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书生果真在当夜又犯起了高烧,而且热度一直不退,照顾他的丫鬟忙手忙脚伺候了几天,毫无起色。
吴用见形势不妙,心想这庸医不行,将照顾了自个儿十几年的钱椿都调了来亲自把脉。
管事一听自家老爷连钱椿都用上了不禁有些咂舌,倒不是讶异书生这伤竟到了非钱椿不可的地步,而是钱椿自打十三年前就负责照顾吴用的身体状况,但凡出了什麽毛病吴用都只肯让钱椿来医。
恩?钱椿何许人也?
这要说起来也能跟说吴用时那麽多话,简单说点就是俩字,名医。
啥?说得太简单了?
那就是曾在皇帝老子微服私访南下时亲自替皇帝治过病的名医,当时的情况连皇帝随身带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当地人不知道面前人什麽来头,也不知道站床前急得团团转的个老头是所谓宫里头有妙手回春之术只给皇帝看病的御医,胸脯一拍就说介绍个在那名气不小的大夫来给看,一开始随行的大臣还觉著胡闹,钱椿一到三两下下就把病况稳下去了才让那群人闭嘴。
之後三帖药,半个月,一把银针,完事儿了,收工。
至於为什麽没在太医院混个一官半职当当这说来话长,不扯了,反正最後没让皇帝老子挖走,落吴用手里边了,一跟就是十几年。
期间也偶尔接待别的病患,毕竟也不是人人都能身患奇症绝症那麽倒霉催的,而能治普通病症的大夫满大街多的是,轮不上他,贴身大夫的福利搁吴用手里边抓著呢,
这回刚和吴用一块从塞外回来,在自家窝里还呆不到几天就接到吴用有请的消息,有些诧异。
莫不是塞外呆久了水土不服?
结果一见到趴床上奄奄一息的书生钱椿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
吓他一跳,还以为是吴用。
管事做了个有劳的手势,钱椿便上了前替书生诊脉。
刚挨著书生的手腕吴用就进来了,也不说话,站床前看钱椿忙活。
老大一会过去了也没见钱椿什麽动静,吴用站不住了,怎麽样?有救麽?
钱椿把书生的手放下,自言自语道,奇怪,脉象很稳嘛,照这麽看来应该不会昏睡不醒才是。
吴用让管事将之前大夫开的药方拿上来给钱椿过目,钱椿扫了眼说方子没错,治板子伤的药都这麽开,而且刚替书生把的脉象来看,书生的体质不错,加上又不是治疗有误,小命不至於就这麽没了。
至於为什麽发高烧,钱椿思来想去就要去揭他屁股上的药贴。
管事忙出声提醒,这药贴那大夫说在伤口好前都得这麽敷著,就是换药手脚都得快。
钱椿不理他,二话不说就把药贴揭了,只看了眼就连连摇头,药都是谁给换的?
管事照实回答,都是大夫亲自来换。
钱椿将揭下来的药贴丢一旁杂物桶里,道,真看不出来这大夫开药有两下子换药这麽马虎。
吴用听他这麽一说,心中生疑,一眼瞥向书生的伤口,立马整个愣在原地。
钱椿挥手冲管事赶道,去去去,把你家老爷带远点,你看都给吓到了。
不用,吴用回过神,有些窘迫,愣是没走开的意思,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钱椿要管事先照方子再配副药来,他亲自给书生上,说道,其实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大夫马虎了,药没抹匀,有些地方好些了有些地方化脓溃烂了而已。
管事光是听他说都能想象那副样子有多惨烈,哪还敢看,登时有些佩服刚瞄见了的吴用。
那为什麽人醒不过来?
这还用说麽,伤口感染的,要再拖个十天半月就算治好也没用了,人都烧傻了估计。
说完催著管事别再耽搁,立马去抓药,人命关天。
书生连著许多天都在梦,梦见家乡,却梦不见拉拔他长大的张寡妇。
梦里他走遍整个村子,去了镇上,再回到家门前。
屋门好好地锁著,上边锈迹斑斑,门前的土地长满荒草,屋檐结了几个鸟巢,似是燕子旧垒,归来的燕子叽叽喳喳站在上头往外探脑袋。
书生喊了几声婶娘,没人回答他。
书生上前想将锁弄开,发现只轻轻一拔,锁便郎当一声掉落在地,屋门向里边敞开,阳光照进厅堂。
婶娘。
书生又喊了声,空荡荡的屋子荡出了回声。
书生看见四壁的蛛网结上了房梁,满地尘土,走上几步已是将黑底的鞋面铺了层白。
萧宁?!
身後冷不丁有人这样喊,书生回头一看,却找不著人,仿佛那声名字跟著藏在了面前的荒草里边。
书生起了身鸡皮疙瘩,忙不迭退出去。
萧宁!
谁?!
肩膀极突然给拍了拍,书生扭过头来。
杨商?
这让书生想起当初两人认识时,杨商也是这麽拍的自个儿肩膀。
一切似乎都像刚刚开始。
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杨商说完,咧开嘴就笑,站在那堆荒草前边却怎麽都让书生觉不到当初的暖意。
书生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仔细看他,真是你啊?
那可不?
杨商说著上前抓著书生的手,转身就要带他走。
去哪儿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後在乡间小道上。
杨商一路都很安静,只管向前走,书生几次都跟不上,手给拽著又挣脱不开。
你慢点走行不?!
杨商不答,倒是愈走愈快。
书生隐隐觉著不对,杨商的劲儿仿佛要把自个儿的手腕捏碎了。
杨商?
书生察觉自己给带著走到了个完全不认识的地方,找不著方向,阳光明媚的郊野,徐徐春风,可书生记得这会应该是寒冬腊月,快过年了。
杨商终於肯停下来了,在书生呼呼喘大气的当口转过身来。
书生看了眼便是浑身一僵。
魏鬼?
哟,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
铺天盖地的疼痛,揪著脑袋里那点东西就像要拽出去。
书生抱著头不可抑制地叫喊,疼得撕心裂肺,空旷的四野,漫无人烟。
萧宁?你怎麽了。
魏鬼见状蹲了下来,蹲在书生身边。
书生不敢看他,死死抱著脑袋,就像只有这样才能断了脑袋上的疼痛,不那麽难过。
萧宁。
萧宁。
萧宁。
魏鬼就跟著了魔,不间断喊著书生的名字。
书生疼出了一身大汗,心中不知哪来的悲戚,竟嚎啕大哭,眼泪汹涌。
这样诡异的地方,这样孤单一人,张寡妇不知所踪,找不著,见不到;杨商出现了一瞬,辨不清,认不出;魏鬼就在跟前,看得见,摸得著。
却不知是真,还是假。
书生想起魏鬼所说的孤独终老。
是不是真在老去之时,也如现在这样害怕孤寂,不知所措。
小宁?你怎麽了呢?在这做什麽?
声音变了调,轻轻柔柔是女音,熟悉万分,仿佛直接传进了心里头去,书生还哭得凶的眼泪顿时消停了些,抽噎著抬头一看。
蓝天白云下的张寡妇温婉一笑。
书生觉著应该高兴,却是见了之後才停的眼泪又劈里啪啦往下掉个没完,哭得更凶了。
婶娘!
书生往张寡妇怀里一扑,时光宛如倒在了十年之前。
钱椿将针一拔,行了。
死死抓著枕头任凭眼泪滚滚打湿枕巾的书生霍然睁开了眼。
没有杨商,没有魏鬼。
也没有张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