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的声音,已经换上睡衣的薰放下手中的NDS,咚咚咚地跑到玄关。
「欢迎回来!辛苦了!」
「辛苦了,还好吗?」小阿姨也走了过来,看起来有点紧张。
「很OK,非常受欢迎。」江睿阳边脱鞋边点点头。
「我真的是没看过像你这麽不要脸的人,去洗澡吧。」
对他鄙夷地挥挥手,江睿阳却看得出来小阿姨明显松了口气。
洗去一身油烟味後躺在床上,江睿阳觉得非常疲倦却毫无睡意。
语言不通果然有点难熬。
虽然在之後回想对话内容都能想得出来大概代表什麽意思,在当下却无法立即反应,或是说,很难用自己稀疏的词汇表达完整的意思,通常还得加上一些肢体语言,还有纸笔来辅助沟通。
他想起大三做现代艺术报告时访问过的外劳们,当时还无法体会他们的感受,现在他真的完全可以懂得他们不安的心情了。
在陌生环境接受陌生的眼光、在异乡孤军奋斗、下班回家路上的浓厚孤独感。
好啦,其实语言不通也有好处,就算别人干谯你也听不懂。
又想到鹤田似笑非笑的表情,江睿阳虽然不想承认那声「唉」给他的打击有多大,但内心还是起了疙瘩。
翻了个身,听见拉门被拉开的声音,他瞬间闭上眼睛。
「阳阳哥哥?」
穿著睡衣的薰走到床旁边。
「睡著了吗?」
江睿阳闭著眼不说话,内心口桀口桀两声,正想著要用跳起来空中旋转还是後拱背挺起来吓薰时,脸颊就被亲了一下。
小小的,轻轻的,热热的。
「辛苦了喔,晚安。」薰在他耳边小声说,非常温柔。
肚子被盖上凉被,灯转昏暗,拉门被拉上的瞬间,江睿阳突然放松下来,脚一蹬、头一歪,整个人沉沉睡去。
梦中他骑著萌萌,後座是紧紧抱著他的薰,他们在结满香蕉的日式垂樱下绕行,试图用萌萌的前篮装满不断落下的香蕉,要带给欧巴桑们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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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薰的眼里白痴阳任何行为都是帅的。(好惨)
薰的吻是安眠的吻。
满地都是小星星14
虽然说肢体语言与书写汉字可以帮助沟通,但那是在閒暇的时候才有时间这麽做,真要忙起来的时候,谁有空理他?
装了一整晚的香蕉,江睿阳有一点黑眼圈,虽然睡得沉但梦太多。他一起床就拖著小阿姨问了几句日文,包含厨房的常见用具啦、人家可能会对他吩咐的语句啦、如何应对等等。
看著江睿阳认真书写日文的侧脸,小阿姨非常欣慰地收起拳头用心指导。
这孩子终於要开始积极了吗?小阿姨暗自拉弓说YES。
「阿姨,最後一个问题。」江睿阳将笔抵在下巴,思考了下。
「请说。」小阿姨慈眉善目整个人散发佛祖的光辉。
「除了马跟鹿生的野种、畜生、冷血以外,日文有没有更脏更脏的脏话?」
「……」
一大早,薰就目睹佛祖收妖孽的血腥场景,刀光剑影,吓得他边吃荷包蛋边皮皮挫。
一样是太阳褪色成夕阳的下午四点半,跟窗口小姐点点头,使用电子磁卡逼逼两声打卡上班。江睿阳走进长廊,从大厨房门外的架子上标示自己名字的地方拿下头巾,开始著装。
江睿阳是有心想做好这份工作的,这份简单的工作。
除却语言的问题,从字面上来看,「洗碗」是个非常简单的工作。
将碗浸入水槽、用沙拉脱清洗、冲乾净、放进大型洗碗机、拿出来烘乾、归位,非常简单,除非你做错流程或没洗乾净或碗盘摆错地方才有可能被骂,不会有同事间的勾心斗角(有什麽好勾的抢盘子洗吗)、不会有客户因为具有丑陋的美感而沾沾自喜(客人总不会因为盘子太丑来找他麻烦关他屁事)、不会有老板在你旁边碎念(鹤田不屑鸟他)、不会因为赶稿赶到三更半夜还不能回家(营业时间一到就关店碗再洗就那些)。
这是份相较之下简单万分的工作,所以绝对不能搞砸。
一来是因为他靠关系进去,他再怎麽自我中心也不该给饭岛姨丈丢脸;二来是因为要是连这个都搞砸了,他真的不知道他还能做什麽。
连这个都搞砸了,就真的什麽都站不起来了吧?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
想起薰认真的口气,以及在他背後一下又一下推著的温暖小手,江睿阳挺直腰杆,绑紧及腰的白色塑胶围裙,按下门把。
「早安。」在日本的职场,不论任何时段的班,上工的招呼就是早安。
跟内场的每个欧巴桑、欧吉桑都打过招呼,也向外场对他开心挥手的服务生点点头,江睿阳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跟上一个班的欧巴桑说声辛苦了之後,开始做一些擦拭的动作,一边回忆昨天的工作流程。
早点上手,早点安心。
江睿阳专注地擦著水龙头,让外场两个女服务生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他玉照两张还小小尖叫几声。
「早安!」
门口传来一声年轻有朝气的招呼,接下来是欧巴桑与那年轻声音的寒暄,江睿阳没有搭理,继续专注地擦著水龙头想自己的事情。
「哎呀,你们年纪接近,有伴了,江桑!跟你介绍一下……江桑!」
欧巴桑大声喊了第二遍,江睿阳才抬起头来,转身看向声音的来源--
鬼冢英吉!
江睿阳在看见对方时瞬间定案。
眼前一个戴头巾、染金发、跟他差不多高体型却比他壮硕的男生,也同样睁大眼看著他。
「江桑,这位是佐藤,现在在东京念书,寒暑假都会回来打工。」山田太太笑眯眯地放慢讲话的速度介绍,见江睿阳点点头表示理解,再转过头对貌似鬼冢英吉的男生说:「佐藤,这位是……」
「加、加西……侠屋……踏衣……永?」鬼冢眯起眼睛,带著疑惑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知道这个人在讲哪国语言,江睿阳连眉都没挑。
他对不在意的人一向非常冷淡,这也是为什麽他高中时人家会给他下「好高好帅好成熟」这种称号的原因。
对著鬼冢随便点点头就当见过,江睿阳转身回自己的工作岗位。
「等等,你是『加西笅太阳』,是吧?」鬼冢跑过来抓住他的手。
「什麽?」不喜欢不熟识的人碰他,江睿阳四两拨千斤地绕了一圈将鬼冢的手推掉。
「『加西笅太阳』啊!画图的那个人!袜图!」
鬼冢似乎也会一点中文,搭配著画图的手势加上那点破中文,江睿阳突然明白他在说什麽了。
江西小太阳,他用来闯荡插画界的花名。
怎麽会?这个GTO怎麽会知道?江睿阳微微瞪大半垂的眼。
看著江睿阳瞬变的表情,「鬼冢」更加确信这个人就是「江西小太阳」。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本人?怎麽会在这里?我超喜欢你的画耶!之前我在GEISAI会场看过你的画,之後就一直在关注你的网站了!啊,因为太喜欢你的画了得到很多感动,我还从原本的学校休学了,去东京念插画专门学校……真的假的!本人?」
鬼冢又笑又拍头地连说了好几次「真的假的」,非常戏剧化的欣喜若狂,让在场的人都傻眼,尤其是江睿阳,鬼冢讲了一堆日文他只听出来「真的假的」这句,其他的都靠猜测。
台湾是个岛,他是岛民,但台湾有网路,他是个有网路的岛民,网路让地球变成村,有村民还有村外居民。
看来他是非常衰小地遇见一个看过他的村民了。江睿阳下了结论。
还没反应过来,鬼冢一把扯住他的衣袖,疑惑地开口:「不过,你怎麽这麽久没更新了?网页。」
鬼冢说得极快,讲话又有点腔调,让江睿阳皱眉说了句「虾小」。
山田太太连忙解围:「佐藤,说慢一点,江桑的日文没有很好。」
「欸?是喔……没关系,其实我也有在学中文,咳咳,偶说尼,为手摩没……兴的图?新的图啦。」最後又用日文重新补讲解,鬼冢一脸急著想知道答案。
把自己的衣袖从鬼冢手中扯回,江睿阳淡淡地说:「NO为什麽。」英文加日文的敷衍。
「欸?什麽『NO为什麽』?」鬼冢见江睿阳不理他,迳自走回工作区,急忙再拉住他。
「喔欸!我问你为什麽不画了?」
江睿阳转头,发现所有内场的人都在看他,外场的服务生也是,连外场经理都探头进来看发生什麽事情。被这麽多双眼睛注视著,他内心突然升起一股焦虑。
一股来到日本後就一直压抑著的焦虑,向他席卷而来。
「不画,我就是不想画了。」
「欸?为什麽?为什麽你……这样我……」
鬼冢接下来的话他都听不懂、不想听、不想解读。
问个屁、逼个屁、为什麽个屁。
他就是没才能画不出来痛苦不想画了,哪有那麽多为什麽?
哪来那麽多要解释的?
哪来那麽多要担的责任?
他妈的他就是低潮,他妈的或许他也没水可以高潮了,不行吗?
问个屁、逼个屁、为什麽个屁。
焦虑被鬼冢全数引爆的江睿阳眼睛一眯,露出杀意,手握拳集气,大吼一声奋力揍向鬼冢!
啪啾。
江睿阳不清楚当自己长年握笔也没当过兵的拳头揍上鬼冢强健的体格时,发出的是什麽状声词,总之鬼冢连动都没动,不痛不痒,一脸夸张地继续追问:
「我……你……画这麽好……为什麽……」
江睿阳快被鬼冢逼疯,使用捂起耳朵这招也没用,厨房以他为中心在旋转,转得他想吐。
他後悔没有问到日本最脏的脏话、他一心想停下眼前这个神经病日本人疯狂的嘴,於是不顾山田太太的阻止拿起一旁的抹布就往鬼冢嘴里塞。
鬼冢吓了一跳,往後退一步不小心撞到长田太太,长田太太「啊」了一声往旁边踉跄,撞到放在瓦斯炉上的锅子。
叮,叮,咚,哗啦。
那大中小的锅子在众人眼中以慢速度呈骨牌效应一个一个相继倒下,里头的冷水准确地泼向从小房间走出来、一身下班打扮的鹤田店长。
全场愕然,一片静默。
低头看看身下一片湿,鹤田抬头亲切又和蔼地表示:他自从上小学後,胯下就没再这麽湿过了--这是江睿阳的妄想当然不可能!
鹤田是笑著的,但是由他额边的青筋突起程度可以看得出来他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他把所有人都叫了过来然後开始发飙,但很明显的是冲著江睿阳骂。
幸好晚上这炉没有开!不然今天烫伤谁负责?在厨房工作没有你们想像中的简单!一不小心就可能酿成大错!如果抱持著玩乐的心态来工作,不如就滚回去!靠著关系进来……真是……麻烦……
鹤田骂得很凶很快,江睿阳满头冷汗理所当然只捕捉到关键字,但光是那几个关键字就够他受的了。
接下来几个小时,江睿阳除了该问的有问、该打的招呼有打,其他时间连屁都没放。鬼冢则被山田太太拉著,没再去招惹他。
江睿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只知道自己的脑袋从被鹤田骂开始就一直呈现CPU过热的状态,连薰走过来跟他说什麽他都听不见了。
这天晚上,他发了一场高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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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活动 GEISAI TAIWAN 介绍
http://tw.geisai.net/app.php/g12/newsblog/
满地都是小星星15
他正在进行一场寂静的逃亡。
「插画家?找个工作比较实在吧!」大姨、二姨、舅舅叠在一起追著他。
「欸!跟我看费里尼的电影啦!」头变成旧式电视机的大学同学追著他。
「这稿子不对!给我改!」嘴臭的灯笼鱼上司追著他。
「他们说你一开始的东西比较好耶!」前男友拿著自由时报的比较图追著他。
「你儿子不画图了?那他要做什麽?」邻居不知道边跟谁说话边追著他。
「不穿上这个,你就会被归到最底层做个杂碎!」社会手上拿著一件丑衣服追著他。
他神经质地捂起耳朵,却还是阻止不了那些声音的入侵,仔细一看,鬼冢正拿著笔往他手上戳洞,因为手上都是洞,所以没办法隔音。
他仍在寂静的逃亡,在这些令人疯狂的声音中,忽然听见蝉鸣。
伸手可及的彼方,夏季的樱花正在绽放。
从旁伸出一只小小的手,他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握住那只手後,世界开始进行重组。
粉红色的日式垂樱下,他躺在自家水塔旁,微风轻拂发梢,他睁开慵懒的双眼,双手举到眼前,像展扇一般缓缓张开细长的手指。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没有代表什麽意义,就只是个习惯。
对著天空做这样的动作,就会发现每次张开手指的视野都不一样,绝大多数是云的飘动形成蓝天构图的改变,有时候是飞机经过,有时候是鸟飞过。
每一次这样做,就会期待下一次张开手指会产生什麽样的画面,很无聊的小举动,但他乐在其中。
乐在其中。
若说才能是上天赐予的,那上天会在後来夺走它、让它消失吗?
那花会不会忘记如何芬芳?
天空会不会忘记怎麽蓝?
云忘记怎麽飘?
风忘记怎麽飞?
望著樱花,望著山梨湛蓝的天空,他忽然有了答案。
花从来不会忘记如何芬芳、天空不会忘记怎麽蓝、云不会忘记怎麽飘、风也不会忘记怎麽飞。
而是他忘记了快乐。
他忘记了画图曾是他通往快乐的媒介。
太多太多复杂的因素让他渐渐忘记那样童年的午後,听著狮子王或蜡笔小新的录音带、拿著彩色笔涂涂抹抹、自得其乐的午後。
长大的他被迫拿起他不喜欢的著色本,在别人制作好的线框里涂色,涂得很好很漂亮,成就「中上」的他。
然而涂得再好再漂亮,不是他的。
如果每个人都要画自己的,世界就大乱了啊!耳边有人说。
但世界不会因此而缤纷吗?他问。
这是无法解套的问题,因为这世界就是这样规定了,要生存,就得照规矩来。
於是他适应不良,低潮了。
他说不画了,说穿了,也只是一个不够坚强的人低潮罢了。
然而就算暂时镇压住那些嚷著创作的暴民,他还是忍不住会在看见美丽的景色时,试图在心中调配那些颜色,例如山梨的天空,例如薰樱色的脸颊。
只是人生的高速输送带不会给你低潮的时间,只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容忍你的低潮。
当他对大家说他不画的时候,他们脸上是什麽颜色呢?
怀疑?
惊讶?
失望?
失望的是他再也不画图了,还是再也不画图的他?
他只是愤世嫉俗,不是残渣废物。他知道他要积极努力正面向上,他也知道他必然背著什麽样的责任。
但能不能不要表现失望?
能不能什麽都不要问,但不要抛弃这样的他就好?
能不能给他一个温暖而不计代价的拥抱就好?
「没关系喔,没关系喔。」
薰在他背後推著,一下又一下。
秋千轻轻摇晃,江睿阳翻了个身,缓缓将脸埋进一个温暖的胸膛,忍不住啜泣起来。
听著温柔的心跳声,鼻息间尽是熟悉的香味,头被人一下一下地轻抚,江睿阳觉得又热又冷,忍不住收紧双手。
胸膛小小的,却令人感到安心。
一如那天在他背後轻轻推送的双手,小小的,却充满令他前进的力量。
男孩软软的语调不厌其烦地重复著,你会更好的,会更好的。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阳阳哥哥……」
半夜,没有开灯的房间,一大一小的身影被笼罩在淡色的月光中。
不顾小阿姨的叮咛,偷偷潜入江睿阳房间的薰躺在床上,抱著江睿阳贴著散热贴的头。
强睁著昏昏欲睡的双眼,他回忆小时候发烧时妈妈温暖的拍拍,薰有样学样,轻声安抚怀中因为高烧而不断梦呓的人。
薰稍稍低头看了看扁嘴丑哭的阳阳哥哥。褪去了平常的面无表情,他哭得像小孩,薰为此轻轻笑了开。
这样感觉距离就没这麽远了,他跟阳阳哥哥。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我喜欢你喔……」偷渡一下。
一声又一声呢喃似的轻语,直到江睿阳不再哭泣,直到两人都在月光下沉沉睡去。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16
房间被阳光侵占,窗外有鸟逗留。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人手指突然如海葵般蠕动几下,接著像诈尸一般地九十度坐起身。
头还有点重,眼睛红肿睁不开,他闭著眼翻滚下床摸到行李箱,开始翻找。
丢出数件衣服後,接著是星星形状的太阳眼镜、一大堆彩色气球、几包弹珠、几件可疑物品,总之将那些出国不必要携带的杂物丢出来後,他摸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一枝红色铅笔和橘色Aquabee速写本。
盘腿坐在落地窗旁,他微微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翻开速写本开始动笔,笔动得很快,彷佛正在画图的人不是他自己。
五颜六色的情绪几乎快要塞爆他的心脏,强烈的鼓动促使他动笔。
得画下来,得画下来,得画下来。
构图:恐惧焦躁,逃避追赶;閒散温暖,前进勇敢。
主色:Prussian Blue混Dioxazine Violet些微的忧郁,Cerulean Blue渲染天空,或许可以用一点Cadmium yellow统整画面。还有夏天樱花的颜色、还有那个小小的拥抱……
该怎麽画?
怎麽画才能画出夏季盛开的日式垂樱?
怎麽画才能画出牵著他重组世界的那个--
「阳阳哥哥……」
房门被拉开,江睿阳吓了一跳大梦初醒,下意识地将手上的东西使用弹平的绝招--火焰球甩进床底下。
转头看向站在门口、揉眼打呵欠的薰,江睿阳按著自己心跳加速的胸口,有些丢惊。
薰眨眨迷蒙的眼睛,看见床上没人,睁大眼睛才发现江睿阳坐在一旁杂物散乱的地上,薰急忙走过去将他额头上已经变成温温贴的退热贴撕掉,用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放下手,薰笑著说了几句日文,江睿阳脑袋还有些混乱暂时无法解读,不过他猜想薰应该是说他退烧了。
因为薰软软的脸从很担心、很担心,变成很放心、很放心。
早知道刚刚就「卡拇」一下了。
江睿阳肚子很饿四肢无力,他慢慢刷牙,看著镜中自己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痔疮,不是被锚过就是哭过。
被锚应该不可能毕竟他都发烧了谁还趁人之危(小阿姨一向喜欢正面攻击),那就是哭了,却有点想不起来为什麽哭。
是昨天做梦吗?什麽梦呢?刚起床时好像还有点记得,现在却像全部被打散一样想不出原貌……到底是什麽?
江睿阳皱眉看著天花板,噜噜噜地漱口,哗地吐掉水,再含了一口水,突然他双眼爆睁像想起什麽一样,咕噜一声把带著牙膏泡沫的水全都送到气管去。
「咳咳咳咳咳!」
因为小阿姨有事外出而自己在厨房烤面包的薰听见江睿阳大咳特咳,连忙跑进盥洗间。
「没事吗?」站上垫高凳,薰拍著江睿阳的背,江睿阳抬手挥了挥表示自己还健在,薰才带著忧心的眼神继续去烤面包。
缓下杀人咳嗽,江睿阳抬首看向镜中的自己,不知道是咳的还是什麽,他脸色难得红润。
不想给薰听到,江睿阳抱头扭紧腰无声尖叫,以抒发自己内心那混著羞愧、不敢置信、想自体爆炸、还有一些拉里拉渣乱七八糟的情绪。
似乎,他只是说似乎,不,不用任何人来告诉他,他似乎、应该、好像想起来了。
怎麽会?
早上醒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床上,而且小孩也从门外走进来……那应该是梦才对。
但梦怎麽可能如此真实?
香香的,软软的,温柔的。
嗅觉触觉甚至听觉都渐渐在脑中苏醒。
江睿阳看著自己颤抖的双手,再也无法逃避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他,英俊潇洒才气纵横的江睿阳,昨晚抱著一个小孩哭。
代表昨晚,小孩看见「阳阳哥哥」哭。
NO--
江睿阳持续扭紧腰抱头无声尖叫。
「阳阳哥哥,早餐好了唷。」
薰探头进盥洗室,看见江睿阳回头对他颔首轻轻微笑,那一笑犹带小病初愈的纤弱与属於早晨的清爽,薰脸红了红,缓缓缩回去。
江睿阳带著微笑缓缓转身,继续扭腰抱头无声尖叫。
「英俊潇洒才气纵横的阳阳哥哥哭了」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这种只能偷偷关在厕所发生的软弱表现,怎麽可以让薰看见?
怎麽可以让这麽崇拜他的薰看见?
全世界他最不想让人看见「好帅好厉害的阳阳哥哥哭了」的就是薰啊--
江睿阳表情极尽夸张地扭曲,无声尖叫了二十秒後,扭回腰站定身子,恢复面无表情将牙刷完。
电视上正播著让人看了嘴巴开开的儿童节目,元气的大哥哥大姊姊正带著一群嘴巴开开的儿童做体操。
坐在餐桌前,江睿阳咬了一口面包,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看电视的薰。
「薰啊。」
「嗯?什麽?」薰转过头来咬咬面包。
「薰啊。」
「什麽?」
「薰薰薰薰薰啊。」
「什麽什麽什麽?」薰笑了出来。
「那个,昨天晚上……」
「欸?」
江睿阳眼睛眯起,表情严肃,让薰不由自主吞吞口水。
「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就是,那个……」
我喜欢你喔。
话说到一半,江睿阳就看见薰手松了一下,面包掉落在碗里,薰的表情有些诡异,渐渐泛起红晕。
--啊,他一定是看见我哭了。江睿阳在内心吞拳头逼自己冷静。
--啊,他一定是听见了我偷偷说喜欢。薰在内心慌乱地原地跑圈圈。
--虽然觉得被薰看见了也没什麽关系,但总觉得非常那个,他的形象啊,他最想在这小孩面前做英雄的!英雄是不会哭的,可是他抱著小孩哭了,而且还边发烧边哭像个败尺一样!江睿阳在内心奔跑用头撞破一道又一道的巨墙。
--虽然被听见了也没关系,因为薰本来就喜欢阳阳哥哥,可是……阳阳哥哥的表情好像怪怪的呐?因为听见薰说喜欢?觉得薰怪怪的?啊啊不知道全都怪怪的!薰在内心捂脸滚来滚去。
「我回来了……欸,你们两个干嘛?」
小阿姨放下包包走到餐桌旁,看见一大一小低头沉默啃面包,气氛非常凝重,而且两人的耳朵红得像刚被川烫过一样。
「欢迎回来。」薰跟江睿阳一起说,互看一眼後,又低下头啃面包。
「您去哪儿了?」江睿阳低头抬眼,一副诡异的小媳妇样。
「去彩子的学校……不提也罢,啊好热好热。」小阿姨一副不想讲的模样,从冰箱倒了杯麦茶出来解渴,坐到薰的旁边,她伸手摸摸江睿阳的额头。
「退烧了吧?」
江睿阳点点头,挺起胸膛欲卷袖--
「行了!就说不要秀你那白斩鸡的手臂出来见笑。」小阿姨喝叱。
薰收回目光,失望地低下头。
小阿姨将麦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微微一叹。
「你阿姨我啊,以前也是闯日本的,语言不通、工作辛苦我也知道,如果你真的无法适应的话……不要做了也可以,就当作来日本渡假吧。」
「……我没有不适应。」有点心虚的回答。
「好啦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
听小阿姨这麽说,江睿阳想反驳,却被她打断。
「睿阳,你妈妈把你交给我,我就有义务要把你顾好,像昨天那样发烧又一直讲梦话的,看起来这麽痛苦……唉,把我吓死了。」
小阿姨难得真情流露,江睿阳顿了顿。
她应该是听见了他的梦呓,觉得他打工压力过大无法负荷,所以要他别做了?
可是她什麽都没多问。
江睿阳其实明白,小阿姨虽然斯巴达,但还是很疼自己的,从小到大皆是如
此,一如她对薰,虽然严格,但给予的关爱与实质上的付出从来没少过。
妈妈也是,嘴上要他去找工作,却还是应许了他的逃避,让他来到这里。
他们家的女人啊……虽然嘴巴不饶人,但都擅长以行动付诸关爱。
小阿姨抬起手,难得不是要揍他,而是拍拍他的手。
「你来日本也算是陪陪我,不用觉得白吃白住什麽的,你妈那里如果缺钱,我会寄一点给她的。」
江睿阳鼻子一酸,觉得内心有一个已经快被击破的硬块开始坍塌松落。
他的坏习惯是归零。
逃避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焦虑,不如就归零,无论是跟朋友起冲突或是遇见不顺心的事情,他习惯归零。
以往那样的举动多少都有帮助,然而轻松是有了,却也不是没有後悔,後悔当时归零的举动连带将快乐一并掩埋、连带将重要的东西也一起烟消云散。然而那些微妙的後悔都被淹没在繁杂的生活步调中,让人无暇回头检视。
这次他依然如此,归零了、不画了,却没有预期中的轻松,或许是因为他归零的,是他认同自己的存在价值。
等到连归零都没有用了,才知道不是归零就能解决问题,至少他无法以归零来解决自己的焦虑,也无法解决重要的人对自己的期许。
才真正明白他根本无法忍受看见在乎的人为他难过。
忽然想起他很久没上的Plurk,人生的起起落落或许就跟Karma值很像。
一开始能够迅速成长,到了某一点就会开始慢下来,就算你在上面说了非常多的话,有段时间Karma就是不会动,让你灰心丧志甚至起了一股想痛殴Plurk创办人的冲动,或许这种心情就跟遇见该死的瓶颈坚非常类似。
但每个噗友都晓得,只要一直说话一直说话,突破了那一关,还是会涅盘。
只是说话容易,做事难。
这也是为什麽Plurk容易涅盘而人生容易失败。
只是没有人会为了你Plurk没涅盘而悲伤,却有人会为了你自我放弃而难过。
不是对你失望,而是失望你不再快乐。
那些他在乎的人、那些在乎他的人,包容他的人、相信他的人、没有抛弃他的人,为了珍惜这些人的感情,他是不是,得做些什麽了?
只要他知道会有人在他很烂很差的时候,跟他说「没关系」,只要他知道有人会在他需要一个单纯的温暖时伸出手拥抱他,这样就够了。
他就能拿到满满的「画图朱力」。
江睿阳的手掌对著薰,似乎在吸收什麽能量,让薰一头雾水满脸问号。
收掌,江睿阳转向小阿姨,面无表情,却很坚定。
「阿姨,我要继续做。」江睿阳手在胸口比著莲花指,对阿姨缓缓点头。
「欸?可是……」
「我可以的,真的。」
要知道「我可以的」对一个原先消极度日的人来说,是多麽难得的一句话。
不顾小阿姨惊讶的脸(其实还有点被江睿阳的佛指所困惑),江睿阳做三个侧滚翻到达客厅,打开大落地窗,对著阳台外的辽阔景色,深吸一口气,放声大喊:
「我可以!日出东方!唯我不败!江--西--小--太--阳!」
看见江睿阳逆著光张开双手、听见那前所未有的开朗声音,薰好开心,兴奋地跑到江睿阳身旁跟著大喊:
「日粗通方!唯我晡拜!侠屋太永!」不标准的中文。
「喔喔喔晡拜晡拜!」
江睿阳拉著薰的手转圈圈,两人跳跳笑笑,突然停下互看一眼之後,同时收回手,一个转过身手继续佛指定心,一个转过身捧颊。
搞什麽啊这两个。
小阿姨拿起薰吃一半的面包咬了一口,扬起微笑。
看来是可以打个电话给三姊说:不用担心你儿子了。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17
再度踏入大厨房,江睿阳跟每个同事打招呼。
同事的脸上都有些惊喜,因为他们以为江睿阳不会再来了。
「那天鹤田桑因为要出去约会,衣服被弄湿了,所以特别生气,江桑不要太在意呐。」帮忙餐前沙拉的摆盘时,山田太太悄悄在他耳边说。
「还有,佐藤很在意那天对你失礼的举动……」
江睿阳往一旁看,正巧捕捉到鬼冢偷看被抓包、低下头猛翻大锅饭的模样。
其实那天他也太激动了,因为身处在不熟悉的环境,又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遇见最不想面对的对象……就是喜欢他的画的人,尤其像鬼冢这种为了他而去改变自己的人,让他压力特别大。
却也不否认在冷静下来後,是有那麽一些爽。
身为一个创作者如果能用自己的东西去感动他人、影响他人,这当然是件令人开心的事情。
创作用来交流,立基点就是「人」与「人」,不只创作者会给观者带来影响,成为观者的人们也能间接影响创作者。
人是互相的,互相给予力量,互相成为彼此的力量。
所以没事也就不要互相折磨了吧。
更何况这个人是喜欢他东西的人,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喜欢的作者,稍微想一下,鬼冢的反应是可以理解的,只是他不会像鬼冢这麽激动……应该吧。
江睿阳拉拉头巾,走了过去,站到鬼冢身旁。
看他愣愣停下手边的动作,江睿阳打了上工的招呼:「早安。」
鬼冢眉头一皱眼睛突然瞪大,表情非常恐怖。
喔,不会吧,该不会鬼冢已经不想跟他说话了?
由爱生恨,当你越爱一个人後来转恨时,恨意也会越强大,鬼冢该不会是那天被他激歪过後就从此赌烂他吧?
深怕鬼冢要报仇,江睿阳悄悄往後挪一步准备逃跑。
果然,下一秒就见鬼冢强劲的拳头毫无预警地向他袭来,江睿阳一惊,当下就要使出後空翻遁逃,却熊熊意识到这是厨房重地,要是後空翻了不知道又要打翻多少东西。
就是一瞬间的犹豫,他就被手爆青筋的鬼冢抓个正著。
惨!他江睿阳今天就要被折死在异乡了!
江睿阳眼睛一闭,非常悔恨在死前竟然不能够再次「卡拇」薰的脸--
「早安!小太阳大人!之前真的很抱歉!见到你本人我太兴奋了所以冒犯了你!真的,非常抱歉!」
鬼冢泪眼婆娑地握著他的手大吼,一脸憋哭的感动。
江睿阳愣愣看著一脸热血男儿的鬼冢,僵硬地拍拍鬼冢的肩。
似乎是交到朋友了。
晚上十点,江睿阳骑著萌萌滑出後门。顺著下坡一路轻松滑回家只要五分钟,跟来时气喘吁吁的十五分钟简直不能比。
从大马路拐进一条小巷,途经一块种著一小片向日葵的空地。这里是半山腰,於是空地的另一端就可以俯瞰山梨的夜景。
江睿阳在这条有路灯跟没路灯一样的小路停下脚踏车,转头眺望。
夜晚的群山褪去色彩成为一座座剪影,包裹住盆地里的点点星光,不像仰望天空的星斗只有亮度之差,山下的星光有各种颜色。
当看著那片星海时,总会让人不禁想,那每颗带著颜色的小亮点里头住著什麽样的人、带著什麽样的故事。
尤其处在异乡,俯瞰山下的点点星光时,总是让人感到没来由的寂寞。
江睿阳想起某个与阿姨閒聊的夜晚,她曾说:
「我不太喜欢看夜景,每次看都会有种『何处是我家』的感慨,因缘际会定在这里,也不是说不好,你看,这里环境很好,物质也很享受,但是啊,毕竟不是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根,兄弟姊妹、朋友都在台湾,有时候,还是很寂寞的呐。」
因为他们被台湾太脏、太热闹、太明亮的夜晚惯坏了,而这里的夜晚太乾净、太安静、太暗了,所以难以适应。
阿姨在异乡待了好几个春夏秋冬,而他不过只待了夏天的几分之几而已,就已经能够稍微懂得阿姨的话了。
到各地「旅游」总是满怀喜悦的,「生活」的话,就不会只有喜悦这麽简单,却也更令人开展视野。
他曾经看过一个统计说,有百分之七十二的人到国外旅游会因此而改变人生观,更深一层来说,倘若到国外生活,必然整个人生观都会改变吧。
而为什麽人人都说流浪到远方是为了找自己?
可能是因为你将会发现回家的路是如此珍贵,并且令人安心。
江睿阳双手环臂站在空地边,皱眉闭眼任晚风吹去他满头油烟味,一脸乡愁。
突然很想念台湾的一切,而他在这里的时间还剩下几分之几的夏天。
不过回到台湾後,他也会想念这里的吧。
要是有任意门就好了。
想起连在台湾时都能让他心心念念的摔角控妇女与害羞又黏人的小孩,江睿阳抓抓头,越过花田跨上萌萌继续溜回家。
「我回来了。」
江睿阳在玄关脱鞋,等了几秒,不见薰咚咚咚跑来,他从包包拿出从厨房带出来的炒饭饭团,噘起嘴啾啾啾几声,还是不见小鸡来吃米。
奇怪,薰怎麽没来玄关接他?
江睿阳狐疑地穿越走廊,看见饭岛与小阿姨在餐桌旁看电视。
「啊,你回来了。」小阿姨拿著一罐啤酒,回头对他淡淡说道。
「薰呢?」往旁边看了下,也没在客厅。
「在楼上,跟彩子在一起吧。」
彩子?彩子回来了?
江睿阳看看小阿姨的脸色,转身上楼拿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正巧薰从彩子的房间走出来,看见江睿阳开心地说:「啊,欢迎回来!」
江睿阳看了看他手上的可爱纸袋。「那是什麽?」
「这个?彩子给我的喔。」
薰把糖果拿高,开心地对他炫耀那个不常在家的姊姊送的礼物。
江睿阳冷淡地喔了声,拉开自己的房门,走进去,关门,把一头雾水的薰隔在门外。
把灯拉亮,江睿阳坐在行李箱前,胸口彷佛有人在控窑,些许闷,带点灰头土脸。
不过是包便宜的糖果就笑得这麽开心,我送你的画还比较好。
从行李箱拿出一颗气球,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吹,把气球吹到爆。
站在门外正无所适从的薰听见里面的爆炸声吓了一跳,接著门被拉开,江睿阳拿著衣服走出来,看了看他,迅速地「卡拇」了他的脸颊一下。
薰泪眼汪汪地摸摸脸上吸痕,看著江睿阳使用比平常更夸张的花式翻滚下楼。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18
暑假前往山梨观光的人潮渐多,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
一连几天,鹤田的厨房忙翻天,遂把江睿阳由固定晚班调成全天班。
所以江睿阳一连几天都没有跟薰玩。
他边绑头巾边轻叹一声走进厨房,正面迎上鹤田。
「叹气?现在还不是最忙的时候,八月中旬的盂兰盆节才可怕,江桑如果能快一些熟悉工作流程,对大家来说才算有帮助,希望你能加油呐。」鹤田环臂对江睿阳说,虽然脸上带著笑容,但语气让人有点不舒服。
总觉得鹤田还是不太喜欢他。
「鹤田昨天跟女朋友吵架。」跟著他後面进来的鬼冢对他咬耳朵。
「佐藤你给我闭嘴!」
鹤田狠瞪鬼冢两眼,忿忿转身走进小房间。
江睿阳其实没怎麽在意鹤田的态度,人在做天在看,天没在看他自己看,总之他已经决定会好好干的事情,就会继续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