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怀中的人轻咳了声策马天下才猛然回神,他是经历了大悲大喜,那心是教石磨研了个粉碎,如今正一点点一块块地往回拼凑着,那心碎的时候是万般的疼痛,要重新缝在一起又是十分的辛酸,只觉得短短的几日就像在那鬼门关里生生死死行过了一遭。
策马天下悄悄擦干了眼角这才从那人身上离开,他细细地瞧着那人,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说,可最后也只说得出一句,“师九如……”
师九如半阖着双眼神情有些木然,动了动唇角似乎有话要讲。
策马天下忙端过了瓷碗将那人扶靠在怀中,把碗凑在了那人唇边。
师九如微微启唇就在他手边喝水,也不知这人有多久没喝过水了,饮得急了又将水全都咳了出来,策马天下一时手忙脚乱,拭净了那人唇边的水渍,又倒了小半碗,只敢捉着碗沿一点点地送进那人口中,就这么喂了两三次才将师九如扶回躺下了。
往后的三日里师九如一直是昏昏睡睡,醒着的时候极少,问些什么也不答,给了果子也不知道要吃,策马天下只能在那水里放了些葛怀英送的蜂蜜,喂着那人喝了,喝完了就又睡了过去。
虽然师九如是这样副不清醒的状态,可策马天下已是怀了莫大的感激,想着慢慢养着总有好的一日,只要这人好了就算仍旧要离开,他也不会再阻拦了。
经历了这件事,策马天下多多少少有些愧疚的心情,那牢里的两个看守是死是活他不知道,他当时是起了杀念,下手只有重没有轻,就算师九如并未真的被他们害死,可他眼瞧着师九如身上的伤,他也不后悔那么做。只是一想到童丹青的话,想到师九如受那么多的苦只为“一死了之”,让乔妍的事随着自己的“死”一起被埋进土里,断了那冯太守的念想,策马天下就心中难安。他心系师九如安危,哪里料想过师九如竟是这般计划,他虽是将这人救出,可也让这人的苦心付诸东流,只是这计划实在变数太大,即便策马天下事前知情也不能看师九如如此冒险。
如今师九如被他救走,冯府的人又被他所伤,这件事是再难平息了,策马天下不仅自嘲的想,他又给师九如惹回了个大麻烦。再想,就是有天大的麻烦他也能为那人一肩抗起,救人的是他,伤人的也是他,那冯太守不就是想要一只狐狸的命么,他策马天下也是只狐狸。
师九如没醒的那五日,他无法合眼,现在师九如醒了,他又舍不得睡了。他躺在师九如身边静静地看着这人的睡颜,听着这人浅浅的呼吸,只觉得心里再也不能如此的安详了,他想起那极乐谷的黄琼,宁肯放弃自己的爱情也要让白容活着,他如今渐渐就懂了,那爱到了极至就是连爱本身都是能为这人殉葬的。
师九如醒后的三日里,策马天下仍是不断地给那人换药,他曾在那间废屋中伤过师九如,当时伤口愈合的速度令他惊讶,可如今久久不见好转却更让他不解。看起来不过是些皮外鞭伤,除了最旧的伤痕结了痂外,那之上的仍绽裂着大大小小的血痕让人不忍目睹。而师九如脚踝处箍着的铁环也成了策马天下的第二个心病,在牢中时他以为是自己一时急躁才没能打开,可这之后他又试了许多次仍旧不得其法,那铁环银白发亮,三寸宽半寸厚,光滑完整的一块竟教人不知是如何锁在师九如脚上的,只是那脚踝处被磨得血淋淋,策马天下虽是心疼却无法可施,只能缠了布条在那踝处上让师九如少受些苦。
葛怀英再来探望他时,他也有了笑容,两人就坐在洞外不远处聊了起来。
葛怀英这次又带了些槐花饼过来,这人次次送的东西一大半却都是替葛次湖捎来的。策马天下心里也清楚,葛怀英从不开花,那蜂蜜和槐花饼这人就是想送也送不出的。
策马天下说:“替我谢谢你妹妹。”
葛怀英笑道:“你要真想谢就自己抽空去她那里走走,次湖也是真担心你,只是女儿家面子薄,也不好意思随我前来看望。”
策马天下笑着点了点头,也算是应下了。他原是没什么要教人担心的,只是女子一片好意他要谢,而那一片心意他也不能再领受了。
葛怀英又往那洞口处望了望,眨了那薄眼皮,嬉笑道:“要不是知道你那屋里藏的是个道士,就你这着紧的样子还真以为藏的是个仙女哩!瞧都不给瞧一眼。”
策马天下怔了怔,竟有些红了耳根,道:“他才刚见一点好,一时也醒不过来,再说你瞧他做什么,你就不怕他醒了把你做成把槐木剑耍耍?”
葛怀英不以为然道:“要你以前说这话我还要怯上一怯,如今知道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谢他还来不及哩,再说能救你一命的道士想来也不会为难我这与人无害的树精。”
策马天下只将那事略略地说给了葛怀英,这人原本也是个实诚的心思,听了后便释怀了,也不再去置疑其他。
葛怀英站起了身在策马天下身边度着步子,道:“可惜你与他都是男子,若是如书中一般,就该是段以身相许的佳话了。”
策马天下不禁低笑道:“这后面你是不是要说,嫁给道士吃喝就不用愁了,那符水倒是管饱的。”
葛怀英怔了怔,摇着头苦笑道:“你看看我这张嘴,尽说胡话!”
两人一阵调侃笑闹,葛怀英知他心思到底还是在那人身上,也不久留打扰,说了几句贴心安抚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策马天下拿着那油纸包着的槐花饼往洞中走去,正要进入就迎面碰着了从里走出的人。
师九如束发的发冠早被他解了下来,那人扶着洞口微微垂着头,长发便滑落而下遮挡住了面颊,他见那人缓缓抬起头来,那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抿起的唇像在极力地克制着什么,那蓝眸里似是泛起了层层的云絮,一片片就将那蓝色遮掩了起来,混浊地犹如暴雨前的天空。
师九如重又低了头,赤着双脚蹒跚地朝前走去。
策马天下这似才回神,忙上前想要将那人扶住,就听那人沉声道:“走开!”
策马天下一怔停住了动作,只见师九如缓缓地走到他身边,又与他擦肩而过继续向前走去。
他看不见师九如的神情,只是那人披散着头发,发间的脸色苍白,那人的衣裳虽是他换过新的,可上面仍是有点点的血渍渗出,那脚踝处还锁着枷铐,如此模样狼狈的师九如,策马天下从未见过。
他不知道师九如这副样子还要去哪里?就算真的不想看到他或是气他自以为是的相救,却是连一时半刻都不能忍耐,连身体也不愿顾及了?
策马天下咬紧唇,转身两三步就走到了师九如身后,他紧紧握住那人手臂道:“要走可以,等你把伤养好。”
师九如挣了挣,只是那力气太小,竟让策马天下生出些莫名的感觉,他在这人手里是吃过苦头的,哪见过这人如此的脆弱不堪。
策马天下试着用了些力气,那人竟也没有反抗地就任由他拽到了面前。
师九如忽然就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策马天下,那眸里有深潭的寒气,这人冷冷地开了口,“除非我愿意,否则就算我死,你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策马天下双眉深锁,这人在说什么?他为何听不明白?
师九如抿了唇,又缓缓开口道:“我救你一命你不满足,我给了你一半,你如今就想要全部,你跟着我无非是为了这个。”
“师九如你到底在说什么!”
师九如微微蹙眉,策马天下这才发觉自己手上的力气太大,心中虽满是疑惑和不名的怒火,却仍是松了手劲。手中的身体似乎在轻轻颤抖。
师九如的声音比之前更是低沉了分,“咒是你下在我身上,到现在你还要装出无辜来欺瞒我?”
策马天下只觉得手脚冰冷,一瞬间脑中便有无数的念头涌现,最后只剩下童丹青教他咒法时那万分的谨慎叮嘱和师九如曾说过的话,“道士的话谁人信得,可你不该信。”
从师九如的话中看他下的根本不是招魂术,那是什么?童丹青只不过是个少年,他们的相逢也是偶遇,童丹青为什么要欺骗他,借他之手下咒在师九如身上?师九如如何就肯定那咒是他下的,言语里又在暗示他的追随是有所企图,师九如所说的那一半东西到底是什么?
策马天下越想越想不明白,好似这整件事犹如一座大山,而他所窥见的不过是那山脚一隅。只有一件他是清楚的,师九如从未相信过他,师九如不信他是爱他才想跟在身边,如果没有这件事,他真要以为师九如就算不能回应,可心里也晓得他的挂念,如今看来,自己的想法简直单纯的可笑!在他梦着这人,恋着这人时,这人却时时在提防着他。当初极乐谷白容也曾说过,“以后你若遇着什么,岂不还要取他性命。”现在看来,他或许真的是师九如要命的麻烦!
策马天下沉下口气,道:“你说的我听不懂!我要说的,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如此。”
策马天下略过了那冯府中的看守,将其余原委一一道出,只见师九如神情平静,可眼中却有暗流汹涌。
师九如沉默半晌,静静看着策马天下道:“你要我相信你?”
策马天下道:“你如何才能相信我?”
师九如忽然抬手扼住了策马天下的脖颈,冷然道:“把命还给我,我就相信你。”
策马天下僵立在那里,虽然那颈上的力气并不大,可从师九如的神色他知道这人并不是玩笑更不是试探,他没有伤心也没有心痛,如果师九如想这么做他没有一个“不”字。
策马天下使了个法,手中便多出了一把短刃,他握着颈上的手腕将师九如拉了开来,把那短刃轻轻地放在了那人手心,他笑了笑道:“这条命从我遇见你时就是你的,你要拿回去不需要对我说,这条命也不值得换取你的信任。”
师九如手腕一送那刀刃就抵在了他的胸口,鲜血如丝般在白色的衣襟上垂落下了红色的细线,果然,还是有些痛的……策马天下忍不住苦笑,却笑不出声,他抬起手缓缓地握上了师九如的手,用力地往心口又送去了几分。
师九如怔怔地看着他,蹙了眉就要把刀收起,策马天下握紧那人手背,道:“你为什么要心软?你放了我却还是不信我,你不如杀了我!”
师九如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道:“你不是为了那样东西,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策马天下想可惜这心剖出来你也是看不明白的,他松开了手抚上了师九如的脸庞,“你不懂么?我心里只有你,我喜欢你才想跟你在一起。”
师九如同时也将短刃收起,那一瞬间的疼痛还是教策马天下微皱了眉头。
师九如轻轻拂开他的手,淡然道:“你说喜欢我,我再见你时你不正要娶妻么?想来这喜欢是可有可无的,也不是非我不可。”
这话听在他耳中也是有甜有苦,那甜未必就是他所想的意思,可那苦倒真是说不出口的,也是当初他再见着这人时心中的那份愧疚,寻了三百年的不知行踪不知生死的一个人,这样的感情沉淀后的绝望,师九如怕是不能体会的。策马天下道:“我现在说什么你听了也只当是我的托词,只是我对你的心意并没有半分的虚假。”
师九如静静望着策马天下,半晌后将手中的短刃丢在了地上,道:“我相信你。”
策马天下不禁欣喜道:“你是说真的?”
师九如又恢复了往日的神色,蓝宝石般的眼眸清澈沉静如秋日的湖水,这人点了点头,道:“我要离开这里,以后你自己小心,不可再接近道士尤其是玄青观之人。”
言毕师九如转身又慢慢向前走去,策马天下一怔立刻上前从后拥住了那人,急道:“你不是说相信我了么?为什么还要走?你这样想去哪里?”
师九如声音温和道:“我现在不能再保护你,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
策马天下紧紧搂住这人,道:“我现在不需要你的保护,我能保护你,我不怕你连累我,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就算你要走也要等你好了再说!”
师九如身体僵了僵,半晌后才道:“你如今大了就不肯听我的话了?”
“我什么都肯听你的,只是这件事我不能应了你。”
策马天下哪肯放这人离去,这人连路都还走不快,他满心焦急想这人明白自己的担忧,正要再开口却忽然觉出手背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了一片粘湿,策马天下一怔忙抽回手放在眼前,一瞧就是大惊,“师九如?!”
他忙转到这人身前,只见师九如手捂在唇前,指缝间急涌而出的是黑红的液体。
策马天下慌乱无神,就想要掰开这人手腕,替这人擦了那刺眼的颜色。师九如抬手想要推开他却是绵软无力,策马天下也不管这人会不会气恼,就将人抱回了洞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师九如放在石床边坐着,又忙弄湿了块布巾,他半蹲在这人面前,攥着布巾轻柔地擦拭着这人的唇角,他又是心疼又是不解,小了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师九如捉住他的手,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瞒你,我被那咒法所制如今连凡人都要不如,你跟在我身边只会遇到危险。”
策马天下紧咬了唇,只觉得眼角酸涩,“是我害了你?是我轻信那道士的话……”
师九如轻笑了声,道:“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对你说我是道士,我的用意原是要你放下仇恨,却不想让你连该有的警惕都没了。”
策马天下一瞬便怔住了,嗫嚅道:“你,你不是——”
师九如摇了摇头,“你可曾见我收服过一只妖怪?我原本就不是道士,也从不会道术,只有你这傻狐狸到今天还相信我的话。”
策马天下更是惊奇,这人不是道士又是什么?修仙的凡人?他疑惑甚深却不见师九如再说下去,可又忍不住问道:“那你是……仙人么?”
师九如缓缓眨了眨眼睫,捉着策马天下的手就来到了身侧。
那触感在手心中一扫而过,他猛得睁大了双眼,他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人不是修道高人却数百年不消不灭,这人自称道士却对妖怪处处留情,他怎么就那么傻呢?一个道士怎么可能懂得如何化狐珠?!如何变幻人身?!他自小就没了父母,没有人告诉他教导他这是只有狐狸才懂的法术。原来他念的想的,不是一场还没做就要醒的梦,原来他是可以存着那感情的。
他反手就紧紧地握住了那人的手,他说:“你怎么忍心骗我这么久?你怎么要我再放你离开?”
师九如看着他,抬起手拭过了他的眼角,“你如何又哭了?”
策马天下想,我该要如何说你才明白我此刻有多欢喜?
他想抱着这人,想倾诉自己的情意和这百年的苦苦追寻,可他到底没有如此做,他只默念了法术,变幻回了原身。
白狐在师九如脚边蹦跳着跃上了石床,他温柔地伸出小小的舌尖舔着师九如的手指,师九如微微笑着摸着他的颈项,白狐欢喜地眯起眼睛,又小心翼翼地将前腿搭在了师九如怀中,师九如迟疑了下便将他抱在了腿上,白狐将前爪抵在师九如胸口,抬起小脑袋又舔了舔师九如的脸颊,师九如像是有些怕痒,轻笑了声微微偏过了头。
白狐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瞧着师九如,师九如说:“你想看我的本相?”
白狐屈起前腿,呜呜低鸣着,眼中闪闪的水光。又讨好的用头顶蹭了蹭那人的脖颈。
师九如额前渐渐有蓝光闪现,隐隐就显出了一个形状,只是眨眼的工夫那人便消失不见,眼前却多出了一只与白狐同样大小的事物。
白狐缓缓朝那事物靠近,那是一只玄色的狐狸,那玄狐的两只后脚上还箍着同样缩小了的银白铁环。
那玄狐静静地端坐着,蓝色的眼眸如宝石般纯粹而美丽,白狐以前就想,你这双眼睛不像人,倒像只狐狸了。
白狐缓缓地靠近那只玄狐,在那狐狸身边走了一圈。白狐试探着靠近玄狐,伸出舌尖舔了舔玄狐的鼻吻,玄狐似乎有些不喜,晃了晃脑袋挣脱了他的纠缠,白狐发出低低的呜声伏低了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玄狐微微垂首,用鼻吻轻蹭了蹭白狐的耳尖,白狐又立刻欢喜地凑了过来,更加小心地舔着玄狐颈上的毛,耐心又温柔地替玄狐顺着毛发,玄狐微微眯了眼,半晌后也舔起了白狐的毛发,白狐轻轻颤了颤,忽然就压在了玄狐身上,一白一玄两团狐狸就滚在了一起,白狐咬上了玄狐的耳尖,玄狐发出不悦的声音,从白狐身下蹿出,背对着白狐卧在了一旁。白狐有些委屈地蹭了过去,挨着玄狐卧在了一起,用尾巴轻轻地扫着玄狐的尾巴,玄狐一动不动也不再搭理他,白狐低低地呜吟了声,用毛茸茸的尾巴将玄狐蜷了起来,玄狐也动了动尾巴,轻轻抚在了白狐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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