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江睿阳那副不想正面回答问题的死样子,小阿姨连揍人都懒:「薰也很喜欢画图,你知道的吧?有看到吗?走廊墙壁上的那些图。」
饭岛家的走廊连接玄关与客厅,走廊上贴著一些童趣的画作。
海洋、天空、动物、家人、宇宙,薰画的,薰的世界。
「他是从你送他画开始才变得喜欢画图……你给我把手拿下来!」
小阿姨把江睿阳捂耳朵的手拔下,江睿阳发出像是人蔘娃娃被拔出地面的凄厉惨叫,把小阿
姨吓得松开手,江睿阳口桀口桀两声一个前滚翻,从客厅逃出生天。
瓶颈坚先生是悄悄到来的。
其实也不是毫无徵兆,只是像猛爆性的潜在慢性病一样,突然强制翩然降落在你心底,扰乱一池春水。
「唔,睿阳,也不是说画得不好啦,但好像少了些什麽,我觉得你一开始画的比较好耶,现在就没有……一种FU。」
前男友、也是发CASE给他的客户这麽说。
江睿阳总是在客户讲不出个所以然却还坚持打枪的时候起杀意。
但最近却觉得心虚。
他懂客户在说什麽,遗失了哪一种FU,他知道,却找不回来。画出来的东西无法感动自己,当然也无法感动别人。
感觉上不是多练习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他一直有在画,却突然画什麽都觉得不对,画什麽都不顺眼。
出了问题,却找不到切入点解决。
朋友、书、网页,所有人都告诉他不要想太多、没有灵感就多去户外走走、累了就休息一下再出发、与其想那麽多不如继续做。
加油。
加油,努力,加油,努力。
这些谁不知道?
只是朋友、书、网页终究不是自己,不可能全然了解连自己都不了解的焦虑。
他的本能叫他画,画出来却又不像样,江睿阳感觉自己就像个性无能的色狼,有色心没射力。
一开始画的比较好,到底是什麽意思?
没人回答得了他的问题,就算有人回答他也不满意(难搞),连咕狗大神都咕不到,这问题简直太艰难。
一天一天越发焦虑,连躺在自家水塔旁露营24个小时都不能解决的痛苦。
於是归零。
痛苦是因为挣扎,挣扎是因为还想找出解答,所以他自动进行格式化,安装陶渊明2.0不求甚解版。
什麽都不要画了,什麽都不要想了,这样最轻松。
也许一开始他就不具有才能,那麽就不要认为自己具有才能好了。
解除从小就自我感觉良好的状态,也是一种解脱。
一开始会比较难熬,因为还得对抗自己体内自以为是的绘画本能,别管他人的「你画得很好啊继续画啊」、「为什麽不画了好可惜」等等的不负责任催眠语句,只要适当地镇压几次,嚷著「我要创作」的暴民就渐渐散去了。
渐渐的,也不再想画图。
真的轻松得要命。
「我轻松……得……要……命……哈……啊……」
夏日的风让白色的窗帘翻飞,江睿阳在自己房间冒汗,双手双脚死命抵住白色拉门,抵御门外已经夜叉化、特来教训他的日本摔角控主妇。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6
躲了一下午,江睿阳的肚子开始发出饥饿尖叫。
人就算再烦恼、再愤世嫉俗,还是会肚子饿,这是最不争气的地方。
他拉开房门想偷偷摸出房间觅食,却被守在暗处的小阿姨一把逮著。
挂在厨房小窗上的风铃被晚风吹出清脆的声响。
头上顶著一个大包的食客江睿阳站在瓦斯炉前,两眼发直地喇著味噌汤。
小阿姨蹲下,从底下拿出腌酱菜的桶子,戴上塑胶手套,把手伸进那团酸酸臭臭糊糊黏黏、颜色触感皆很像婴儿屎的米糠里,捞出一条腌渍小黄瓜,趴答一声丢进水槽。
「薰整个下午都没下来。」手还在桶子里捞,小阿姨瞪了江睿阳一眼。
「男孩子有男孩子自己要做的事情。」继续两眼发直喇味噌汤。
「喔,例如什麽事?」继续瞪。
「这是男孩子之间的秘、密、呦。」转头眨眼。
一条腌过的茄子被害羞地甩上他的脸。
就算洗了三次脸,腌渍原料的味道也还是隐隐约约闻得到。江睿阳的浏海用发夹夹了起来,坐在餐桌旁看小阿姨从楼上走下来。
「这小孩!耍脾气的时候也很牛!」小阿姨气呼呼地脱下围裙挂在椅背上。「等一下让他爸去叫他,他就知道!」
江睿阳看看薰的那份晚餐。「我去叫他好了。」
「行了吧,他才不想看见你咧。」小阿姨看江睿阳跨出的脚步一顿,冷笑。
「你这麽伤他的心。」
「……我哪里伤他的心?」
他不画画,为什麽会伤别人的心?
关他们什麽事?
关谁什麽事?
江睿阳罕见地有些动怒,他在心中开始唱还珠格格的主题曲并且策马奔腾在辽阔的草原上,试图平息这股怒气。
「就跟你说,薰很崇拜你,还不是普通的崇拜……」
小阿姨啧了一声,咬牙考虑了一番,最後还是一脸受不了地决定说出来。
「他之前还偷偷跟我说,说他想跟你……结婚。」
贼昏?
江睿阳拉住缰绳停下马,转头看著眼神已死、盯著桌上豆腐看的小阿姨。
「没错,你没听错,是结婚。」
小阿姨於是陷入回忆漩涡。
犹记那天,是日本的七夕,他们在家里自己挂上小小的竹子,每个人照例都写了一张许愿签。
「薰君,给妈妈看一下你写什麽啊。」小阿姨呜呼呼地接近一直保持神秘的薰。
薰害羞得脸都红了,小阿姨心想:一定是写了要跟哪个小女生做朋友吧!
是那个笑容甜美的凉娜?还是樱井家的女儿?或是常常来找他玩的小理惠呢?小阿姨非常得意自己的儿子受到许多女生的青睐,於是她呜呼呼地推开薰,呜呼呼地翻开薰的许愿签。
祈愿:希望快点长大,想结婚,希望阳阳哥哥当我的新娘。薰。
呜呼哀哉!
小阿姨彷佛被雷劈到一样,缓缓转头看著将双手背在身後扭扭捏捏、一脸害羞的薰,不知道该大笑还是该大哭。
「薰……认真的吗?」
薰点点头,扭扭,害羞害羞。
「为、为什麽喔喔喔?你要跟男生结婚就算了!问题是怎麽会想跟阳阳哥哥那个怪咖变态结婚啊啊啊啊!」
喂。
江睿阳看著沈浸在回忆里抱头喊叫的小阿姨,走到冰箱旁拿出一罐麒麟一番榨递给她。
「谢谢。」小阿姨灌了一口,哈了一声,稍稍冷静。
江睿阳坐到小阿姨旁边,自己也开了一罐,向小阿姨举杯。
「好啦,敬你。」
「敬什麽?」小阿姨喝了一口皱眉问。
「敬我未来的婆婆。」
噗--
小阿姨的啤酒让江睿阳脸上的腌渍原料味彻底消除。
结婚的意义其实因人而异。
就大人来说,除了决定相守一生的人以外,结婚多少带有些负面的词汇,例如事前准备好麻烦、流程好复杂、要负的责任好大、贫贱夫妻百事哀、婚姻最後成为爱情的坟墓等等……尤其在高离婚率的现代,有勇气结婚的人其实越来越少。
但是「结婚」对小孩来说却很简单。
当他说想跟你结婚,代表全世界他最喜欢你,如此而已。
「全世界我最喜欢你,啦啦你都不知道,我会啦啦啦你起床尿尿,拜托你啦啦我,驾!」哼著焙焙的歌,江睿阳维持驾马的姿势从一楼骑上二楼,随後一个轻盈的前滚翻越过自己的房门口,成功抵达薰的房门前。
他站定身子,清清喉咙,敲门:「薰,吃饭了。」
房门内没动静。
他又用日语说了一遍,还是没人理他。
睡著了?是不是应该要进去看一下?江睿阳握上门把,缓缓转了一下。
没有锁。他心跳有点快。
进去之前,是不是应该要知会一下比较好?
那个,进人家房间前要说什麽才好?学的日文都快通通还给老师了。江睿阳一时之间有点失忆,於是他开始回忆以前看过的日本片,试图从里头找出一些台词使用。
「薰……那个……进、进去了喔。」他差点咬到舌头,痛恨这句竟然是从「罗密欧与水电工的禁忌之夜」里想起来的。
转开门把,一阵风吹来,带著薰的味道。
薰侧坐在木质地板上,一手趴在床边,闭著眼睛睡得香甜。
天蓝色的窗帘被晚风吹成波浪,在薰的上方起舞。
注意到床头柜上摆满的东西,江睿阳顿了顿,轻手轻脚地走近薰。
薰的右手拿著一张纸,他伏下身,像拆炸弹一样小心翼翼地抽走那张纸。
得手之後一个侧身翻滚,江睿阳口桀口桀两声,将纸翻了过来,看见上头的画,他微微撑大了总是慵懒半睁的双眼。
一旁趴著的薰动了动,直起身来揉揉眼,发现自己手上的画不见了,转头就看见江睿阳盯著画痴傻的模样,顿时惊慌失措。
「不要看!」
薰情急之下想冲过去抢回自己的画,岂料睡到脚麻,站起身来一个腿软顺势扑向江睿阳,而江睿阳也非常够义气地留在原地给他扑。
就这样,好像回到当初的黄色水塔旁、江睿阳把这小孩抢救回来的姿势,只是这小孩长大了一些,脸也更红了一些。
还有这小孩开始会画奇怪的东西了,比如他竟然画了个穿著粉红色婚纱的面无表情男,跟一个貌似座敷童子的西装男牵手的图像。
画得不错啊,但为什麽不是薰穿婚纱,是他穿啊?
江睿阳一手把薰的头压在胸前,一手把画拿在眼前看,一时也没察觉自己的逻辑也变奇怪了。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7
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实际上他也真的是个孩子),抓著抢回的画,背对江睿阳,头低低地坐在一旁。
看著那有些沮丧的小小背影,江睿阳把掉落的浏海再度夹好,靠著床看天花板,屁股挪一下、挪一下地接近薰。
他悄悄靠近薰的耳後,嘟起嘴。
呼。
耳朵被吹气让薰大大抖了一下,捂著耳朵满脸通红地转头看著不知道在想什麽的江睿阳。
江睿阳靠著床,瞥了薰一眼,垂垂的眼里似乎有些埋怨。
「寂寞哪,薰都不跟我玩。」
听见江睿阳这麽说,薰的嘴开开阖阖,有些慌乱地说:「才、才没有!」
中日文交替讲,这是他跟薰的沟通方式,反正只要会讲日文的部分就讲日文、会讲中文的也讲中文。语言用来传递情感,搭配上表情与动作,就算有一些听不懂,习惯後,却能很神奇地在脑中自动接收到清楚的讯息。
「薰长大了,不喜欢跟阳阳哥哥在一起了。」
「不素!」日本小舌头发不出「是」的音,让薰讲的中文听起来很像台湾国语。
喔,不能笑,笑了就破功了。
江睿阳维持著淡淡哀愁看著薰,看得薰内心逐渐升起一股罪恶感。
「阳阳哥哥……」
薰慌得眼中泪花转转。
江睿阳一手靠在床边支著头,看薰慌乱的样子,缓缓举起手,捏住他的脸晃了几下。
下飞机之後,薰都不怎麽黏他,估计是因为七夕事件的关系。
小时候总有崇拜的对象,或是邻居的大哥哥大姊姊、或是常玩在一起的自家表哥表姐堂哥堂姊。
当崇拜如愿进展成很喜欢很喜欢,人人都会想要结婚,人人都会想跟自己的父母亲害羞地报告:我想跟谁谁谁结婚。
而对象若被判定为不对劲之生物,大人就会在这种时候适时斩断那不该发芽的情根。
「薰君,我跟你说,男生跟男生是不能结婚的,而且你们还有血缘关系……血缘就是你们身上有一样的血,如果结婚就会……爆炸,对!会爆炸喔,所以你们不能结婚。」
薰听到之後大受打击,眼泪马上飙了下来,彷佛世界在他眼前崩裂,因为他不能跟最喜欢的阳阳哥哥结婚。
所以下意识地躲著他、不看他。
人帅,也是种罪。江睿阳想。
但还是不得不说,被薰列入想结婚的对象,是爽的,而且不是普通的爽。
手指夹著薰的脸,暖软粉嫩的脸颊触感绝佳,让人捏不释手,一捏二捏三捏还想再捏。
捏够本後松手,看见薰捧著脸颊、眼中泪花转更大,江睿阳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表情柔和了些。
那不是奸笑不是冷笑不是怪笑,少见的温柔微笑让薰停止泪花的转动,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太快了,已经超出一个日本小学生平均心跳的速度。他赶忙捂著胸口,侧过身去,试图平缓心跳。
江睿阳依旧撑著头,盯著薰红扑扑的侧脸:「你又开花了。」
「欸?」薰转头疑惑。
「欸,跟以前一样,一起玩好吗?」
江睿阳面无表情地说,那让这句邀约听起来近似告知而不是询问。
但是薰还是非常开心,只是想到不能结婚又有点伤心。内心的纠结使得薰脸上一下花开一下花谢,看得江睿阳终於忍不住很贱地噗了一声。
「笑、笑什摸?」薰一脸紧张。
「笑你一脸四季变化咻咻咻。」又捏上薰的脸颊摇晃。
阳阳哥哥真的很奇怪,讲的中文比妈妈的台湾话还难懂。薰边被捏脸颊边想。
「为什麽图不画了?」
「嗯?」江睿阳放开手。
「图,为什麽不画了?」
小孩之所以叫做小孩,大概是因为跟「卢小」有一样的字吧。
江睿阳非常想要逃避这个问题,但薰的眼神让他的脸被刺得渗出血来。他只好一点一点拔掉那些锐利的视线,想著该如何回答。
总是不会像敷衍其他大人一样去跟这个小孩说话,从薰小的时候开始,江睿阳就知道自己对这第一个有好感的小孩没辙。
薰之於他,或许就跟蟑爱呷之於蟑螂一样。
突然江睿阳跪坐起来,腰杆挺得直直的,两手置於膝上,正经的模样让薰也忍不住跟著这麽做。
一大一小面对面跪坐,气氛有些肃穆。
江睿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示意薰凑过头来看。
「薰,这个,看见了吗?」江睿阳指著自己手掌心里一颗浅咖啡色的痣。
看见薰点点头,江睿阳举起双手到面前,掌心朝外,张开细长的手指,挡去大部分脸的面积,从指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江睿阳动了动手指,怕薰听不懂,放慢说话的速度,再解释一次:「我不是常常这样吗?这是因为我要对宇宙吸收画图之力。」
江睿阳的表情非常认真,认真到不像在唬烂。
「画图,朱力?」薰小心翼翼地重复。
江睿阳脸色凝重点点头。
「但是,因为最近地球太多坏人了……就你在看的那个战队,他坏人没打乾净,画图之力传不进来,阳阳哥哥没接收到画图之力,就没画图了。」江睿阳放下手,闭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睁开一眼偷看薰,看起来还是似懂非懂。嗯,总之都先推到战队身上好了。
正要继续讲战队的坏话,却见薰急急伸出手。
「呐、呐,我的手上也有喔。」
薰摊开手掌心,几乎在同样的位置也有一颗痣。
「我的画图朱力给阳阳哥哥可以喔!」
薰伸出手,想贴上他的手心,这让江睿阳想起古人练功的时候也是像这样掌贴掌疏通全身经络。
他很想笑,却在薰软软的手掌心贴上他的时候,依旧面无表情。
因为光是维持面无表情就已经让他费尽力气。
小孩,小孩。
小孩可能不懂,但小孩愿意借他画图之力。
江睿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电流,像被电到一样收回手,将手夹在大腿间,他露出一脸神秘。
「每个人的画图之力不一样,薰的薰自己用就好。」
讲完,看见薰一脸失落,江睿阳又忍不住、忍不住……
在薰的耳边吹一口气。
薰又惊吓又脸红地看著江睿阳的脸近在眼前,眼睛瞪得超大,比饭岛隔壁家种的青桃还大。
被薰这样看著,耐不住心里那股莫名的罪恶感,江睿阳说:「薰,阳阳哥哥只是休息一下,以後就会画了,不要担心,好吗?」
薰抬眼看他:「真的吗?」
「真的。」
听见江睿阳下了承诺,薰松了一口长长的气,笑逐颜开。
看薰这样,江睿阳也浅浅勾起嘴角。
只是他没跟薰说,休息一下是多久,以後是多久的以後。
总之大概薰自己也很憋,在江睿阳主动伸出手後,薰就毫不犹豫地牵了上去,既害羞又热情呼呼地跟他下楼吃晚饭。
迎接他们的是小阿姨的微笑夜叉脸。
「唷,薰大人,愿意下来吃饭啦?」
薰抖抖抖地躲在江睿阳身後,江睿阳猛地抱拳单脚跪地。
「夜叉王大大请息怒!」
「谁是夜叉王!」
於是江睿阳头上的包未消,又叠上了另一个包。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8
薰就读甲府某大学的附属公立小学,离家有一小段距离。
公立小学的制度较为严格,从入学开始就要求家长让孩子自己上下学,学习独立自主,所以薰早上都会自己到车站前搭巴士上学。
「薰君,便当跟水壶在桌上喔。」在厕所蹲马桶的小阿姨拉开门嘱咐。
「好。」
时间有些赶,薰迅速戴上帽子背起侧背书包,拿起便当袋与水壶走到玄关坐下,往楼梯口看了一下,又把一身行头放下站起身来咚咚咚地跨上木头色的阶梯。
轻轻拉开白色拉门,薰的眼中慢慢映入小房间里的画面。
覆著白色窗帘的落地窗,缓缓左右顾盼的电风扇,床上睡得安静的人。
「我出门了喔。」薰悄声说。
「薰君!你在干嘛?巴士要走了!」顺畅後的小阿姨在楼下怒吼。
薰吓了一跳将门阖上,咚咚咚地跑下楼,重新背起书包抓起水壶和便当盒冲出家门。
「薰君,早安唷!」
「呐呐,昨天看了吗?那个……」
赶上了巴士,在车上遇见了理惠还有凉娜,她们兴奋地跟薰攀谈,有时候还会互相瞪视一下,而薰只是看著窗外的景色放空。
好想赶快回家喔。
薰叹气,让两个女生都以为自己吵到了他而闭上嘴巴。
帮小阿姨做完家事,趁休息的空档,江睿阳抓著相机溜了出去。
没有高楼大厦,左邻右舍皆是各有特色的日式建筑,与电线杆上相连的电线构成一幕幕印象中的日本。
山梨是个大盆地,向远方望去,四周都是山,与巨大的白云。
蝉声唧唧,夏天是昆虫活跃的大舞台。
夏天的蚂蚁非常大,跟他们家营养不良的瘦弱蚂蚁差很多。江睿阳坐在神社旁的秋千上,研究地上辛勤工作的蚂蚁。
蚂蚁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麽得工作?
循著开路同事留下的分泌物气味,盲目地跟随著,一只只一只只,形成一条黑线,由蚂蚁组成的黑线,大家看起来都一样的线。
「工作是一种,很玄的东西。」江睿阳边盪秋千边走音唱。
工作是一种很玄的东西,用於彰显个人存在的价值,却也会让人渐渐放弃原本以为是「个人存在价值」的信念。
进入了社会後,每个人都被迫跟每个人一样,被迫笑、被迫做作、被迫做自己鄙视的行为。
每个人都会被社会的模具压成一只只黑色的蚂蚁,前进路线一样、长得也一样的蚂蚁。
他当然也被压过。
在刚毕业时,因为某些原因不用当兵的他曾经到过一间科技公司做设计,做不满一个月,就因为对不断无意义刁难改稿而且又有口臭的上司比中指,而从此离开了蚂蚁的行列。
在那之後,他找了份打工,平常也会从朋友那里接插画的CASE来做,喜欢的就接,不喜欢的就推掉。
閒暇时间就在水塔旁发呆或画画图,自认为过得还算可以。
然而这样的他,理所当然在他人眼中被归为「不务正业」的一员。
你想做插画家?
那你要到什麽时候才会成名?
不如去找工作卡实在啦,画那些又没多少钱,你也长这麽大了,要会想啊。大姨这麽说。
不只大姨,二姨、舅舅、大姨丈二姨丈舅妈跟舅妈的朋友的老公全都在催他找工作,要他不要再做白日梦。
没稳定工作没前途、没稳定工作人生是黑白的、没稳定工作很丢脸、没稳定工作家里的经济负担就会越来越大因为还有个失业的老爸。
饶是江睿阳再如何自我中心再如何反社会,也越来越感到焦虑。
没错,以前他什麽都是「中上」,因为「中上」是只要符合他人期待就可以轻松达成的等级,如今这样的他却连中上都称不上了。
为什麽这样的他不行?为什麽一定要那样才可以?
只是不想做蚂蚁而已,却不被允许。
学校、社会全都是如此,都要人变成蚂蚁。
嘿,我能做自己吗?
江睿阳越盪越高,头往上仰,视野全被天空占满。
盪到最高点,阳光底下,江睿阳跳了起来,空中翻滚一圈,成功落地,看得刚从神社旁走出来的清水爷爷一阵叫好。
说不定他是有才能的,杂耍的才能。
江睿阳面色凝重地这麽想,却在下一秒被盪回来的秋千击中後脑,直直往旁边倒下,再起不能。
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外面有乌鸦啼叫。
不知道是怎麽回到房间的,江睿阳睁开眼睛,後脑一阵破皮的痛,但没有比小阿姨打的痛。
他慢慢侧过头,发现一颗小小的黑色脑袋趴在他床边,睡到流口水,左手还跟他的右手十指紧扣。
该不会是在传输力量给他吧?
江睿阳看著天花板,手上的痣,好像正在发烫。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9
忽然手心痒痒的,薰震了一下醒了过来,睡眼惺忪地擦擦口水,抬起头发现江睿阳正看著他,而且还不断用手指轻抠他的掌心。
薰瞪大眼睛嘴巴抖了抖,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夺门而出,大叫:「妈妈!妈妈!阳阳哥哥醒了!」
细长的手指动了动,江睿阳觉得右手一阵空虚。
「你阿姨我啊,混日本这麽多年……」小阿姨边将猪排肉裹上面粉放入锅里炸,边哼哼笑。「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被秋千撞晕呢,不知道有没有撞正常一点。」
江睿阳两眼发直地喇著味噌汤,小阿姨看了他翘莲花指拿汤勺的模样一眼,嗯,还是一样怪,应该没有大碍。
「妈妈,这个洗好了喔。」薰将洗好的腌渍小黄瓜还有小萝卜放上砧板。
「薰君今天真好,还会帮忙。」看著脸红起来的薰,小阿姨再奸诈兮兮地笑:「体贴呐。」
薰别扭地反驳几句,偷看江睿阳一眼。
「好啦,去叫爸爸吃饭。」不闹儿子了,小阿姨将主菜起锅吩咐。
薰顺从地说了声好,打开通往阳台的门,对正在浇花的饭岛说:「爸爸,吃饭了唷!」
「好,喏,蕃茄。」
饭岛摘下几颗阳台种的蕃茄递给薰,薰捧著几颗可爱的红果子跑回厨房。
「妈妈,可以吃蕃茄吗?」快要吃晚饭了,点心是被禁止的。
「嗯,吃几个没关系唷。」
得到妈妈的首肯,薰将新鲜的蕃茄洗了洗,自己开心地吃了两颗,露出满足的笑容。
「给妈妈一颗。」小阿姨正在清洗锅子,嘴巴凑过去,让薰把蕃茄嘟进她嘴里。
还有一颗蕃茄,薰抬头看向江睿阳,而江睿阳也自然地张开嘴。
薰顿了顿,拿著蕃茄的手抖抖,慢慢接近江睿阳的嘴。
这小孩一脸闪亮亮又期待又怕受伤。
江睿阳看了薰的脸几秒,突然「卡拇」一声主动把薰手上的蕃茄吃进嘴里。
「好吃。」江睿阳舔舔唇。
薰的脸瞬间跟蕃茄一样红了。
跟薰打Wii打到一半,江睿阳就被小阿姨叫了过去。
「打工的事情啊……」小阿姨看了江睿阳一眼。「既然你不想画图的话,你姨丈认识家里附近那间休息站里面餐厅的老板,快要暑假了,他们会比较缺人,你觉得怎麽样?」
「什麽样的工作?」江睿阳想他的日文应该还不到可以做服务生的程度。
「嗯,你的语言程度也还不能站餐厅的外场,那,做厨房怎麽样?洗洗碗什麽的,时薪也比台湾高两三倍,你可以留一些自己用,剩下的寄回台湾给你妈,吃住就阿姨负责啦,够义气吧。」小阿姨顿了一下。「不过要看你吃得了苦吗?」
江睿阳坚定地扳起衣袖,用力凹起他那因为长期画图而没练到什麽的二头G。
「好了快放下,别丢人现眼。」小阿姨不忍目睹那只瘦弱的白斩鸡。「反正你现在只要不画图做什麽都可以吧?」叹气。
眼角馀光发现薰转头看他,江睿阳冷汗转移话题:「所以什麽时候开始做?」
「还不会爬就想走咧。」
小阿姨酸酸攻击。
「明天下午两点,面试先。」
江睿阳差点忘了,他们家的女人不但擅长明知故问,而且还很会先斩後奏。
* * * * * *
位於高速公路交流道口的休息站,面积颇大,里头有土产店、面包店、和式西式中式的餐厅等等,样样都有。山梨县是日本著名的观光景点,每到假日,休息站里的人潮往往络绎不绝,人声鼎沸。
小阿姨开车载著江睿阳来到休息站的侧门,跟窗口客气地说明来意,窗口小姐即领著他们进到办公室里,期间还一直不断对江睿阳点头甜笑。
「看来你不耍白痴的时候,还会散发出一种费洛蒙。」小阿姨皮笑肉不笑地用国语跟江睿阳说悄悄话。
江睿阳疑惑地往自己的腋下深吸一口气,然後被巴。
冷气房的办公室,经过几张办公桌,每个人都抬头看了下他们。
在一个正在写东西的中年男子身旁停下,窗口小姐跟中年男子打了招呼,抬手介绍他们,江睿阳和小阿姨也跟著点头打招呼。
男子喔了一声,比了请坐的姿势。
头发灰白的男子据说就是这间休息站的老板,与小阿姨简单寒暄几句後,休息站老板开始丢问题。
「会日文吗?」
「会一些,大学时学过。」小阿姨回答。
「程度到哪里?」
「很长的会话或许不行,但是短短的应答还算可以。」小阿姨回答。
「可以做到什麽时候?什麽时候要回台湾?」
「他……」
「我在面试他,让他自己回答。」
小阿姨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江睿阳。
「他说要你自己回答。」
男子看著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江睿阳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
他想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嘴巴却打不开,看著眼前的男子,突然有些害怕开口。
此时才深刻体会到这场面试没有想像中的简单,自以为可以跟薰对话就没有问题了,却忘了要是在这里工作,就算是在厨房洗碗,所接触到的也并不是会说中文的小阿姨、不是能够稍微理解中文的薰,而是全然陌生的环境,无论语言或人。
紧张让江睿阳全身僵硬,更加面无表情,被小阿姨干了一个拐子後,他才看向男子身後的月历。
不要紧的,这题很简单,考试他都写对,不过就是助词要注意、动词要放对顺序、时态要小心……
「大大大大概概概九九九九九月月月回回回回台台台台湾湾去去去……」
那像RAP的机械式回答让老板噗的喷笑,小阿姨拍头一脸绝望,江睿阳则一屁股冷汗。
挫折总是非常爱你。
江睿阳的房间,窗外午後的阳光趁微风带起窗帘时,在地板上爬进爬出,电风扇没开,四周静悄悄的只剩鸟叫。
突然饭岛家的大门被打开,打破宁静。
「我回来了!」
楼下传来男孩的声音,急忙踏上阶梯的声响被小阿姨的「先洗手!」驳回,过不久,才又听见咚咚咚的声音越来越近,「刷」的一声,白色的门被拉开。
「阳阳哥哥,我回来了!」
房间里面没有人,薰打开一旁的厕所,也没有人,薰急忙跑下楼。
「妈妈,阳阳哥哥在哪里?」
小阿姨坐在餐桌旁喝麦茶,眼神死哼哼苦笑:「在外面偷哭吧。」
哭?
薰跑到玄关穿起凉鞋,冲出门外,左右看了看,就往神社的方向跑去。
他跑过绿色的樱花树、跑过鸟居、跑过神社,倒回来拍手两下拜了拜,再跑过转角,果然看见那个盪秋千的人。
正确来说,是一个四周阴暗的人坐在秋千上,动都没有动。
「阳阳哥哥!」
薰跑到江睿阳的面前,见他一脸死灰,薰弯腰在江睿阳面前挥了挥手。
「怎麽了?」
江睿阳眼神死,淡淡地说:「薰……我不会讲日文。」
「欸?」
「阳阳哥哥不会讲日文。」
连简单的日文都讲不好,面试得这麽糟糕,这份工作应该没希望了。
有种什麽都不顺利的感觉。江睿阳欲哭无目屎。
虽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是看江睿阳这麽阴暗的样子,薰有些慌张,举起手来不知道该给阳阳哥哥拍拍还是该做什麽,两手在胸前上上下下,好像在跳奇怪的舞蹈。
如果江睿阳现在不是在低潮就会笑出来,可惜他现在连一滴水都没有。
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江睿阳彷佛看见薰头上有一朵小花也低垂著头不知该如何是好。走来走去走来走去……突然薰停下(江睿阳的眼睛差点抽筋),头上那朵花也瞬间挺直「叮叮」发亮。
薰走到他身旁的秋千坐下,开始盪了起来。
「薰?」
该不会……就这样不理他自己玩了起来吧?
虽然他不太想听到别人的「加油」,但不安慰他就自己盪起秋千来,也太令人伤心了。江睿阳皱眉嘟嘴噗噗两声。
他知道自己这种症头叫什麽,就叫贱。
像自己这样的贱芭乐,没有工作做是活该、没有才能活该、没有小孩安慰也活该……
自怨自艾到最高点,薰说话了。
「呐,我也不会讲台湾话喔。」
薰用日文说著,又往地面蹬了一下,这是江睿阳教过他的盪秋千绝技。
「可是,薰有跟妈妈努力学,因为……想跟阳阳哥哥说话,讲很多很多的话……」薰小小声地说,蹬地面的动作没有停。
「总有一天会说好的,是吧?只要我一直很努力地学,总有一天,薰可以说好的吧?」
薰说了好长的日文,江睿阳只听懂一半,但是他却好像可以了解薰要传达的讯息,因为薰望向天空的温柔神情。
「所以,阳阳哥哥也一样喔,我们老师说,盪秋千没有一开始就很高的,对吧?」
老师的话总是教导著人们积极正面努力向上呢。
可惜他从很早的时候就不相信老师了……
「薰啊……」江睿阳眼睫毛垂了垂。
「嗯?」
「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薰啊……」
一般人被江睿阳这样叫早就拳头痒了,可惜他是薰,一心一意向著阳阳哥哥的薰,此时只觉得更加担心。
薰停下秋千,站到江睿阳前面,表情担心:「怎麽了?」
老实说一般大人看见一个小朋友这样为你担心,应该是会心虚的,但是他是江睿阳,又贱又变态又自我中心的江睿阳,此时不管眼前是小孩还是小妖怪,他只是不吐不快。
「如果我把脚伸直了,还是盪不高,怎麽办?」
如果盪了,到时候却盪不高,该怎麽办?
江睿阳抬眼,眼里装了太多薰不懂的东西,而且江睿阳仰头的角度看起来也有些……可怜?
总之薰觉得心脏有点难受,有一瞬间他想紧紧抱住眼前的人,但是他只是顿了顿,转而跑到江睿阳的身後,伸手推。
江睿阳被推这麽一下,反射性地收起双脚,秋千开始前後摆动。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薰在他身後一下一下推著,语气坚定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
江睿阳呆了呆。
随著背後一下一下的推送,他感受到薰手心的温度也一波一波传进他心里。
听著薰一声声说著没关系,江睿阳的眼睛发酸,抬头仰望摆盪的视野。
或许比起「加油」,他更需要的是「没关系」吧?
你会更好的,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所以别勉强自己,也别放弃自己。
「薰,好了,别推了。」
「没关系!我不会累!」
「别推了,我要哭了。」
「欸欸欸?」薰赶紧停手。
江睿阳转头,脸是乾的,但薰不知道他的心是湿润的。
盯著薰的脸,突然觉得这张依然可爱、却没有印象中圆滚的脸蛋有些陌生。
薰是不是在他没看见的时候,偷偷长大了一些呢?
小孩长大了,大人就寂寞了。
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内心已然起了一阵澎湃,他忽然好想重温薰小时候跟他一起双人合盪的光景。他怀念那种感觉,抱著软软香香的薰盪秋千的感觉,心暖暖的,而且有一种宁静的幸福。
「薰,要坐上来吗?」
薰看著好像已经打起精神的江睿阳拍拍大腿示意他坐上去,明白江睿阳要做什麽,他脸红了红,说:「不、不用了。」
「干嘛害羞,来啦。」
「我、我已经长大了!」薰退了一步摇摇手。
「不会啦,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来啦。」
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你在我心中永远是个小孩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轰!
薰大受打击,嘴唇抖了抖,头上的花瞬间凋谢,一脸哭哭地跑走了。
「薰--」江睿阳破音。
怎麽前一刻还好好的,又跑掉了?
小孩心,海底鸡。
江睿阳收回僵在半空中欲挽留的手,站起身来伸懒腰,脊椎发出老旧的咔咔声,他张开双手,深吸了一口空气,头仰高,望著被群山框住的山梨天空。
就算挫折非常爱你,天空依然蔚蓝美丽。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9.5
那个人的背很纤瘦,隔著夏天的薄薄布料可以看见他突起的肩胛骨。
没有夏天湿热的触感,那个人的体温有些偏低,好像除了冷汗外,不常流汗。
当他将双手轻轻覆上那个人沮丧的背,甚至可以感受到那微小的一颤。
一下一下地将那个人向天空推,希望那个人可以打起精神来,希望可以将力量从手心传递出去,却也希望那个人不要真的就这麽往天空去。
这样他就可以一直推著。
当他在短暂的时间碰触到那个人的背,就会有一瞬间的满足。
心跳也非常快,小小私心地加力推压,希望自己的手印可以留在上面。
希望在那个像风一样随时会飞走的人身上,留下一点他的印记。
在背上,或心上。
真想快点长大。
真想快点长大。
「薰,你这麽努力爸爸很高兴……但有点痛呐。」
「啊!爸爸对、对不起!」
浴室里,薰回过神来,赶紧放下手中的浴球,看著爸爸背上红红的刷痕抖抖抖地道歉。
9.5<完>
薰内心半熟压抑的情感啊啊(/口`)
满地都是小星星10
「来!今天也跟比利一起好好努力健身唷!」
「唷!」
吃完冷乌龙面的午後,客厅里的两人精神喊话完後,开始跟著电视机上的黑人比利教练做暖身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