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现在最在意的事情不是这个。
他伸伸懒腰,转身开始清理成堆的碗盘。
因为在这里打工多年,鬼冢在大厨房内担任的是支援的角色,简单来说就是什麽都会、哪里需要他就去帮哪里。此刻他就站在江睿阳身旁,一起帮他清理那堆西式日式混堆的碗盘山。
江睿阳清洗的动作没停,盯著水槽思考该不该问鬼冢一个问题,在心中翻了几圈,几经思量,还是开口了:
「鬼冢。」递碗。
「小太阳大人,我是佐藤。」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
「鬼冢,我问你。」递碗。
「什麽?我是佐藤唷。」接碗,放进高温洗碗机,拉下盖子,洗碗机自动进行清洗。
江睿阳将碗盘清到一个段落,转过头看著鬼冢:「你喜欢小孩吗?」
「欸?」
「小孩,喜欢吗?」江睿阳再说了一遍日文。
鬼冢的中文比他的日文好一些,所以他们閒聊喇赛时也是中日文夹杂交谈,这是江睿阳非常习惯的沟通方式。
「喔!小孩吗,喜欢!我还没进插画学校之前,是读幼保科的……你那术笋麽脸?」鬼冢看著江睿阳撑大鼻孔一脸不可置信,凶狠的脸上有点受伤。「我很受小孩欢迎的!」
「你真棒。」江睿阳随便对他比了个赞,继续道:「那……你会因为小孩不跟你玩,去跟别人玩,觉得不开心吗?」江睿阳看了看洗碗机,将洗碗机打开,拿出热烘烘的碗排列在待乾区。
「喔……等一下。」鬼冢搬了一叠碗去归位,再回来,表情似乎回想了一下:「之前实习的时候,有个小孩一开始跟我很好,是我的爱徒,後来我看他去跟别的老师亲近,这里就会有点闷呐。」鬼冢比比胸口。
江睿阳解读完毕,闭著眼沉痛点点头。
「不过前辈也跟我们说过,迟早要习惯的,小孩子,大都醒吸菸糗。」
「什麽?」
「中文怎麽说?新的喜欢,旧的讨厌。」鬼冢再说一次。
「喜新厌旧?」
「对!不愧是小太阳大人!呐,你愿意帮我签名了吗?签在我头巾上?好吗?」鬼冢一脸谄媚。
不理鬼冢,江睿阳低头洗著服务生送来的碗。
「薰才不会。」
「欸?」
「没事。」
「小太阳大人,何以突地问起此事?」弯腰抱拳。
「你别再看还珠格格练中文了。」不过这句还说得真标准。江睿阳抱拳回礼。
「好看呐,那个。」
弯腰的鬼冢抬起头看著江睿阳冷淡的侧脸,突然顿悟「啊」了一声,一颗心顿时万马奔腾狂跳起来。
「小太阳大人!我、我不会去跟别人玩的,你在日本的期间我都会跟你玩!所以请帮我签……啊!好痛!」
江睿阳「花茶」一声插他双目之後,抱起一叠碗走了。
事实总是残酷的。
江睿阳满头油烟味站在玄关,拿著饭团啾啾啾了半天,小鸡没来,母鸡倒是过来了。
「你在干嘛?还不快去洗澡,肚子饿的话我帮你去热菜?」小阿姨敷著脸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江睿阳只是摇摇头,神情落寞地咬了一口饭团。
* * * * * *
薰非常喜欢他同父异母的姊姊--彩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彩子读的专门学校远,平常住在宿舍不常回家,所以薰非常把握每次跟彩子见面的机会。
每次彩子回来,薰总是「彩子、彩子」地叫著,想跟她分享一些事情、想跟她玩一些游戏。
只是那个姊姊或许并不是这麽想跟他在一起,这是只有江睿阳跟小阿姨知道的事情。
小阿姨偶尔会在跟江睿阳的閒聊时间里说起一些不顺心的事情,寂寞、压力、不自由,当然也有家庭的。
其实这个家庭并不如外人看上去的和乐。
一开始饭岛要娶小阿姨时,彩子其实并不同意,但那时候小阿姨肚子里已经有了薰,所以婚就这麽结了,小阿姨也就这麽住进了饭岛家。
不成熟的女孩对於排斥的事情总是会采取一些行动,例如不改口叫继母「妈妈」、例如在继母洗澡时藏起浴巾、例如对继母生的弟弟恶声恶气。
「有一次彩子从学校回来,薰跑过去姊姊、姊姊地叫,叫得多甜啊,可惜只换来一句『闪边去啦』。」
事隔多年,就算彩子已经改口叫她妈妈、就算彩子对薰已没有昔日的冷淡、就算表面上已经达到平衡,小阿姨仍然会将这件事一提再提。
彩子跟她总是有道距离,彼此安全,却不亲近的距离。
「那个查某啊。」小阿姨要说彩子什麽的时候总是使用台语,多年生活下来,大概也忧虑讲中文会被听懂。
「她从来都不会帮忙做家事、不会照顾弟弟或自己整理房间什麽的,什麽都不会,饭岛也宠著她……她要是我亲生的,我才不会放她这样。」
「那会把她怎样?」这种时候总要回一些话。洗完澡还热呼呼的江睿阳喝了一口饮料。
小阿姨也喝了一口,瞥了他一眼:「像你一样,想打你就打你,然後命令你洗碗晒衣服,照顾薰。」
斯巴达。
「乾杯。」江睿阳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感到自己不值钱还是因为被小阿姨当作亲生。
「乾。」
两人将十胜牛乳一饮而尽。
结束跟小阿姨例行的晚间会谈,江睿阳起身回房。
不和睦的家庭,牺牲者总是小孩。
常听著阿姨说彩子的不好,站在他们家女人这边,江睿阳私心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是没什麽好感的,尤其是她以前对薰这麽冷淡。
光是想到那时候小小的薰出现的表情,江睿阳就忍不住揪著胸口的衣服,心痛难耐,艰难地一阶一阶走上二楼。
嘶哈嘶哈,竟然让他家的薰露出那种表情,罪无可赦啊--
「阳阳哥哥!」大大的笑脸突然出现。
「啊,好久不见呐。」从回家到现在一直跟江睿阳错过见面机会的长发女孩跟江睿阳笑著打招呼。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楼梯口,江睿阳仰头看著薰拉著彩子衣角的手,缓缓挺直腰杆,慵懒的眼睛弯起,嘴角勾出轻笑,刚洗完澡的热气让他看起来像仙女。
「好久不见,彩子。」是完美大哥哥的轻柔嗓音。
薰张著嘴看著费洛蒙开出百分之八十趴的江睿阳看呆了,而彩子虽是成熟的女孩,却也微微红了粉底下的双颊。
「打、打工辛苦了。」薰跟彩子同时说道。
而江睿阳只是对他们点头笑笑说晚安,带著沐浴完的迷人香气越过那一大一小,拉开门走入自己的房间。
电风扇发出嗡嗡的声响,柜子上的小电视正播放著没有字幕的日剧。
他坐在床上,正在吹第三颗无辜的气球,敲门声突然响起,接著门被拉开。
「阳阳哥哥……」
薰走了进来,乖乖坐到他旁边。
江睿阳看他一眼,鼓著脸继续吹气球。
小孩总是特别敏锐,薰好像也感受到江睿阳的不对劲,只是他不知道江睿阳为什麽不对劲,所以只是低头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直到被气球的爆破声吓了一跳,薰才转头看见江睿阳用被子闷头倒下。
「阳阳哥哥。」薰推了推他。
「干嘛?」闷闷的声音传来。
「粗来啦。」薰再推了推。
「不粗去。」
「阳阳哥哥……」
薰的声音试图软化他,但他不会上当的。
连续几天上全班累得要命、连续几天没人来玄关接他、连续几天薰都黏著彩子……江睿阳闷在枕头里,连牙关都酸了。
「你去跟彩子玩啦。」声音闷上加闷。
「欸?」薰不知所措。
「欸什麽欸欸什麽欸欸什麽欸。」
江睿阳一把掀开被子把薰逼到墙边,一脸无表情的压迫感。
跟薰的脸靠很近,看见他因为不懂自己发什麽疯而慌乱的模样,江睿阳终究只是垂了垂肩,揣住薰的两颊,轻轻转了几下。
笨薰,我比较珍惜你耶,你还把她当宝一样。
「阳阳哥哥……」薰任由江睿阳转脸,有点晕头转向。
还说要跟我结婚,结个屁啦。
「阳阳哥哥……」
看见薰晕得眼睛出现转圈圈,江睿阳两手一张放过他。
哼,小孩。
盯著薰粉红粉红的脸颊,江睿阳酸得连「卡拇」的力气都没有,把薰丢出门外,说声晚安,迳自回房关灯倒头就睡。
<待续>
满地都是小星星19
跟小孩玩的招式百百种,尤其是像江睿阳这种心智跟小孩没差很远的假大人,又有更多花样可供选择。
蝉声唧唧的午後,劝薰放下画笔立地成佛,江睿阳拖著薰来到他观察很久的隔壁清水爷爷家矮围墙旁。
「薰,你看。」江睿阳指著清水爷爷家围墙里边的一棵树。「上面有小桃子。」
「喔,有呐!」
薰用手遮著阳光,看向那棵不高的树,树上果然结了一颗一颗的青桃子,有些甚至还熟透了掉落在地,吸引好多大蚂蚁与肚子饿的昆虫停驻。
薰笑著躲开一只差点跑到他凉鞋上的蚂蚁,抬头看向江睿阳,发现江睿阳正认真地看著他,让他的心猛然一跳。
「薰,上来。」江睿阳蹲下来拍拍自己的肩。
「欸?」看出江睿阳要做什麽,薰慢慢说道:「阳阳哥哥,这样好吗?被发现的话……」
江睿阳嘿咻一声,把边说「这样好吗」边七手八脚爬上他肩膀的薰撑住,稳稳身子站了起来。
「喔喔!」一下被抬离地面一米八,薰抓著江睿阳的头兴奋地哇哇乱叫。
「喔,你长大了。」肩上的重量让江睿阳的纤纤细腰差点闪到,不过勉强还顶得住。
「唔,还不够呢。」
头顶传来薰稚气未脱却带点男孩气息的声音,融入夏季的风里,吹散开来。
江睿阳偏头仰看著薰,而薰也低头看著他,嘴巴微微噘起,看似有点无奈。
还不够呢。
好想赶快长大,如果有一天可以不仰赖你的肩膀就能这样低头看你就好了。
「薰……应该可以了吧?还不够吗?」
江睿阳双腿抖抖拼命踮脚让薰的脸差点撞上一颗桃子。薰叹了一口气,挑了一颗特别漂亮的就拔,两人随即发出做坏事成功的兴奋吱吱声潜回家里。
把桃子洗乾净装在小碗里,避免吵醒午睡中的小阿姨,两人又偷偷摸摸跑上二楼,躲到江睿阳的房里欣赏那颗看起来特别美味的青桃子。
「薰,你先吃。」江睿阳擦擦口水。
「嗯嗯,阳阳哥哥先吃。」薰吞口水摇摇头。
「阳阳哥哥先吃的话就全部吃掉了喔。」江睿阳口桀两声。
薰赶紧拿起桃子咬了一口,咬咬咬,眼睛微眯,脸上浮现幸福的表情。
「嗯,好吃。」薰把桃子递到江睿阳的面前。「很甜喔。」
江睿阳看著那颗被咬了一口的青桃子,嘴巴张开正想咬下去,一旁突然锣声响起,往左一看,弥子瑕与卫灵公拍拍他的肩,齐声叹气摇摇头。
江睿阳一惊,刚咬上桃子的嘴松了,桃子滚到地上,长出一个国文课本上画的孔子。
凤眼垂脸的孔子拿著白色的热溶胶条一边打著江睿阳的手心,一边用虚无飘渺的口气说:这样成何体统,你坏坏、你坏坏……
江睿阳愣愣被打,看见薰站在一旁一脸惊恐,心里忽然震怒。
阳阳哥哥被老师教训的耻辱怎麽可以被小孩看见!
「你凭什麽打我!你自己都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耶--」
江睿阳边叫边直挺挺地从床上坐起,四下是一片清晨的深蓝,他微微摇晃,两眼迷蒙迷蒙,又直挺挺倒下继续睡。
早上被薰叫醒,一大一小站在盥洗室的镜子前,一个刷牙,一个把手放在身後扭扭扭。
他好像做了一个梦,又有点想不太起来。
江睿阳抓抓肚子皱眉深思,薰悄悄抬眼偷看他。
「呐……阳阳哥哥,後天大家要一起出去玩,记得吗?」
「喔,记得啊。」
江睿阳想起他特地请了两天假,要跟饭岛一家去隔壁长野县白桦湖做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那里的游乐园很好玩喔,薰去过,一起玩好吗?」
江睿阳吐掉泡泡水,看著薰头低低的,睁著一双无辜的眼睛向上看他。
喔喔,小孩,察觉到了吗?
江睿阳擦擦嘴,其实感到有点害羞。
像这样对小孩莫名发脾气的,仔细想想也不太好意思。
江睿阳,你是大人了,成熟点。
看著薰讨好似地拉拉他的衣角,江睿阳态度软化地说:「好,我们一起玩。」
「真的吗?」
薰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展开笑颜,江睿阳也对他笑笑。
「早安唷。」
一身清爽的彩子出现在他们身後,江睿阳回头看她,认真回想自己到底有没有看过这女孩素颜的模样。
「早安!彩子!」
江睿阳看著薰头上开出小花跑过去牵彩子的手,笑得一脸灿烂。
不要闷,江睿阳,没什麽好闷的。
不要没用到吃一个小孩的醋可以吗?你是太久没朋友吗?
振作一点,莫闷莫酸莫赌烂--
「呐呐,彩子,後天要一起玩喔!上次那个赛车好好玩喔!这次我们也可以一起坐一台,跟阳阳哥哥比赛!」薰摇摇彩子的手。
「好。」彩子笑著说好,眼睛却看著江睿阳。
而江睿阳只是把牙刷一插,走出浴室去跟小阿姨说他後天临时有事,不去了。
* * * * * *
熟识江睿阳的朋友都知道,静如处子动如监狱兔是他的最佳写照。
他可以一整天躺在水塔旁吹风看云做白日梦,也可以跟朋友上山下海划龙舟。
基本上是个满好相处的人,只是好像有点难以捉摸、有点不按牌理出牌。
与江睿阳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成对比,他的内心是非常奥妙的,比宇宙广阔、比迷宫难走。
不过懂江睿阳的人也都知道,江睿阳不寻常的举动如果突然增多(例如後空翻变成花式後空翻之类的),通常就是他心情大好或大坏的时候,如果不是超级开心,就是非常焦虑。
最近江睿阳使用後空翻、前滚翻、侧翻、空中转两圈再翻的次数又开始频繁起来。
而由他面有屎色的情况来看,他应该不是很开心。
证人A鬼冢(原名佐藤),手抚著下巴做沉思状,对镜头说:「说到这个,昨天跟小太阳大人一起下班的时候,我看见他骑著那台银色淑女车做飞车特技,嘛,虽然我很惊吓,不过也更崇拜他了唷!」鬼冢笑出一口白牙对镜头比了个赞。
证人B是江睿阳的前男友,温和的嗓音在Call Out的电话里缓缓说:「喔,他把气球吹爆?那表示他在生气喔,嗯?他还做了空中翻滚是吗……让我看一下笔记,啊,那表示他吃醋了!虽然他不太常吃醋,吃醋的点也很难抓,但一吃起醋来是满可怕的……不过这也是他可爱的地--」
喀。
江睿阳将电话挂断,挖挖耳朵觉得刚才好像有点杂讯。
「谢谢。」把红色的手机还给鬼冢。
「不会,你阿姨说什麽?」
「她说晚上十点前要回到家。」江睿阳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窗外。
「阿姨很严厉呐。」鬼冢转著方向盘啧啧两声。
难得两个年轻人都连假两天,鬼冢跪求江睿阳去他家帮他看画,江睿阳本来拒绝了,却在昨天打工时又答应了。
江睿阳没有跟著去白桦湖旅行。
「阳阳哥哥,你要去哪里?还没要出发唷。」薰看著江睿阳背著背包坐在玄关穿鞋,急忙问道。
江睿阳回头看他:「要跟朋友出去喔。」
「朋友?」薰瞪大眼睛欸了声。「所以阳阳哥哥今天没有要一起去吗?不是说要一起……」
「嗯,阳阳哥哥跟朋友约好了,抱歉呐。」
没去看薰的脸,江睿阳背起包包。
「那,我出门了喔。」
江睿阳打开门走了出去,没听见薰像往常一样跟他说「慢走」,门关上前的那一刻,他回过头去,看见薰沮丧的背影,向刚下楼的彩子走去……
「唉呦!干嘛?」
鬼冢的腋下猛地被江睿阳砍了一下,虽然不会痛却吓了一跳。幸好现在是红灯。他转头看见江睿阳虽然望著窗外但头上却有一只火鸟正猖狂地对他叫嚣,鬼冢甩甩头定睛再看,火鸟又消失了。
该不会是因为小太阳大人答应要到他家,昨晚太兴奋睡不著,睡眠不足而产生幻觉了吧?看见绿灯,鬼冢战战兢兢继续上路。
<待续>
此醋绵绵无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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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都是小星星20
车子开过一间间的日式平房,开过草长得比人高的野外,开过一个小山洞,一路上的低气压让鬼冢忍不住唱起还珠格格的主题曲来解闷。
「对酒当锅,唱粗心中喜悦,哄哄咧咧,把握青春年华--」鬼冢唱得热血,差点把方向盘当做唱盘,像个DJ一样刮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江睿阳突然转头加入啊啊,唱得比鬼冢还壮烈。
鬼冢坚定地看他一眼,放声继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江睿阳也锐利地看著鬼冢,下垂的眼中有簇火苗。
此刻再也没人管谁还在开车、不管谁爱画谁不画、不管谁正为酸所困、不管钓鱼台是谁的,两人只是紧盯著对方,然後再一同转头望向前方热烈高歌,彷佛他们就是两辆充满动力的火车,而前方正是辽阔的塞外风光。
「啊--啊啊--啊啊--」
车子如同时速三十的骏马般壮烈地缓缓驶过田野。
啊啊完,车子停在一条静谧的巷子内。
「永琪!唱得极好!」鬼冢拉起保险杆一脸惊喜。
「过奖,鬼冢老师。」
「错了啦,你要叫我皇阿……」
江睿阳下车用力关上车门,伸伸懒腰。
眼前是一栋位在斜坡上、像是车库的铁皮屋,前方是条来车不多的小马路,午後的阳光从建筑间的缝隙落在大面积的阴影上,有著乡下一贯的平和气息。
「进来吧。」
鬼冢停好车,打开铁卷门旁的小门走进去,江睿阳说了声:「打扰了。」跟著踏进门。
因为窗户的位置落在太阳的背面,里面采光不佳,等鬼冢开了灯,江睿阳才看清楚里头的光景。
说是车库,这应该算是仓库,旁边有个小楼梯通向二楼,而一楼就是鬼冢的工作区。
墙上贴著一堆草图与海报,脏乱的地板、待整理的大工作桌、满满都是美术书籍的大书架、置放画具的铁柜、被玩具围满的沙发。
喔。
「小太阳大人,你画图的时候一定不能没有什麽?」鬼冢看著翻来滚去到处参观的江睿阳,哈哈笑著问。
江睿阳停下动作,转头。
「音乐。」
「没错。」
按下一旁的开关,两旁的重低音喇叭随即放出不刺耳却很刺激的摇滚乐,鬼冢勾著嘴角,难得在江睿阳面前露出得意的一面。
空间、工具、音乐。
一个创作者梦寐以求的独立创作区域。
江睿阳虽然面无表情但从他东看西看的模样也知道他现在非常兴奋,甚至羡慕、甚至嫉妒。
翻来滚去,憋了半天,江睿阳扛起一具人体模特儿转头对鬼冢大吼:「这里太棒了!羡慕死你啦!」
鬼冢嘿嘿两声,从小冰箱拿出两罐苹果口味的QOO,一罐丢给江睿阳。
「小太阳大人什麽时候回台湾?」鬼冢坐到沙发上。
「大概九月吧。」江睿阳坐到他旁边,一手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QOO,跟著欣赏鬼冢的王国。
「嗯,呐……这期间,如果小太阳大人想画图的话,随时可以过来。」
江睿阳转头看著鬼冢,他好像有点紧张,小麦色的脸浮上一层红。
从初次见面的「鹤田湿身事件」之後,鬼冢便不曾再问起画图的事情,一来他不希望因为问起这件事情让工作气氛不愉快,二来在相处之後,他也隐隐约约感受到江睿阳大概正在「自我挣扎」……这或许是同为创作者的直觉吧。
但最近江睿阳周遭的气氛明显好转(这部份则属於鬼冢野性的直觉),鬼冢前几天也看见江睿阳在书写汉字的沟通纸条上随手涂鸦,所以他才斗胆再次请命。
「呐,我呢,其实从小就一--直很喜欢画图,只是家里是开幼稚园的,我老爸要我继承,所以我才会去念幼保科。」鬼冢打开QOO,当啤酒喝了一口。
「你不要看我这样,染金发又戴耳环,我很孝顺的。」鬼冢瞄了一眼江睿阳,没听见吐嘈,继续道:「一开始我是想,我只要閒暇之馀还可以画图就好,反正我也喜欢小孩,就这样也没什麽不好。」
「可是也没什麽好。」江睿阳说。
苦笑。「是呐……我那阵子,很闷很压抑,我不知道这样继续好不好,但又没胆子不继续……」鬼冢搔搔胸口。
「後来,我看见了你的画,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我第一次这样感动,所以我决定跟随你的脚步,往插画方面走……」
因为喜欢,所以想要接近,所以开始模仿。
跟小孩一样,很简单的理由。
「啊,不过千万不要觉得有压力,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鬼冢赶紧解释。
江睿阳轻笑表示不介意,问:「那你家人呢?不反对吗?」
似乎想起什麽可怕的战争画面,鬼冢打了个冷颤。
「喔,简直惨无人道天崩地裂海枯石烂啊……」
「什麽?」讲什麽破烂成语听不懂。
鬼冢停下喃喃,咳了几声:「嘛,人生总有一两件事情是非做不可的吧?」
江睿阳愣愣。
「就算……会伤害到别人?」
「喔,小太阳大人,这句话真不像你会问的。」鬼冢笑了笑,眼睛看向一旁用纸胶贴在墙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他的爸爸与弟弟妹妹。他眼底有股沉淀的惋惜:「尽可能把伤害减到最小吧,因为遇上了,也只能说抱歉了……」
江睿阳顺著鬼冢的视线望向工作桌上的墙,赫然发现墙上贴著几张眼熟的插画。
黑白的、单色的、彩色的、随手涂鸦的、完整的;充满大人残存的童趣,处在喧嚣世界的叛逆,墙上贴满了江西小太阳的插画。
江睿阳顿时涌上一层鸡皮疙瘩。
那种感觉真不是普通的诡异,在一个人的空间里,有著你的作品,代表他认同你,允许你进入他的地盘、分享他的某个部份。
说不出是感动还是开心还是什麽的,比这复杂百倍的感觉,江睿阳却不是第一次拥有。
远在那个小孩接受他的画时,这种感觉就已经存在,并且成为他往後创作的动力来源之一。
而这种单纯的感受几乎已经快要被他遗忘,在他被复杂生活碾得支离破碎的期间。
江睿阳站起身来走向工作桌,仔细看著墙上用纸胶黏起来的复制画,鬼冢困窘地抓抓头。
「这是从你的网站上抓下来的,你没出版的,但因为很喜欢就列印出来了,还有很多我在GEISAI买的,放在楼上,舍不得挂。」鬼冢走到江睿阳身旁,像个急於在作者面前示爱的粉丝,透露自己的珍藏以表达支持。
「你为什麽喜欢?」
江睿阳淡淡的一眼,看得鬼冢心跳一百。
「什、什麽喜欢……」
「我的画,为什麽喜欢?」
鬼冢头无力一垂,抬起头来讪笑。
「呐,你不可能不知道,你的画很棒吧?」鬼冢一脸真挚。
江睿阳没想到对方会这麽直率,不小心被戳到笑点(?),他扬开微笑,笑得鬼冢又心跳一
百来电五十。
不顾鬼冢压著胸腔喘息,江睿阳看著自己的画,手指抚著画中的线条行进,缓缓开口:
「一开始的比较好吗?我的画。」
一开始的比较好吗?
被说出这句话,真的令人非常无奈。
每个人都知道一开始是最难回去的,被丢出这句话简直就像被判了死刑一样。
那是压垮他的最後一根鬼针草。
大概是心态变了,要是之前,江睿阳根本不会示弱地询问这个可能会让他更沮丧的回答。
沉默之中,江睿阳静待鬼冢的答案。
「嘛,说一开始比较好,其实也不精准……」鬼冢摸摸下巴,想了一下。「应该是说,看得出来你不开心吧?为了画而画之类的,但……」瞥见江睿阳的脸色丕变,鬼冢大惊,颤抖地抱拳单膝下跪。
「皇阿玛饶命!」
「……你忘了我是永琪,鬼冢老师。」
江睿阳往後翻了两圈把自己抛上沙发,呼了长长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陷进沙发里。
「小太阳大人!请你不要灰心啊!你的画还是具有太阳之力的!不然我当初也不会因为你,而下定决心去读插画学校的啊!」鬼冢诚恳请命,抱拳跪跪跪地前进。
什麽太阳之力?比他的画图朱力还唬烂。
江睿阳看见鬼冢膝下跪著一双溜冰鞋,将视线看向屋顶,懒懒地开口:「我没有灰心……我这麽上进的一个人。」
从前要是谁听见江睿阳上进八成会笑到虾姑,但此刻鬼冢却兴奋万分,马上跳起来:「意思是,会继续画吗?」
「……再说啦。」
江睿阳没正面回应,但总比前些日子说的不画来得令人有希望。鬼冢一脸感动,拿起QOO:「我先乾为敬!」
「好!」
江睿阳应声,拿起饮料往肩膀後一泼,将甜得要命的QOO全部泼到鬼冢家的地板上。
鬼冢哈了一声抹抹嘴,坐到沙发上跟江睿阳挤一起。
「我太开心了,真的!太开心了!」鬼冢说一说竟然有哭腔。
「呐,小太阳大人,我真的喜欢你的画,虽然你技巧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每张都画很好,但我喜欢。」
倒数两句对安慰一个失意画家来说简直是多馀的。江睿阳翻白眼。
「你乱画也可以,没有很快要开始画也没关系,只要我知道你还继续在创作,我也有动力继续!」鬼冢双手握拳。
就算处在不同国家、不同环境、互不相熟,但若能因为这样而成为互相给予希望、互相陪伴前进、互相影响的虚实关系,佛祖说,这也算是种缘份。
老实说,江睿阳创作到现在还没被人如此真挚地告白过,说不感动是骗人的,说血没沸腾起来是骗人的。
但江睿阳还是非常想要知道一件事情。
「你到底觉得我的画哪里好?」
「还在说这个……」鬼冢娇羞掩面。
「嘛,喜欢就是喜欢啊,就是电波合上了,喜欢如果还要分析,太累人了吧,又不是在交功课。」
江睿阳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因为他最讨厌交功课。
不过还有一件事情他也非常想要知道
「鬼冢老师,我还想问,如果有个小孩原本说要跟你玩可是又跑去跟别人说要跟他玩而且还说要跟他同一国坐同一台赛车跟你比赛你会……」
「等等,你说太快了,慢一点。」
於是江睿阳再说了一遍,鬼冢不小心喷笑出声。
他捂嘴看见江睿阳一脸阴沉,赶紧赔罪:
「小太阳大人抱歉、抱歉,不是故意的,不过你到底是多喜欢那个小孩啊?一直问。」
多喜欢啊。
一下子那个有著樱色脸颊、有点要长大又还没长大的小孩又咚咚咚地跑满江睿阳的整个脑袋。
「阳阳哥哥,一起玩呐!」
「阳阳哥哥可以留很久吗?」
「为什麽不画了?」
「我的画图朱力给阳阳哥哥可以喔!」
「没关系,薰可以帮你推。」
「没关系喔……没关系,加油,加油,阳阳哥哥……」
「我喜欢你喔。」
多喜欢?
「超喜欢的……」
江睿阳双手捂著脸靠著沙发整个人缓缓滑下,像喝完了整罐QOO,脸红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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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马枪放闪
满地都是小星星21
总会有个存在让你一直惦记著,就算分隔两地,就算不在一起。
所谓的「一直」,指的不是病态的时时刻刻、不是偏激的每分每秒,而是「它」已经融入你身体的某个部位,当你在决定任何动作、想任何事情、开心、难过的时候,「它」就会浮现在你脑海中。
或许成为支柱,或许成为慰藉。
「它」可能什麽都没有做,但就是让你有所顾忌;「它」可能什麽都没有说,但就是给你继续下去的勇气;「它」可能什麽都没有消息,於是让你又开始无止尽的想念。
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当你想起「它」,无法解释的,形如枯槁的心会被烘得春暖花开,「它」走过的地方一步一朵花,满满都是花香。
当「它」的形象完整浮现,你习惯向外界竖起的刺就会收敛一点。
而自己的信念就会跟著坚强一些。
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他人这样的存在,任何人也可能不是他人这样的存在;任何人都有可能遇上这样的存在,任何人都有可能永远没有这样的存在。
所以当你有了这样的对象,是非常幸福,而且难得的。
也就是这样的难得,会让你不由得改变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变得更加珍惜对方,以期自己也能够成为对方心里同样重要的存在--
以上皆是非常意识流的阐述。
如果要化成简单明了精准却又不失模糊理论所赐予的暧昧字眼,人亲切又生得俊俏的阳阳哥哥只会跟你说四个字:
超喜欢的。
看见江睿阳捂著脸,那暴露在外的粉红耳朵让鬼冢不敢置信地揉揉双眼。
然而再次睁眼一瞧,江睿阳已经恢复平常的模样,变脸比变态快,让鬼冢再度傻眼。
其实鬼冢在以前只看过江睿阳的照片时,就已经知道江睿阳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淡漠。
从插画作品和部落格里的只字片语就可以知道,江睿阳的情感丰沛并且容易感动。一个创作者最重要的就是独特的感受力,而鬼冢看得出来江睿阳从来不缺。
一个夹带真实情感的创作其实就等於创作者在众人面前裸奔,所以有时候要认识一个人,实际接触不一定会比了解他的作品来得透彻。
鬼冢自认是江西小太阳的头号粉丝,看过他的「裸体」无数,在正式跟他本人见面後,也证实江睿阳确实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不过像刚才那样突然看见他毫不保留的情感,还真是被杀得措手不及。
虽然只有一瞬间。鬼冢惋惜。
「你干嘛?」江睿阳淡淡瞥他一眼,仔细一看,他的脸上还有些红潮未散。
鬼冢转开头。「没事、没事,不过到底是哪个小孩?该不会是……啊!我知道了,是『薰』吧!」
鬼冢说出了那常在江睿阳部落格出现的三个日文音节。
江睿阳没回应只是口桀一声,鬼冢继续道:「你有阵子很常画小孩,还有樱花,呐,我记得还有人留言『又不是日本人,干嘛一直画樱花,一点都没有在地创作元素』吧?真无聊呐,我有阵子也很喜欢画淡水阿给啊,对什麽有感情,就画什麽啊。」鬼冢想起那些留言,忿忿护航。
江睿阳想起那些爱挑毛病的人总爱留一些挑毛病的留言,他歪嘴笑了下。
他从来不走亲民路线,对於那些无意义的批评--
「我只会给他们五个字。」
「『江西小太阳』!」鬼冢大笑。「这五个字,研究很久呐!」
江睿阳又拿来纸跟笔,图解嘴巴讲,跟鬼冢交流了一下双方国家的脏话,直到鬼冢大喊「好可怕」认输之後,才又想起正题。
「呐,所以是『薰』吗?」
「是啊。」不然还有谁可以让他这样。江睿阳在纸上画了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挤满小孩。
鬼冢偷偷将那张江睿阳的真迹摸来,放入自己的Polo衫领口内藏好,咳咳两声:「真的这麽喜欢?真好奇,呐,跟我说嘛,『薰』是怎样的小孩?我也很喜欢小孩唷!对小孩很有办法的!」
鬼冢一脸亮晶晶地看著江睿阳,试图创造共同话题,以期再次看见江睿阳外放的情感。
可惜马屁拍在马腿上。
江睿阳一听鬼冢想知道薰有多软多香多可爱多善解人意偶尔带点娇气增添小孩脾气的醍醐味还妄想接近薰!整个人火又上来了。
他猛地站上沙发,一脚跨在椅背上一脸煞气,用笔指著鬼冢。
「你少来跟我抢人!」
「欸?」
这也算是另一种外放的情感吧。
因为沙发被江睿阳踹倒而跟著倒在地上的鬼冢苦笑。
* * * * * *
「喂,是,佐藤桑,不好意思麻烦你照顾他了,好的。」
接下来话筒的另一端换人,小阿姨温柔的语气乍变。
「喔喂!你今天要外宿?不是叫你早点回家,真是的,我们?明天傍晚就回去了啊,啊好啦好啦,自己小心一点。」
位於白桦湖旁的西式饭店,附有和室的小房间内,坐在矮桌旁的小阿姨挂掉手机。
跟饭岛刚泡完大众温泉池、穿著甚平一身热呼呼的薰走进房间。
「薰君,你头发有没有吹乾?」
「有唷,爸爸帮我吹了。」头凑了过去让妈妈摸摸他乾爽柔顺的黑发,薰想了一下,缓缓开口:「呐,妈妈,阳阳哥哥有打电话来吗?」
「喔,有唷,刚才打了。」
「欸?」错过了!薰一脸惊愕。
「那、那,阳阳哥哥有说什麽吗?」
小阿姨边看综艺节目边奇怪地瞄了他一眼:「说什麽很重要吗?」
「说嘛。」往妈妈怀里钻钻钻,薰私心期盼阳阳哥哥有提到自己。
经不起薰的赛奈,小阿姨拍拍他的头笑著说:「好啦,这麽大了还这样,阳阳哥哥今天要住朋友家啦。」
抱著妈妈的手臂、把头闷在妈妈的衣袖里好一阵子,薰闷闷的声音传来:「住在朋友家?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玩太开心不想回去吧?好啦,看阳阳哥哥终於振作起来了,薰也比较开心吧?」
「……嗯,那还有说什麽吗?」
小阿姨偏头想想,说:「还有问我们什麽时候回去。」
「就这样?」
「就这样。」
薰放开她的手,低垂的头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呐,妈妈,明天早点回去好吗?」
「早点回去?不顺便去熊的博物馆?」记得薰不是最喜欢富士山山中湖的那间泰迪熊博物馆了吗?每年都吵著要去的。
「嗯嗯,不去了。」
「说要去的也是你,任性呐,要改行程也要问问彩子大小姐(台语)啊,也要问问爸爸啊。」小阿姨没好气地撑下巴。
薰只是坐在一旁垂头绞手指,胸口闷闷痒痒的,有好多大蚂蚁在钻的感觉。
「呐……妈妈,为什麽阳阳哥哥要有其他朋友呢?」薰软软的声音小小声地问。
「欸?什麽?」小阿姨没听见。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麽,薰脸红了红,从榻榻米上站起身。
「没事,妈妈,晚安。」
「喔,晚安,冷气不要开太强唷。」
怪小孩,被江睿阳带怪了。小阿姨对薰挥挥手继续看电视。
薰关上门,走回自己跟彩子的房间,看见彩子在窗边拿著手机讲电话讲得开心,他突然感到很寂寞。
躺上床用棉被卷住自己,他满脑子都是阳阳哥哥跟其他朋友後空翻、前空翻、一起笑闹的模样。
他不喜欢跟我玩吧?
因为我只是个小孩。
为什麽要有其他的朋友呢?
为什麽不是只有薰呢?
耳边是彩子的笑闹声,薰闭上酸酸的眼睛,没有哭,没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