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夜半十分,白狐半梦半醒间用尾巴摸索着玄狐,却发现身边已不见了玄狐的踪影,白狐瞬间清醒,急蹿起身在洞中来来回回地扫视了一圈,又自石床跳下向洞外跑去,刚出洞口便瞧见了不远处的人。
静谧的夜,夜色的天幕之上是一轮皎月,月明星稀。
月下之人盘膝而坐,双目轻阖,微微仰起下颌,那下巴到脖项之间便延展出了温柔的线条。
白狐轻轻地落下前爪,静望着前方之人。
只见那人半张着唇,一颗黑色的龙眼大小的珠子在半空中向着明月的方向缓缓移动着,不一会那珠子又飞回了那人口中,如此往返了数次,那人才将珠子吞入抿起了唇。
白狐瞧得仔细,那黑色的狐珠上缠着的,正是那条消失不见的红线。
师九如睁开了双眼,依旧沉默地看着夜空,白狐再次靠近时,师九如才怔了怔转过头来。
白狐被那视线望住,提起的前腿便缩在了半空,往下落了落,快挨着地面了又缩了回去,就好象那地上是烧红了的铁锅,教他无处落脚。
师九如看着白狐滑稽的举动,微微笑了笑,道:“来了怎么也不出声?”
白狐似是安心了些,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师九如尺远的地方停下,将两只前爪收进胸口,用尾巴围住自己的身体卧在了地上,抬起脑袋瞧着师九如,呜吟了声。
师九如摇了摇头道:“事情已经发生,你又是无意而为,我不会责怪你,你也不需要心怀愧疚。”
白狐垂下了脑袋就这么默默地卧在一旁,半晌后师九如轻叹了声,道:“地上不冷么?”
白狐将小扫把似的尾巴在地上来回扫了扫,又围在了身前。
师九如伸出手,道:“过来。”
白狐动了动那圆圆的耳尖,撑起后腿一下便跃进了师九如怀中,舔了舔那人的手心,寻了个合适的位置又卧了下来。
“你小时候也不见得如此会撒娇,如今倒比那时重了许多。”
师九如轻抚了白狐的颈背,抬起手又握上了他的尾巴,想要将他方才沾起的碎草叶拨下。
那掌心贴着尾巴白狐忽然就僵住了身体。同是原身时用尾巴互相抚慰和取暖并不觉得什么,可尾巴到底是狐狸极敏感的地方,□季节的舔嗅更有求欢的暗示,这是狐的天性,就算是他幼时,被这人摸着尾巴都隐隐有羞耻之感,更何况他如今长成了。
白狐变幻出人身并未在那人意料之中。
师九如原是盘膝而坐,怀中多出只狐狸不觉什么,可突然多出个成年男子将全身的重量压下,如今的师九如没有修为在身,一时承受不住便失了重心向后倒去。
策马天下忙展臂将人环住,却也被这股力量一齐带了过去,两人从石凳上双双滚落而下,在草丛中翻了两翻才堪堪停住。
策马天下双手在这人身上摸索着,急道:“有没有伤着你?碰着伤口了么?”
师九如撑起手臂想站起身,却又被策马天下环住腰拉了回来。
师九如无奈道:“你不嫌重么?”
策马天下轻轻笑了声,灰蓝色的眼眸就静静地望着身上的人,那雪白的肤,盈润的唇在这月色下更显得清丽无双,那修长的眉,细长的眼又在这笑容里染上了一抹艳色。
师九如怔了怔,缓缓开口道:“你以前就是只好看的小狐狸。”
他的脸刹时通红,他听过许多的奉承话,师九如这句实在太过的普通平凡,还有些像是哄孩童的幼稚可笑,可却是让他从未有过的心动和欣喜,他甚至有些羞怯了起来,小声道:“如今呢?”
师九如弯起了眉眼,道:“一定有不少的人对你说过,你何需还要问我。”
策马天下想这话要是别人说的,他或许还敢猜其中有几分醋意,可若是师九如,怕也就是面上的意思,不容他深想的。这不上不下的话吊着,倒教他心里有了些微愠,就斜了眼角睨着身上的人道:“我也奇怪了,许多的人说过可偏偏一句也打动不了我,只有你,就算什么好听话也不说一样能教我日思夜想,我看我这三百年的媚术是白修了,没勾走人的魂反被人把魂勾走了。”
师九如将环在腰间的手臂轻轻拂开,站起身后又向策马天下伸出了手。
他想就算知道了这人也是只狐狸,就算向这人表白了心迹,就算相处在一起了,有些东西依然顽固地横在中间,没有改变。
他由着师九如将自己拉起,再由着那人松开手转身回了洞中,他渐渐觉得,他一辈子不停歇地跟在这人身后,也不可能有追上的一天了,就好象遇到师九如前,师九如那独自一人的数百年时光,是他再不甘心也无法参与其中的空白,那空白就如他与他之间的距离,再过百年,千年,万年,也不会缩短一分,一毫。
策马天下走回去时瞧见师九如坐在床边,手中端着盛水的瓷碗,视线落在那碗中不知想些什么。
他打了一盆清水送到了师九如脚边,也不做声就握着那人的脚踝撩了些水在脚上。这人踝处还箍着铁环,脚上也带着伤,他原是不想这人下床走动,如今这人来来回回走过那草地沾的满是泥土。
师九如弯下腰,想要伸手进水中却被他拨了开来,这人便也不再动作,由他帮手着。
策马天下避过脚上缠着的布带,只一点点撩着水将这人脚下的泥土洗净,洗好了又搁在怀中拿布巾擦干。他擦着擦着就摸上了踝处的铁环,抬起头看着师九如,道:“这到底是什么?”
师九如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这是软星丝所制,可以随所缚之物改变大小,凭一般的法力是打不开的。”
策马天下疑惑道:“冯府还有如此稀奇的东西?”
师九如摇头道:“这非是出自冯府,而是玄青观之物。”
策马天下怔了怔,其实这疑惑早在他心中许久了,那道士称师九如师侄,童丹青也言语肯定,师九如当初对那道士的态度明显也不陌生,也并未否认,可如今他已知师九如的真身,到底是童丹青与那道士说谎,还是师九如有所隐瞒?策马天下道:“那冯府怎么会有玄青观之物?”
师九如神色沉了沉,道:“童丹青应该告诉过你了。”
“怎么会……”策马天下睁大了双眸,回想起童丹青所述前来淄州的前后之事,只觉得后颈一阵凉意,“告诉冯太守缠心锁之事的不是别人……是童丹青?”
师九如道:“这一切都是他们师兄弟设的一个局。”
“师兄弟?!”
“之前你所见的道士是金陵玄青观的掌门石成璧,童丹青是他的师弟,只是童丹青长年闭关修炼修得返老还童,便甚少为外界所识。”
策马天下这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竟将童丹青想成个单纯幼稚的少年……想起师九如曾说的,你是只妖怪,最不该信任的就是道士,想起葛怀英说的,你见过吃素的老虎么?明明有师九如叮嘱在前,有友人提醒在后,他如何就不能多些提防?!只是他关心则乱,恨不能早些将人救出,再没了去打探对方真假的耐心。策马天下无不懊悔道:“他们是想利用那冯太守擒住你?”
“是,也不是。”师九如摇了摇头,道:“他们的所做所为不过是想将我逼入绝境,只是近年我一直隐匿行踪,不曾被他们寻着,直到栖霞山一行才惊动了石成璧,教他们寻来了淄州。”
策马天下想那童丹青的话到这里竟没有一句是真,玄青观师徒受冯太守书信相邀,全是骗人!想来是他们打探出了师九如在淄州的踪迹,毛遂自荐进了冯府,再让冯太守深信缠心琐未解是因为乔妍不死,这才有了两州的通缉文书。
策马天下道:“你回到淄州后都发生了什么?”
师九如沉默了片刻,漠然道:“我被石成璧用软星丝所困,又被冯太守领兵包围,他壁上坐观是要看我做困兽之斗,自取灭亡。”
“为何……”
师九如想了想,有些似笑非笑道:“他不能亲自动手的原因我不知道,他不伤我,却会利用周围之人挟制于我。”
策马天下道:“包括齐袖飞?”
师九如点了点头。
策马天下想,童丹青这段话里多少还是有些真的。又想到他幼时跟师九如在一起,师九如是如何的谨慎小心,师九如去栖霞山救齐袖飞所冒的险原来远不止是那只麟云兽和那符阵封印,所以才不愿他知道不愿他跟去,再之后遇见石成璧时师九如的异样,这人怕那时就预料到了危机,所以才将他留了下来。齐袖飞就是因师九如的关系险些送命又被禁锢了数百年,所以师九如总是独自一人,拒他于千里……
原来师九如当初所说,不愿他涉入危险,倒是没有半分虚假之意。
师九如神情平淡道:“一开始我也并不如何在意,既然我欠冯府一个交代,那我给就是。”
策马天下微微蹙了眉道:“你就不怕这中间遇着什么差错?”
师九如望着策马天下道:“那也是命该如此。”
策马天下心口一阵□,连吸入的空气都变成了刀子扎进了肺腑,他垂下头默然无语。
“是我不该将你带在身边,才教你被石成璧所利用。”
他想起当初石成璧的话,“这位是你的朋友?”,师九如断然否认。石成璧那句,“你与他相交也没有什么不该”,如今想来倒是讥讽师九如到底是只狐狸,才会与白狐物以类聚。
策马天下道:“他称你师侄却如此对待你,那童丹青所说的当年之事也是假的?”
师九如平静道:“七分真三分假罢,我确实是女子与玄青观道士之子,只是女子非是凡人。”
策马天下其实也猜出了些,只是不敢断言,听了师九如所言,他想那女子就是只狐妖了,只是不知那狐妖怎么与人生下的孩子,想来那“三分假”里师九如也只澄清了一分。又听师九如不称其母,只道女子,就想这人怕是有着什么心结,才对亲情如此淡漠。策马天下道:“就因为你母亲并非凡人,他们就要这般对你?”
师九如轻笑了声,道:“你的问题还是这么多。”
策马天下知道这人是不想答他,就又道:“别的可以不问,我只想知道我……下给你的咒解得了么?还有那童丹青为什么一定要我来下咒?这咒会不会……害了你?”
师九如沉默了会,温言道:“解咒不能急在一时,你不用为我担心,其他的事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言毕师九如像是不愿多说,背对着他便躺在了床里。
策马天下拾掇了手边的杂事,挨在师九如身旁也躺了下来。
他从后伸臂绕到师九如领口上轻轻松开那扣子,师九如捉了他的手,道:“做什么?”
策马天下原本想的也不是那件事,就老实答道:“我想看看你身上的伤,为什么过了这许久都不见好?”
师九如捉着他的手放到了腰间这才松开,这举动倒教策马天下一阵暗暗的开心,便紧了手臂搂在了这人腰上。
师九如道:“这伤是用沾了符水的鞭子留下的所以才好的慢,放着不管也不紧要。”
策马天下想以前师九如的伤好的那么快,是有修为在身,如今这伤是符水印上的,师九如又被那咒法所缚,才会久不见愈合。他用鼻尖蹭了蹭师九如的后颈,闷了声道:“他们怎么这样狠的心。那冯公子又不是你害的,却只为了逼你说出乔妍的下落就如此伤你,这凡人的心是比妖更绝更毒的。”
两人间一时静默,片刻后师九如才开了口,道:“你不是也取了他们性命么。”
策马天下一怔,只觉得心口被桩进了一把冰锥,那环在师九如腰间的手僵冷异常,他动了动手指就满心的凄然惶意想要将手挪开,师九如却忽然握上了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攥进掌心,道:“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是最后一次。”
策马天下想起白容曾说过,如果不是他安分守己,师九如不会让他活到今天,他想问是不是真的如此。那冯府的二人是生是死连他都不清楚,师九如又是如何确信的。他小心翼翼道:“你……怎么知道?”
师九如声音沉沉道:“因为你一身的血腥味。”
策马天下想说我自己都闻不着你怎么闻着的,可这话真要说了师九如定要恼怒,他也想说那些人伤你至此,为你陪命也不为过,可这话仍是不能对师九如说的,他原还想如果教师九如发现了此事不知要如何的鄙夷他,现在师九如愿给他一次机会,他半悬着的心也落实了些,就道:“对不起。”
师九如道:“你是为我所连累才犯下此事,有错也是我该承担的,只是我的话你要记在心上,不可再伤及性命。”
策马天下又搂紧了这人,凑近了些道:“我答应你,我以后只守在你身边谁也不见,哪里也不去,好么?”
师九如缓缓转过身来,那洞外的月光有一些洒了进来,柔和的光线衬着这人的眼角眉梢都是温柔,师九如道:“只要你我心有对方,又何必朝朝暮暮才算真情意。”
策马天下抬起手,指尖轻轻抚着面前之人的唇,声音竟有了些哽咽,“师九如,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师九如静静望着他,道:“苍山脚下再遇见你时,我以为你或许已忘了我。”
策马天下怔了怔,道:“那你还问我是谁——”
原来如此,这人是在试探他……策马天下又是喜又是恼,咬了咬唇道:“师九如你是有多坏啊!”
师九如轻笑了声,道:“你还记得我,我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些身不由己的理由才疏远于你,你执意要跟着我,我一开始也是不明白,你的话我也不全信。我想你即将娶妻,却又因我的缘故让你失去所爱,你心里该是怨我的。”
“那不是——”
师九如截下了他的话,又道:“你带着我从栖霞山到极乐谷,三日万里之行却没有一句的怨言,那时候我想我或许是猜错了,你是真心愿意帮我,也有心与我相交为朋友。”
策马天下有些不乐意地小声嘀咕了句,“谁想和你做朋友。”
师九如并不介意他所说的话,就道:“也是,朋友不会为人做那件事。”
策马天下晓得这人说的是哪件,一时有些紧张又不觉害臊,想他那时也真是不要命的色胆。
师九如见他满脸通红,笑了笑又继续道:“将你一个人留在那洞中是我不想再与你有何瓜葛,只是不想还是牵连到了你,我初醒之时脑中并不清明,但还晓得在身旁的人是你,那时便也模模糊糊的想这孩子的一片情意倒是真的,只是再发现被下了咒,一想你做这许多都是有所企图,却是失望大于愤怒了。”
策马天下小声道:“你如今是真的信我了么?”
师九如沉默了片刻,道:“若我冷静一些便不该怀疑你,你将那刀送进心口时,我才发现自己从未猜对过,你想要的——”
策马天下忽然就搂紧了师九如,将头埋在了这人胸口,他想他再也不能像此刻这样的心痛了,是被一种叫欢喜的东西塞得太满太满才膨胀地似要炸开般的痛,这人终于明白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紧紧地阖起了眼角,他怕自己又忍不住将这人的胸口浸湿,他说:“你心里有我么?”
那人的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背,就像小时候般,那人极轻地叹了声,夜静静地,背上的手温柔地抚着,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听见那人的声音说,“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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