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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作者有话要说:=3=今天收到的汨汨的汉服,很米粒~就是穿上去好显胖……嘤~~给汨汨的文已经写了大半,于是慢慢载过来。
京城自古繁华。此时恰逢三年一度的会试,各地的举人并国子监生皆在此处绞尽脑汁、奋笔疾书以谋取功名。最后一门方结束,在试场中枯坐了三天的考生们纷纷走出贡院大门,门外早已是人头攒动,其中大部都是挑着书担的小书童们,一脸焦急地踮着脚,瞪大了眼在人群里找着自家的主子。
三天以来,顾徽在试场中只虑着应试之事,连吃喝都顾不得,此时出来只觉浑身酸软无力,只好随着人潮走,待到将下石阶的时候,忽觉眼前一蒙,堪堪就向前倒去。
“少爷——”他被这一声惊叫刺激得清醒了些,恰好被人扶住,不然从这石阶上摔下去,当真要头破血流了。“少爷!还好我眼尖,不然这摔下去怎么得了!”书童春子架着他,慢慢走下石阶,找了个清静的地儿,把一张木凳支开让他坐着休息休息。
顾徽喝了口春子打街边买来了大碗凉茶,心头的郁气舒了舒,方道:“你怎么来了?临行前我不是交代了么,替我在家好好照顾老爷。”
小书童春子一听“老爷”二字,不禁缩了缩手,脸上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支支吾吾道:“老爷……老爷他……不见了!”顾徽听了眼前又是一黑:“怎么回事?”春子见自家公子情形不妙,犹豫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来:“公子离家之后不久,那天我出门去给老爷买药,约摸半个时辰之后回家去,家中竟来了些陌生的守卫,说我找错了,这不是顾宅。我心说不可能是我走错了路呀,这药铺到家的路,只怕闭着眼睛走也不会错。于是我又问顾老爷在哪里,他们只挥手说不知道这么个人。我原想闯进去,夺不回宅子也好歹把老爷找到,可惜势单力薄……我没了主意,就来京城找公子了。”
顾徽一急,想着家中老父年事已高,且有病在身,此时唯有速速赶回杭州,再做定夺。他啜了一口凉茶,仓惶起身,眼前只觉黑蒙蒙一片,连茶碗也端不稳了。春子接过茶碗,扶着公子,把碗还给凉茶摊:“公子……您这身体……”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公子在家向来是最孝顺的,如今就算身体不好也势必会日夜兼程赶回家去。
顾徽也知道春子的担忧,只吩咐着:“身上还有多少银子,去雇辆车,我们在车上一面休养一面赶回去。”
此时月色初上,马车距杭州城只有三里许,夜色中似乎都能看见高耸的城墙。春子掏出干粮与顾徽,就着水分着吃了,道:“公子,夜色渐深,恐怕城门早就关了,我们还是寻一处歇息的地方,明早再进城吧。”
顾徽一颗心揪着,但也无法,只得寻一处山野小店或者茅屋农舍暂住一晚。春子扶着他下车来,四下看看,临近也没有一处村落。“公子,你看那。”春子指着西面,几丛稀疏矮树林之后,竟有一处大宅背山而建,宅中幽幽亮着几盏灯火。说是“山”,在杭州城外也不曾有什么高山,不过是丈许高耸的土丘罢了。
顾徽同春子一起往那大宅走去,夜间的冷风一吹,春子不禁打了个寒战:“公子……您说这荒郊野外的,四周也没甚村落,怎会有一处大宅,不会是……”说到此处,他的步子迈得越发缓了。顾徽屈起手指,敲了下春子的脑袋:“平时让你多看些书罢,怎么尽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春子不敢做声了,只低着头往前走。
“请问有人在吗?此时城门关了,我们想要借住一宿,好明日返城。”顾徽前去叩门。
门缓缓开了,只见一清俊的男子走出,朝他们一揖,再做了个“请”的姿势,便自顾自走进宅内。顾徽原想这样大的一个宅子,必定是佣仆出来开门,但是哪有模样如此清俊的佣仆呢?这时春子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问:“公子,你说他是不是个男人?”顾徽一愣,他那模样是清秀了些,但肯定是个男人吧。春子又道:“好奇怪,男人怎么会大晚上的穿一条类似于女子的鱼尾裾裙?”这鱼尾裾裙还是隔壁家的小丫头告诉他的,说是女子穿此裾裙,坐下来的时候便会在地上围成一片圆形,很像鱼尾。
顾徽不以为然,大概是这家的主人有特殊的癖好罢了,就像会把这样一座大宅子建在如此偏僻的荒郊野外。不过也只是暂住一宿,只要休息一晚待到天明便立刻启程,想来也无甚大碍。
待两人行至堂中,那男子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奉了茶,道:“我叫萧鸾,看起来二位像是读书人的模样,今日投宿于我家中,也是我的荣幸了。”顾徽低头饮了一口茶,入口则苦,回味则甘,乃是茶中上品,又听那萧鸾道:“我已让人备好了酒菜、热水、床铺,我向来敬重读书人,二位不必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样。”顾徽见他如此客气,心中的戒备早已松了七分,连连道谢。
春子心里还是谨慎提防着,拽拽自家公子的袖子,示意他吃饭的时候仔细被人下毒。顾徽又敲了敲他的脑袋,轻声说道:“你看这筷子都是银质的,再说我们身无分文又非绝色女子,他给我们下毒作甚?你且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春子听了顾徽的话,竟放下筷子赌起气来,顾徽不理他,他便甩了甩袖子说是喂马去了,今晚便跟马儿睡在一起。
萧鸾见他如此,恐是自己招待不周,连忙道歉。春子原本还有些不舍的,见他如此惺惺作态,只瞪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别理他,出门在外还同我耍孩子气,让他去马棚清醒一晚吧!”顾徽的语气也不太好。萧鸾见主仆二人闹了矛盾,心里也过不去,陪着顾徽坐下,笑道:“不怪他,出门在外多提防着点也是好事。这宅子原是因为我爹娘想引山间的一处自然泉水来装饰后面的园子才建在这儿的,而且他们也都十分喜欢安静,不喜那城中喧哗,所以你看,家中的佣仆也只有几个做做粗活的,一些贴己的事情还是自己来比较好。”话罢,萧鸾笑着递过一双银筷子给顾徽,示意他可以吃饭了。
萧鸾不是他家的书童仆从,顾徽望着他眯起来的眼睛,觉得让他给自己递筷子还真是过意不去,接的时候触到萧鸾的皮肤,不禁心口跳了一跳,面皮还有些泛红。顾徽扒着饭菜,不时斜过眼去瞄萧鸾,萧鸾也不走动,就斜倚在桌上笑眯眯地看他吃饭。他赶路以来几乎每天都只吃了些干粮,很久都没有吃到这么可口的饭菜了,但又怕自己的吃相太难看,故而一直紧张地吃着。
萧鸾的鱼尾裾裙为白色底,只有腰间系了一条红色的细腰带垂下,外加裾尾为红色镶边,怪是怪了些,但是萧鸾的确是个男子,这一点顾徽是可以确定的了。
用完了饭菜,顾徽本想将就一晚,就这么睡了,可又担心萧鸾是个讲究的人,若不沐浴更衣,怕是脏了萧家的床铺。萧鸾拿了一套自己的衣裳递给顾徽,顾徽瞧了瞧,只是一般的男子衣物,并非也是什么鱼尾裾裙,心底的疑惑也慢慢放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3=今天收到的汨汨的汉服,很米粒~就是穿上去好显胖……嘤~~给汨汨的文已经写了大半,于是慢慢载过来。
寻父
顾徽坐在大大的木桶里,在热水里浸泡着身子,他闭上眼睛,觉得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实在是太累了。此时帘子一阵响动,顾徽睁开眼,见萧鸾走了进来,他沉到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大惊道:“我……你怎么进来了?不雅不雅。”
“咦?你怕什么,我是男人,而你又非女子。我是想着来给你擦擦背,我父亲尚在的时候,每次洗澡都唤我去给他擦背,说是可舒服了。”萧鸾瞪大眼睛望着他。
顾徽心说原来他的父亲已经过世了,也真是可怜,不禁又想到自己的父亲尚不知在何处,心内一酸:“你且去帘子外,我们……隔着帘子说话儿。”
萧鸾点点头,看起来颇有些失望,转身掀了帘子出去。
“你的父亲过世了?”顾徽问道。
萧鸾倚靠着墙壁坐下来,在帘子上映出的身影仿佛一个小孩子,他点点头:“父亲七年前就病逝了,母亲不久也随他去了。”他仿佛是笑了一笑,道:“我其实已经有很久没有帮父亲擦过背了,肯定都忘了。”
顾徽心里蓦然一痛,自己平时自诩饱读圣贤书,只道赤身相对甚是不雅,却也绝了萧鸾一番怀亲尽孝的心思,虽然过意不去,但还是缓缓道:“你……可以帮我擦背吗?”
“当然。”萧鸾重新掀开帘子进来,虽然还是彬彬有礼的样子,但是眼眸中的还是透着兴奋。他俯下身去,把帕子饱浸了水,然后拧干,一点一点地给顾徽擦洗。“我瞧你风尘仆仆的样子,什么事赶得这么急?”
顾徽见他如此诚恳的模样,心里早想把那份焦急之情倾吐出来了,春子是个不懂事的,他这一路内心不安,却又不好责备于他。于是他把事情都告诉了萧鸾,萧鸾听了道:“原是这样,只怕其中有些不寻常,明日我陪你们一道进城吧,人多好办事嘛。”
顾徽心内感激,便抓住了萧鸾正在擦拭的手,心想萧鸾真是个善人,自己又尚未娶妻,若他是个女子,那待他寻回父亲要回房子后便娶了回去该多好。
萧鸾被他抓得不自在,清俊的面皮微微红着,抽出手来,继续给他擦着背。顾徽扭过头去瞧他,发现水珠早已将他打湿,隐隐露出衣下的皮肤,他不由心内一动,别过脸去又瞧见了那曳地的鱼尾裾裙镶着一道红边,旋即又将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自是各自睡下,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顾徽就起身了。萧鸾答应了陪他一同进城,因而换了一件普通的长衫,看上去身形更加挺拔修长了。春子大概没有睡好,眼圈有些黑,但又不敢怠慢了自家公子,只得乖乖牵马赶车。
顾家老爷当年是个秀才,考到三十几岁仍没有考上举人,就摆个小摊卖些字画攒了一笔钱,在杭州西坊置了一间不大的宅子。待到顾徽成人,先是中了秀才,再是中了举人,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也渐渐殷实了起来,那知府大人偶尔也来走动走动。此番顾徽进京赶考的盘缠也是由府里供应的,怎么他前脚一走,后脚房子就被人占去了,难道这样大的变故府里也是不知晓的么?
马车在顾宅门口停下,三人一并下来,果然是房子被人夺了去。写着“顾宅”的匾额也早被人拆下,门口守着几个眼生的护卫。那几个护卫中有一人认出了春子,心想肯定这浑小子又过来捣乱了,于是恶狠狠瞪了他几眼。
顾徽心头憋着气,哪有光天化日夺良民的宅子的?还有没有王法了?他正要上前质问,却被萧鸾拉住了,只听他低声道:“看这阵势,你父亲必定不在宅内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你的父亲要紧,只有他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不宜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顾徽强按下心中的怒火,招呼春子上车,先去城中找找父亲。
顾徽的父亲也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年轻的时候除了读书写字作画,唯一的爱好也就是去市中的茶馆中听听书或是去戏台边听一出戏。“春子你去戏台那边找找,萧公子你同我一道去几个茶馆里看看吧。”顾徽急得满头大汗。春子听到公子如此吩咐,虽然不满,但也只得听命,一溜小跑便往东面去了。“午时我们在南门边的大石牌坊下会面——”
顾徽这么安排也是忖度着萧鸾可能对这杭州城不熟悉,故让他和自己一起,免得到时候父亲没找回来,又把他给弄丢了。他朝萧鸾点点头,抓起他的手腕就跑起来,穿梭于城里交错纵横的大街小巷。
“几个爹常去的大茶馆都找遍了,也没找到……”顾徽有些泄气,这样大的杭州城,来来往往的人又那么多,父亲还不知道怎样了呢。
萧鸾扶着他的肩膀,劝他稍微冷静一下:“你想想,如果你是你的父亲,房子被人占了,儿子远在京城赶考,那么你该怎么办呢?”
“你是说……爹会去找我?那么他出城了?”顾徽一惊,在城内就已然不好找了,难道他们要沿着官道一路北上去找父亲么?
萧鸾轻声笑了一笑,轻轻捏了捏顾徽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你父亲身上想必没甚银钱,他年纪大了身子又不好,怎么会去找你?我想我知道他老人家在哪里了……”
顾徽双手搭上萧鸾的肩膀,急切道:“好了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爹在哪,回头、回头我必然、必然感你一辈子大恩大德的!”他一急起来面皮就有些涨紫,手上的力道不觉加大,萧鸾的肩膀被他捏得生疼:“好了好了我带你去找罢,可赶紧放开我,肩膀上的骨头都是碎的了!”
这次轮到萧鸾拉起顾徽的手腕,眼波流转望了他一眼,道:“我们……‘回家’。”萧、顾两人竟又回到了西坊的那间原本属于顾家的宅子,却没有直接去正门,而是绕过正门弯到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顾徽嗅了嗅,鼻子有些痒痒的又有些酸酸的:“小时候,这条巷子里有个卖糖人的,我只要吵闹,爹就领着我到这里买糖人吃,我就不闹了……现在似乎还能闻到糖人的味道,你觉得爹会在这里?”
萧鸾忽然就不说话了,眉目都拧了起来,似乎在仔细辨认着一些细微的声音。顾徽也不敢说话,细细地听着,似乎真的能听到一些动静。
“那里!”萧鸾放开顾徽的手,朝着角落里的一个细竹片编制的竹筐奔去,他猛然拿起竹筐,里面果然躲着一个人!只见那人衣衫褴褛,须发散乱,但仍遮不全面颊和□的皮肤上泛着紫黑色的伤口。
“爹——爹!爹你怎么成这样了?”顾徽见了大惊失色,奔过去把老人扶起来,看着年迈的老父这个模样,眼圈不觉就红了。
“不、不要……不要打我……我……”老人的嘴里吐出几个不大清晰的语句,顾徽和萧鸾的脸色都沉沉的,顾老爹明显挨过了打,身上受了伤,而且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萧鸾把手指按在老人的眉心,闭上眼默默念了一段咒,老人就安静下来了,也不再挣扎。“此地不宜久留,去雇辆马车,我们乔装一下先带你父亲出城再说。”顾徽听了,知道萧鸾说的总不会错,因而赶紧去办。
两人驾着马车,一路往南门驶去。
萧鸾掀起车窗上的棉布帘子,眼见就到了那大牌坊下面,忽道:“我带你的父亲去我的住处歇息,你去那边等春子吧。”
顾徽一拍脑袋:“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要不是你提醒我,回头这小子肯定又要埋怨我了!”他停了马车,撩开帘子跳下车去。萧鸾也跟着出来,驾起车,侧身对他道:“早点回来,我等你。”
顾徽笑了起来,朝他挥了挥手臂。萧鸾也一笑,眉目舒展如同护城河岸的青柳,清秀而柔软,顾徽见了不觉呼吸一窒,越发的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要不要写重口的情节呢……要不要呢……
变故
待顾徽同春子一并回到萧家的时候,午时方过,似乎整座宅子的人都去午休了一般,静静的,连一点聒噪的蝉鸣都没有。
顾徽一路敲门过去,萧鸾也不在他自己的房间,他转身又去了昨夜他的住的房间,推开门,转过一道屏风,见他父亲正坐在一面铜镜前,萧鸾拿着木梳一点一点地给老人梳头发。
顾徽见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鸾连忙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道:“你父亲有点……不太清醒,现在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了,你不要太大声说话。”
顾徽凑到跟前,对着萧鸾的耳朵,吐了吐气道:“谢谢。”萧鸾被他弄的有些痒,缩了缩脑袋,道:“我已让老人家吃过饭洗过澡了,待梳好了头就先让他去休息休息,也许睡一觉起来精神就会好很多。”
顾徽点点头,萧鸾又让他和春子去吃午饭,这里有他就可以了。顾徽心里过意不去,自己的老父亲,怎能让萧鸾替他照顾呢?他转眼迎上萧鸾颇让人心安的目光,觉得心里有什么抑制不住了,
犹豫了一瞬,便鼓足勇气凑过去在萧鸾的面颊上淡淡一吻,便逃也似的快步出了房门。
顾徽一路走到庭院里,深深吸了几口气,空气里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方才脸上腾起的红晕也渐渐散了下去。“公子,老爷呢?”原来是春子走了过来,顾徽拉着他,低声说:“萧公子在给爹梳头呢,这会儿恐怕已经让他休息去了。我们去别处说话儿,别打扰了他。”主仆二人绕过一处月门,只往屋后的那处泉水边去,顾徽又问了春子自己临去京城前家里可发生了什么,春子摸着脑门想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末了只道:“往常知府老爷虽也偶尔来家中,可那半月里,知府老爷多来了几次,每次都遣了我们,单独同老爷说话。要说不平常的,怕也只有这个事了。”
顾徽听了,心里如压了块大石头一般,心想若房子是被知府老爷占去了,那可怎么要得回来?他虽然是个举人,但那头科考尚未发榜,这头在杭州城里,他如何能与知府大人叫板?想着这些,不免忧心,眉头也锁了起来。
掌灯时分,顾老爹仍旧未醒,顾徽同萧鸾一起吃过了饭,便至庭前花架下赏花。夜幕里架上一抹白色灼眼,顾徽只觉这里比白天来的时候,香味更浓了几分。“此花叫做什么?夜里竟比白天开得还好?”顾徽欺近,嗅了几口。“夜来香。传说魏文帝的宠妾薛灵芸精于针功,夜间不用烛火亦能缝制,故文帝为其改名曰夜来。大约是这花与薛灵芸有共通之处,便借了她这个雅号罢。”
萧鸾笑了一笑,上前折了一朵别在衣襟之上。
顾徽望着他,竟想起了幼时家隔壁住的那小姑娘,自小也爱花,见到好的总是要摘了,或别在发髻上,或别在衣襟上。那次她要摘那树上的花儿,怎么也够不到那枝条,急得直蹲在树下哭,恰逢顾徽路过,便为她爬上树去摘了来。自此两人甚是亲密,那是顾徽的娘还在,便总取笑于他,说等小徽再长大点娘就去把那小姑娘说回来给你做娘子如何。那时他还小,羞的直往娘怀里钻。后来顾徽的娘因病去了,他也立志寒窗十余载考取了功名再娶亲。只是隔壁那小姐本与他同年,自是不能再等,便由家里做主许给了别人家。
“还在想顾宅的事情么?起风了,外面凉,我们回去说罢。”萧鸾见他望着自己出了半天的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风凉凉的,带了点花香又有些甜。“今晚要委屈下顾公子与我同睡了,你昨儿睡的屋子今日腾给了你父亲,再有空的一间我让春子去睡了,总不能让他连睡两晚的马棚吧。”萧鸾拉着顾徽回去,顾徽就由着他这么拉着,心想自己读了这多年的圣贤书竟也不起作用,不然怎么才认识这人两天,连心神都不为自己所管了。
萧鸾的房间布置得极为简单,甚至不如他昨天睡的那间。萧鸾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我喜欢一些素净的东西,你昨天睡的那间,原本是我父母尚在的时候住的。”顾徽借着烛光去看墙上的写意字画,虽瞧不清是哪个大家的作品,但看上去都是极好的。萧鸾知道他喜欢那些,便不打扰他,自去沐浴更衣,待洗浴完,又换上了一件白底红边的鱼尾裾裙。
顾徽见他洗浴过后微红着脸,头发上犹自滴着水珠,一身白衣衬得他清静脱俗,心也跳得快了起来。萧鸾往前走了几步,定睛看他,顾徽的心几乎都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连忙低头作揖:“萧公子大恩大德,顾某无以为报……”“你是要做牛做马,还是要以身相许?”萧鸾笑着打断他,
“都累了一天了,去洗洗,然后早点歇息吧。”
顾徽转身去沐浴,萧鸾也不等他,就先躺到床上去了。顾徽的速度极快,片刻便洗完了,他回到床前,低下身问道:“今日寻到我父亲时,我见他极不清醒,说着胡话,后来你用了什么法子,就让他宁了神呢?”萧鸾眨了眨黑亮的眼睛,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大罗神仙,会什么仙家法术不成?不过是曾有缘学了些安定心神的佛咒,想来你父亲也并不是很严重,所以立时就见了效。你也别太担心了。”顾徽点头,在萧鸾身边卧下。
其实今日午时,萧鸾将顾老爹带回来的时候,老人家的确是神志不清。他便捏了个诀,又抵着老人的眉心,念了个“碧水凝心咒”,这是个敛人心神安养修身的法子,却只能让顾老爹安定下来,而并非恢复神智。他自知修为尚浅,好在老天保佑让这个咒奏了效。只是这瞒得了顾徽一
时,却也瞒不过明天。罢了,只盼着老人有造化,早些好了才是。
顾徽挨着萧鸾睡下,只闻得萧鸾身上有一股幽幽的异香,不多时便觉头昏脑沉,阖眼睡了过去,他想许是今日太累了些。
次日醒来,顾徽见只有自己躺在床上,萧鸾却已不见。他整好衣裳,遂至隔壁看望顾老爹。老人还是沉沉的睡着,呼吸均匀,并没有什么异样。他迈出屋子,庭院里还是如晚上一般悄寂,不见
什么人影也闻不见什么声响。
“春子——”院子里过于安静让顾徽有些不安,遂唤了一声自己的书童,春子也没有应他。难道此时萧鸾和春子都不在此处么,那些佣人们怎么也一个都不见?顾徽忽然想到昨晚闻到萧鸾身上的异香,心里急急的敲了一阵儿鼓。他至后院马厩处,见昨日驾车的几匹马仍在悠闲地吃草,并无异样,转身绕过回廊,行至正门,开了栓,却无论使多大力气都拉不开门。顾徽心道不好,这寻常的门怎么打不开,必是着了道了。
顾徽使了半天劲也无济于事,便有些泄气地回到顾老爹的房里,却不知为何,他只要一想到兴许是被萧鸾算计了就觉得心尖刀割似的疼。他想那天真应该听春子的,不该这么全心全意地信他,寻着了父亲便同他告辞了,也不会被关在这宅院里。顾徽转眼去看他的父亲,怎么从昨日午时许一直睡到现在都不醒,他唤了他几声,老人仍旧安详地睡着,他唬了一跳,忙去摸他的脉门,脉象沉稳仿佛又没什么大碍,他略松了一口气,有些泄气地慢慢坐到了地上。
歧路
到了这一日的黄昏时分,萧鸾才回来,此时宅中又有了几个仆从在走动了,他们也不说话,各自做着一些杂活。顾徽听到声响,阴沉着脸走出来,见萧鸾抱了一个瓦罐,脸上有些不自然的晕红,额角还有些汗珠。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萧鸾皱眉问了一句。顾徽也不答话,只盯着他看,看得萧鸾的脸更红了,心下却有些慌,连忙道:“怎么这样盯着我看,是不是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他伸手去抹,却也没什么异物:“罢了,我去熬药,你且歇一歇,待会儿一起用饭吧。”
萧鸾抱着瓦罐往厨房去了,正磨着罐子里的药,忽然一道寒光,停在他的脖颈处。顾徽自萧鸾房内的墙壁上取下了那柄剑,如今剑已离鞘,就架在萧鸾的脖子上。“你磨的是什么药?想要毒死我,还是毒死我爹?”顾徽语气冷冷,他本是一介书生,何曾使过兵器,剑抬得久了手臂有些酸,剑刃一直在萧鸾的脖颈边颤抖着。
“我……为什么要毒害你或者是你父亲呢?”萧鸾停下了手中的活,如果他是面对着顾徽的话,顾徽一定能看到萧鸾脸上愕然的表情。
顾徽顿了一顿,他曾暗自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萧鸾和霸占他们房产的人是一伙的,那么他们被软禁在距离杭州城三里开外的大宅中,那就很容易被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他不得不怀疑萧鸾,因为一切都太诡异了。
他把剑握紧了几分:“你弄的这是什么药?”
萧鸾淡漠不惊道:“给你父亲调理身体的药。”
“那我问你,为何我爹一觉睡了那么久,一直都没有醒来?是你昨天骗我,我爹根本不是睡着了;还是你今天去做了什么手脚,所以他醒不过来?”顾徽有点按捺不住了,恨不得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儿说出来,这些问题他心里早有了预期的答案,但又怕萧鸾的回答会和那些答案相左。
萧鸾迟疑了很久,他很少与外人交流也几乎从来没说过谎。他有点害怕,并不是怕脖颈处的剑刃会伤到他,而是一旦他告诉顾徽真相,会不会连现有的关系都维持不了了?萧鸾本来就不是人,大概就像春子所说,他是个“妖孽”。他本是一尾鱼精,在山中的泉水中修炼百年才得以化成人形,顾徽赶车回家的那一日,他正变作人形出来游荡,见顾徽要寻找住处,他便施法化出一座宅子供他休息,原想这助人为乐也是一件积功德的事情,于他修炼有益,便一路这么帮了下来,不想今日却被顾徽怀疑了。
萧鸾有点生气,他一面想着往日早已修炼成人的长辈教他,说人生气的时候会特别的憎恶对方,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才好。他想他应该是生气了,但是对顾徽怎么就恨不起来呢。“我没有骗你,你父亲身体太虚弱了,今早本来醒了的,我服侍他吃了粥,他又睡下了罢。”他默默念了一个诀,顾徽架在他脖颈上的剑被法力移开,他把磨好的药倒入了熬制用的瓦罐中。
“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顾徽用力去招架那边压下去的剑,紧紧咬着牙。
“别闹了!给你父亲治病要紧!”
“我父亲哪里有什么病?怕是被你的妖术迷惑了吧!我自问亏欠你好心留宿的一个人情,日后自会报答,你对我爹下毒手做什么?”顾徽大声吼着,一脚踢翻了瓦罐。他原想也许真是他误会了萧鸾,那么萧鸾应该紧张然后像他道歉才对,只是萧鸾听了却异常淡定,脸上的表情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起伏的痕迹,这就由不得顾徽笃定了心中的疑虑。
那药罐被顾徽踢下,碎了一地的瓦片。萧鸾连忙扑过去,想要把地上的药末都捧起来:“这些药材……这些药材……”地上的灰尘与药末都混在一起,萧鸾弄了半天也没办法把灰尘和药末分开。他急得面色更红了,咬咬牙,猛然扭头跑出了门。
萧鸾一路跑到后院承着山泉的水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用手附上面颊,眉眼边的皮肤泛红,极红处隐隐现出了几片鱼鳞。他朝后望了一眼,默念了一句“好自为之”便一头钻下水去,化作了本相。
顾徽见萧鸾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尽管对他十分怀疑,却又忍不住担心。地上碎裂的瓦片宛如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口上来回磨割,疼得钻心。他扔下剑,也跟着跑了出去。
“哎哟!少爷,少爷怎么跑得这么急?”春子回来没见到顾徽和萧鸾便一路寻到此处,远远还听到人声,刚转个弯就被顾徽撞了个趔趄。“你来的时候,看到萧公子跑过去了没有?”顾徽急得跺脚。春子楞了一愣,他素知他家少爷是个菩萨脾气,淡然处世,除了老爷外,何曾为别人急成这副模样?不待他答话,顾徽便拨开他,一路往后面找去了。
“哎——你们就算吵架也不该打翻这药罐子,可惜了这些极难得的药材了!”春子见少爷跑远,自己是追不上了,便进屋内,看见药罐子摔碎在地上,灰尘都混进了药里。他捧起一把药末,放到鼻前嗅了一嗅,不觉大吃一惊!
那年春子还不是顾家的书童,他父亲因逃了次徭役,被捉去活活折磨死了,他母亲伤心欲绝,若不是他还未成人,他母亲便要随他父亲去了。从此母子相依为命地过日子,却不料他母亲生了一场大病,进什么吐什么,七日不进水米后腹痛如绞。已是奄奄一息的时候,来了一位游方道士,道士赠了春子一丸丹药,春子因好奇便嗅了一嗅,随即给母亲喂下。道士赠了丹药便不见了,春子的母亲一日日好了起来,只是好景不长,这丹药给他母亲续了半年的命,她还是去了。春子一路要饭到了杭州城,初时总是遭城中的大乞丐欺负,后来被顾徽救下,这才因缘巧合成了顾徽的书童。春子总也忘不了那道士的模样和那丸药的味道,这地上的药末跟那丸药的味道竟是一样的!
顾徽寻遍了宅中各处,皆找不到萧鸾,心中不觉又急又恼。直至华灯初上时分,也不见萧鸾回来,他便一个人坐在堂中生着闷气,似乎也不是气萧鸾一去不返,倒是气他自己逼人太甚了。春子见他如此模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也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总之少爷今天太不寻常了,还是什么都不说得好,免得挨骂。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略短一点><
真相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很少来着,昨天忘记更了,今天补更一章,下一章会多一点的><
夜风习习,萧宅后园子中的一汪清泉,清冽如碧。
“这宅子看起来不错嘛,不枉我教你一场。”萧凤道。她是萧鸾的姐姐,且早已修成人形,并嫁给了一位凡间男子,萧鸾曾去过萧凤的家,因而这座大宅的陈设皆是参照他姐夫家来的,所以并不显得怪异,不然顾徽这样的读书人,一进宅子就要起疑了。
“姐姐,你别尽瞧房子了,快告诉我,怎么好端端的,脸上竟泛起鳞片来,差点吓到别人。”鱼形的萧鸾一身白鳞,只有头部和尾边是红色的鳞片。他摇摇尾巴,吐了吐几个泡泡,对着一身红亮亮的萧凤说到。
萧凤叹了叹气,无奈道:“傻弟弟,你为了那个凡人虚耗了太多的法力和体力,你修为尚浅,支持不住了才会出现本相之征。”
的确,从一开始遇到顾徽,便用法力化出一座精致的大宅和仆从,找到顾老爹之后,又施用了几次“碧水凝心咒”来帮助他恢复神智,而后为了彻底根治顾老爹的疯症,在日光下曝晒了一整日为他寻找草药……偏偏顾徽那个家伙还不领情,还要怀疑他!起初萧鸾只是想帮他一次,也算是积一场功德,不知为何却越陷越深,为了医好他的父亲,不觉竟耗损了如此多的法力。
“嘘,有人来了。”萧凤引着萧鸾潜入水下,静静听着岸上的动静。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顾徽。他在屋里闷了几个时辰,萧鸾也没有回来,他便出来走走,不觉就走到了此处。
他静静倚在池边的石头上,手中轻轻捻着一支夜来香。“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人,或许真的是什么大罗神仙,你长得那么好看,又对我和我爹那么好……尽管我是个谋取功名的读书人,也当知道,世间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的呢?必定是有所谋求罢。我不当疑心你的,那些不明白的事情,我都没有问你,也没有听你的解释就指责你……对不起,萧鸾,对不起,让你生气了。这是你的家,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我很担心。也许你不需要我来担心你,但是我相信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我们要一起回家。”
萧鸾潜在水下,拼命地摆动着脑袋:“我不怪你,不怪你的。”萧凤按着他,道:“你要想知道他是不是真心,下次当他面化作本相试探一下便知,这个时候乱动,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萧鸾吐出一串泡泡,耷拉着鳍,萧凤又道:“你若这个时候被他知道本相,就算你再化作人形,他也会觉得你不是萧鸾,而是妖孽所化来蒙骗他。这小子不笨,就是执拗了一点,不过那些话说的……啧啧,我都被感动了。”
顾徽沉吟了半晌,放下夜来香便独自走了,凉风里的背影有种特别的孤寂感。萧鸾从水中跳起,将那支山茶花拖进水里,贪婪地吮吸着微甜的花香。
一连过了三日,萧鸾都在山泉中修炼,顾徽不见他回来也不好私自离去,只是慢慢的不像当日那么急躁了。春子寻了个时机把那地上的药末的事同他说了,顾徽大惊,他真的错怪了萧鸾,那被他踢翻的药罐子里许是一味能治百病的稀罕物。一念及此,他又后悔地捶胸顿足起来。
这一日午时,顾老爹醒了过来,却还是眼色浑浊,神思不属。春子想起那药的好处,也不顾沾了灰尘,忙熬制了给顾老爹喂下。略休息了半晌,老人渐渐清醒了起来,一遍遍唤着:“徽儿,徽儿。”顾徽忙过去捉住他手,顾老爹的眼泪从沟壑纵横的皮肤上往下淌。
“爹,别急,发生了什么事,你慢慢告诉我。”顾徽给他抚着背,让他慢慢说。
“你刚进京去赶考,府里的老爷就到家里跟我说,他想把西坊这一块划作一处新市,所以出点钱把我们的房子买下来,但仍留一间给我们住……”老人咳嗽了几声,老泪纵横接着道:“这听上去是极好的事情,有地方住还能拿点钱,我却知道府里的老爷是想作一处坊中市,好做一些不干净的买卖,给我们些许好处是为了堵我们的嘴,若还想继续住在那里,便不再是主人,要替他们为奴了!”
顾徽听了,心中一窒:“您不答应,他们就抢了房子?怎么能如此胡来,府里连我这个举人的面子也不顾了么?”
顾老爹默默点头,府里的老爷就是趁顾徽走了之后才动的手,顾老爹这样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必然会反抗,他就借此给老人安一个“抗命不遵”的罪名,乱棍打出城去。顾老爹扮成叫花子潜回城来,不免又遭些地痞流氓的欺凌,于是白天便躲在小巷的竹筐中,晚上才敢出来找些吃的,就这样在杭州城中躲了足足一月有余。
“明天我们就去告那个狗官,就算他是这里的父母官,我也信公道自在人心!”顾徽咬牙切齿,双眉拧紧。春子听了,惶恐道:“少爷,这事是那狗官做的,杭州又归他管,我们这不是用鸟卵去碰那个石头吗?肯定要吃亏的呀!”刚说完,脑袋上又着了一记:“没用的东西!狗官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肯定不止我们蒙难,只有我去告上一告,才会有其他受害的人站出来,只有同仇敌忾,才能夺回我们的宅子!这事就这样定了,你下去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出发。”
春子瘪瘪嘴,想想少爷说的也对,就摸摸脑袋休息去了。顾徽伺候老人睡下,自己却走到萧鸾房中,只觉得无论看向房中的哪一处,面前摇摇晃晃的,都是萧鸾的身影。都已经三天了,你在哪里呢?明天就要去告那个狗官了,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呢?顾徽叹了口气,侧身合眼睡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也很少来着,昨天忘记更了,今天补更一章,下一章会多一点的><
离合
次日进城,他们并没有同上次那样乔装一番,但守城的卫兵也没有怎么检查他们,随手一挥,立即放行。春子眉开眼笑,只念菩萨保佑,他曾去顾宅闹过几回,如果都是府里的人串通一气,说不定还有人记得他的模样,要是连城都进不了那就该麻烦大了。
顾徽来到府衙前,挥动木槌敲起那面牛皮大鼓,“咚、咚、咚”的声音在清晨的杭州城内显得清晰极了,越来越多的人渐渐围了过来。
“何人击鼓?”一名带刀皂衣衙役打着哈欠出门来,“老爷吩咐,今日身体有恙,不便起身处理案件,不如你先将诉状呈上,过几日再来。”
其实城门守卫早已看出他们一行,看似没有阻拦,实则早就遣人通报到了知府内。
顾徽听大喝:“我状告的就是知府老爷!知府老爷是被告,就算是抬,也要把他抬上堂来!”衙门外的路人纷纷低头私语,那衙役早已不耐烦:“这杭州城就是知府老爷的地盘,在地盘上的事就都由老爷做主,你若不服,就往上面告去。”他推了一把顾徽,因是习武之人,手劲颇大,顾徽被他推的倒在了地上。
春子连忙扶起顾徽,拽着他的袖子,低声道:“民不能和官斗啊,还是这样大的官。我们还是去把萧公子找出来,问问他有什么法子?若我们夺不回屋子,便要天天借宿他家,想来他也是不乐意的。”
顾徽吸了吸气,愿以是个读书人为傲的,今日却后悔当初怎不去做一介武夫,也好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遭人欺凌。知府老爷推说“有恙”,就是不肯见他们的意思,反正房子已经被占去,没有再和他们纠缠的必要,这一点顾徽倒是很明白。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春子所说,去把萧鸾找出来,他连那种灵丹妙药都能找到,说不定真有什么好法子。
三人一行出了城门,才朝萧宅方向走了里许,便觉矮树林里“窸窸窣窣”的,颇有些不寻常。春子的脸都吓白了,这样荒凉的地方,莫不是遇到什么强盗了吧。
他们脚步一滞,便从东南西北四面的树丛中跳出七八个大汉,他们皆穿着袒胸的短装,手里持着嵌环大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冷的白光。
顾徽读了十几年书,何曾见过这种阵势?他脸色白了白,听其中一个大汉嘲笑道:“上头的真是小心,不过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儒,怎还要麻烦我们兄弟几个一齐上阵,不过是我一刀一个的事儿。”正说着,他双目一瞪,露出锋利的刀刃,直朝顾徽劈斩过来。
顾徽一愣,下意识地反手推开顾老爹和春子,往后一仰,刀锋从鼻尖扫过,割断了一缕飘起来的发丝。
“顾公子莫怕。”顾徽正吓得心神俱乱,忽见空中传来极为熟悉的声音,不由心中一喜。萧鸾御风而来,在空中一个“燕子翻身”,掷出一枚珍珠,正打中那大汉的虎口,“叮”的一声,将长刀震落。
余下的喽啰见他遭袭,纷纷涌了上来,提刀便砍。萧鸾身法奇快,一闪一躲之间,将四面的大汉都逼至一方,双手五指张开,凭空结出一堵水墙来。那大汉一碰上水墙,便有冰刺肌肤之感,是以不敢冒进。萧鸾便拉着顾徽,领着顾老爹和春子,一路往萧宅去了。
各自安置,自不消多说。顾老爹刚恢复神智,一路奔波外加惊吓,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春子去烧水泡茶,给大家压压惊。顾徽把事情经过告诉了萧鸾,萧鸾亦早已猜到七八分,只怨怪他说怎么不等他一起,这样莽撞险些丢了性命。
顾徽脸红一揖:“萧公子又救了顾某一次,这番恩德,顾某只有做牛做马才能报答了。”萧鸾忙扶起他:“我也不要顾公子做牛做马,只要顾公子答应我,凡事都要带我一起,切不可独自以身犯险了。”
“是是是,顾某以后无论去哪里,都带你一起……”说着,萧鸾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拉住了顾徽的手,十指相扣,慢慢握紧:“我也想,我们永不分开。”话罢,眼中却无端抹上一层黯色。
顾徽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询问。萧鸾摇摇头,道:“要想帮你把房子夺回来,我还是得去金陵一趟,明日就动身。”
“去金陵?江浙总督?”顾徽也明白,要想告倒知府老爷,也只有往上一级告了。
萧鸾微微一笑:“放心,金陵又不远,我很快就回来。我会拜托我姐姐来照看你们,你们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姐姐说。”
当晚,萧凤也过来同他们一道吃晚饭,算是彼此见过面。春子见萧凤长得漂亮,又会说逗乐的话儿,早就姐姐前姐姐后地嚷开了,偏是顾徽还别扭着,用细弱蚊蚋的声音从牙缝中才勉强挤出“姐姐”二字。
顾徽还是睡在萧鸾房中,只因明日又要离别,所以这短暂的相聚便显得极为难得。
“萧公子长得真美,我见着你才明白什么是‘秋水为姿玉为神’,怎么看也看不够。”顾徽撑着脑袋,盯着萧鸾看。
萧鸾被他盯的脸皮发烫,只恐眉眼处又生出鳞片来,故扭过头去不看他,喃喃道:“待帮你夺回宅子,我就天天赖在你家里不走,到时候,你可别嫌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