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最后一次的激情,最后一次的吻中,师九如把剩下的半颗狐珠给了策马天下。
他陷入昏迷之前,那人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字一句的温柔。
师九如说:“融合狐珠与你曾告诉过我的化纳精血之法相通。”
师九如说:“合了这颗珠子便无人能轻易伤你。”
师九如说:“策马,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策马天下吐出了狐珠,那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他不曾见过如此纯粹的黑,黑色中袅袅飘散出幽幽的薄雾,那手中沁凉的感觉犹如那人身上的水汽。
师九如不肯收回半颗狐珠,师九如宁死也不入魔,师九如以生命超度最后的怨灵。
白容曾问过,“以后你若遇着什么岂不还要取他性命。”
师九如回答,“我既然救他就料想过以后,我不会后悔,也不会伤他。”
策马天下问,“你救他跟杀他有什么区别?!”
师九如回答,“他现在还活着,就是区别。”
不为瓦全,不愧天地,不愧自身。
不会后悔,不会伤他。
还活着,就是区别。
这就是师九如的选择。
三百年前,师九如给了策马天下半颗珠子,救下一条命。三百年后,师九如把整颗给了策马天下,却死去了两个人。
策马天下最后看了眼手中的狐珠,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金绿色的人影轻啧一声,五彩光芒闪烁,转眼间狐珠便落进了这人手心。
白容收回万华镜,将策马天下扶起,道:“我要你死心可不是要你去死,一个傻就够了,怎么两个都这么傻!”
策马天下推开了白容,一步步朝外走去,他在院中看见那晨曦中滴着露珠的牵牛花时,耳边远远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话,“等你好些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找一处像极乐谷那么美的地方。种几棵樱桃树,几棵桂花树,在水潭边盖两间木屋子围上篱笆,篱笆上还可以栽几株牵牛花。夏天的时候,我们就在水潭边乘荫,吃那潭水浸过的凉果子,冬天的时候就在屋里生火炉,在床上喝烫好的酒……”
他不知不觉弯起了唇角,好象那话已经变成了真实,而他正身处其中,抢着那人嘴边的果子,抢着那人口中的酒,总觉得那个才更甜更香……
白容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手中是用五彩光芒保护的狐珠,忽然,一只白色的蝴蝶在两人面前翩翩飞舞。
策马天下回过神,视线也被那蝴蝶吸引,他微微动了唇角道:“你救了他的性命,拼死保护他,我却施咒在他身上,害他尸骨无存,你恨我么?”
“呵呵。”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怎么会不恨呢……连我自己——”
正在这时远远地飞来一道蓝色光芒,那熟悉的颜色教策马天下瞬间睁大了双眸。同一时间蝴蝶朝前飞去,与蓝光在半途相遇,刹那间涌起浓重的白雾,白雾之中闪出流光溢彩,熠熠金辉。
其中隐隐一道身影。
白雾散尽之时,一鹤发童颜的男子手持莲灯,灯芯上一抹蓝色火焰,面含微笑注视着面前之人,缓缓开口道:“白容,策马天下。”
白容走上策马天下身旁,微微怔忪道:“袖飞……”
男子轻轻摇头,道:“妙音乃娑竭伽蓝座下琼华侍者,齐袖飞只是妙音于人间的俗名。”
策马天下眨了眨眼睫,神色怪异地看着男子道:“妙音?娑竭伽蓝?人间……你到底想说什么?”
妙音依旧微笑着道:“妙音千年前身为引仙灯跟随娑竭伽蓝同入尘世,如今千年劫难已尽,妙音将护伽蓝返回上界。”
白容忽然冷冷笑了声,道:“原来是天上的神仙来凡间游玩的,玩够了还不快滚回去?”
妙音静静看着白容,片刻后道:“白容于妙音的恩情,妙音不敢忘记。北荒天扈所护之摩阿果,妙音定竭尽全力为你求得,助你有朝一日重返西天。”
白容转身道决然道:“不必!白容不过是只极乐不敢劳仙者大驾,我有恩的也是只蝴蝶精,可不是什么琼华侍者!”
妙音眼中似乎暗了暗,很快又复笑容,道:“既是如此,妙音与二位就此拜别。”
“站住!师九如在哪?!!”
妙音望着策马天下,沉默了半晌,开口道:“策马天下,这世间已没有师九如此人。”
策马天下紧紧盯着妙音手中的莲灯,道:“你说的娑竭伽蓝……你手中的灯……他留给我的狐珠还在!只要……”
妙音轻叹一声,道:“策马天下,师九如是娑竭伽蓝,可娑竭伽蓝非是师九如,如今天时已到,伽蓝仙灵归位之时前世便犹如一梦,你还是忘了他罢。”
说完,妙音举起手中莲灯,天降七彩虹桥,光华夺目,照耀四方,妙音迈步上前,虹桥便在脚后渐渐消失。
策马天下一怔忙要跟上前去,白容猛得拉住他,道:“做什么!”
策马天下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束缚,“我要去找师九如!!放手!”
白容哼笑了声,一把将他拽在了地上,从上向下俯视道:“那是登仙桥,你以为你上的去?”
两人争执之间,妙音已远远消失在了虹桥尽头。
策马天下忽然从地上站起,夺过白容手中的狐珠吞了下去,他紧抓着这人的手臂道:“这是那九尾狐修炼万年的珠子,只要我一心修行,再过百年,不,再过千年,万年总有一天可以飞升成仙去找他对不对!”
白容微微蹙眉,凝望着他,道:“你是怎么了?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一千年对那天上的神仙不过是一千个昼夜,你对那高高在上的伽蓝罗汉不过是这凡间的微尘,他不论是来受惩还是来行善,你都只是他必经的一个劫难!如今他历尽千年之劫功德圆满,回去继续做他的娑竭伽蓝,他不是师九如,师九如已经死了!”
策马天下松开了手,回望向白容,道:“无论他是不是我都要去找他,我要他亲口对我说。”
白容收起凝重的表情,面上又是一片冰冷,“你是不可能成仙的,再过百年,千年,万年你也一样见不到他。你别忘了,他给你的是那入魔的九尾狐珠,仙魔从来只有相杀,天界怎么可能教你成仙。”
他忽然想起了落雾崖下的石精,他曾玩笑似的要师九如也帮他修成散仙,那人当时神情中的愧疚,那人说:“你不行。”
道士?魇狐?神仙?
人与妖?妖与妖?仙与魔?
曾经他以为自己永远都要望着那人的背影,可原来他是连那人的背影都望不到的,不可企及的天与地……
策马天下忽然抬头,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师九如为何总是沉默地望着这片天空,虽然这人入了轮回不记得前世,可那“归属感”却从未消失过,这人的心原来是远在天边的。
他垂首,紧紧攥住了掌心。
一个月后白容同策马天下一齐回到了苍山。
白容说:“你修为尚浅,这刚融合的狐珠并不稳定,如今完整的一颗也再不能用伽阿普善咒封印了,我答应师九如守你一年,一年后我便回极乐谷。”
策马天下也渐渐知道了些白容的事,比如身为西方神鸟的极乐天生具备的净化魔气之能。那天露蜜并不是由花中所采,而是极乐之血炼制。
他想,白容是欠了师九如一份恩情,师九如却也欠了白容一份记忆。师九如不在了,白容却还要用自己的血去还这位朋友的恩。
策马天下曾问过白容,“你喜欢齐袖飞?”
白容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才开了口,“不过是只笨蝴蝶。”
从此白容再也没有提起过那只蝴蝶。
葛怀英见到策马天下回来时几乎仰天痛哭,止不住的道歉,说当初不该放师九如离开,这人悔恨不已,天天担忧着不归的友人安危。
策马天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葛怀英,正愁眉不展之际,白容怒吼道:“要哭滚出去哭!”
葛怀英被吓得止了声,抽噎着楞楞地望向白容,发了阵呆才似想起要说什么,“这,这位兄台,你是,是谁?我哭我兄弟又没哭你,你何必发如此大的火。再说这里是策马的住处,主人还未发话,你身为客人是不是有些逾礼了?在下葛怀英,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策马天下赶忙捂住了葛怀英的嘴,白容已经冷冷地笑出了声。
葛怀英得罪了白容自然是不会再有好日子过了,只奇怪葛怀英却似乐在其中。每日收好了露水便来找白容,白容讨厌葛怀英却不讨厌喝酒,两人从一开始策马天下的住处后来喝到了葛怀英的住处。
半年后天际飘下第一片雪时,葛怀英的槐树开了花,一树的白色小花,朵朵串串,和那落下的雪一样莹白可人。
策马天下笑葛怀英,说:“别的都是六月开花,怎么你大冬天的还开得出来。”
葛怀英满脸通红,抬起薄薄的眼皮偷偷瞧向了身旁的白容,白容像是没看见似的裹了裹身上的厚衣,极乐谷四季如春,这人一点也不习惯苍山的冬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葛怀英忙走过去将白容的手握进了掌心暖着,小声说:“冷得紧我们就回去罢。”
白容蹙着眉道:“还好只剩半年,这鬼地方我可呆不住!”
葛怀英抿了抿唇,眼中一瞬的失落和伤心。
那样的神情策马天下再熟悉不过,那是他曾经的神情。
来年初春,他们三人一齐下了淄州城游玩。路上偶遇一支送亲的队伍,那排场极大一瞧便不是普通人家,葛怀英跑去打听,说是晁府的晁小公子迎娶汕州司马的小女儿。策马天下想起了那只只会叫“晁阳”的灰鹦哥,不知是否还在晁府中安心地做着小公子的爱宠。热闹的街市上仍旧贴着通缉文书,只是那文书上的人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冯太守三个月前因贪污水利银两一案被革职查办。
又过了小半年白容起身要回极乐谷了。
那个酒量好,酒品佳,别号“醉芙蓉”的槐树精大醉了一场,那一晚的哭声大得整个苍山都能听见。曾经最喜东家长西家短的人怕是要成为别的精怪的谈资了。
白容走后,策马天下陪在了葛怀英身旁。
葛怀英从腰上解下腰带,挂在了自己的槐树枝上,搬了块石头踩了上去,说:“我一颗心都给他了,人也给他弄了,花也为他开了,他竟然说走就走,他明明知道我是树精根本离不了这苍山……他……”
葛怀英闭了闭眼就把脖子挂了上去。
策马天下轻叹一声,说:“你看够了就赶紧出来吧,葛怀英真没了你去哪找个话这么多的槐树精。”
一声轻哼后是冷冷的声音,“我还没见过吊死的树精,你别拦着他。”
葛怀英看到走出来的白容时就怔住了,就好象是第一次见着这人时的神情,只一眼就再不能移开。
葛怀英紧紧地搂住了白容,那眼泪都抹在了那人的肩头,“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策马天下看见白容笑了,如三月的春般,那么温柔。
白容用法术护住了葛怀英的原身,从淄州城找了几个搬工将那棵槐树运去了极乐谷,临走时白容说:“我不介意再多带只狐狸。”
策马天下笑着摇了摇头,说:“我听了他好几年的唠叨,听腻了,以后就麻烦你继续听了。”
白容深深望了他一眼,道:“我怕听烦了忍不住砍了那槐树,你若有空就来看看他是死是活罢。”
葛怀英背着大包小包地跟在了白容身后,策马天下忍不住一笑,想那十四个姐妹倒是给葛怀英准备了不少“嫁妆”。白容从葛怀英手里挑了个最小的背在肩上,葛怀英便欢喜地望着白容又不知在絮絮地说着什么。
他想起黄琼说,“若有人真心待他,我便是化了灰烬也要祝祷此人长命白岁,无病无灾。”
策马天下望着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心说,黄琼你的心愿已了,可你是否真的没有一丝的遗憾……
策马天下从怀中摸出了几颗金色的丹药,他将那丹药埋进了土中。他知道他辜负了白容,更辜负了那个人。
他即将远行,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还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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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5.(6)
三百年后天界掀起轩然□。
天兵来报,人间一只妖狐弑万恶之血入魔,吞东海蛟龙,食北荒天扈,伤南岭玄黥,杀西林狁蟒。
昊天上帝下旨,派遣数千天兵天将前去除魔,还人间太平,天地正道。
不出数日天兵回报,此魔身具九尾狐珠之力,魔威甚嚣,又有一股仙气护体,数千兵将拿他不下,死伤尽数。
昊天上帝大怒,区区魔物,何来仙气护体!即刻派翊圣真君下凡一查究竟。
翊圣真君观战后回报,只四字,娑竭伽蓝。
昊天上帝急请娑竭伽蓝,道:“朕知伽蓝心怀慈悲,可如今魔狐已造无数杀孽,朕望伽蓝能力挽狂澜,一阻血腥杀戮。”
娑竭伽蓝微微阖目,于大殿之上众仙面前,临危受命。
十天十夜,没有止尽的搏杀,那漫山遍野的哀号也传不进他的耳中,那刺鼻弥漫的气味也不及他身上的浓烈。
他终于知道师九如当初为何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终于知道师九如为何宁死也不入魔。
一旦入魔,便是止不住的杀念,止不住的嗜血,迷乱之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身处何处,在做何事……
稍稍冷静下来他便会望着那天,他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他击退最后一批天兵天将时,天际遥遥处一道清圣之音传来,“魔物,还不束手就擒。”
策马天下朝那声音望去,这一望便似成了永远。
那人足踏莲华,手持玉灵芝,眉心蓝色灵印仙气卓然,面含慈悲却又决然无情。
策马天下轻轻勾起唇角,“好久不见了,师九如。”
娑竭伽蓝缓缓道:“我不愿伤你性命,望你与我一同返回天界受罚,赎你罪业。”
他低笑了声,道:“我上去了能天天见到你么?”
娑竭伽蓝垂首闭目,轻声道:“你到如今也无半丝的悔意?”
策马天下痴痴望着那人,道:“我一心爱你,如何还有地方装那半丝的悔意。”
娑竭伽蓝静静看他一眼,手中玉灵芝轻挥,那山野间瞬间飞出数百道灵光,齐齐聚集而来,隐入了玉灵芝之中,娑竭伽蓝脸上突然显出悲哀的神色,道:“我乃娑竭伽蓝,并非你口中师九如,你我前世因缘已了,你却为一己执念伤害无数性命。众生万相一体皆具如来智慧,却因无明妄想而不能得证,你却是错得太远,佛法难容。”
策马天下道:“佛以心视万物本相,魔亦以心视万物本相,只是佛不能心动,不能心变,才永远也看不透魔的心。”
娑竭伽蓝轻声道:“固守本心才能视众生平等,魔物肆意践踏生命又如何懂得。”
策马天下手中渐渐溢出浓黑之气,气息缭绕间凝成了一把乌魔剑,他微微笑道:“你真是一点也没变,固执得让人可恨!”
娑竭伽蓝将手中玉灵芝置于身前,道:“所得所失一切莫不是报,既然是娑竭种的因,也该由娑竭了结。”
玉灵芝闪现光华之际,天降雨露,那雨水圣洁清明,对魔却如刺骨利锥。
魔狐魇气大炽,黑色浓雾直冲天际,几乎遮天避日。
娑竭伽蓝手结莲花印,玉灵芝直飞上天,旋转间犹如一片青绿的莲叶,雨势大作,如针密匝匝射向魔狐。
魔狐不为所动,乌魔剑直取娑竭伽蓝心口。
娑竭伽蓝轻叹一声,莲花印对上乌魔剑,剑身寸寸粉碎,可那魔狐只进不退,娑竭伽蓝一怔,莲花印不及收回打入魔狐胸口,魔狐猛得上前数步那人的手便没入他的心头。
那黑红的血顺着娑竭伽蓝的手心滴滴淌落。
策马天下终于极轻地吁出口气,他想抬起手摸摸那人的脸庞却再也使不出力气,他笑了笑说:“你以前说我是个傻狐狸,我不乐意……现在我也觉得自己傻……你明明就不是师九如,我……知道……你不是他……我只是……想把欠他的还给他……所以只能来找你……我再也不用怕了……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你欠我的,下一世我等你来还……你是不是又要笑我傻了……呵呵,我也只是说说……我知道,我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娑竭伽蓝抬起头看向了他,一滴眼泪从蓝色的眼眸中落下。
两条巨大的锁链同时自天空哗啦啦垂落而下,瞬间便锁住了策马天下将他向上拖去。
他怔怔地望着那人跟随而来的视线,怔怔地望着那人脸上的一滴眼泪,他忽然疯了似地挣扎,他大声地喊着那人的名字,那不是娑竭伽蓝,那是他的师九如……
上界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九雷柱上锁了一只魔狐。
每日辰时便会落下雷霆,直到魔狐魂飞魄散之时。
魔狐的双眼已经不能视物,但他知道,每日辰时都会有一个人站在远处看着他,那雷落在他身上时他却是笑着,就仿佛当年与那人分食一块桂花糕般的快乐。
魔狐不知道自己被锁了多久,有一日,那人便不再来了。
他静静地等待,又不知过了几日,他被从九雷柱上放了下来。
他被两个天兵一左一右地押着往前走去,他不知道这是要去哪,但心中并无恐惧,无论去哪只要在这天界,那人或许还会来看他。
在路途中他隐约感觉有人从他身旁经过,其中有他熟悉的水汽。
他有些低声下气地开了口道:“刚过去的是娑竭伽蓝么?”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有一人似乎忍不住道:“你看不见怎么晓得?”
他又小声道:“敢问仙将,那娑竭伽蓝是要去何处?”
仍是之前的声音道:“他跟你去的可不是一个地方,伽蓝是佛祖门下弟子,怎么说也是要去诛仙台——”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你废话可真多!我们还有正事要做!”
他被带到目的地时,其中一人宣读了昊天上帝的圣旨,赦魔狐免受魂飞魄散,重入轮回。
策马天下知道,他欠师九如的仍是没有还清。
他坠落而下时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他想,那下一世的爱与恨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而这一世的白狐终于可以心无所念,沉眠无梦了。
万年前人间有一传闻,在一处深谷之中有棵四季不败的桃花树,紫阳真人路经此地,闻言前去,只见那满树桃花粉白,仙气盈盈竟不似人间精木。紫阳真人甚觉奇异,细细查探之下才发觉根由。
原来这桃树所开之处是一溪畔,那溪水中有一彩石,却是天地初始之时遗落凡间的补天神石。
紫阳真人将神石取出,带回上界。
那桃树一夜枯败,竟成死木。
紫阳真人启禀昊天上帝,昊天心甚欢喜,便命人将神石安置于天河之中。
一日西天佛祖于天河与众仙讲经说法,天河忽现光华,佛祖望那河底一眼,道:“痴儿。”
又过许久,某日,天河中圣光乍现,一人脚踏莲华步出,手持玉灵芝,面含慈悲,所经之处河开山移,步步生花。
一千五百年前,娑竭伽蓝座下玉灵芝私下凡间,迷恋人世女子,盗取游弈天官法宝坤幻元斗,妄图与女子隐于三界,最终行迹败露被天将捉拿回天界。娑竭伽蓝盘坐凌宵宝殿之下,愿于人间度千年劫难,以抵玉灵芝重罚,昊天上帝允。
五百年前,娑竭伽蓝千年之劫尽,返回上界。
两百年前,魔狐扰乱人间,吞食神兽,数千天兵亡于其手,昊天上帝怒,请动娑竭伽蓝下界收服。
一百年前,娑竭伽蓝触犯天规,被贬凡间,从此永世不录仙籍。
那一日,佛祖望那河底一眼,道——
痴儿,我许你与那桃树三世因缘,一世相欠,一世相恋,一世相忘。
尾声一队人马在山谷中行进,马蹄声蹬蹬作响。
一蓝衫男子身姿挺拔,驭马于队伍尾处护行,那人蓝色的眼眸犹如宝石般清澈沉静。
男子身后不远处飞旋着一只羽毛艳丽的鸟,这只鸟飞得并不高,细瞧之下就能发觉鸟儿的左翼扭曲竟似被折断过。
忽然一匹马自从队伍前方飞驰而来,那马上的白色身影犹如一道白光,眨眼就到了蓝衫人面前。
白衣男子额上微微渗出汗,脸色红润,那春山似的眉如黛,那秋水似的眼横波,那眉眼盈盈生情。
蓝衫男子微微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布巾递给了那人,那人拭过额上的汗,将布巾悄悄收入了怀中,掉转马身与蓝衫人并肩而行。
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相视而笑。
鸟儿跟着那队伍许久渐渐慢了下来,待那队伍走远了,鸟儿忽然落地变幻成了一名男子。
男子身着金绿色的衣裳,容貌艳若桃李,神情却冷若霜雪。
不一会,又一绿衣男子缓缓走了过来,白白净净地极是清秀,行止又风流倜傥,一副佳公子的模样。
绿衣男子道:“我们回去吧。”
“恩。”
绿衣男子牵起那人的手,并肩往回走去。
过了半晌,绿衣男子忽然开口道:“我第一次见你哭,竟然不是为了我。”
那人道:“你活得好好的我哭什么!”
绿衣男子轻轻笑了笑,握紧了那人的手说:“这样才好,我一定要活得更久更久,可不愿再见你哭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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