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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作者:三更灯火 当前章节:61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6:09

4.(4)

这一顿酒喝得葛怀英心里七上八下,平素里那张能言善道的嘴闭得比蚌壳还要紧,说起来这人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草木精怪不比那些飞鸟走兽,原身在哪里根便在哪里,离得稍远了就要心心念念,魂不守舍,所以葛怀英长到如今也不曾去过比淄州更远的地方。这人常说起道士就如说书中的人物一般,褒贬抑扬都是些纸上谈兵,等这道士真就挨在身边了,哪怕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也够教葛怀英颤了胆的。

葛怀英瞧策马天下与那人聊得甚是投机,想那叫童丹青的少年道士也实在缺些心眼,受了人一次好处就真把对方当恩人的看了,客气不过三两句便将身家底细抖落了个全。葛怀英也不晓得策马天下跟个道士套什么近乎,就算那童丹青看似幼稚无害,可毕竟是正统的道家子弟,这与谁结交不好,非去惹那冤家对头?

策马天下时不时就收到葛怀英送来的眼刀,他知这人心有惧意,靠在那窗边恨不能就从窗口跳了出去,只是策马天下满心对师九如的担忧却又不能与人说道,他一听闻师九如出了事就已是心急如焚,可他也知道心急无用,要救师九如只凭他一人怕是寸步艰难。

策马天下留意到童丹青原只因为那句“金陵玄青观”,再又见童丹青与之前路上遇着的道士衣饰相似才有了更大胆的猜测,联想之前种种,师九如出身玄青观应是八九不离十。童丹青又亲口说了师九如是其师叔之子,这少年若知师九如已被冯太守所擒想也不会真就坐视不管。策马天下想如果能等到童丹青的师父或许更加稳妥,可一是时间紧迫不能拖延,算算前后,师九如到达淄州距今也有近二十日了,既然是冯太守家的“私事”,只怕连州衙的大门都不必入了,这一遭牢狱为得不是定罪,而是审逼,还不知师九如要受怎样的罪……二来是,师九如对那道士的态度并不亲近,两人关系亲疏如何他也不确知,若他前去相求不见得那道士就肯为了师九如与官府作对,万一弄巧成拙反而可能被那道士挟制了去。策马天下想,这童丹青虽是年纪小道行浅,可也正是懵懂纯真才好劝诱,他不奢望少年有什么大能耐,只是有些事还需这人相助。

策马天下说:“出门在外靠朋友,我与道长以茶代酒相谈甚欢,原该尽地主之谊请道长前去舍下做客,只是路途遥远怕耽误了你寻找仙师,还请让我为道长寻个安适的落脚之处再做打算。”

毕竟是个半大的孩子,初次远行外面的世界,跟丢了师父又丢了银两,童丹青正苦愁不知如何是好,如今能得到热忱好客之人的帮助,自然是感激不尽的话。

三人出了鹤望楼,策马天下便将童丹青安置在了一家客栈之中,又留了些银钱在掌柜处让好吃好喝的供应着,这才与童丹青道了暂别,说明日再来看望。

葛怀英一路慢悠悠地跟在两人身后,现如今送走了童丹青出了客栈上了街市才肯动动那半僵了的嘴角,道:“策马……”

策马天下满腹心事,葛怀英唤了他几声才回过神来,瞧葛怀英一脸的郁卒,策马天下挤了个笑容道:“你吃过的酒比他喝过的水还多,你怕他做什么。”

葛怀英薄薄的眼皮一颤就苦了脸道:“他要是个一般的少年自然不怕了,可你见过吃素的老虎么?就是那出月的小虎崽子也是要饮血啖肉的。他要是个骗人钱财的野道士也罢了,可能让冯太守托了书信相请的定然是排得上名号的道观,咱们惹不起总躲得起罢!这城里那么多的达官贵人富家子弟,凭你的样貌性情愿与谁结交不成?你倒是摸得那老虎须做甚哩!”

策马天下笑容深了些,拉起葛怀英的手往前走道:“说到官家子弟我也正对那晁司马的公子有些兴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会会那灰鹦哥罢。”

葛怀英瞧他来了兴致,还道自己那番话多少起了些作用,只要不与那道士和尚的纠缠,策马天下想要去哪,葛怀英陪着又何妨。

葛怀英带着策马天下就去了城西的晁府,两人从后院里翻了墙的进去,转悠了大半晌才在那海棠树下寻着了灰鹦哥。

那垂丝海棠的花瓣落了灰鹦哥一身,那一身灰蓝宽袍松松地挂在身上,露出雪白的胸膛,那垂落在地上的长发上也落了一层海棠花,仿佛是幅墨底粉线的百花绣图,徐徐动人。

葛怀英嗤笑一声,垂了身就朝那灰鹦哥的耳边道:“主人家都到了你这贪酒的鹦哥还不快醒来,再醉下去小心拔光了你身上的毛去做毽子踢。”

那灰鹦哥就像被下了咒似的,倏忽就大睁了双眼,一骨碌爬起左顾右盼,慌乱无神道:“哪?哪?”

葛怀英往后退了退站在策马天下身边,一副瞧好戏的模样,嬉笑道:“别个都是吃了酒显原形,你偏生与人不同,吃了酒才肯变幻人身。”

灰鹦哥瞧清了面前之人,又复了那醉态,懒懒地伸了个腰,迷蒙蒙的视线往葛怀英身上一瞟,道:“葛七是你呀。”

葛怀英排行第七,一些混得熟的酒肉朋友也会称这人葛七。葛怀英又调侃道:“你主人家富贵,酒倒不怕被你偷吃光了,只是你这副样子迟早得教人发现了,到时乱棍把你打出去都是好的,要请个道士把你收了,酒你是喝不着了,那符水倒是管饱的。”

灰鹦哥依旧是副半梦半醒的混噩模样,瘫醉在石凳上,嗫嚅道:“谁做主人也没差,道士我也不怕的。”

葛怀英晓得这灰鹦哥是个好逸恶劳混吃混喝的主,只是模样俊俏性子也温软,虽是懒了些谗了些,各处里的精怪倒也不烦他,有些个肚里有坏水的还会拿酒灌醉了他,教他化出人身,之后少不得一番没正经的作弄,可这鹦哥一慨不恼,下次叫去喝酒,照样欢喜地跟了去。再后来听这灰鹦哥说,有次吃过了酒迷迷糊糊往回飞的路上不知怎得跟只马撞在了一起,等再睁眼已经在晁府了,有好吃好喝供着,这灰鹦哥也就安心做了“救命恩人”晁小公子的宠物。按说做精怪的最看轻的就是仰凡人鼻息,在凡人的恩惠下讨好日子过的族类,要葛怀英说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还真比不得苍山的自由惬意,葛怀英多多少少觉得这灰鹦哥少些出息,可人各有志,这些话也只在自己心中略一想过罢了。

葛怀英说:“我来可不是陪你说醉话儿的,这还没跟你介绍哩,他叫策马天下。”

灰鹦哥微微偏首,迷着眼瞧向策马天下,想了想道:“你就是苍山上的那只白狐狸么?”

苍山那么大,住的精怪没有成万也有上千,别说策马天下,就是葛怀英识得的也不过小半数。策马天下统共在苍山上住了十来年,过得又是深居简出的日子,除了葛怀英和周围几只小精怪他还道这山上也没什么人认识他了。

灰鹦哥见他只笑不答,就又道:“他们说你没在苍山前最好的是我,你在了,我就数第二了。”

葛怀英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晓得这灰鹦哥是听惯了那颠鸾倒凤的戏言浪语,才不觉有什么失礼,可策马天下与那灰鹦哥实在不同。这人虽是狐妖,可性子里总有份冷情和疏离,若不是他与策马天下有过幼时的交情,只怕也做不成如今的朋友,那苍山上暗暗爱慕这人的也不只有自家妹子,女子尚且不敢表明情意,那些个登徒子也只能在背后过过嘴瘾罢了。

策马天下低笑了声,不以为意道:“想来是那些人说的玩笑话。”

灰鹦哥瞧着他看了会,又另道:“你们是来找我耍的么?”

葛怀英待要接话,策马天下就道:“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灰鹦哥听了策马天下的来意,回想了半晌才道:“冯府的人说他们是亲眼瞧着那狐狸死了的,还被冯太守一把火烧成了灰,冯太守求那道士救他儿子,那道士说太迟了,也没拿半分的赏钱就离开了。后来冯太守四处求医问道,想要治好儿子的傻病。再后来就不知得了谁人的指点,要拿那道士回来问罪了。”

策马天下想当初那烧死的狐狸就是师九如使得障眼法了,若不是有人从中横插一杠,这件事原本也该过去了。只是那冯太守疼子心切,眼见一线希望便不肯放手,就算有童丹青师徒劝说,冯太守又哪肯相信。

策马天下道:“那道士如今的去处你知晓么?”

灰鹦哥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冯府自从闹了狐狸后就不是个太平地方了,你要往那处去可得小心了。”

策马天下沉思着点了点头,正要谢那灰鹦哥,就听远远传来个声音,“宝光——宝光——”

那灰鹦哥原还懒懒坐在石凳上,一听这声,怔了怔赶紧站起了身,往前都走出几步了才晓得不对,轻轻一转身幻化回了本相,又在半空中低低飞了回来,对着两人扇着翅膀道:“这是我家的小公子,我得赶紧回去了,下次我带酒与你们喝。”

正说着只见园外廊亭处就走来一位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锦衣玉带一派贵公子的打扮,那形容姿态倒比这满园的花树还要耀眼。策马天下和葛怀英相视一眼闪身躲进了灌丛之中,那灰鹦哥也急忙地往前飞去。

鹦鹉本来就是攀禽,不是飞禽,灰鹦哥先前又偷吃了酒,一个心虚着急,没飞多远竟就撞进了棵海棠树被那树枝和花叶勾住了翅膀,摇下了满身的海棠花瓣。

那年轻公子轻笑着就走上前,把灰鹦哥从那树间抱出,让他抓握在了自己指上。又像是要安抚他似的,温柔地摸了摸灰鹦哥顶上的羽毛,那灰鹦哥立刻便温顺地伏低了脑袋,用项被上柔软的羽毛蹭了蹭年轻公子的手指,像只普通鹦鹉般叫道:“晁阳,晁阳,晁阳。”

年轻公子极开心地抚着灰鹦哥的鸟喙,边往园外走边道:“二哥从北方带了些干果回来,你一定喜爱的,你若肯叫二哥的名字,他就赏些给你吃。”

那灰鹦哥仍旧道:“晁阳,晁阳,晁阳。”

年轻公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傻宝光,我的名字你一学就会,怎么其他人的名字教几遍都不会——”

等人走远了,葛怀英嗤笑出声,道:“宝光……这灰鹦哥生来就无父无母,如今倒好,找了个养他的主人,连名字也取给他了,以后也不用想着回去做精怪了,我瞧他装成只逗人开心的鹦鹉倒还挺自得其乐的。”

策马天下也随声低笑,只是心里想的都是那灰鹦哥对晁阳的百般顺服,那灰鹦哥听到晁阳唤他时那一瞬间怔住的神情,那眼中的欢喜与依恋哪是对主人的感情?这灰鹦哥在苍山上不知被哪许多精怪惦记着,却偏偏舍了自由变成只凡鸟留在个凡人身边,那乔妍曾经一心修行,去冯玉郎身边躲她五百年的大劫,却最终误入凡尘毁了一身道行,再想到自己……只不知这最后的结果是否连灰鹦哥和乔妍都要不如……

策马天下和葛怀英离开了晁府,让葛怀英先回去,只说自己还有些事要做。

葛怀英也是憋了许久,瞧着他道:“你不把话说明白了,我如何也不放你一个人留下的。”

策马天下沉默了片刻,道:“我知道你担心我,等这件事了了我就说给你听。”

“这是什么话?你如今要做的事是哪个?你又是搭上童丹青又是找灰鹦哥,前前后后的事都离不了那叫师九如的道士,我不说出来是想等你自己说,你跟那道士有什么纠葛我管不着,可你要救那道士我怎么能放你去?你就不怕惹上杀身之祸么?!”

“我心意已决,别说是杀身之祸,就是魂飞魄散我也要救他出来。”

葛怀英哆嗦着嘴唇,手指颤抖地指向策马天下,竟是一时语塞。

策马天下忽然轻笑了声,握上了葛怀英的手腕,静静瞧着这人道:“你要真为我好就回去等着我的好消息,这事我也是有把握的,你别把我想得那么不济,总念着给我收尸。”

葛怀英长叹一声,摇着头苦笑道:“若真为你好我就不该把那道士的事说给你听,我这一辈子闲不住的嘴不知什么时候就害了朋友。”

策马天下拍了拍葛怀英的手背,难得的开起了玩笑,“现在改也还来得及,只怕到时候我要先不习惯了。”

“你……”葛怀英望了眼策马天下,像是下了大决心似的,道:“你一定要救他,我也留下来帮你!”

策马天下心中感动,但这会哪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又笑着劝阻道:“这事可不是人手越多越好,更何况你与我一起翻翻后院还行,要让你那十四个姐妹知道我带你劫牢狱,我只怕活不到明日了。”

其实葛怀英也知道自己没法术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成了策马天下的拖累,葛怀英又是担忧他的安危又是不甘心自己的无能,最后到底拧不过他,只得挂着一颗心满怀失落地回了苍山。

送走了葛怀英,策马天下趁夜便探了一趟州衙,那衙门地牢里只有两个职守的衙役,他也没费什么气力,点了根迷魂香便混了进去,不出所料,师九如并不在此处。离开了州衙,策马天下又去了冯府,只是这次他连那冯府的门都没进得了,那冯太守做足了工夫,那正屋里想必是挂着高人使过法的八卦罗盘钟,无论策马天下从哪个方向都不得其门而入,就仿佛罩着个金刚罩,上天入地也进它不能。

一想到师九如就在里面,策马天下站在墙外便不舍离去,明明近在眼前,他却无能将那人救出。策马天下静静地立在墙下,只一直一直向前望去,恨不能这视线就望穿了层层的石壁,好让他瞧那人一眼。他直站到天色泛青才缓缓举步离开。

策马天下敲响房门时童丹青才自睡梦中清醒,开了门忙邀他坐进了屋里,倒了茶招待着,又洗漱了番穿戴齐整了才坐在策马天下的身边,道:“你这么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策马天下道:“确实有一事相求。”

童丹青挂着少年特有的纯真清朗的笑容,道:“你帮了我这许多的忙,解我燃眉之急,如今你有事何需求字,只管先说来听听。”

策马天下点点头,道:“昨日因友人在场我也不便多说,今日只有你我,我想询问些有关师九如之事。”

童丹青眨了眨大眼眸,半是疑惑道:“他的事也算我们玄青观的家事,不知你与他有何渊源,如此关心?”

策马天下笑了笑,轻转了手中的茶杯,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少年道:“我如今救人心切也不对你隐瞒了,师九如曾救我一命,现在他被关在冯府私牢里不见天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恩人有难,教我如何能不关心。”

童丹青怔了怔似乎有话有说,随后又嘀咕了一番,沉默了半晌才道:“你果然是只妖怪罢。”

策马天下弯起唇角,道:“我并非有心欺瞒,只担心自报家门让道长起了嫌隙,便不愿与我结交朋友了。”

童丹青摇了摇头,道:“我并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你虽是妖怪但重情重义,与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怕还要好过许多的凡人。至于师九如之事,我也是从师父那听说的,你想知道我告诉你就是了。”

策马天下静静地听着童丹青缓缓道出,他师叔当年在捉拿一只妖怪时不幸重伤,被一女子救起,朝夕相处之下一时情动就有了恩爱之举,那女子也怀上了师叔的骨肉,可师叔痊愈之后便回了玄青观闭关修炼,断绝红尘,誓要降伏那妖怪。女子带着新儿去玄青观寻找师叔,师叔闭门不见,女子将新儿抛入玄青观下的深潭,在师叔闭关之处撞石自戕而亡。观中众人不及阻拦,见救女子不得,又忙去潭下寻新儿,那潭极深极寒,众人都道怕是救不活了,哪知赶去之时只瞧那襁褓中的婴儿被万只蝴蝶托起,远远飞走。师叔出关后才晓得女子已死,婴孩不知所踪,从此郁郁悔恨,不出几年便去世了,临逝前还一心念着那婴孩。他师父与师叔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便十年如一日的寻找婴孩的下落,直到那婴孩长成少年时才寻得踪迹,少年被蝴蝶精养大,将蝴蝶精视若亲人,师父想将少年带回玄青观,蝴蝶精却不愿相让,竟以命相搏让少年逃走,蝴蝶精最终自封灵体,被师父关在了一处秘所。

童丹青说,那少年就是师九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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