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魏鬼是连眼睛都直了。
你说什麽?
书生沈默了会,就著被窝里的空隙朝魏鬼的方向挪了挪。
今晚上抱著我睡。
......
此抱非彼抱,魏鬼承认自个儿心术的确不正。
魏鬼手臂一伸,把书生紧紧箍在怀里。
你不开心吗?
书生的脸埋在魏鬼的胸口,能听见魏鬼说话时心头蹦躂得挺欢的动静,恩。
为什麽啊?我陪著你还不开心。
书生将手环上魏鬼的背,开始对魏鬼的拥抱有所回应。
想家。
想家?魏鬼笑出声,又说,是想你婶娘了吧,诶你别告诉我你要我抱著你睡觉是因为你小时候你婶娘就这麽做的。
这话绕口,但魏鬼偏生伶牙俐齿,说得一点不含糊,听得书生倍感伤心,离乡这麽段日子里的所有思念一股脑涌上了心窝里头。
你怎麽知道。
魏鬼没想会说中书生心事,搁平时一定洋洋得意,可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
书生难过,魏鬼也好不到哪去。
魏鬼曾说过句让书生嫌弃的话。他说啊。
你相信麽,我的心里边要种著朵花,那你就得是土,土要不好了,花肯定也败了。
书生当时连饭都呛鼻子里了。
魏鬼打心里是觉著这话特诗情画意的。
今晚上也不例外,魏鬼想说点什麽中听的,哄哄书生,哪怕不能把他哄高兴。
你放心吧,肯定能考上,我不说了麽,你命中有贵人,而且你这辈子不管干啥都会风调雨顺顺心顺意而且还能大富大贵,别烦那麽多。
书生没有回答,船舱里静得只能听见外边水声。
过一会,书生开腔了,我这辈子真不能见我婶娘了麽?
魏鬼不想提起这茬让书生伤心,但既然书生问出来了不说实话似乎又不太好,魏鬼心里挺犹豫。
恩,为你婶娘好,能不见就不见吧,考上了好好做官,到时候就能让你婶娘在家乡享福了,一样的。
这怎麽能一样呢。书生缩了缩脖子,脑袋陷得更深了些。
魏鬼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你这不是还有我呢麽?
书生脸一皱,老大不乐意,你顶什麽事儿啊,您能当我婶娘啊?
嘿你怎麽跟没断奶似的黏你婶娘呢?
你个从小有爹疼有哥哥爱的人懂什麽啊你?
魏鬼借著烛火的光亮看清楚此刻书生的脸,还真是带了十分的不服气。
魏鬼伸手就是一捏,书生的脸在自己手里变了形,没忍住,扑哧哧地笑。
书生念了句幼稚,却没拍开他的手,任魏鬼就这麽同自己相望。
魏鬼的那副皮囊,真比他的脾气讨喜。
两人的脸都叫烛光镀了层微黄,看起来有点模糊有点温柔,书生禁不住探出手掌,轻轻摸了把魏鬼的脸。
温度浅浅,棱角分明,书生突然发现魏鬼居然生了对英气的剑眉,处这麽多日子来都没注意过,现下一看衬著他有神的眼,竟有几分正经人的模样出来。
书生一时看得有点愣,魏鬼见状抚弄起书生的发丝,嘿嘿一笑,怎麽?是不是终於知道你夫君多俊了?
嘁,我也不差。
那是,怎麽说也是我看上的人,我眼光向来不错。
向来?书生逮到这麽俩字眼,跟眼睛进了沙子似的不舒服,什麽向来?你之前也有很多结亲对象吗?
这个...魏鬼心想书生的执著真跟常人不一样,好好一句话注意上的地方偏偏那麽匪夷所思,转念一想又觉著开心。
书生这算不算吃味了?
哪儿啊,小爷我生前虽然喜欢花钱喜欢到处找乐子,但是小爷我为人很正派的,我从来不轻易招惹正经人家的姑娘你知道麽?
书生甩出一个鼻音,哼了声,我又不知道你生前,你怎麽说都成。
魏鬼又想笑了。
书生有些时候瞧起来真不是一点半点的可爱。
哎呀你这麽紧张为夫的可怎麽得了啊。
哪个为夫?你说谁呢?
魏鬼暗道书生倒也不迷糊,自个儿就连口头便宜都占不到,哎,忘了书生是斤斤计较的主儿。
我糊涂了,你才是夫。
书生的音调这才改了满意,道,为夫的紧张自己的夫人那很平常,你无须在意。
魏鬼心中连连喊亏。
其实考不考得上往深了想想都已经不重要了,我原本的打算就是能风风光光接我娘离开那地方,但是现在这情况就算我当了皇帝都於事无补,我还得和我婶娘相隔千里,这样的话功名还有甚意思。
你活著别老只能看见你婶娘麽,养母恩重如山不假,但是你人生还那麽长呢,你得给自己点新的寄托不是?
书生自然知道魏鬼接下去想说什麽,只不过不知为什麽每回都能例行公事似的问一遍。
新寄托?谁?
魏鬼照旧一脸自信指了指自个儿,我呀。
书生扑哧一声就笑了。
或许将来会是吧。
现在呢?
书生实诚道,不知道,没准哪天你突然不见了,那我就能明白了。
魏鬼什麽也没说,光盯著书生。
其实魏鬼在当时有许多没告诉书生的实话。
譬如说他命中的贵人并非凡人,而是个孤魂野鬼,贵人姓魏。
再譬说他婶娘其实已经无力回天,摔了的那一劫注定躲不过。
还有他的风调雨顺他的大富大贵,都得在两年以後或许更久。
魏鬼都没说。
萧宁。
恩?
要不你别考了。
书生怔了怔,为什麽?
魏鬼头一遭有了不安,眼珠子四处瞟,你之前不也说了麽,不一定要当官,你可以做生意,要不咱就不去考了,咱做生意吧?
书生有点不明白魏鬼为什麽突然说这些话。
做生意也得有钱我说。
钱我给你想办法。
书生凑近了脸,小声问,你病了麽?
......
不管怎麽样,这都要到京城了,临阵脱逃太没出息了,不管考不考得上,我也得试试,要万一考上了我混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时再省著点用,一年的俸禄就能攒出点本钱了。
我给你找的钱能比你一年俸禄还多。
虽然我也很想这麽做但事实就是我不想白白浪费十几年念书造出来的机会。
魏鬼没吱声,看了书生足足好一会才说话。
真想考?
书生点了点头,真的。
魏鬼无声地叹了口,像是琢磨出了什麽对策,下了多大决心。
那你就当我刚才的话没说过,放开了去考,如果没考上,再作打算。
好。
过几天到了京城我给你张罗住的地方,是我生前自己掏银子买的屋,不是特别大,但是俩人住肯定宽敞。
那你都死了那麽多年了屋子突然又有人住了,得吓坏不少人吧?
魏鬼笑了笑,说,那屋就我一人知道,我爹我哥都不知道,而且地方也比较僻静,城门南郊呢,买了就没住过,当时那屋主要回塞外了,便宜了卖的,我看著挺雅致,就买了。
书生噢了声,突然又问,你原先买了打算作甚的?
那还用说麽,当然用来金屋藏娇的啊,有钱人家的少爷哪个没有,就我最没出息了。
书生的话头极微妙一变,这样啊,那藏了几个在里边了?
魏鬼一脸可惜,叹道,一个都没,没来得及藏呢,我就咽气了。
......
说不上是奇妙还是奇怪,书生竟然觉著松了口气。
这反应太忸怩,书生自个儿都有点受不了。
想不到你还听能打算的,小看你了。
魏鬼最听不得夸,一听就翘尾巴,这就得意上了。
扯淡了几句魏鬼安静下来,问书生。
知道什麽日子快到了麽?
书生认真琢磨了会,摇头。
魏鬼一弹他的额头,笑了。
没多久就过年了,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