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魏鬼的脸色僵了一僵,随即道,其实那个...
书生知道他是想词开脱,不紧不慢补上没说全的,王戎都和我说了。
......
魏鬼扭头看见书生不知是笑是怒的脸色,几分没底,犹犹豫豫说道,这个嘛...这个其实我没有...没有恶意。
书生意欲不明地笑了笑,魏鬼生死几十年一来第一遭冒了冷汗。
既然没有恶意,那你就说说到底是为什麽。
一定要实话实说麽?
你说呢?
魏鬼默不作声掌了一会桨,像是下了多大决心,其实我就是想让你记我记深一点。
啊?
魏鬼一听书生这反映,有些急了,啊什麽啊,没听明白?
书生是真没听明白,怕魏鬼不信,特意摇了两下头,恩。
啊你这书生,关键时候你脑子都装豆腐渣的麽?
嘿这是你自个儿没说明白啊,别说我不明白,要换做别人谁听得明白?没头没尾的。
魏鬼砸吧了声,睨他,那这是你没听明白啊,不赖我,我已经回答你为什麽了。
书生给魏鬼这话噎得够呛,老半天才挤出句,有你这样的麽?
我怎麽样?
你就不能说明白点儿?
魏鬼忽的一笑,嘻嘻道,我说的可已经够清楚尽详了啊。
......
其实你死的时候才几岁吧?
为什麽这麽问?
不然你怎麽跟个小屁孩似的?
哟你见过我这麽大的几岁孩童麽?
在地下长大的。
魏鬼盯著书生写著无言的脸,问了句,你怎对我意见这麽大呢?
是你让人对你有这麽多意见的,书生说著起身,想回舱里,转身前又说,我看啊,你生前八成是自己给自己三言两语噎死的。
魏鬼眨了两下眼睛,是噎死的,但不是给自个儿的话噎死的,给饭。
......
书生蹲了下来,想确定一遍,你说,什麽?
怎麽?看不起这种死法啊?
不是,我好奇。
魏鬼目光往面前的水面一放,不以为意道,说来话长,我长话短说吧,当年有个算命的说我那一年命中有一劫,过得去就过了,过不去必死无疑,我不知为什麽当时深信不疑,於是一直很小心地过日子,挨到那一年快过去的时候,还真发生了大事。
书生听到此处,哪还顾得上魏鬼刚才的为什麽之说,凑近了急道,什麽大事?
吃牢饭了呗。
啊?为什麽啊?
一女人给奸杀了,我碰巧路过,报了官。
就这样?
魏鬼颇为惆怅地点了头,是啊,就这样。
书生咋呼道,那你岂不是很冤枉啊。
所以啊,我当时以为我准玩完了,因为原先的县官已经辞官了,新上任的官儿是个书生,还是个书呆,办事刻板,只懂什麽书上说,我爹想送点银子通通关系都没得。
书生一听,不是滋味,你能考虑考虑坐你身边的人也是个书生麽?
魏鬼望了他一眼,笑了,哎呀你不说我还真忘记了。
别打岔,继续说。
之後在牢里一直熬到过年那会,虽然上头有我爹扛著我在劳里的日子也不是很难过,但是没自由啊,我都快闷出病了,到了後来是皇帝老子不知道做什麽,大赦天下,我就出来了。
那怎麽就噎死了?
诶你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我问你,通常一个人,在牢里呆了几个月,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做什麽?
书生挺认真地想了想,答道,肯定要洗澡。
这个是没错,但是就没有别的答案了麽?
书生再想了想,跨火盆,吃猪脚米线。
魏鬼点了点头,後者就靠谱了,其实後来想想我如果当时先跟我爹见了面跨了火盆回家再吃我肯定不会是这下场。
你就说你当时到底怎麽回事吧。
本来我出狱,我爹和我哥是该来接我的,但是因为当时出了些状况,所以就提早一天了,没人通知他们,我一个人出来了之後遇上了我家管事,我当时吃了那麽几月牢饭,出来肯定饿得慌啊,我就想先吃一顿再回家嘛,只是我吃就吃吗非得嫌弃酒不好喝,管事就下楼要小二换酒,房里就我一人,我吃得舒坦呢突然就一口饭噎著了,也没人在场,我又出不了声。
书生听後一琢磨,觉著不对,问道,那你管事不过去叫小二上个酒,去那麽久?
魏鬼叹了口气,死了之後去了地下才知道,当时他叫完酒,顺道去了茅房。
......
而且是大解。
......
茅房里还没草纸,他蹲了半天隔壁间才有人上,他问人借了两张。
......
书生觉著自个儿想笑真不是故意的,虽然这的确很值得同情。
魏鬼一瞅书生表情极其别扭的脸便知书生在想些什麽,幽幽说道,你想笑就笑咯。
没,我只是觉得,那算命的说你那年有一劫,其实不是说你吃牢饭。
是嘛?我也这麽觉得,我觉得说的其实就是那口饭。
书生想不出什麽可安慰他,只得尽可能扯了些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头,不过你也不用太难过啊,起码你死前还大吃了一顿呢,不用做饿死鬼,所以好多了。
魏鬼陡然哭丧著张脸,但是我宁愿饿著活下去。
饿著活下去,也不要吃撑了噎著死去。
多少年後书生想起来都还念念不忘。
书生见魏鬼这副模样顿时也有些慌,拍著他的背劝道,诶你怎麽了啊,怎麽情绪说变就变了呢。
呜──你又不是我,你怎麽会知道,我死的时候可才二十岁,二十岁呢你知道麽?
好好好我知道,可是你说王戎早你两年死的,他都还没说啥呢。
魏鬼的情绪登时波动得更厉害,这能一样麽?你也不想想,我爹疼我,我哥也疼我,一家团圆,我家里又那麽有钱,肯定一辈子好日子过啊,哪像现在这样!
书生不敢让他更焦躁,思来想去顺口说道,那你既然能让我看见你,肯定也能让你爹你哥看见你嘛,这样你不也还是一家团圆吗?
你以为真人人都能看到鬼啊,除非那些煞气像你这麽重的人,施点技法,才能见到,要不然我老早就跟他们团圆去了还留在这做什麽。
一提煞气书生脸色一沈,口气也差了不少,行了啊你,你要真受不了就去投胎,受得了就别嚷嚷你伤心难过。
你一个活人当然不会明白死人的难过。魏鬼这会像是自言自语,一下一下掌著桨,嘴里说著,我如果当时饿著肚子回家,不表示以後都得饿肚子,只要人活著,什麽事情都有希望你懂麽你。
是麽?书生凉凉一笑,我不也是活人啊,我想在有生之年见我婶娘,和我婶娘一起过日子,你觉得有希望麽?
魏鬼果然不说话了。
咱俩还真是什麽都反著来的,我活著,你死了,你希望的事情活著才能做到,我希望的事情得死了才能做到,老天爷可真闲。
魏鬼突然问了句,如果当神仙和当鬼,你选择哪个?
书生想也不想脱口答道,肯定是鬼了啊。
为什麽?
我听说神仙没有爱恨情仇没有贪怨嗔痴,可以逍遥自在看破一切红尘俗世,所以才不食人间烟火,可是那多没意思,我不想那样。
就是死了我也仍想过我的人间日子,从我出生来到这个世上,不管我是祸害了多少人,我始终是活下来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不开心的多过开心,但是我想未来那麽长的时间,让自己开开心心过完剩下的不是难事,你也说过的吗。
我怕死,怕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