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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熊大 │ ┃
┃ │ 发书专用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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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都是小星星1
你认为才能会消失吗?
才能是天生的还是後天培养的呢?
若说才能是天公伯给的,那天公伯会在後来夺走它、让它消失吗?
那花会不会忘记如何芬芳?
天空会不会忘记怎麽蓝呢?
云忘记怎麽飘?
风忘记怎麽飞?
微风轻拂他的发梢,他睁开慵懒的双眼,举起骨感的双手到眼前,像展扇一般缓缓张开细长的手指。
从指缝中望出去的依然是蓝天白云,虽然没有拉普达出现,也没有魔女送宅急便,但今天风和日丽,阳光友善,是个适合将报纸铺在顶楼水塔旁边,躺著发呆的好日子──
「江睿阳!你给我下来!」梯子下传来一阵狮吼。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身下求职版的报纸捆一捆夹在腋下,爬下铝制的梯子,还未踩到地,臀部就被狠狠一拍。
「你在上面干嘛?到底有没有在找工作啊?」江妈妈双手环臂,见江睿阳点点头,又往他头上狠狠一敲。
「少骗人了!一脸刚睡醒的模样!」
「有,我真的有找。」江睿阳把腋下的报纸抽出来打开给江妈妈看,上面有一些红笔圈过的痕迹,岂料江妈妈看了之後又是给他一个芭乐。
「随便圈圈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凭你这张整天不知道在想什麽的脸也想做酒店公关?现在大家都在用电脑找工作,土豆也是电脑选的,你会找报纸才怪!」
面无表情也是你生的。江睿阳揉揉头,也不多做辩驳,看得江妈妈又是一阵叹气。
「你毕业也要一年了,还不赶快找个正职稳定下来,这样一直打工有前途吗?」
来了来了,从妈妈的嘴中轻轻地爬过来了……的碎念。江睿阳捂住耳朵往顶楼加盖的家走去,却在踏进屋内时被江妈妈顶了膝盖後方,他腿一软趴倒在地,报纸散落一地。
被後方扑上的女人使出虾型十字固定,江睿阳连哀号都叫不出口只是用力拍打地板表示求饶。
「妈妈讲的话你有没有在听!」江妈妈以主妇的力量压制自己一米八却很瘦弱的儿子绰绰有馀,她跨坐在儿子的腰上,两手抓著他的脚不断往上拗,拗得江睿阳更加用力拍打地板。
「有……我有……」江睿阳冷汗直冒,颤抖地回答著人称田中里的小桥健太、拥有「金勾臂之主妇力」的日本摔角迷江妈妈。
「你胡说!你根本没在听!」
拜托,女人可以不要老是明知故问吗……他翻白眼,痛到快要往生。
「真是!你这孩子,从小也没给你吃过什麽苦,你要什麽就给你什麽,喜欢画图也给你上美术班了,成绩一直都不错,怎麽现在变成这副德性?打工也不是不好,但至少你可以像以前那样接画图的CASE来做啊,怎麽现在一没班就在家里混吃等死!问你也不说!你蚌壳精转世吗嘴巴这麽紧!」
江睿阳还是抿紧嘴没说话,江妈妈拗到手酸,「切」了一声松开手,母子俩一坐一趴,皆气喘吁吁。
「你啊,那些画材也是钱买的,与其堆在厨房生灰尘干嘛不拿出来随手画画也好?」江妈妈擦擦汗,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真的是怪咖,也不知道像到谁。
江睿阳坐起身来,看著地板上的蚂蚁,它们正在搬运某种白白的东西。
他说:「我不想画了。」
「不想画?你──」
「现在不想画了。」
打断江妈妈的话,他顿了顿:「以後也不画。」
讲完,江睿阳趁江妈妈没注意,一个前滚翻就翻滚进自己的房间里,迅速锁门,果然下一秒门外就传来索命般的搥门声和叫喊。
「江睿阳你这臭小子给我出来讲清楚!什麽叫做不画了!啊?」
「不画了就是不画了!」
「你给老娘……」
打开音响,把全罩式耳机戴上,江妈妈的咆哮瞬间消音。
趴在床上,江睿阳希望自己就这样灵魂出窍,飘出这个城市、飘出这个海岛、飘出这个地球、飘出宇宙。
要是可以随著他的才能一起飘走,就好了。
他一直都是个还算优秀的学生,并且从小就非常清楚自己的兴趣。
因为有洁癖的江妈妈找不到一间有乾净厕所的幼稚园,所以江睿阳没有上幼稚园。小时候的他,整天就待在家里与彩色笔和画本作伴。
比起著色本,他更喜欢空白的画本。
悠閒的午後,他常常听著狮子王或蜡笔小新的录音带,趴在画本上用彩色笔涂涂抹抹。
他最喜欢画人,其次是战舰,不过不会画人坐战舰,因为人的头通常画得比战舰还大,所以人一定坐不下战舰。小江睿阳想。
除了江妈妈买给他的「十万个为什麽」录影带外,他也听很多故事。
安徒生、李豔秋姊姊、小马哥说的故事,有时候也会利用那台收音机来录录自己的节目。
「恭喜您!黄先生!您中了一台……卡车!」
对著收音机说话时他总是有些紧张,但就算吃螺丝也没有导播管他。
有时候他会爬上有著黄色水塔的小平台,躺在那里看天空看一整个下午,猜测那朵云是谁、这朵云是哪位,通常它们都长得像迪士尼里的人物,江睿阳对发现天空是由卡通构成的自己感到非常满意。
天空、彩色笔、画本、收音机,这些足够撑起他美好的午後时光。
一个人的,满满的,毫无重量的。
如此逍遥了七年,在某个九月他便跟所有人类小孩一样进入了学校体系,进行思想与知识填鸭。
小学的他常常坐在秋千上扼腕,扼腕著人的一生那──麽长,竟然只有七年是逍遥的。
听妈妈说,他必须读六年小学、三年国中、三年高中、四年大学,研究所随便他要不要念,反正不念就是去工作了。
「那工作要念多久?」小江睿阳问。
小学、国中、高中、大学都有念几年几年的,那「工作」应该也有吧?小江睿阳悄悄期待那个神秘的数字可以少一些。
「不一定耶,你看,妈妈现在也还在工作啊。」江妈妈慈爱地说。
小江睿阳嚎啕大哭起来。
「怎麽了?怎麽哭了?哪里不舒服告诉妈妈啊!」江妈妈手足无措。
「妈、妈妈都这麽老了还要工作!那我是不是也要工作到这麽老!啊啊──」越哭越大声。
江妈妈瞬间赛亚人。
「你母仔我也是因为生你才变老的!」
於是小江睿阳的哭声被母亲的爱之铁拳(参杂恼羞成怒的成分)所终结,变成委屈如小媳妇般的抽噎。
自从得知好像得坐牢坐一辈子的消息後,江睿阳整个人就变得不爱说话了。
小学时同学说他这样叫自闭,国中时同学说他酷,高中时人家说他好高好帅好成熟,总之跟其他同学不一样就是了。
但是到了大学就读美术系後,同学都说他这样算正常的,因为美术系比他怪的人更多。
喜好复古风穿著的、爱玩底片机的、头发上下左右不对称的、拍照老爱摆出怪姿势的、捧著卡谬、罗兰巴特等等大师读物看得津津有味的,还有喜欢看那部江睿阳不管看几次睡几次、穿插现实与意识流想像的《八又二分之一》的,他总在下课後听著同学说:「费里尼真是个天才!」、「这电影真是经典!」时打打哈欠,继续睡。
睡觉好像可以让江睿阳继续忽略他或许并不具有才能的这件事情。
他一直都满优秀的,学科成绩中上、术科成绩中上、长相中上、人缘中上,但这些中上都不能掩盖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事实。
这个事实说了别人也不会明白,只有自己最了解,当看著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东西时就了解了,就算你说给别人听了,别人也只会叫你「加油」。
最近他越来越讨厌「加油」两个字。
江睿阳埋在枕头里发出咒怨的声音。
虽然安慰是吐苦水时必备的角色之一,但江睿阳就是很讨厌别人对他说加油,有时候那是种不负责任的词汇,甚至带点「你真衰小你真可怜」的味道在。
真心为你加油的人有几个?就连加油站的员工也不一定真心帮你加油。
於是他再也不跟任何人吐苦水。
到底该怎麽加油?
如果可以有人不要跟他说加油,直接告诉他该怎麽加油就好了。
或是这样的他该怎麽继续生存下去的办法。
喔喔喔,搞不好变成一只鱼也不错。
听著陈绮贞的歌,江睿阳昏昏欲睡,然後他睡著,在梦中变成一只吻仔鱼,跟其他吻仔鱼一起被炒去吃掉了。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2
「你要不要去日本打工?」
江家晚餐时间使用福隆便当解决,听见江妈妈这麽说,江睿阳眼睛不离电视,拨开吻仔鱼煎蛋,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咬咬咬,咬咬咬,咬咬咬……
「说话!」敲他的头,江妈妈开始怀疑儿子的头上藏有说话的按钮机关。
「你说什麽……别动怒,我问的是为什麽突然?」举起筷子夹住江妈妈欲继续攻击的手,推到一旁,江睿阳问。
「当然是你小阿姨听见你在台湾没工作也没干嘛的,就问你要不要去打工啊,在日本打工的时薪还比较高,寄回来台湾比较好用。」
「……为什麽要寄回来?」
「你不孝!」
江睿阳咬咬口中的肉,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摇摇头。
「怎麽打工?能申请工作证吗?」
「当然不行,要去的话就是……」江妈妈脸色阴暗地靠近他:「打、黑、工。」
江睿阳吞掉口中的肉,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摇摇头。
「拿观光签证打工?被抓到要坐牢?」他不想被开菊花。
「放心,你阿姨说她们那里是乡下地方,警察管不到,也说你日本姨丈非常欢迎你去,你想想看,可以白吃白住又可以顺便观光,多好!」
江睿阳咬了一口香肠点点头表示理解,想了想,又想摇头却被江妈妈用手扳住头。
「你给我去就是了!」
「……为什麽一定要我去?」
「出去走走对你也好吧!反正你在这里也还不是这样过!」
江睿阳没回话,只是盯著江妈妈的眼睛看,他看见里面有自己,自己正在咬咬咬著香肠。
江妈妈没有笑,也没有很严肃,只是捧著他的头,说:「加油,睿阳。」
江睿阳没回话,还是盯著江妈妈的眼睛看,他看见里面有自己,自己还在咬咬咬著已经嚼烂的香肠,还有面无表情地流眼泪。
想起来那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哭,明明是听到恨之入骨的「加油」,却非常假掰地流下眼泪。
说不定那种场景就是需要流眼泪,所以他的身体告诉他应该要流眼泪,他就流了。结果搞得母子俩抱头痛哭,把自从失业後就被当作隐形人的江爸爸(当时他也在旁边吃便当)吓了一跳。
到底在哭什麽啊?
哭离别?怎麽可能他才要去三个月而已。
哭电视?更不可能那时候他在看电玩快打。
哭他这个儿子实在是颗烂草莓无路用?嗯,这个倒是……
「先生,请问要什麽饮料呢?」空姐甜甜地问他,而江睿阳明明听见她对前一个客人讲话很不客气。
「苹果汁,谢谢。」江睿阳回答。接过果汁的同时,也收到一张写著联络方式的纸条。
空姐对他眨眨眼,扭腰摆臀推著餐车走了。
而江睿阳把那张纸条交给隔壁看空姐看到流口水的中年男子,打了个哈欠,毛毯盖头,头一歪,睡去。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日本,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住阿姨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踏上这块土地竟然有种怀念的感觉。
一定是要被日本文化洗脑了。江睿阳的脑中不断响起僵尸道长里「要变僵尸了」的台词。
将拇指压上海关前确认身份的先进仪器,他看著隔壁的帅海关回答了自己面前的老海关几个问题後(当然没有回答自己要来打黑工),顺利地过关了。
「睿阳!这里啦!这里!」
江睿阳一出海关,拿到了行李,在成田机场的大厅随即看见就算成为人妻已经好几年也依旧活力四射的小阿姨,热情地对他挥手。
记忆中,小阿姨是家族里最活泼的阿姨,也是非常独立自主的女性,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在日本工作,三年两头不见人的,却也会在每一次回台湾时带很多礼物和日本饼乾给他们,因此江家的孩子每次都很期待跑日本的小阿姨回台湾,就像期待圣诞老公公一样。
这样自由奔放的小阿姨前几年却突然在日本结了婚,让大家都吓了一跳,不过跟小阿姨还算亲的江睿阳却不怎麽意外。小阿姨感觉就是那种敢爱敢恨的女性,只是她会跟年龄差这麽多的日本男人结婚,还算是能让江睿阳挑眉的一件事。
「阿姨。」江睿阳走到小阿姨的身旁。
「唉呦!怎麽越变越帅!长高了耶!」小阿姨伸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赞同地点点头:「一直都这麽帅。」
被巴。
「给你CMYK就开起印刷厂来啊。」小阿姨哈哈大笑。
啊,小阿姨怎麽会知道CMYK?江睿阳摸摸头不解,突然看见小阿姨的身後有个黑影贴在她腰後。
那黑影,莫非就是日本传说中的──座敷童子!
被巴。
「……我开玩笑的。」
「不好笑!来啦打招呼,阳阳哥哥耶,你忘记了喔?哎呀不要害羞啦。」
小阿姨将身後扯著她衣襬的黑影拖出来,江睿阳这才发现那是个--
「座敷童子!」
「是我儿子啦!」接著小阿姨半中文半日文地对她身後说:「来,薰君,打招呼!」
小阿姨说完一个用力,把一个有著平浏海、柔软黑发、脸颊感觉也软呼呼、看起来已经国小五六年级的小孩拖到江睿阳面前,小孩抬眼望著他,有些怯生生的。
江睿阳微微撑大没精神的下垂双眼,看著这个小孩。
「座敷……嗨,薰,好久不见。」大学时第二外国语选了日文,所以简单的问候,江睿阳记得还算清楚。
名叫薰的小孩眨眨眼,又赶忙缩回小阿姨的身後,露出一双大眼睛看著江睿阳。
他有这麽可怕吗?连飞机上的空姐都有留电话给他耶……对自己的外表产生动摇,江睿阳拉起自己的眼角让自己变成凤眼。
「薰,你忘记我了吗?」他弯下腰来,跟薰靠近一些,薰又更缩过去一点,眼睛一样眨著羞怯。
「我可是让你吸过奶奶的耶……阳阳哥哥好伤心。」
「你什麽时候让他吸你奶奶?」
小阿姨大惊,而薰听不懂那句猥亵的中文,只是依旧看著他。
江睿阳回想。「几年前来玩的时候,你出去买东西把薰丢给我照顾,他说饿,我就给他吸我奶奶。」後来吸没奶,奶头倒是又肿又痛的。江睿阳下意识地抓抓奶头。
「你这变态!」小阿姨又骂又忍不住笑。
「再吸一次说不定就会想起来了。」江睿阳看著薰认真地沉思,薰抖了抖。
小阿姨笑著打他一掌,江睿阳踉跄一下。
「唉,许久不见你还是一样怪咖。」
听见怪咖两个字,江睿阳笑了笑。
「我很普通。」他淡淡地说。
「睿阳……」多少听三姊说过江睿阳的状况,小阿姨皱眉。
她看见江睿阳默默从口袋抽出一个方形的银色片状物,撕开,把里面油油滑滑的塑胶套拿出来吹气,过不久,就变成一个尖端突起的气球。
「薰,这个,要吗?」江睿阳嘴巴油油的对薰笑了笑。
下一秒,薰看见江睿阳被压在机场大厅的地板上,虾型十字固定。
「你这死变态竟然随身携带这种东西!」
他忘记了江妈妈的摔角录影带就是小阿姨从日本录下来寄给她的!江睿阳死命拍地。
「这是刚刚空姐给我的!」江睿阳咬牙冷汗。
「重点是你竟然拿来当气球吹还想送给薰啊!」主妇力全开。
江睿阳痛到说不出话来,手抖抖地伸向站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薰。
「薰,你喜欢,气球吧……」
薰顿了顿,点点头。
「我有带……很多很多气球,还有玩具喔……」说完,江睿阳就昏死过去了。
小阿姨从他身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一手托腮。
「哎呀,是我太久没用这招,没控制好力道吗?」
「你不用使力就可以致命了。」小阿姨的老公──饭岛突然出现在她身後。
「好啦,老公你帮我把他抬上车,薰君,坐上来。」
小阿姨推著江睿阳的行李,而薰则是坐上了推车,盯著被爸爸架著的江睿阳,被推车载著前进。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3
饭岛家位於日本山梨县的某个町内。
离市区甲府车站开车只要二十分钟,隔著几亩田、几座小树林,附近也有一些店家与餐厅,使用脚踏车代步也算是方便。
以都市人的眼光来看,这是个空气清新、世界和平的乡下。
饭岛家的前方不远处有个小神社,神社旁是小公园,小公园前有棵很大很大的日式垂樱。
江睿阳还记得几年前的春天,太阳还带著些冷意,他第一次看见那棵樱花树盛开的模样。
他讨厌下雨,但他喜欢樱花雨。
因为它淋不湿人,而且很香。
薰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出生。
那时候江睿阳国一,称号刚从「自闭儿」转换成「酷」的年纪,依旧非常怨叹人生,而且跟大多数的人类小孩一样,对比自己小的小孩没什麽好感。
怨叹人生的某日,他们家接到了来自日本的信件,随信附上一张照片。
「唉呦呦!好勾追喔!」
江睿阳撑首看著江妈妈兴奋地拿著照片,用偷看到楚留香洗澡的姑娘语气捧颊不断尖叫。
有这麽夸张吗?
饶是再怎麽没兴趣,但那好歹也是小阿姨怀胎十月并且爆发老宇宙生出来的东西,何况看见江妈妈竟然出现百年难得一见的花痴模样,更让江睿阳忍不住将照片抽了过来。
「这岂不是阳婆婆!」
江睿阳看著照片拍桌惊吼,随即被地球炸弹摔打趴在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薰,整张小脸皱得跟阳婆婆一样的薰。
跟薰的第一次见面是他高中时,那个「好高好帅好成熟」的暑假,小阿姨终於带著万众瞩目的薰回台湾。
刚上完暑期辅导,刚回到家的他,居高临下地盯著那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软软香香的小鬼,说:「你本人比照片好看。」
想当然又是一阵毒打,但是他在被毒打的空档,看见薰扬开害羞的嘴角,露出少了两颗小门牙的腼腆微笑,两颊红扑扑的,像是被樱花染了颜色。
日本的小孩脸颊是不是都特别红?江睿阳在画水彩时,试著想调出那样的粉红,却怎麽调都不对劲。
於是江睿阳趁小阿姨那阵子住在他们家,没事就眯起眼睛盯著薰看。
而薰也会在江睿阳边啃芭乐边靠近他时,怯生生地跑到小阿姨身後躲起来,探出一颗小脑袋。
「欸,不要怕啦,来,请你吃芭乐,啾啾啾。」江睿阳像逗小鸟那样拿著剩下籽的芭乐引诱猎物。
奈何薰还是不太亲近他。(小阿姨表示:废话,凭你那颗芭乐!)
江睿阳发现薰不常说话,已经五岁了也还不怎麽会说话,中文日文都不太会说。
他问了小阿姨,小阿姨说她原本也有些担心,在日本时带薰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的推断则是家中使用双语的儿童可能会比较慢开口说话。
「但是一开口就劈哩啪啦不得了,所以趁现在多享受清静的时光吧,太太。」日本的老医生微笑说道,於是小阿姨也宽了心。
「这样啊……」听完原由,江睿阳丢掉手上的芭乐,打了个哈欠便不再执著,走出门外爬上铝梯,躺在水塔旁看著天空。
习惯性地将双手举到面前,缓缓张开细长的手指再合并,张开,出现天空,合并,出现指纹,张开,出现一双大眼睛──
「喝!」江睿阳吓了一跳坐起身来,差点就把那闯入他秘密基地的小鬼撞下去,好在他急忙抱住他。
He jumps, I jump,如果这小孩摔下去那他也可以直接从这里跳下去了。江睿阳冷汗。
「你怎麽上来的?」五岁会爬梯子?日本的小孩有这麽厉害?江睿阳低头盯著趴在他怀里的小孩,皱眉问。
薰抬起头来,眨眨眼,不知道听得懂听不懂江睿阳的话,举起自己小小的手,模仿江睿阳,放在眼前笨拙地张指阖指,似乎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游戏。
短短的手指这样动好像海葵,里面有尼莫吗?
盯著薰的脸三秒,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捏著薰的脸左右摇晃几下。应该不会痛,但薰却被捏得泪眼汪汪,脸颊更加粉红。
看见薰捧著自己的脸,江睿阳像是终於完成了某种愿望般,用鼻子哼了口气。
「这颜色说不定就调得出来。」
薰一脸不解地盯著江睿阳。
「好啦,走,下去吧,她们看见你在这里还以为是我带你上来的。」於是江睿阳背著薰缓缓爬下梯子,然後在梯子的最後一阶被江妈妈童子拜观音。
江睿阳实在搞不懂,天底下有哪个母亲会对自己已经就读高中的儿子童子拜观音。
但犹如谢天一样,搞不懂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并不能搞天)。
比如薰开始接近他这件事情。
中日混血、五官精致的薰成为家族里的新宠儿。因为借住在江家的关系,薰跟江睿阳相处的时间比其他年纪相仿的表兄弟姊妹多很多,江睿阳自然是要遭受众人嫉妒的。
海产店里,薰的「首次来台见面会」,大人们都在投币式卡啦OK欢唱。当众表兄弟姊妹想接近薰、而小阿姨正在敬酒没空理小孩时,薰就会躲在江睿阳身後,抓紧江睿阳的裤子,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
「薰,我的裤子要掉了。」江睿阳抓紧自己的牛仔裤,还要无辜地抵挡来自众表兄弟姊妹如针刺的眼神。
但在那面无表情拉著裤头以免走光的背後,还是不免有些优越感。
在他们家的观念中,混血儿总是比纯血儿高贵一些,尤其是深受家族喜爱的小阿姨生的混血儿,更是得天独厚。
被这麽样一个得天独厚的小家伙亲近,江睿阳不否认,是爽的。
於是在薰要离开台湾时,江睿阳打破自己从不送人画的规矩,送了薰一张从画本上撕下来的画。
画里是一个小孩,两颊开出朵朵樱花。
「哈哈哈哈哈!薰君!你耶!这是你唷!脸开花唷!」小阿姨中日文夹杂地说,笑得东倒西歪。
江睿阳不想探究老人的笑点在哪,他只是用那双垂垂的双眼直直盯著薰的脸。
虽然他觉得自己画得不错、虽然别人跟他跪三天还不一定可以求得他的画。
但还是满紧张的。
扑通扑通心跳加速中,他看见薰抬起头,两眼闪亮亮的,两颊绽放出比花更可爱的颜色,笑著用中文说:些些。
发音不标准的「谢谢」。
果然还是调不出来啊,一样的颜色。江睿阳躺在水塔旁,看著一架飞机划过天际,这麽想著。
然後感到些许的空虚寂寞and冷。
自此之後他就没这麽讨厌小孩了,看见路上有小孩还会充满关爱地多看两眼,但小孩总是会被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吓跑就是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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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几何时空虚寂寞觉得冷
满地都是小星星4
那棵日式垂樱在夏天伪装成绿色的树,随著夏夜的晚风,长满蓊绿树叶的枝桠飘啊飘的,在黑夜中宛若招手的浪,说欢迎,欢迎--
「欢迎光临饭岛家!江睿阳,到了!你给我起来!」
被小阿姨甩了两巴掌,江睿阳悠悠转醒,盯著客厅天花板的转风扇,眼睛跟著转了几圈,瞥见一旁的黑色钢琴和钢琴上的全家福照片,他缓缓坐起。
「好痛。」捧著两颊,江睿阳看了小阿姨一眼。
「反应也太慢了!你的三叉神经果然出问题!你也真能睡,从东京到这里两个多小时,中间我们还有停休息站,叫你也不起来。」小阿姨俨然已经做好睡前打扮,发带把她的浏海往後梳,露出高额头。
谁叫他前阵子都没睡好……江睿阳被小阿姨的高额头闪得刺眼,抬手一遮,眼角馀光看见薰从浴室热呼呼地走出来,脖子还挂著一条小毛巾。
「薰君,头发吹乾了吗?」小阿姨转头用日文问。
「嗯。」
带著童稚的男孩音似乎也被热水泡得软软的,让江睿阳忍不住希望薰能够多讲几句话,可惜薰在看见他之後随即低下头,快步通过走廊,与睡衣一组的蓝布拖鞋经过木头地板发出啪啪啪的声音,走上二楼。
「哎呀,太久没看见你在害羞啦。」小阿姨喔呵呵地笑。「明天就会爬到你头上了,别担心。」
江睿阳思考著小阿姨这句话到底是在表示薰的慢热还是在瞧不起自己,忽然就被小阿姨单臂从沙发上一把拉起。
「先去睡觉吧,你的房间都准备好了,明天早上再洗澡,晚安。」
於是江睿阳也道了晚安,通过走廊,走上玄关旁的阶梯,到达二楼。
依序从短走廊的左边数起,是厕所、客房,尽头则是薰的房间。厕所的对面有一间大房间,是饭岛姨丈的女儿--彩子的房间。
彩子不常回家,所以那间最大的房间总是空著。
饭岛姨丈是再婚的,还未跟小阿姨结婚之前,已有个正在念国中的女儿。
江睿阳拉开客房的门,拉亮灯。行李已经摆在电视机旁边,他坐在床边,转头看著位於床头边的落地窗发呆三秒,整个人直直往旁边倒。
又在日本了呢。
这里位於半山腰,就算是夏天,晚上也很凉爽,有时候睡觉吹著电风扇,半夜还会被冷醒。
落地窗的窗帘被晚风轻轻吹起。
躺在床上,江睿阳的眼睛被日光灯刺出补色作用,他下意识举起手进行手指张阖的动作,突然听见门被缓缓拉开的声音。
虽然不怎麽怕鬼,但在咒怨的发迹地听到诡异的声响还真让人内心发毛。江睿阳微微撑起身,发现座敷--不是,是薰。他双手抵在门边,一双眼睛还是大得没天理。
江睿阳将自己的下垂眼拉成凤眼,歪歪头表示有事吗。
薰看见凤眼的江睿阳笑了出声,低声用日文讲了几句江睿阳听不懂的话,最後也拉起自己的眼角,将一双大眼睛拉成往上斜的角度。
「晚安。」
听起来甜甜的四个日文音节,凤眼的薰笑著说完後,轻轻将门拉上,江睿阳听见他咚咚咚地走回自己房间。
江睿阳维持凤眼的表情盯著门三秒,然後往旁边一倒。
当晚他梦见了在樱花树下,小乔一直不断对他轻喊:「萌萌,站起来。」。
他是一匹软脚的马,看著小乔的脸,想著重点绝对是在前面两个叠字而不是後面的动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年待在日本的关系,比起江妈妈,小阿姨的个性还要再斯巴达一点。
「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早上九点,楼下准时传来小阿姨的呼喊。
身体自动下达「现在起床就会灰飞烟灭」的指令,江睿阳捂住耳朵。
「江睿阳!起床!」
小阿姨叫了几声发现楼上还是毫无动静,转头跟边吃荷包蛋边看卡通的薰说:「薰君,去叫阳阳哥哥起床。」
薰顿了顿,看看卡通,再看看妈妈,点点头,离开餐桌走上二楼。
拉开白色的木头拉门,阳光照亮了有些阴暗的走廊。薰走了进去,看见江睿阳双手捂耳面向墙壁,静悄悄地睡著。
薰伸手摇了摇江睿阳,没想到江睿阳却像躺在摇篮里一样,跟著摇了几下後还继续睡得香甜。
将江睿阳的手拉开,薰用不标准的中文说:「阳阳哥哥……起来,起来。」
萌萌,站起来。
「小乔,别……我真的试过了……站不起来……站不……」江睿阳没睁开眼睛,皱眉翻身对著那缠他一夜的女人抱怨,越讲越小声,又恢复无声状态。
看见江睿阳紧皱的眉头,薰随即紧张地缩回手,发现江睿阳只是在说梦话後,松了口气。
薰趴到江睿阳的床边,注视江睿阳长长的眼睫毛。
他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轻轻拨动江睿阳的睫毛。
一根、一根,慢慢地拨过,像拨弦那样,薰的耳边彷佛真的响起音阶。
DO、RE、MI……
江睿阳的眉头因为痒而一皱一皱的,头也往旁边一抽一抽,看得薰笑了起来。
突然手被一把抓住,薰倒抽一口气。
江睿阳睁开双眼,面无表情。
「小乔,我只是一匹马,何以苦苦相逼?」
薰听不懂江睿阳说的话,却觉得他好像在生气,抖抖抖了起来。
「对、对不起……」
听见薰带著哭腔的声音,江睿阳两眼渐渐聚焦,看到薰一脸快哭出来的模样,他赶忙松手。一放手,薰就急忙跑出房间了。
江睿阳坐起来看著薰落荒而逃的背影,挽留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麽,只觉得昨晚好不容易要热起来的薰,又被他弄冷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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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萌站起来 http://www.youtube.com/watch?v=Nfu0a8aiJkQ
满地都是小星星5
家庭主妇的一天从早餐开始。
而家庭主妇也有百百款取得早餐的方法,例如江妈妈在美而美,小阿姨则在自家厨房。
准备全家大小的早餐是小阿姨的工作之一。
小孩们通常是面包、半熟荷包蛋、牛奶等等容易准备的东西,饭岛姨丈则是每天都要吃传统的日式早餐,白饭、纳豆、自家腌渍酱菜、豆腐、味噌汤等等,非常「正餐」,准备也比较麻烦。
「还好啦,都是晚餐剩下的菜,洗碗比较烦而已,一堆小盘子的,不像我们在台湾,一个碗里面就可以塞满稀饭、面筋还有大茂黑瓜。」小阿姨说。
再过两个礼拜才是日本的暑假,还没放暑假前,小阿姨都要六点起床准备薰的便当。
日本人的便当总是不像台湾的吃到饱铁制便当盒一样亲切。
精致小巧的便当盒摆上一点点、一点点丰富的菜色,最上面要铺上防止食物臭酸的塑胶片,盖上盖子,用可爱的包巾包起,然後放进跟便当盒同样款式的便当袋,方大功告成。
脑中浮现长相精致的薰拿著精致的便当袋回眸一笑的画面,江睿阳满意地点点头。
「哈--快放暑假吧,可以睡晚一点。」小阿姨打了个歪嘴大哈欠,把洗好的衣物夹在圆形衣架上。「睿阳,帮我把这些拿出去晒。」
「喳。」
食客江睿阳恭敬地双手接过吊满衣物的衣架,侧身用手肘压下门把,走到厨房外的小阳台,将衣物挂上竹竿。
从半山腰望出去的景观非常辽阔。
天空的颜色是牛顿水彩的139号Cerulean Blue刷淡一些,远方留白的云朵层层叠叠很是壮观,日式平房一座一座栉比鳞次,往彼方蔓延。
晴空万里,山梨的天空。
江睿阳站在阳台边,双手微微张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全身笼罩在温柔的阳光下。
没有车潮的吵杂,没有人声,连鸟叫都是间歇性的,唯有风吹动衣物的声音,让人感到身心灵都受到洗涤。
小阿姨走出阳台,看见江睿阳柔和的背影,她轻轻扬开微笑。
下一秒,江睿阳睁大慵懒的双眼,放声嘶吼。
「I’m the king of YAMANASHI!yoooooooooo!」翻译为:我是山梨之王!
小阿姨微笑爆青筋。
「YAMA RI KI SHI RA!」这句日文+台语的翻译为:山你去死啦!
将差点被十字架炸弹摔摔下阳台的江睿阳拖进屋子里,在薰惊恐的眼神中把江睿阳压到沙发上,给他一杯冰凉的麦茶,小阿姨自己也拿了一杯坐下,开始进行主妇工作的中场休息。
薰坐在电视机前面,江睿阳喝了口麦茶,没漏看薰偷偷瞄过来的眼神。
「欸,打工的事情,我跟你姨丈讨论过了。」小阿姨胸有成竹。
江睿阳点点头:「真的不会被抓吗?」
「不会啦,我以前打这麽多次也没……咳,怕被抓你还来!」小阿姨一番藐视政府法律的话被即时消音。
我不来还是会被你抓来。江睿阳暗忖。
见江睿阳没回话,小阿姨继续说:「我们上次去武田神社那里,就带你去过的,很多观光人潮的那边有没有,我们看见一个也是跟你一样画图的,在那边画人像,好多人给他画耶,画一张就赚一千块日币,看他那样画一天起码也赚个一两万,你不是也很会画人吗?看你画给薰的图,神韵都抓得很像……」
「那你以前为什麽要看著我的图大笑?」
「你真爱记仇,看了开心就会笑啊!表示你画了让人开心的画,有什麽不好?」
江睿阳捧著麦茶,看著杯子旁的水珠一颗颗降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我现在没在画图了。」
听见这句话,小阿姨皱眉,而薰则是转过头来,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却一脸愕然。
「睿阳,你明明画得很好啊,为什麽不画了呢?」小阿姨似乎早有所闻,有些急切地询问他。
「不画就是匏仔了。」
不管他人问再多次,江睿阳只是重复著同一句回答。
没有什麽好说的,说得再多,也没人懂。
「你这家伙……」什麽匏仔!小阿姨爆青筋咬牙切齿。
「为什麽?」
天外插来一句日语,童稚的嗓音带著不可置信。
江睿阳看见从他下飞机以来,一直对他战战兢兢的薰跑过来站在他面前,皱著小小的眉头,继续用日文问:「为什麽不画图了?」
「他问你为什麽不画图了。」小阿姨插话。
「听得懂啦。」
薰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抬头一看,薰的脸也因为激动的情绪,又染上了樱花的颜色。
真不错,夏天还可以看见樱花。
嘿,我该怎麽回答你呢?
如果是你,你会懂吗?
小孩。
莫名说不出那句敷衍的「不画就是匏仔了」,江睿阳故技重施,将眼睛拉成凤眼盯著薰。
但是薰没有笑,得不到江睿阳的回答,他握著拳头,嘴动了动,或许是在考虑要说什麽,也或许是在考虑他想讲的这些话该怎麽用中文表达,最後,薰什麽都没说,转身跑上二楼。转身前,是想哭的脸。
客厅顿时只剩下电视机发出的「喝」、「呀」、「哈」,战队打斗的声音。
「薰没关电视就跑了,你不要骂他。」江睿阳深知斯巴达的教育规范。
「睿阳,你真是……」
小阿姨无奈地乾了麦茶,一脸没法度地哈了声。
「你都不知道薰他多崇拜你。」
「因为帅吗?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