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痛醒,我睁大眼睛发了一会儿呆,坐起身来,挪到桌前,点亮蜡烛,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在口里含了笔尾,想了一阵,就纸写下几个字:
萧闵吾弟亲启。
自己哂笑不止,赶忙涂了,重新写:
萧闵你这个杀千刀的亲启。
这回满意,吐出笔,歇了一阵儿,听见外面走廊里似乎有脚步声,果不其然,有仆人敲门,请我早些休息。龙家为了软禁我,着实派了不少守卫,这番心思花在我一个废人身上,实在是很看得起我。
我试着抬胳膊,活动手指,先前没什么感觉,现下倒有些反应了。
我仍是咬着笔杆写字,写一阵,看看鬼画符,再写一阵,直到外面的家仆忍无可忍,想闯进来时,我吹了灯睡下。
睡到天光大亮,继续装睡,我知道隔着一层床幔子,歌儿、不、萧闵每日昼间就在那头坐着,他会翻翻桌子、抽屉,不过没关系,给他准备的书信,在我怀里揣着呢,不到我走的时候,他是看不见的。
我想走?是啊,我当然想走。龙家水太深,不适合我这种头脑简单的家禽生存。
走到哪?不晓得,没想过。
我的机会就在今日——端午夜宴。龙家大多数家仆都忙得脚不点地,准备一场盛大的宴席招待那即将到来的一重天万俟使者,他的名讳我也听得多了,万俟雍,一遍遍重复着,挂在龙家仆人嘴里。“万俟雍大人屈尊下榻二重天,家主叫我们一定要做万全准备。”“据说万俟雍大人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如何善解人意,如何如何体察下情。”“哎,我那女儿模样还不错,若是宴会上被万俟雍大人看上了,可怎么办呢?”……
我不禁想起孟何第一次见我时说的那些拍马屁的话,倒有可能是真心实意的了。
我好好休养了几天,身穿棉布软衣,躺在锦缎面的被子里,每个毛孔都舒服地无话可说。如今要弃了温暖被窝,去外面野地里乱走,着实令人不甘哪!
“你又装睡。”歌儿把手覆在我眼睛上,“这是想什么坏主意呢,眼睛乱转。”
歌儿笑道:“今天是端午节,只有咱们两个团圆,我给你摸了几个粽子,吃不吃?”
我睁开眼说:“吃!”
歌儿扶我坐起来,又竖起枕头给我垫着,将我肩上的散发拨到背后,端详了一阵。
我说:“粽子,赶紧的。”
歌儿道:“没看出来,是个饭桶。”递上几个粽子来给我,一边说这是肉馅那是红枣馅,一边给我剥叶子,送到嘴边,我一口咬下去,糯米又香又软,齿间甚爽,满意地点点头。歌儿替我抹去嘴边的米粒,笑道:“公子爷舒坦了?小的服侍得可还周到?”
我说:“很周到,很周到。”
歌儿忽然俯下身,在我嘴角舔了一下。
我嗤笑道:“羞死人家啦,不就是粒米嘛~”
歌儿退回床边,挠了挠头,闷笑了两声,一时无言。
“……你还记得有两天我跟着老橘子潜入这里寻找书信么?”歌儿正色道,“老橘子并未告诉我,他要找的是家主手里那把钥匙。我师袈裟神机妙算,看破老橘子挑拨坤龙两派相斗的险恶用心,在三场比武开始之前,便放出消息,说自己已去了一重天。我师那日引了我去,向我说明惜才之意,又遣师兄金函易容成我的模样,与老橘子交谈,老橘子不慎泄露了朱让的线人乃是沈夫人这一条,又在我师逼问下,说出朱让派人来二重天,意在助长坤狱压制龙氏,致使龙氏不能分心旁顾一重天的纷争一条。”
我听着别扭,却也渐渐明白过来歌儿当初也许真是被老橘子拉来垫背。
“老橘子极其狡猾,故意露出他贪生怕死的一面,欺骗我师袈裟,说你就是朱让本人,他可替我师传话,让你第三场比武前到玄音窟底一见。”歌儿见我讶然,笑道,“想必老橘子没有传话,反而说我是叛徒罢,那天我师袈裟与我就在玄音窟如来像旁,我师见你无意相见,便密令金函败给那小女孩子。”
我摇头笑道:“我那时还担心你被曲儿发现。”
歌儿一顿,又道:“而后家主与家师先前商议好的计策,便在你们眼皮底下,顺利实施了。”
我等了半天,歌儿不说话,我侧脸看他,他也正看我,两人大眼瞪小眼,我说:“你怎么话说一半又缩回去了?”
歌儿道:“等到明天,我再告诉你,你该休息了。”
我被他强按着躺下,掖好被子,他在我床边趴着,轻声哼唱,哼的不知什么,似是闽南一地的方言。
一个大男人做到他这份儿上,也够意思了。我在他魔音摧残下,竟睡了过去。
一觉睡醒,天已黑了,我大惊,翻身滚下床,摸摸怀里,信、香囊、琥珀珠都在,我轻轻吁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到门边,外面寂静无声,想是都守着正厅那万俟雍去了。我不禁得意一笑,多亏了这些天我没日没夜地修习龟息术,虽然双臂不能打通,但那稍微一点进境已足以令我撑住歌儿在粽子里下的迷药。
我把信放在桌上,推开门,潜了出去。
我赤着脚在荒山野岭里狂奔了一阵,耳中听着风声兽声,月光照耀下,林木如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山庄里跑出来的,怎么绕过偏门的护卫,又怎么迷了路,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才爬出来,走到山梁上,我又怕被人看见。
后面仿佛有狼不远不近地咬着,我不敢休息,不敢多看,我知道只要停下来,就是败了,败了。
我不信我能熬过铁牢里那些日子,竟不能忍受眼下的苦难,过了这一步,自由自在,海阔天空。
跑着跑着,林木渐深,我脚下一滑,顺坡滚了下去,我努力直起腰,胳膊不听使唤,挣扎了一番,终于看到这坡下一棵大树,树后是被灯光映作橙黄的一格木窗。
我摇晃着站起来,喘了口气,这是山脚农户的房子,我已跑出山庄的势力范围了。
哈哈哈,大哥,你看我很厉害吧!
我精神一振,悄悄穿过村子,几条狗叫起来,还好没人发现。
有种错觉,我仿佛能看到极目处双龙城的灯火,仿佛能看到曲儿、九畹他们都没有走,正翘首以待,要接我一起回去。
我睁大眼睛,看着那黑暗里的郊野,湛水在月光中静静流淌,宛若天河。
我摇晃着走到湛水边,弯下身子,这才想起我的手已不能掬起一捧水。
我侧了身子,吊着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几次,终于把香囊摸出来,我坐下,将香囊放在石头上,两只脚伸进水里去冲泥和血,骨头渗着疼,我知道它还在那儿,我还活着。
我从香囊里取出琥珀珠,又费了一番功夫。
“你怎么不跑了?”身后有人笑问。
“跑不动了。”我答。
“你很能跑啊,我不禁要怀疑,你到底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还是个训练有素的……死士?”龙海初顶着他那张秀美如女子的新脸,在我身边坐下,也把鞋脱了,赤脚踢着江水。
“你故意放我出来的?”我问。
龙海初笑道:“你很麻烦,我只好放你出来。”
我说:“你知道不,上一次见到你,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借刀杀人,”我说,“我当初猜测你的死,不是因为弥武,而是因为老橘子——我家的谋士张素履,他一直很想让坤狱和你们家斗个两败俱伤,当然这也不是他的意思,而是他的主子的意思。”
“他的主子不是你么?”
我不禁笑道:“我什么也不是,你不用想着从我这里探听消息。”
龙海初抚掌道:“好,很好。”说着穿好鞋子,站起身来,我听见他从鞘里拔出剑来,便笑道:“借出去的胜邪剑,什么时候能回到你手里呢,这个袈裟可跟你说过吗?”
龙海初顿了一顿,我趁了这机会,翻身跳进滔滔湛水中。
奔流而来的巨大力量从四面八方推挤着我,我事先预备好的一口气,没撑到半刻便散了,水从鼻子耳朵里灌入。我想起小时候在芦苇荡边看到那些淹死的人,肚子鼓鼓的,七窍糊满未化去的食物,形状甚是可怖。
而今我也要做一条水鬼了么?
萧闵你这个杀千刀的亲启:
本公子聪明绝顶,不必听汝解释,已推测出事情原委、阴谋始末,故而劝降条件不足,本公子今夜去也!
千刀氏,汝可持此信与汝师秃头核查,察余所写与事实真相有几分出入!
坤狱得胜当日,龙氏不守信用,宁可自戕八百、损人一千,强取胜邪剑匣,又使龙三小儿诈死,龙老大便可借机追杀弥武,行私会之实。弥武得剑匣,挑唆沈门主逐走夙尾,后联手冷贼孟贼逼沈退位,得钥匙一枚,两钥并用,胜邪剑出,弥武威信大增,毋庸赘言。
龙翁之意不在剑,在乎智珠之上也,幸智珠真身远在千里之外,而本公子扰乱视听,实乃如假不换之冒牌货也!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秃头无谋,弥武少智,千刀最傻,令本公子三番两次轻松脱身,废井、铁牢,锦帐春宵,皆不足挂齿!
无名公子拜上
尾声
“二哥,您别笑得这么突然行么,可吓死我了!”说书的赖皮小子嘟囔道,挥盔周围的苍蝇,神神秘秘地俯身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大串钱,在我眼前摇晃,“二哥,你把那故事再说两个吧,你看看,赚了多少钱啊!”
说书小子开始仰头幻想:“等钱攒够了,我就买块地,种田,盖个房子,娶媳妇儿,我嚼着吧,也不用太美的媳妇,那放在家里不安全,就娶个像东棚里卖包子那家的女孩似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到时手里抱上大胖娃娃,娃娃也不用像我似的吃许多苦,日子顺顺,家里和和美美,哟嗬,简直美得流油!”说书小子咂咂嘴,半年没碰油水了。
我喃喃道:“你不想有一日上青瞳海,剑挑天下英雄,从此声震武林、名垂青史么?”
说书小子仍在作白日梦,一时间瓦棚外蝉鸣四起,谁也没听到我说话,我便将声音低下去,也不吵他们:
你不想有一日上青瞳海,剑挑天下英雄,从此声震武林、名垂青史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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