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听了童丹青所言，策马天下对以前的疑问渐渐有了答案，比如师九如一定找了许久才寻到了那蝴蝶被关的地方，师九如如此重视齐袖飞，因齐袖飞于师九如的意义就好比师九如于自己，同是救命之恩，也难怪师九如不惜一切也要保那蝴蝶周全了。他想，师九如被齐袖飞养大所以会对妖怪处处留情。师九如数百年孤身一人，或许就是因为寻不到“归属的快乐”，无论是埋葬了至亲的玄青观或是养育其长大的蝴蝶精，都没有真正属于那人的族类。
童丹青的态度就如策马天下先前预料的，少年略有顾虑和为难，想等与师父汇合后再做商议。
策马天下说：“他在那牢里一日便要受一日的苦，他总归是你师叔的亲骨肉，是你师父一心想要带回玄青观的师侄，若这段时间有了好歹，你也不好向师父交代。退一步说，他母亲之事玄青观对他总是有亏欠的，如今他身处困境，帮还是不帮，道长该再仔细斟酌斟酌。”
童丹青听了这话想了想，点头应下了此事。
两人白天里一番合计，待入夜后三更一过便摸黑潜去了冯府宅外。
童丹青想是从小到大也没做过如此偷偷摸摸的事，神色仓皇不安，贴在墙根下一阵东张西望。策马天下拍了拍这人的肩又多加了些叮嘱，童丹青才似稍稳了心神，蹬着墙面翻身跃了进去。
那镇宅化煞的八卦该摆哪里，位置如何，自然是童丹青的内行，策马天下又给了少年些研磨过的迷魂香以防万一，只等少年取了那驱邪的法宝，他才好进去救人。
策马天下独自在外也是焦急担忧，怕童丹青年少胆怯误了事情，这次若打草惊蛇恐怕要再设法便是难上加难。万无一失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可他不敢再多耽误一日，他只恨不能早一刻救出师九如，哪还有时间冷静下来从长计议。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墙内响起了细小的‘咚咚’之声，策马天下立刻走上前往墙面一摸略使了法术，果然先前那滞碍的感觉消失了，他心中大喜也翻墙而过，就见童丹青正立在墙下等待。
童丹青手持桃木剑，那剑身上还串着两张破损的黄符，童丹青压低了声道：“这宅子大小屋中估计都贴了符。”
策马天下低笑道：“那还有劳道长引路了。”
童丹青摸摸鼻尖，小声嘀咕道：“别个道士都是拿符收妖，我这个道士却为妖撕符，要叫观里师兄们知道还不得被笑死……”
策马天下笑而不语，少年的话三分为难七分天真，倒显得十分可爱，他想如果师九如不曾有过不幸的身世，从小在玄青观中长大，是否就如童丹青这样性情？有师父教导师兄关爱，纯真率直，虽是道士却说得出“与人又有什么分别呢？只怕还要好过许多的凡人”如此的话。只是师九如若一帆平顺的长大，像玄青观中的道士一般，或许就不会有对那只小狐狸所怀的恻隐之心了。
童丹青说归说，仍是走在了策马天下身前。策马天下在手中化出面镜子，只要走得近了便能瞧见屋中的情景，也不必一间间的进入寻找，童丹青只管在一旁护着他，见到符了就拿剑挑下来，不大会那木剑上便串了一长溜的破黄符。
两人在冯府中走了近一个时辰，眼瞧着就要寻遍整个宅子，策马天下也渐渐心急起来，两人又加紧了脚步，直走到东头一间柴房才寻出了些踪迹。
策马天下让童丹青留守在屋外，独自进入了房中。
之前的镜中映出了另一间屋子，虽有火光却仿佛罩在雾里般瞧不清楚，策马天下从怀中拿出个小瓶，打开瓶塞放出了一只红色的小虫，这虫名为红蚨，以火焰为食，即使隔着重重阻碍也能寻到方圆十里内的火源。策马天下暗施法术，一条白色的光线便缠在了红蚨脚上，他将虫放出，红蚨缓缓向一面墙壁飞去，瞬间就穿透了墙面消失了踪影，策马天下牵着白线另一头，也跟着穿墙而过。
这墙后原是一条密道，那红蚨引着他又走了小半刻，前方才隐隐有了火光。
策马天下将虫收回瓶中，往那火光处走去，他落脚无声，视线紧紧盯着前方，快要接近之时那屋中便有了人声传来。
只听一人道：“还没问出那狐狸的下落，如今可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又一个声音道：“这怪不得我啊，是你下手太狠了！”
“你也没少出力气，老爷怪罪下来咱谁也跑不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去看看那人死透没，说不定还有得救！”
策马天下只觉得心口里像塞进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怒火，恨火就要将他整个都烧得干净，什么也不留下了。他冲进那屋中时连那说话的人的面容也未看清，他从那两人身边闪过时只带出了铺天盖地的血红，他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推开牢门时，只瞧见了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安静地靠坐在墙角，双眼轻轻地阖着。
策马天下唤了那人一声，没有人回应他。
他走得近了半蹲下身，发现这人双脚处箍着两个沉重的铁环，那铁环的一端钉在墙壁之中。他费了极大的力气，使了法术依旧卸不开那铁环，他拽断了铁链将那人抱起，缓缓向外走去。
他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冷静过，就像怀里的人，从没有这么冷过。
当他看到牢门外那染满了整个墙壁的鲜血时，他想，师九如，我到底是辜负了你的期望。
策马天下忽然就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了他咬住那道士手指时满腔的仇恨和复仇的誓愿，只是当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人时，这所有却都烟消云散了。他想起师九如说，仇恨不能让你得到快乐。他为了这人的一句话，放弃了仇恨，可这人却把他唯一的“快乐”带走了。
那在他臂弯中的身体那么轻，轻得好象没有分量，原来这双手真的是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
他之前还笑着说，我没有心中之人。是了，师九如从来都不是住在他心中，而是他的生命中。一个人没有了心，还能活得如行尸走肉，若是没有了命，也就没有了对这世间的留恋，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归去？
策马天下从屋中走出时，童丹青唤了他几声，他慢悠悠停了脚步，向面前之人笑了笑。
童丹青睁大了眼眸在策马天下面上瞧了瞧，又看向他怀中的人，犹豫道：“你脸色怎么……你不会以为他死了罢？”
策马天下立刻收了笑容，怔怔地望向童丹青，童丹青叹了声气，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罢。”
策马天下不知道是如何跟在童丹青身后离开冯府的，一路上脑中只有童丹青那句话，他隐隐有了些期待，却不敢让自己真的去相信。
不到五更的天，又不似来时只有轻装的两人，童丹青和策马天下并未回到客栈，直走到了淄州城郊的野外才停了脚步。
策马天下也不开口询问，只静静地等待着面前之人。
童丹青摸了摸鼻头，竟有些赧颜道：“降妖除魔我不行，驱邪捉鬼还算入了些门。他这模样非是已死的身躯，而是生魂离体，但又跟一般阳世的生魂不同，要我看是他自己将魂魄强行送出的，想来是置于死地而后生，为了瞒过那冯太守罢。”
策马天下只觉得心口闷痛，好似这才渐渐有了些感觉，微微张了口，半天才发出了声音，竟是暗哑得难辨，“怎样才能……救他？”
童丹青撇了撇嘴角，沉思了片刻，道：“原是不用‘救’的，生魂都能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可他这情形我只有耳闻却不曾亲眼见过，这样罢……”
说着，童丹青从怀中摸出了一个事物，递给策马天下道：“这个是招魂的符，原是用给那些阳寿未尽却被鬼差错抓的人，那些人有生魂引路黄泉，却无生魂送返，如果七七四十九日还不归还肉身就只能变成孤魂，连生死谱上都不得记名了。”
策马天下接过那符放在手心瞧着，那符折成了一个三角的模样，又用红色细线缠了数圈。
童丹青又道：“如果他三日后还不苏醒你再用招魂符。”
童丹青又将招魂术的咒法详说了四五遍，教策马天下一定牢记，不可念错了。
策马天下谢过了童丹青，道：“冯府的人很快就会发现此事，我要带他离开这里，只是你……”
童丹青笑了笑，一副坦然的神色，道：“我既然答应帮你就有料想过事后的麻烦，不过想来也牵连不到我个无名无姓的小道士，我只管寻到师父也就要跟着回玄青观了，以后咱们天南海北的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一顿饭的恩情我是不会忘的。”
策马天下心中感激，但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他只心说这份恩情，我也不会忘记。
两人道了别离，策马天下一路催了法术向苍山而去。
天快亮之时他才回到了自己洞中，一刻也不停歇，打了清水就替这人擦洗了一番，只是那满身的新伤盖着还未愈合的旧伤，那一道道赤红的长痕仿佛是抽在了他的心头，火烧般的刺痛。
不知道是不是魂魄离体的原因，那伤口虽是不再流血，可丝毫没有要愈合的迹象，策马天下原就是药狐之子，幼年跟随父母识辨苍山上的草药，他寻来的那些都是极好的疗伤之药，可换了两三次却也不见效果。
他不休不眠几乎时时刻刻都守在师九如身旁，他一直盼着那双眼眸睁开，可是三日过去了，那人的身体依旧冰冷，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苏醒。
这时间里，葛怀英来探望过几次，策马天下不想这人担忧多虑，次次都将葛怀英拒在了门外，只说人救了回来，只是伤重昏迷需要好好的休息。葛怀英瞧他神色难看，一开始也说不停的担心的话，后来见策马天下一心只在那洞中的人，便也不多停留了，放下些吃的用的便离开了。
等到第四日时，策马天下终于拿出了童丹青给他的招魂符。
他照童丹青所言将那符放在了师九如胸口，又将手心压在了那符之上，默念了在心中读过无数遍的咒法，忽然一阵蜂蛰般的刺痛自手心一路蔓延至胸口，他觉得手心湿湿痒痒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出，可童丹青叮嘱过他，咒法不能念错也不能中断，他只能忍住直到施完术法，而那异样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策马天下抬起手心，只见三角符上的红线不见了，那符纸竟也碎成了粉末。他紧紧地瞧着那人，就这样又无望地等待了一天。
第五日时，策马天下才开始想，他是不是太相信童丹青了？童丹青或许只是给他一线希望，就如那冯太守一样，就算心里隐隐明白了也不肯放弃，就好象这心迟早是要死的，只是从一下子挖出变成了一小勺一小勺地抠那血肉。
师九如的身体冰冷，双唇也苍白无色，只有那阖起的眉眼似乎还是活着时的模样，只是睡着了显出了些疲惫，疲惫到不愿再睁开了。
策马天下温柔地抚着那人的眉，一遍遍地，他偶尔也会生出奇怪的感觉，好象这样也不错？至少这人不会再开口对他说，离开。
策马天下露出这五日的第一个笑容，他说：“你是不是后悔赶我走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肯醒来我就原谅你，再也不离开你了。”
他握着这人的手，将那无力的手指展开，抚在了自己的脸颊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想起了苍山脚下那间废屋中，他也是如此的要这人亲近着自己。
他说：“师九如，你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要讨人喜欢，可我偏偏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我后悔了，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只要你肯醒来唤我一声，我就再也不跟着你了。”
早知如今，他宁愿从不曾遇见他。这人给了他生命，可也教他体会到了比死亡更绝望的感情。
他从还是个孩子时就爱着这人，他以为自己死了这爱才能结束，他没想过原来还有另一种方式，眼睁睁看着这人死在面前，眼睁睁看着那爱跟着死去，然后才是他自己。
他轻轻地吻上那唇，眼底是渐渐模糊的那人的眉眼。
那一滴眼泪落下时，淌进了蓝宝石般的眼眸中，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在那眼底的蓝中渐渐聚集成一汪海洋，顺着那人的眼角滑了下来。
那眼泪如何也止不住，那蓝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眼皮轻眨之下就有更多的液体从眼角淌下。
那明明不是那人的眼泪，那人从不曾哭过。
细小的，微弱的，沙哑的，温柔的声音，“策……马……？”
策马天下紧紧搂住师九如，任眼泪汹涌而出。
他心说，我骗你的，就算早知如今，我也从不曾后悔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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