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策马天下看这人说完了话后又开始望着窗口沉默，想着夜也深了，这人怕也该困了，就走到床边用手把那床单扫了遍，扫得不见一粒灰尘了才又抖了抖薄被铺了上去，这一床一被的都是旧时留下的，难免一股土腥味，这人这么爱干净也不知睡不睡得惯，他是有心要使个法变出一床高枕软被的，可也知道这人定要不悦，到时怕是连床也不肯沾了，也只能作罢。
他拾掇完了这些就想转了身叫师九如歇息了，谁知他刚转过身这人竟就站在他身后，也就两三步距离的地方正静静看着他。他就觉得心怦怦地跳了一下，生生就撞在了胸膛上，他也不知这人何时就来到了身后，站得这样的近他却是一点声音也未听到，他望着这人，视线就被那双眸深深地吸了进去，蓝宝石一样的眸，其实他早就想问了，你怎么生得这样一双眼睛，不像个人倒像只狐狸了，只是又一想就可笑这才是天大的痴心妄想，这人要真是只狐狸，他还哪有什么顾忌，就是用强的也要将这人锁在身边了。
他也是看得痴了，直到面前的人开口说话，他才回了神，就听师九如说：“你也早些回去罢。”
策马天下就有些恼了，想都这会了怎么还说这样的话，“我说了要跟着你的，你身边也没个人照应，我总能帮你做些琐事的。”
师九如沉声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是了，这人何时需要过他？以前是施舍怜悯，如今是连丁点的施舍怜悯也没了，只是他为这人哪怕是倒一碗水都是开心的，这人原是不稀罕的，策马天下就有些冷了心冷了面，说：“是我愿意做这些的，与你也没干系。”
师九如就半阖了眸，有些无奈道：“你这孩子以前也是听话懂事的，如今大了怎么反而倔强起来了。”
策马天下听这人提起过往就生出了些辛酸，想这人也不是真的全忘了，或许对他还是念着旧情的，就说了，“你还当我是以前那样就行了，没有你也不能有我现在，我一直都是感激你的，总想做些什么报答，我知道你也瞧不上我这点能耐，只求你让我留在身边端茶倒水的我也知足了。”
“我救你，并不是为了要你报答。”
策马天下知道这人的话是没有半分虚假的，可他若真只是想报答那法子多了，也没必要低声下气地就非巴着这人不放，他是不甘心，更是不舍得。策马天下也不愿再看这人一脸的坦然，扭过了头就说：“也晚了，你先歇着，有话明日再说。”
说了这话他便往门外走去，踏出了门反手轻轻地带上时，一声轻叹从屋里传进了他耳中，门合上的同时，他也阖起了眼。他站在窗外，也不再透过那小孔向里望了，就那么呆呆地站着，过了会屋里的烛火熄灭了，他想这人是歇下了，又想这人不晓得会不会做梦，又会梦到些什么，梦里可曾有过他的一丝影子，他想这几百年来这人怕也是独自一人的，长久的岁月里这人难道就不曾孤单寂寞么？又一想，是了，如果他心中不曾有这人，那这天地自由，他多得是寻欢找乐的地方，过得该是逍遥的无拘无束，醉卧红帐的日子，可如今他的人他的心都像是带着重重的枷锁，在井大的一方天空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守到老守到死再走不出去了，原来世人说的情深不寿自是有它的道理，原来感情是如此的折磨人，见不到时念念不忘，见到了只隔着一层薄纸了，却又相思入骨。
策马天下也不知站了多久，虽是初春的时节了，可山中寒郁到底还是冷的，只是他有修为护身倒也不觉什么。他站得久了也想得累了，就抬头望向了星空，星子一颗颗的在头顶闪烁，竟像是窃窃地私语，说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话儿，也不将这大地苍生放在眼中，他知道那里住的是高高在上的仙人，有多少生灵求佛修道只为一朝飞升，脱离苦海轮回，求得正果，可要他说长生不老也实在没意思的紧，若是能达成心愿就是一日的快活也强过空度千年，他倒也没有多喜欢那金灿灿的星子，想的是我若看你你才存在，我若不看你，你于我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他幼时跟在师九如身旁，这人倒是极喜爱这俯视众生的天的，常常一看就是半日，那样的神情他却是瞧不明白的。
正看得出神那屋门却吱呀声开了，策马天下一怔就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人该不是出来赶他走的罢？等瞧得清楚些了面上却有些火辣辣的了，想这头顶的星子也不是全无可爱之处，这人该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也睡的不老实，衣裳虽然还都挂在身上，襟口却敞开了，露出那玉一般的胸膛，倒教策马天下犹豫着不知该将眼睛放在何处了。
师九如只是站在门口也不走出来，看着策马天下片刻，慢悠悠说道：“外头冷，进来罢。”
说完就又转身径直进去了，却不曾将门合上，策马天下忽然就极轻地哼笑了声，也跟着他进了屋，关起了门。
师九如走到床边就躺了上去，朝里挪了挪又留了一半的空位出来，也不招呼他什么就背对着他歇下了。策马天下一步步挪了过去，先是坐在了床边，扭了头向那背影望了望，这才动作缓慢地褪了鞋袜躺在了这人身旁。
他背对着师九如躺着，尽量地挨着床边，身上也只盖着一个被角，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一伸手的地方，他如何不想抱住，如何不想与这人缠绵，他想了千千万万次了，想这人在他身下动情的模样，想这人唤着他的名字难耐的模样，想这人紧紧纠缠着他索吻的模样，想了那么多次了如今就在他身旁了，他却是连想也不敢想了，只怕这人就这么知道了他的邪念，再也不会有如此的光景了。他听着那浅浅的呼吸，才知道了见不着时受得罪还真不算什么，如今这般倒是要命的酷刑。他咬了咬嘴唇，让自己静下心来，莫要再有那龌龊的念头了，他也曾想过用媚术催得这人情动，可他也知道师九如的道行哪就浅到受他的作祟，只怕到时被揭穿了更是要受鄙夷了。他听着那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了，想这人应是睡了，不知怎得就又忆起了幼时的事。
那时候他才刚失去了爹娘，白天里都忍着不去想他们，可到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时就忍不住地想，他天生的白狐，与爹娘和苍山上的狐狸都不相同，那些家族的小狐狸嘲笑他是异类，也不愿与他一起玩耍，可他爹娘是极爱他的，说他这么俊俏的小狐狸大了还不知道要迷了多少女子的心，他那时候小也听得半懂不懂的，但隐隐也不自卑了，还有些得意地想我现在是不如你们的，但等我大些了我不见得就真不如你们。他虽是孤零零没有个玩伴，但他一个人扑那些小鸟小蝶的，嗅嗅花草，在蓬蒿里打滚也是乐极了的，他爹娘外出寻药也从来都带他在身边，只是那一次就遇到了个道士，他就连这世上最疼他的两个人也失去了。他一个人想着的时候就忍不住落泪，一开始也只是默默地掉泪珠，后来想得深了想得悲了就不知不觉地哭出了声，师九如进他屋子时他急忙闭上了嘴，阖了眼装睡，他心想被这人看到了也不知会怎么笑他没出息，怯怯地就盼着这人赶紧离开，可谁知这人在他床边坐定了竟然就拿了布帕子给他擦眼泪。他想起他以前发梦时，半夜里醒了，他娘就舔着他的眼角，直舔地他安心睡去，这么想着原本止了的泪就又大滴大滴地淌了下来，他听这人轻叹了一声，就躺在了他身边，将他搂在了怀中，他伏在这人胸口就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直哭到双眼肿疼，喉咙都要哑了，这人却一直没有说过话，只是轻轻地抚着他的背，直到他哭累了模模糊糊地就要睡过去了，那时候，他觉得这人的胸口上满是自己的眼泪，湿湿的，但又那么那么温暖，他就想，这人待他是很好的。
策马天下动作极轻地转了个身，望着眼前的背影就又出了神，想师九如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这人当初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要教他法术，要他幻做人身，口中虽然说他是个妖怪，可却是拿他当人的对待，如果这人不曾那么温柔地对待过他，就像今夜，如果这人不曾喊他进屋，如果不是这人一次次的心软，他也不会对这人难以忘怀，他也不知道是贪恋这人的什么，或许就是那一点点温柔，可他心里又隐隐觉得不只是如此，他能再遇上师九如，第一眼望向这人时，他就知道了不管是因为什么，他都不会再离开这人半步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只能在原地傻傻地等着这人回来的小狐狸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