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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向这人靠近了些,鼻端就是这人的发丝,他轻轻嗅了嗅,其实这人身上并没有什么味道,但他就是觉得胸腔里一股沁凉,好象吸入的是水烟似的,就要把他一身妖怪的浊气都洗净了般,他想这人身上的难不成是仙气,只要嗅上一嗅也能有脱胎换骨的功效。他又觉得这想法好笑了,就算他真得能脱胎换骨了,他对这人的心思却是不能变的,他想着就又有些贪恋地凑上了前,就在快要触到发丝的时候,师九如忽然动了动身体。
策马天下立刻屏住了呼吸,僵硬地待在原处,不敢再上前也不敢退后,只怕这动静会将师九如惊醒,师九如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极轻地梦呓了一声转过了身子。策马天下看到这人近在眼前的面容时,只觉得心跳得那么快,就好象有一根弦在上下拉扯着似的,竟生出了疼痛。他看这人微微的蹙着眉,神情上也没有往日的淡漠,唇角也紧紧地抿在一起,也不知这人梦着了哪个,仿佛是在忍受着痛苦,他想原来这人也是会梦魇的么?他是多想抬了手抚平这人眉间的忧愁,想揽入怀中,就像这人当年安抚他似的抚着这人的背,他看着那双淡色的唇,他想温柔地辗转其上,他想说你也别做什么道士了,我们就在这苍山上快快活活地不好么,他也想说,你虽是男子,可我也愿待你如一生至爱,不让你受半分的委屈。他想得动了情便再也忍不住了,那唇上便是有毒又如何,他的命是这人给的,就是如此还了这人,他也没有一句的不甘愿。他悄悄地就靠上了前,近到他都能感受到这人唇的温度,一直紧抿的唇忽然动了动,极小的一声呓语,“袖飞……”
策马天下怔怔地眨了眨眼,慢慢地往后挪去,翻身平躺了下来。
是了,他怎么就能笃定师九如几百年都是独自一人的?这人心里眼里没有他,不见得就没有别的人。他之前才心说,不知这人梦里有没有一丝他的影子,他原也不存什么奢望,只是亲耳听到这人念着的名字,他还是忍不住想,那唇果然是有毒的,还不曾靠近就已被伤入了肺腑。
他以前梦醒了的时候,只觉得这夜是无边的寂寞,这寂寞又在他的心口剜出了一个大洞,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什么也填不满,他一边渴望着在梦里见到这人,一边又怕着梦醒后的一场空,这万万个日夜的煎熬,他以为足够漫长了,却原来还不似这一夜的难捱。他想,这夜怎么那么长,那么长。
策马天下望向那扇有些残破的纸窗,有风进来的时候,就把那捅破了的糨糊纸吹得哗啦作响,他直瞧得窗外泛起了青色才眨了眨酸涩的双眼,难抵困倦地睡了过去,最后一个念头想得还是等天亮了去找些纸来把那窗户糊好了罢。
只是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却也没有心思再去管那破纸窗了。
策马天下在屋外找了半日,又进山中找了半日,晚上赶回来时屋里仍是一片的黑暗。
他静静地坐在床边,冷冰冰的床上已经察觉不到一丝昨晚那人的温度。他想起了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师九如赶他走时他一路上留下了标记,走得远了在外面待了几天,他又偷偷沿着标记回去过,可那里已是人去楼空,连当初设下的法阵也不再了,他依旧苦苦等待,却再也没有等回师九如。他想过,或许是因为自己在那里所以师九如才不肯出现,他回了苍山,他想着等我长成了便不需要你的保护,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可以跟在你的身边,你也便不会再抛下我了。他还是想错了。
师九如留下他就是为了保护他,如今他独当一面了,却也连唯一能留在师九如身边的理由也没有了。
这人真的要走,他如何留得住?这人不想他跟着,他就是上天入地又要去哪寻找?他不再是无能无力的小狐狸了,只是三百年了,惟独这深深的无助还是不曾改变。
又守了两日后策马天下回到了山中,临走前他又望了望那废屋,对师九如而言,他或许就如这间屋子一样,是可以毫不犹豫地丢下的一件东西,他那晚还在想把那窗户糊好了罢,那风灌进来会冷着那人,那哗啦啦的响声会吵着那人。他做甚要去想那么远的事,他连那人都守不住还想守着这间破屋子,可笑得紧!
策马天下回到自己住的山洞时,正碰到个来人从里面走出。
“你那新娘子难不成是嫦娥?要劳动你去月宫上迎她。”
策马天下朝那人看去,一身浅绿的儒衫,梳得整齐的发髻上包着块同色的儒巾,鬓上还分出了长到腰际的两缕发丝,再看这人的面容,白白净净地极是清秀,行止又风流倜傥,一副佳公子的模样。
“你教我来喝喜酒,这喝得谁的喜酒?新郎新娘连面都不露,倒教我个客人守了三日的新房。”绿衫公子忿忿不平地倒着苦水,末了才瞧着面前人的神色有异,就绕着他身边慢悠悠走了一圈,上上下下的一番打量,又开了口道:“你这是怎么了,几天不见就丢了半个魂似的。”
“你要喝酒有什么难,我这的酒随你喝,就是这亲事你别再提它了。”
“哎……”绿衫公子看了眼他,摇着头就是声长叹,说:“你也想开些,天涯何处无芳草,她不念着你的好自有人念着,我家那个十五妹以前就朝我天天打听你,虽说她不是只狐狸,可模样性情也是顶好的,配了你也不委屈——”
策马天下蹙了眉不耐道:“葛怀英,你有这闲心不如关心自己,认识你这许久就没见你开过花。”
葛怀英被戳到了痛处,又羞又怒道:“我是一片好心你不领情就算了,何必拿话刺我。”
说完了就气呼呼地坐在了洞口的石头上,也不再搭理策马天下了。
策马天下也知这人是关心他的,可师九如叮嘱过为了乔妍好就当她是没了罢,他也不能再把这事说给葛怀英听了,葛怀英还当是女方悔了婚才有了前面的一番话,哪就晓得他的心思是在别个人身上。策马天下十二三岁离开师九如回到苍山后就寻了这处山洞居住,葛怀英就住在他附近,两人也算是做了邻里。
葛怀英是个槐树精,认识策马天下时年纪要更小些,还化不出人身,策马天下就常去那小槐树下乘荫凉,偶尔也会变回原身驱赶在小槐树根下打洞的老鼠,再后来他去了人间又回来,两人便再续了朋友之谊。
策马天下瞧这人是真的气恼了,也晓得自己的话是说过了头,明知是这人的忌讳,他一时烦躁倒是口没遮拦了。策马天下走进山洞拿了两坛酒出来,拨了酒塞子就凑到了葛怀英面前。
葛怀英掀起薄薄的眼皮,斜着眼角从下朝上地瞅了眼策马天下,嘴角一弯就接过了酒坛,就着坛口一口气就喝了半坛的酒,这才开了口道:“酒可是好东西,再多的烦恼只要醉他一场,只当是红尘一梦,酒醒了梦也便醒了,记它做甚。”
策马天下也喝了一小口,浓浓的酒香和着花香,还有些甜滋滋的味道,只是如今连心都是苦的哪还有品酒的兴味,“你倒是从来都想得开。”
“想不开只能自寻烦恼,想我好的人自然是要我欢欢喜喜的,不想我好的人倒是想看我愁眉苦脸,我更不能教他们得意了去,我偏是要快活的。”
策马天下瞧葛怀英笑盈盈地又喝起了酒,就想这人虽是话多又闲不住,可心是好的,说这些怕也是为了给他宽心,就也不觉露出了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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