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葛怀英瞧着策马天下面上神色好些了，就又开腔道：“你不在的几日，这山上倒是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想听听么。”
策马天下心说这人果然是老实不住的，说是在他这里等了三日，只怕也没少跟附近的精怪谝闲传，又想这人想说，哪还管过他乐意不乐意听了，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葛怀英就眨巴了那薄薄的眼皮，故做神秘道：“你知道这苍山落雾崖下住着的那只石精吧？”
策马天下思索了片刻，说：“就是每到雷雨时都会在崖下怒吼不止的精怪？”
“就是他。”葛怀英点着头就继续道：“你在苍山待得也不长久，不晓得这事的前因。我听长辈们说，数百年前这山上有只修炼千年的狐妖渡劫，天降万钧雷霆，震慑八方，那狐狸被雷击逼入了落雾崖，最终也未能渡得此劫，被打了个魂飞魄散。”
“这跟那石精有何关系？”
“要说他倒霉得很哩！”葛怀英叹了声，摇着头说：“那原是那狐狸的劫，可偏偏就有一道雷击在了他身上，伤了他灵魄，每每雷雨之际，便成了他受苦之时。”
策马天下有些哭笑不得，就说：“他是不晓得躲怎得？”
“他哪能躲得了？”葛怀英睨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这石精自天地孕育而生，也是有近千年的光景了，却一直保持着原身从不曾踏出落雾崖一步。他从生起便守着一株婪眠草，我听住在崖下的蛇妖说，那婪眠草结果之时若吃下了便能增数倍修为，飞升成仙！那石精从不让其他生灵靠近，就是那雷劫之时，他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策马天下想那倒是活该如此了，别的修仙都要历劫，你偏是要走捷径，这天底下哪有如此轻松的事。
葛怀英瞧他听得也不甚兴起，就又续道：“这接下来才是我要说给你听的呢。”
策马天下无奈地低笑了两声，把自己坛中的酒倒了大半进葛怀英的酒坛，葛怀英欢喜地捧起了喝了一大口，抹了嘴角就说：“两天前这山中来了个道士，拿了个小妖问了落雾崖的去处，那道士独自进了落雾崖，一天后才出来，却带走了婪眠草，那石精也不知去处了！你说这事奇不奇？”
策马天下一怔，手中的酒坛就拿得有些不稳了，“你说什么？”
“我说那道士取走了婪眠草，先不说那婪眠草还没结果，就是结了果于人也没什么用处，也不知那道士为得什么。”葛怀英转了转眼珠子，疑惑道：“那石精守了近千年的东西怎么就肯给人了，还消失得没了踪影。”
策马天下就有些急道：“我不是问这个！”
葛怀英奇怪地望着他，策马天下咬了咬唇道：“那道士是个什么模样的？”
“策马，你是不是在外头跟什么道士结了怨，怕人找上门来？”
葛怀英看他一副焦急难耐的神情，就忍不住调侃了句，谁知策马天下忽然就冷了脸，葛怀英尴尬地轻咳了声，忙道：“我也没亲眼见着了，听说穿得也不是道袍，只是他自称是个道士，年纪轻轻的，我看也就是个野道士罢了。”
虽然葛怀英也说不清楚，可策马天下隐隐觉得那人就是师九如，他又不似葛怀英从小在这里长大，多得是朋友和消息，他独自上山来寻却寻不到，他哪知那人当时是下了落雾崖，竟就如此生生错过了。
策马天下仰头就将剩下的半坛酒喝了精光。
葛怀英见他这样，也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就想要夺了他手里的酒坛，“你，你这是发得什么疯！”
也不怪葛怀英大惊小怪，狐妖本就不善酒力，有些喝得多了还会显出原形，葛怀英与他喝酒，他都是浅尝辄止，葛怀英何时见过他如此畅饮。
策马天下将空酒坛搁在地上，就有些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葛怀英想搀着他把，也被他推了开去。
“我说这事原是想解你的闷，可是我哪句说得不中听了？我向你赔个不是。”
策马天下忽然就笑了起来，说：“你怎么就这么多的操心，一杯解千愁不也是你说的，我也想尝尝这没愁苦的逍遥滋味。”
葛怀英见他路也走得有些不稳，向前追了两步道：“你才刚回来，这又要去哪里？”
“这天地自由，总该有我的去处。”
策马天下朝后摆了摆手，踉跄着就朝山下走去，葛怀英又跟了他许久，被他不悦地呵止住了才停了脚步。
这天地自由，可哪里才有他的去处？
策马天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屋子的，这一路又走了多久，他混混噩噩地脚下也是虚浮无力，他看到那屋子黑乎乎一片，就算脑中已糊涂成了一团也明明白白地晓得了，这里也不是自己的归处。他走到了屋外，一脚就踢开了屋门。
他想着这酒果然是好东西，竟就真让他做了红尘美梦。
策马天下直直地望着床上盘膝而坐的人，那人脸上毫无血色，正缓缓睁开了眸向他望来，就是这黑夜中也瞧得清得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眸。
策马天下弯起了唇角，灰蓝色的眼瞳忽然就琉光暗转，微微上挑的眼角百媚天成，眼睫轻轻地一颤竟是要将这世间凡夫的心都勾进了他眸里，那脸庞是比他一身的白衣还要白上几份，那酒意又在这雪白中映上了两抹胭脂红，菱角似的薄唇让人觉得含进了嘴中就要化成了心头的朱砂痣，生生世世也再难忘记了。
既然是梦，他又何惧使这狐妖的媚术。
策马天下一步一步向幻境中的那人走去，走到身旁了，他半蹲下了身，垂了眼眸静静地瞧着那人在膝上掐出的莲指，就这样吻上了指尖，那人的手便像被蛇咬了般往后缩去，他立刻捉住了手腕，抬起眸紧紧盯着那人，“我有那么可怕么？”
那人的唇原本就是淡的，只是现在却淡得没有一点生气，“你如何又回来了？”
策马天下心笑说，怎么连梦里都要这副口气，一句好听些的话也不肯说，他牵过那手腕，让那人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庞，那人的手冰冰凉凉，贴在他热得发烫的脸颊上却是奇异的舒服，策马天下极轻地吁出口气，半阖了眼说：“我教我如何能不回来？”
那人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叹息道：“你如今大了，我也猜不透你的心思了。”
策马天下直觉得一股酸楚涌上了心头，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吻着那人的手心，只怕这梦醒了，这人又要不见了，他喃喃地说道：“我的心思从遇见你的时候就没变过了，你又哪是现在才不懂了。”
“策马天下。”
那人的声音温温沉沉的，那人是极少唤他的名字的。这一声低唤把他的心揉了个粉碎。
策马天下就怔在那里，等他察觉时眼泪已经顺着脸庞淌落进了那人的手心，他猛得抬起头看向那人，说：“我对你——”
那人眼底一沉，另一只手就捂在了他唇前，策马天下睁大眸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人，他眼里有震惊，不解，愤怒，失望，那人不是不懂，不是不懂！那人是知道的，那人明明是知道的！
是了，当初为什么要赶他走，因为他偷偷藏起的那块布帕子，是那人替他擦过眼泪的布帕子，那人那时候就知道了他的心思。
策马天下狠狠地咬住了嘴唇，血水从嘴角渗出，从那人指缝渗出。
那人微微一怔，立刻收起了掌心。
策马天下同时倾身向前，只是一瞬就贴近了那人，他直直地望着那双眼眸，他的唇就在那人唇前，一个是染着血的艳红，一个是淡若水的透明，他吻上了那唇，就看着那双眼眸在眼前缓缓地阖上了。
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他退开时，那人的唇上也染上了他的血，就听那人说：“你要的，我给不了。”
策马天下轻轻地搂住了那人，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师九如，你怎么连一个好梦也舍不得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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