过来的人唠过几句,好象说什么欺良昧善,助纣为虐,与妖怪里通外和残害人命。”

好一个残害人命,只这句话是够掉脑袋的。只是不知害了谁的命?!再一想,那冯使君是淄州最大,要捏造个罪名拿个人算什么难事,策马天下心乱如麻,一时竟乱了方寸,道:“那道士如今在哪?”

葛怀英奇怪地瞧他一眼,道:“咱们一路走来你可见着一张通缉令了?”

策马天下怔然无语。

葛怀英兹溜啜一小口酒,摇着头轻叹道:“别看道士在妖怪面前是如何的威风八面,到底不过是这俗世凡人,那三尺坟头之外皆由人世管辖,乾坤天地之间,自有纲常律例约束,那道士就算再厉害也走不出这天子脚下的王土,要说这淄州城里的天子,不就是那冯太守么。”

这番话策马天下自然明白,对方若是鬼妖精怪,策马天下不为师九如担心,可若是人……师九如定然不会用法术伤他们,可那人要跑也是跑得掉的,只是就如葛怀英所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在这世上抓一只名为策马天下的狐狸不容易,可要找一个叫师九如的人却不是难事。他只是不明白,那人如今是要去白白送死不成?!再一想,师九如早他三日离开,前往沂水自然要途经淄州,那人怕也想不到这一行就正巧撞进了牢门。若是自己与那人同行……算了,还想这些有什么用,眼下打探那人的所在才是紧要。

策马天下正要向葛怀英再做些询问,就听前柜处一阵吵闹,一个声音道:“你哪来的厚脸皮野道士在我这鹤望楼里白吃白喝!给不出银子就随我去官府吃板子去!”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的声音,慌乱道:“我真的是金陵玄青观的弟子,我进来前银子还在兜里的,不知怎得就不见了,我没有骗你。”

金陵玄青观……策马天下转身望去,正就瞧见一个道士打扮的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白净的额上淌着汗珠子,一副焦急无措的模样正忙着向酒楼的掌柜解释。

那墨冠玄袍极是眼熟,背上也背着把木剑,策马天下隐隐觉出转机,站起了身就朝那少年走去,摸出吊钱放在了柜上,道:“这些可够付这道长的茶钱了?”

掌柜的一愣马上就满脸的笑容,道:“够了够了!叫伙计再给您和这位道长添壶茶罢。”

那少年一见桌上的钱就皱了眉道:“我连这一小半都吃不到,你这老板如何要坑人?!”

策马天下低笑了声,道:“罢了,让他再添一壶茶就是,不知道长可愿与我们再饮几杯,交个朋友。”

少年这才匆忙看向面前的人,愣了愣就有些红了脸,道:“你帮我付了银子,我还没感谢你呢。”

“哪用如此客气,请吧。”

少年点了点头就随策马天下一同走回桌前入了座。

葛怀英瞧见那少年背上的剑就有些白了脸色,这酒含在嘴里也一时难以下咽,就听那少年抱拳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我是金陵玄青观第二十三代弟子,名叫童丹青!”

葛怀英一口酒就喷了出来,连忙就举了袖子边擦着嘴边的酒渍边捂住了大半的脸,含糊道:“失礼失礼。”

策马天下弯了唇角,瞧向葛怀英就道:“道长难道看不出我这位朋友的本相么?”

葛怀英撤了袖子就狠狠地瞪了眼策马天下,可一收到童丹青送上来的视线立刻便垂了薄薄的眼角,颤着唇道:“好兄弟你又说笑了。”

童丹青瞅着葛怀英看了半晌竟像是看得痴了,直到葛怀英不自在地轻咳了几声,童丹青才涨红了耳根转了头道:“我听师父说妖怪变化成的人都是极美的,这位公子若是妖怪也不奇怪。”

策马天下想这少年确实是道行尚浅,再听这话就觉少年单纯率真,还是个初出茅庐不怕虎的牛犊,也不说笑少年言辞幼稚,仍把这人当作大人的对待,将葛怀英和自己都做了番介绍,只称为友人,也不言明妖怪的身份。

策马天下问了少年何以落得如此,童丹青就细说了这其中经过。

童丹青说淄州冯太守写了书信给他师父,说其子被狐狸作祟妖毒深重,央师父救其子一命。师父便带着他一路赶来淄州,可谁知等他们到了冯府那冯太守说已经有救其子的方法了。他师父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看过了冯公子,这也才知道那冯公子根本不是中的妖毒,而是被人下了缠心琐,再与那冯太守对了话,冯太守也早已知真相,还说只要找到下这缠心琐的狐狸,杀了那狐狸就能救冯公子。

策马天下这才回想起乔妍那番话与师九如态度之间的出入,乔妍说是自己痴缠冯玉郎害了其心性,其实不然,那缠心锁是乔妍下给冯玉郎的,她非是无意而是有心,师九如定是知道其中关系才对他转述的那番话有了思量。

童丹青又说,那缠心锁原是迷人心志却也非害人之物,被下了缠心锁的人便一生也离不开施术者,除非其中一人死,另一人才能得到解脱。只是那缠心锁非一般的法术,那狐狸不知从哪晓得的半截咒法,不但没能与冯公子永结同心,反而害得人痴傻了,这术施坏了,自然不能按原先的法子解了开,就算杀了那狐狸,那公子也是好不了的。他师父也如实告之了冯太守,可冯太守不知道先前听信了哪个的言语,偏是不信,认定了之前捉那狐狸的道士是诓人的,根本就没收那狐狸,发了通缉文书就要拿了那道士,逼问出狐狸的下落。

策马天下这才恍然大悟,师九如是知道杀乔妍也救不了冯玉郎的,乔妍虽是有意如此,但也是为情所困原没有伤冯玉郎之心,哪知缠心锁不是那么简单的法术,这才害了所爱之人,师九如又一时恻隐放她离去,如此这般却埋下了祸根。

说到这,童丹青就有了些伤心,道:“师父劝阻不了冯太守,我们也只能离去,才刚出了淄州不远,师父不知怎得就独自疾行离去要我在原处等着,可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回来,我第一次出玄青观从没离开过师父,那野外里,我又怕又饿,这才回了淄州想说师父若回头不见了我,也定会来淄州寻我的。”

果然如此……那日他们在淄州边界遇到的道士,正是童丹青的师父。师九如知道栖霞山住着的那只神兽是玄青观上任道长的坐骑,那道士称师九如师侄,师九如与金陵玄青观的关系不言而喻。

策马天下握了握掌心,微微笑道:“那冯太守要抓的道士你认得么?”

童丹青眨了眨大大的眼眸,点着头道:“我听师父说起过,他是我师叔的儿子,叫师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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