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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仔鱼 当前章节:15213 字 更新时间:2026-6-5 13:12

“不嫌弃,不嫌弃……”顾徽伸出手臂环住萧鸾细软的腰身,闭眼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巴不得你天天都住我家,一辈子都住我家才好。”

萧鸾想,这是不是就是姐姐告诉他的“喜欢”?全心全意地想保护一个人,照顾一个人,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怕,而且一想到要分开,心尖就会疼,哪怕是在梦里看到他对自己笑一笑,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我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这样了不得,身手那么好,还能寻到那些珍贵的草药,如今还要去金陵请江浙总督来帮我……”顾徽在萧鸾的耳旁呵气,弄的萧鸾痒痒的,直往他怀里缩,巧笑道:“莫非你是信不过我?”“信,信,我信不过谁也不会信不过你……”顾徽心里却忖度着,他本想随萧鸾同去金陵,然而扔□弱多病的老父亲算是不孝,且跟去之后恐怕还会成为萧鸾的累赘,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次日清晨分别,顾徽送萧鸾至官道一处五里短亭,两人下马拜别,顾徽握住萧鸾的手,萧鸾只觉温热中一片清凉,待松开,才发现掌心卧着一枚夜来香。顾徽努力地笑了笑:“金陵繁华,可别忘了我。”萧鸾将有些萎黄的花儿藏进袖中,道:“片刻不敢忘的。若违誓言,必叫我今生尘缘永诀。”

顾徽点头,道了珍重。萧鸾上马,“驾!”的一声,褐鬃马已驰出几丈远,他不敢回头看顾徽,只怕看着看着眼泪就要下来了。直到再也看不见萧鸾的身影,顾徽才默默牵了马,转身慢慢地往回走。“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他想着科考前诵读了这多佳词美句,却至今日才体会到个中滋味,这番离愁别绪,真是叫人拿不起、放不下。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晚上写3K+好累……今晚要不要早点睡觉呢……

失踪

萧鸾策马前行,想起曾经还在山中修炼的时候,萧凤带他去过西湖,湖中鱼类繁多且西子湖向来是日月精华积聚之地,兼之饱受文墨熏陶,修为深厚的同族也非常多。其中一条名唤“墨岚”墨色青鱼与他交好,那青鱼的叔叔居于金陵玄武湖中,因二人情谊深厚,故若有机会去金陵,他自当要去拜会那青鱼的叔叔。

不过两三天的光景,萧鸾便已抵达金陵东北郊外,在一棵柳树边拴好了马,便趁旁人不觉时化作本相,钻入玄武湖中。他想着若要让江浙总督帮忙,必然要投其所好,至于这位官大人的喜好如何,只要寻到了墨岚的叔叔,便也知道个大概了。

“请问墨恒先生居在此处吗?”萧鸾寻了约莫半天的时间,好在此处的水族见他白鳞红边,长得甚是好看,也没怎么为难于他。

那条青鱼吐了吐泡泡,道:“我便是墨恒。”

萧鸾一喜,黑亮的眼珠转了转,摆摆尾巴道:“我曾与墨岚有过交情,此次来金陵,特来拜访墨恒先生。”

“你可比岚儿沉稳多了,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也是他的造化。不过我不太喜欢绕弯,我知你来是有事要拜托与我,何不直言?”

“是,我有事要询问先生。不知先生是否知道江浙总督有什么爱好?”

墨恒的尾鳍动了动,神色黯了下来,缓缓道:“你可知朝廷的禁令?凡是做官的,皆不许嫖妓,这江浙总督不能流连秦楼楚馆,便爱起模样俊美的男子来。只因这几年他还颇有些功绩,上头也就不跟他计较这些。据说他家中后院里养了数个美貌的男子呢。”

萧鸾听了,心口如堵巨石。他若委身于那个总督大人,便是对顾徽不起;他若白跑一趟帮不了顾徽,还是对他不起。

墨恒见他面有为难之色,提点他道:“其实只要博得他的欢心即可。”说完,他摇了摇尾巴,吐着泡泡游走了。

萧鸾浮出水面,化作人身,骑上马一路进城。

萧凤跟夫家说回娘家探亲,大约十天便反,这才得以来萧宅照看。如此一来,春子也不用天天给顾徽做饭还被骂不好吃了,其实他知道,不是他做的不好吃,是自从萧公子走了之后,少爷根本就没胃口。萧凤不仅长得鲜艳明丽,还烧的一手好菜,把萧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任谁见了都要嫉妒她的夫婿,这样的好女子怎么就给他娶回了家。

“姐姐,你说你和萧鸾都是修炼成人的鱼精?”顾徽知道他们不同寻常,但听到萧凤亲口告诉他真相的时候,他还是吃了一惊。

萧凤笑问:“怎么?你后悔跟我弟弟山盟海誓了?”

顾徽连忙摇头:“姐夫都能娶了姐姐,我怎么会后悔呢?”他歪着头想了想,打趣道:“若哪天姐夫不要姐姐了,我或许才有些动摇。”

萧凤拿锅铲敲他的脑袋:“你这个酸儒,姐姐我做牛做马服侍你吃喝,你尽捡些混话来打趣我,看我还做不做给你吃!再说,你也只敢和我贫,料定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的心上人,我便奈何你不得是不是?你被我弟弟打趣儿的时候,怎么急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亏得他死心塌地地帮你,真不知我们姐弟俩造了什么孽,这辈子都得伺候着你这么个东西!”

顾徽见萧凤如此,吐吐舌头溜出厨房去,再闹下去,晚上可就没得好吃的了。顾老爹调养了几日,身体好了许多,只是常年病着,还得去杭州城中买药。顾徽和春子都去城里闹过的,因而买药的事情也只得麻烦萧凤。

这一日上午,萧凤照例出门给顾老爹买药,却迎头碰上夫家的一个小厮,她拽住小厮问道:“怎么跑这么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小厮连忙给她跪下,急得满头大汗:“夫人,夫人快回家吧,老夫人说若一个月内夫人怀不上孩子,便要休了夫人!少爷、少爷和老夫人争吵起来,说是若老夫人再逼迫夫人,他便自裁了去,说什么‘眼不见为净’,如今一气之下,割破了手腕。我急着去请大夫。”

萧凤听了,愣在原地,她的真实身份只告诉给了夫君,其他人一概不知道的。她是妖,夫君是人,人妖殊途,怎能生出孩子来呢!他竟然选择自裁了事,那他又把她置于何处!萧凤又担心她夫君的伤,便让小厮赶紧去请大夫,自己一路回夫家去了。

是夜,萧凤没有回萧宅。顾老爹和顾徽随意吃了晚饭,早早地歇下了。春子见着桌椅有一些松动的,为怕吵着主人,便都搬到院子里去修。

月亮隐没在黯色的云层里,一点点灯光都透不出来。几条黑影窜上屋顶,彼此打了个手势,便掀开瓦片,吹起迷烟来。春子正埋怨着月光不够亮,准备回屋去拿盏灯出来,走至顾徽睡的那间门口时,忽然觉得有种奇奇怪怪的味道,他猛然一个激灵,掩了口鼻冲进门去,拉起自家少爷就往外跑!

顾徽清醒过来,已然到了堂中,心想他爹还在里屋睡着呢,便转身回去找他。春子跟着他,觉得脚软的走不动,眼前也模糊一片,只喊着“少爷,姐姐救……”便没了声响。顾徽进了顾老爹的房门,发现床上的被褥被掀开,里面空无一人,刚想着怎么就晚了一步,自己便也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次日萧凤回来,发现昏迷的顾徽和春子,把他们救醒,一边想着肯定还是知府老爷暗中指使的,一边又责备自己没照看好他们,如今连顾老爹也失踪了。

知府老爷安排的线人从上次树林里截杀顾徽的一行大汉处得知,顾徽被一模样清俊,身手不凡的人所救,且那人似乎会什么异术,不得不防。于是这一次他们便采用了迷香,想来再高强的武功总会被迷晕一阵子,不料春子竟没睡,拉着顾徽来到堂中,那些人没发现萧鸾的踪迹,害怕遭到袭击,便只在混乱中带走了顾老爹。他们也不算亏,毕竟顾老爹才是最重要的人证。

顾徽沮丧得不行,想着老父亲的病尚未好全,前些日子被打又是旧病添新伤,再也禁不得折腾了。萧凤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一下:“听我说,他们起初一定打算将你们一网打尽的,如今只抓了你的父亲,肯定要利用你父亲诱你们前去,你一旦冲动了,便是正中下怀,正好把你们都逮住,只要你忍得一时,待弟弟把江浙总督请过来,事情便有了转机。在此期间,他们不会把你父亲怎么样的。”

顾徽一向执拗,这次却不知怎么的,竟把萧凤的话听了进去,也许是他太信任萧鸾,只要萧鸾回来,一切就有了转机。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大家似乎比较看好女王式吐槽,和鱼叔叔吐泡泡~XD下一章……要出现一个新人物啦~

金陵

五百里之外的金陵,如此良辰如此夜。

金陵城比杭州城更为繁华,早已不拘市坊之限,也早没了宵禁,此时夜色正浓,集市上处处灯火,把金陵映照的如同白昼。

萧鸾使了几两银子,探得总督大人今夜微服出访,便早早在市中他必经的路旁,设下了一处高台。他催动法术,幻化出几个佣仆,让他们怎么响亮就怎么吆喝。

“我们本是杭州人氏,今日来到金陵,是为感激在总督大人的治理之下,江浙一带风调雨顺,百姓和乐!今夜我家萧公子将亲自登台抚琴一曲,还望走过路过的,都来捧个人场!”佣仆一声高过一声。

人群慢慢聚集过来,这一消息立马有人一路小跑通报给了总督大人,总督大人听说有人为了感激他的政绩而亲自来此献艺,早就迫不及待地想去视察一番了。

只见萧鸾坐于高台之上,盘腿而坐,面前的案几上摆着饰殷红流苏的红木漆琴,他伸出十指,缓缓而奏,乃是一曲《清平乐》。这弹琴唱歌的技艺也是他跟着萧凤学的,记得他姐姐那时为了嫁给凡人,就仿着大家闺秀在琴棋书画上做足了功夫,萧鸾好奇得很,央着姐姐都教给了他。

总督大人名为方禹晟,本就喜好面容清俊姣好的男子,萧鸾不仅长得好看,又弹的一手好琴,真是让方总督在台下看了几眼,便咽下了几口唾沫。偏偏今夜是微服私访,他又不得声张,就如同一根鱼刺卡在了气管里一般憋闷。

待琴声初歇,一佣仆又喊道:“大家想不想听萧公子唱歌?”台下众人连连鼓掌。萧鸾敛衽而起,待掌声平息,便唱起小调来。“桃夭灼灼,云遏清歌;秋水佳人,曼调相和;黄发垂髫,他人自乐;使君既来,可共载不?”听到此处,方禹晟心痒难止,待萧鸾下台歇息时,连忙吩咐一名随从去递了张帖子,上书:公子清雅,慕名仰止,清风朗月,督府一叙。

萧鸾接了帖子,登台摇摇一拜,抬起头来,又是笑得一派风轻云淡,这总督大人的便已失了半分魂魄了。待献艺结束,台下果然停了个青布小轿,萧鸾上前询问:“可是总督大人府上的?”轿夫叩身答道:“总督大人已等候萧公子多时,还请公子这就上轿罢。”

“起轿——”萧鸾感觉身下颠了一颠,轿子已被人抬起。他抚着心口,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冷静,脑海里飞速地思索着见到总督大人后要如何应变,如何自保,又如何劝说他去杭州一趟,查访坊中黑市之事。他想来想去也没法确定一个万全的法子,倒是顾徽的面容,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眼前,一会儿是宠溺的笑,一会儿又是怀疑的冷,搅得他心神不安。

萧鸾巴不得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想个办法,岂料总督府并不远,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他的轿子就从一道侧门被抬了进去。

他刚下了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过来招呼他:“萧公子辛苦了,总督大人早已吩咐备下几道小菜,还有热水,请公子自去用膳、沐浴,待总督大人处理完了公事,再同萧公子谈论风雅之事。”萧鸾终于放开了咬紧的唇,稍稍不那么紧张了,他用右手揉了揉左肩,扮出一副疲累的模样,乖乖跟着管家向一处厢房走去。

萧宅是仿着他姐夫家化作的,这总督府可比他萧宅大多了,绕了两条回廊才到了目的地。萧鸾在几条回廊上一绕,头都晕了,若不是天上有个明晃晃的月亮,还真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他记不全路,倒把府内的几处池塘、清泉、水井记了一遍,反正水脉相通,他若真逃不掉,就趁人不注意,钻入水下便可。

萧鸾用完了饭,便舒舒服服地泡进了大木桶里,他最爱的便是水,恨不得化作本相好好游弋一番才好,因怕惹出麻烦来,旋即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隔着屏风,萧鸾看不清来人,低声询问道:“谁进来了?我还没有洗完澡。”

只见那人似乎拱手一揖,道“冒犯了”,便转身出了门去,又顺手掩好房门。萧鸾想他是总督大人请来的宾客,他方才又遣退了佣仆,这进来的除了总督大人还会有谁?他不觉起了身鸡皮疙瘩,赶紧从水里爬起来,穿好衣物,走到房门前。

萧鸾打开了门,本想查看下情况,却见那人并未离去,而是负手背对着房门,微微昂首,似在赏月一般。那人听到声响,转过身来,果然就是方禹晟。

“总督大人?”萧鸾惊呼,方洗净的皮肤上泛着好看的微红。原来他想象中那个好男色又颇会为官的江浙总督必然长得脑满肠肥,不料眼前的方禹晟虽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却仍然掩盖不住一身的金玉贵气,眉眼唇廓皆如精工细刻,透露着一股英气,仿佛长成这种模样的人,天生便是做大官的料子。

方禹晟忽然一笑,挑眉问道:“怎么?见到本官的面目,你很惊讶?”

萧鸾自知失礼,比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便一同进了房。萧鸾才在屏风后洗完澡,屋里的水汽未全散去,在半空中星星点点地渲染着几片白,模糊的视野里带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据说你是特地来感激本官对江浙一带的治理的?”方禹晟拿起茶壶,自斟自饮了一杯,这是方才佣仆们为萧鸾备下的,此时却已有些凉了。

萧鸾点头,起身揖道:“杭州西子湖畔本就繁华,不想这金陵城中则更令人目不暇接,而这几年江浙风调雨顺,百姓不饥不寒,船舶来往交接,珍奇陈列于市,这皆是总督大人的荫德。”

方禹晟听了,不置可否地盯着萧鸾看,萧鸾被看得好不自在,连忙别过视线去看一旁的盆栽,心想果然是在官场中打磨的老手,对这样歌功颂德的话既不顺承也不谦推,倒叫人猜不到他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就喜欢上了总督大人肿么办呢……

应允

方禹晟又笑了笑,脸上分明写着“真有意思”四个大字,他站起来掰过萧鸾的下巴,眼色忽而变得冷峻,直盯着萧鸾冷声道:“做出这样高调的事来吸引我的注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手劲很大,萧鸾有些怕,他想这个人真是翻脸比翻书都快,沉了沉心,鼓起勇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萧鸾有事要求总督大人,为避人耳目,方出此下策。”

“哦?”方禹晟颇有意味地道:“江浙一带的官贾大户中,并没有姓萧的,你不过是一小门小户的公子,竟有事求到我这里来,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帮你?”

萧鸾的下巴被他捏的生疼,挣脱了一下又挣脱不开,只得道:“家中的叔叔曾交代说,要求人帮忙,必投其所好。”

方禹晟放开了他,萧鸾这才松了一口气,自己揉了揉下巴,想着他要是再不放开,就得逼着他用法术了,还好没有用,不然不知要有多麻烦。“你是想投我所好?”方禹晟一面说着,一面环上了萧鸾的腰,不容分说地吻上了萧鸾的唇,萧鸾心跳如敲鼓,用力去推开他,却怎么挣扎都挣扎不出他的控制。

萧鸾心里一急,右手在背后捏了一个诀,正要催动,方禹晟却放开了他,调笑一般地问道:“如何?我看你如此受难受的模样,必然不肯投我所好。”萧鸾俯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气,几乎完全意识不到周围的情况,方才那样的情形,若不是被堵住口舌,他只怕要喊出“顾徽救我”了。

顾徽做了个梦,梦见萧鸾化作鱼儿的本相,在水中欢快地游着,他站在水边和他说话,尽管鱼儿并不会说人的语言,但他们仍然可以交流。此时忽然有人从水中把萧鸾捞了出去,搁在砧板上,磨好了刀,正要宰割一番。顾徽拼命想要喊出声,想要救出萧鸾,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也无法移动,眼见着那刀刃就要劈下来,一惊之间,已然转醒,背上惊出了一层冷汗。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顾徽默念着这一句,反复哀叹了几声,又想到此番境况,不觉悲从中来,几乎就掉下了几滴眼泪。他睡不着,坐起来翻了几页诗卷,满篇尽是聚少离多的相思句,真是将人的心肝都愁化了去。他便不再看,掷了书,仰躺着,默默想着萧鸾,竟然又动起了去金陵一趟的念头。

萧鸾一阵犹豫,还是屈膝跪下,道:“大人执掌江浙,而江浙一代贤美才俊多且盛矣,萧鸾一介草莽,即使承欢于堂前,也不能投大人之好。不知大人是否还有其他心愿,萧鸾必尽心竭力,助大人达成。”

“其他心愿?”方禹晟剑眉一横,眼前这个人虽不是位居高职,也不是江浙豪商,但见他并非狂妄之辈,那就姑且暂信他有这个能力?“这个条件无论对谁听上去都很诱人,试问天下谁人不爱财富、权力和美人,偏偏这些我方禹晟都有了。我也不瞒你,还有三个月的任期我便要上调至京城,我不是贪心之人,于权力或是钱财早已心满意足,至于美人……我也有很多,不过我有的却都不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

萧鸾见他盯着自己仔仔细细地看,半分都没有转移过视线,倘若那目光也是一件锐器的话,他的身上想必已经多出了好几个窟窿。“我明白大人的意思了。”萧鸾想,事已至此,总不至于放弃,于是咬咬牙开始解自己衣衫上的带子。顾徽,对不起,萧鸾不是有意负你,只是为情势所迫,你若嫌弃,那待事情结束之后,萧鸾就把心剖出来给你,纵然身死,也让你知晓,那心上刻的,只有“顾徽”二字。

褪下外衣,他接着解亵衣上的细带。亵衣渐褪,露出白皙温润的双肩,方禹晟绕到他身后,伸开双臂环抱着他,阻住亵衣下滑的趋势,歪过头在他脖颈处轻轻一吻:“够了,我看的出,你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不要你心不甘情不愿地为我做这些。”

方禹晟手臂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里衣传递到萧鸾温凉的皮肤上,他默默道了声“谢大人”,便要挣开方禹晟的怀抱。“别动,你且告诉我,你要求我帮你什么?”方禹晟贪婪地把头埋在萧鸾的脖弯里,呼吸着萧鸾独有的,淡淡的清冽之气。

虽然这样的交流方式颇为不适,但是好歹方禹晟似乎是想出面相帮了。萧鸾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他,扭扭头,见他的浓密的眉却渐渐锁了起来。

方禹晟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宠溺地笑了笑,趁着萧鸾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偷偷地在他的唇角印上一吻,这才松手放了萧鸾,并示意他穿好衣服。萧鸾被占了便宜,心里很是不舒服,不过好歹他终于送了手,而且似乎没有那种意思,他悬着的一颗心稍稍放了下来。

“这个事情不好办。”方禹晟笑完之后,竟然来了这么一句。萧鸾正疑惑着,忽听他接着道:“从前市坊有别,如今繁盛起来了,市坊交错也并无什么大碍。这种事情即便是告到上头去,上头只要见赋税中有利可图,便只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去了。”

萧鸾一拜,语气里透着些许焦急:“于赋税有利,却于民生有害,若让官家勾结豪商,将小民们的宅子都夺了,把他们变作佣仆使唤,这种做法与禽兽何异?再者说,那里头做的皆是不干净的勾当,贿赂官员、中饱私囊、损公肥私之事只怕在那些地方都可以滴水不漏地完成。”

“住口!”方禹晟冷喝,“这种事情,没有充分的证据,切忌胡言乱语。我朝严禁官商私下勾结,如果能拿住这一条罪状,倒可以帮你一帮。只是我们需要证据,人证和物证。”

“物证大约要偷偷去那坊间市里一探才能得到,而人证,便是顾家人。”

方禹晟心想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大致已经知道了,分明和萧鸾没有多大关系,他这样舍命似的相帮,大约是心里记挂着一个人,不出意外,便是那顾家公子了。“如此甚好,我随你去一趟杭州,我私访查出证据,你定要全力保护好人证不出意外,到时人证物证俱全,必能还你一个公道。”他这话说得霸气十足,眉宇间一片疏阔。

萧鸾作揖:“大恩大德,萧鸾无以为报,便只好——”话未说完,便被方禹晟打断:“大恩不言谢,我只要你记得我方禹晟,哪怕此事了结后我们再也没有相遇的机会,你也永远不准忘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忙去了没更,于是补更一章。已经写完了,结局在修改中。

重逢

萧鸾听了,有些发愣,好似上天特别眷顾他,这个总督大人并没有太为难他,还特意地教他帮他,让他连谢字都不知该从何说起。萧鸾何德何能,能让堂堂总督大人为他如此。

“别傻愣着了,你想什么时候动身?”

“当然越早越好。”

“那你早些休息,我们明早就动身。”

说完,方禹晟转身便快步离开了厢房,想必是安排私访的事情去了。萧鸾打开窗子,天上悬着的月亮又比适才在回廊上见着的时候西移了几分,忽然就有些想笑,那个在杭州的书呆子现在会不会也望着月亮,念一些酸溜溜的诸如“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样的诗文呢?不过就算是酸溜溜的诗文,他也好久没听到了,所以,要立即赶回杭州去!

顾徽要去金陵的企图被萧凤发现了,她半玩笑半认真地数落了他一番,说这金陵距离杭州才多远,想来萧鸾已经办好了事情,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你万一在路中与他错开,拖延了相见的时间,不是连肠子都要悔青了么?如今都是这副食不知味的模样了,若再见不着面,那就真是相思成疾了。

次日清晨,天边刚透出清亮的光,萧鸾就醒了,然后想着要回杭州,便再也睡不着,但又不敢惊扰了府上的其他人,只得睁着眼望着幔顶发呆。又过了一小会儿,居然有人轻手轻脚地过来,推开了门,萧鸾赶紧闭眼装睡,只听得那人悄悄走近,坐在床沿上,替他把露出被子的手臂塞回去,又将黏在他脸边的发丝轻轻拨下来,默默叹了口气,便起身出去了。

天光大亮的时候,佣仆进来侍候他梳洗和用早饭。待被领至督府侧门前,那里已停了一辆朴素的马车,萧鸾钻进去,方禹晟正安静地坐在里面,闭目养神。

“总督大人怎不骑马,反而乘坐马车?”萧鸾想着骑马不是更快些么。

“骑马太张扬了,你不要忘了,我们这次要悄悄地行动。”方禹晟诡异地笑了一笑,让萧鸾觉得这个表情格外的孩子气,仿佛还小的时候,跟墨岚在珊瑚堆里捉迷藏,让对方闭眼数到十的时候,自己却溜之大吉,让他在珊瑚堆里游了好几圈也找不到。那时候也是这样神神秘秘地笑着。

萧鸾进了马车坐定,才发现方禹晟眼下有些发黑,眼里布满了血丝,试探地问道:“总督大人昨夜没睡么?”转而又想,是了,天刚亮的时候,来给他盖好被子的人,就是方禹晟吧,忽然心里就涌起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滋味来。

“嗯,有些事要处理,耽搁了一晚,准备休息的时候天都要亮了,就还是不睡了。”他招呼着萧鸾,让他坐过来一点,萧鸾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照办。方禹晟把头倚在萧鸾的肩上,低声疲惫道:“让我趁着赶路的时候略歇一歇罢,这些年跟他们饮酒作乐太放肆了,这身体啊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萧鸾望着他疲惫的神情,心底里忽而生出同情来,想来凡人总羡慕位高权重的人,殊不知这高官也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他又想着顾徽去考取功名,将来也是要当官的,说不定等他当了官,结识的人多了,也去饮酒作乐,就把他忘掉了。一念至此,鼻中一阵酸涩,萧鸾摇摇头,还是不要胡思乱想比较好。

马车平稳地前行,三天之后便抵达杭州城郊。方禹晟自己和萧鸾乘坐马车,而真正在最后派上用场的亲卫三百人则驻守于距杭州三十里外,只要方禹晟放出消息,不出半日,他们便能抵达杭州城。

途中,萧鸾见方禹晟也并甚异样,心里不再时时提防,两人甚至如知己好友般聊起天来。方禹晟的官居至此,却是凭着能力一点点爬上来的,要说读过的书,虽不如博士一类,可也涉猎极广。萧鸾听着他讲些天南地北的逸闻趣事,竟似幼时跟在萧凤身边一样,觉得既新奇又有趣,便默默地都记了下来。

次日正午时分,马车停在了萧宅外。萧鸾并方禹晟下了马车,径自推门而入,恰逢春子正扫着前庭,他眨了眨黑亮的眼睛,大喊出声:“我回来啦!”

春子被他唬了一跳,定定神看见果然是萧公子带着江浙总督回来了,高兴地立时扔掉扫把,飞奔回去,边跑边喊:“少爷——少爷,萧公子回来啦——”

萧鸾正疑着,这小子从前不是挺讨厌他的么,怎么见他回来了,却这样高兴。

萧鸾举步正要往正堂走去,忽见屋门前闪出一个人影来,文质彬彬,润如美玉,不是顾徽是谁!

“萧鸾……”不等萧鸾开口,顾徽就已喊出了他的名字,两人不过十天未见,却好似分别了整整十年。顾徽的眼眶有些微红,萧鸾见了,一阵心疼,什么都不管了,直奔向前去抱住顾徽:“瘦了……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肯定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

方才顾徽正与萧凤才里屋下棋,他一直心神不宁,被萧凤杀得就快无路可走了,忽然听到春子的叫喊声,连忙扔了棋子飞奔出来,果然是萧鸾回来了。萧凤跟着出来,看见弟弟平安归来,心里也是开心,笑道:“我的好弟弟,你总算回来了,姐姐我为了照顾好你的顾公子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还是吃不好睡不好……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可就真没法子了。”

顾徽和萧鸾抱在一起,一阵儿哭一阵儿笑的,最后干脆咬着耳朵说悄悄话。方禹晟站在距离他们几步之外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多余的人,纵使在冷漠的官场混迹多年,可这种一家重逢的感人戏码也不由得引出他的怜悯之心来。

萧凤注意到了方禹晟,自顾自上前福了一礼:“萧凤见过总督大人,总督大人肯在万忙之中亲临此处帮我们的忙,我先谢过大人了。”

方禹晟微微点头:“本官为此事安排了私访,还请大家务必声张,以保证计划的进行。”他虽对萧凤说着话,目光却未离开萧鸾一瞬,他看着他扑进顾徽的怀,为他笑,为他哭,这种感觉就如同被利器割伤了手指,虽然看上去只是小伤,可十指连心,怎能不疼。

萧凤招呼众人进屋说话,并吩咐春子去泡上好的茶来。

顾徽坐下来,面色忽而有些沉重,低声道:“前夜,我爹被一伙人给掠走了,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他咬了咬嘴唇,“我本想去金陵找你、找你帮忙出个主意,这只怕又是那府里的大人做的好事。”

萧鸾伸出手,握了握顾徽的手,温言安慰道:“你瞧我把总督大人都请来了,一定能救回顾老爹的,你也别太难过了。”他转头看看方禹晟,希望这个总督大人也能有所表示。

“顾公子莫急,本官既然来了,就有本官的安排,你只需在此等待你父亲的消息便好。”方禹晟呷了口茶,把心中如波涛翻滚一样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待众人吃过午饭,又详谈了约两个时辰,先前还说着这桩案子,后来便说到今次的科举,方禹晟觉得顾公子此人胸中虽有韬略,但过于固执急躁,又是个饱读圣贤书的文人,若将来做官,必然是个大大的清官,只是他不懂官场中的相互勾结、彼此倾轧,迟早要吃大亏,甚至连小命也保不住。当然,这些话他也不能直说,只是稍稍提点一番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我真的喜欢上了总督大人肿么办=v=

证据

夜色来得太快,萧凤命春子将门前的旧灯笼换下,取了几盏新的点亮了挂上,说是萧鸾回来了,应该庆祝庆祝。

众人用完晚饭后,萧凤默默捻诀,化出几个佣仆来侍候总督大人,把顾老爹往前住的屋子整理干净了,腾给总督大人住。方禹晟起身拍了拍萧鸾的肩膀,萧鸾会意,便也起来跟着方禹晟往房内走去,此时却被一旁的顾徽拉住手腕,萧鸾对他笑笑,道:“放心吧,我去去便回。”

“总督大人。”萧鸾跟着他进了房门。

方禹晟终于把面具取下,他忍了整整一天了,此时再也忍不住,冷喝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信你?我又为什么陪你驱车几百里到这里?你既然说要‘投我所好’,我不愿意强迫你,那么你就要演一出这样的戏码给我看,意思是让我觉得你心有所属,知难而退?你错了,萧鸾,我要让你看清我,让你对我心甘情愿!”

这种话的意思是……总督大人吃醋了?萧鸾想着,“吃醋”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类比来类比去,也只能类比出小时候父母尚在,就常夸墨岚比他灵气多了,他就满心的不高兴,对墨岚也就爱理不理的。

他想了半天也没回方禹晟的话,眨着黑亮黑亮的眼睛看他,方禹晟最怕看到这样无辜的眼神了,又不知道自己的话萧鸾听懂了没有,真是让人又爱又恨。他索性一把揽过萧鸾的腰身,趁其不备地吻上去,萧鸾被他吻的面红耳赤,正要挣扎的时候,忽然听见房门被一把推开的声音!

顾徽就站在门口,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方禹晟松开萧鸾,但手仍揽在他的腰上,冷眼望了望顾徽,似乎顾徽的出现丝毫都没有影响到他的兴致。

萧鸾红着脸,对着顾徽摇了摇头,脸色十分难看:“顾徽,你出去吧。”

“出去?萧公子这就要赶我走了么?我原想萧公子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如此自信地把总督大人请到杭州,原来是这样,我如今才明白!”顾徽站在门前,嫌恶地看着他们,这样的话就像一根根针一般地扎在萧鸾身上,猝不及防,遍体鳞伤。萧鸾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只倚靠着方禹晟手臂的力量才勉强站住,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顾徽转身便走,竟似再也不想看见他们,可他还要救出老爹,夺回房子,他觉得脑子里面乱成一片,根本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于是他奔出萧宅,朝着与杭州相反的方向狂奔起来,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跑累了就想哭,心里头像压了石头一样沉,可他堂堂男子汉,断然不能流泪的,于是又一直朝前跑去。

方禹晟看着萧鸾如木头般立在那里,又仔细地吻干净了他脸色的泪痕,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也许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是我太心急。”萧鸾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鸾,我们明天分头行动,我去坊间市里寻找证据,你想办法潜进府内大牢,探查出顾老爹的踪迹。”

“萧鸾,不要担心,他要是真的爱你,就会回来听你解释的。”

“萧鸾,早点歇息吧,我要睡了,今晚随便你睡在哪里。”

“萧鸾,对不起,原谅我好吗?”

“萧鸾……”

方禹晟的计划,从他们到达萧宅的时候就开始了,他派几个精干的手下赶到杭州城内,放出风声,说是有个方公子看中了坊间市的铺子,想要全部买下来。坊间市的老板自然会对这样一位方公子产生兴趣,但在脑海中又找不出杭州本地的方家大户,如果他们可以拉拢这一位方公子,让方公子出一笔钱,他们共同经营,到时候赚得多了,上头府内的老爷分的利钱多了,也就自然会多关照他们。

殊不知这间大铺子的老板一出现,即刻被人盯上了,他原想先见一见那位方公子再去同府里的老爷禀报,后来又觉得不妥,府里的老爷最憎恶做下属的“先斩后奏”了,遂放了消息出去。方禹晟的几个精干部下顺藤摸瓜,将铺子的老板同府老爷的传信并一干霸占的房契地契等各类物证一并翻了出来。

一个小小的知府,想要在江浙总督方禹晟的眼皮子底下作乱,还是太嫩了些。他握着手里的一叠物证,不由冷笑了几声。

萧鸾从未去过大牢,而且无论是真身还是本相,都没办法通过牢房守卫那一关。萧凤见弟弟苦恼,犹豫了颇久,才终于把心里酝酿已久的法子告诉了他:“弟弟你莫忘了,天下水脉相通,据说那牢房有两层,轻犯则关在上面,而重犯则关在地下。上一次那些大汉领教过你的本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我猜顾老爹定然被关在地下那一层,地下的牢房总要有个排水的通道,你如若化作本相进去,或许不失为一个办法。”

萧凤之所以犹豫,也正是因为这个办法对于一条鱼来说,太过残忍了。牢房的排水道里面,肮脏污浊,什么秽物都有,若萧鸾化作本相进去,恐怕游不了多久,便会窒息而死。

萧鸾听了,心内一喜,只要可以救回顾老爹,那些秽物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自问百年修行,这些考验还是可以应对的。

顾徽从那一日跑了出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差点没把春子给吓傻了。这个时候萧鸾已经去救顾老爹了,所以两个人没有碰上,对于一条鱼精而言,找到排水道口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萧鸾化作了本相,循着不满脏水和秽物的排水道一点点朝着大牢的方向游去。

萧鸾一路探头出来查看,终于在下层牢房的一个幽闭的水牢里,发现了顾老爹。只见老人双手似乎被夹过,红肿溃烂,双腿浸泡在水里,已经发白脱皮了。萧鸾化作人身,轻轻地摇了摇顾老爹,老人醒了过来,支支吾吾了几句,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担心老人依然神志不清,忙捏了个咒,从眉心点进去,发现老人竟然还是不能说话。

顾老爹张张嘴,用下巴指着囚衣的衣带处。萧鸾会意,去解了衣带,内面却绑着一块破布,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字,竟是一封血书!萧鸾这才意识到,顾老爹被人给毒哑了,他肯定是趁在双手没有被夹断之前写下了知府老爷霸占民宅的证据。这伙人真是狠毒,一面利用老人诱顾徽前来自投罗网,一面对老人用刑,意思是就算让他活着,也要吐露不出半个字去。

忽然牢房外想起了一阵铁锁链的声音,大概是有衙役来了,顾老爹突然有了强烈的反应,支支吾吾对着萧鸾用力摇头。萧鸾明白,顾老爹是让他赶紧走,不要被人发现。略一沉吟,萧鸾将血书吞进肚里,化作本相,沿着来的水道,向外游去。

作者有话要说:难为鸾儿了=3=

结局

一直游到西湖里,萧鸾才松了一口气,在别的水族诧异的目光下,他洗干净了自己身上的秽物便片刻也不敢耽误,游向护城河,再寻着地下的水脉,游进萧宅后园的水池。

顾徽正在此处发呆,他就坐在水边,看着水池里一圈一圈漾开的波纹。萧鸾忽然跳出,化作人身,尽管顾徽已经知道萧鸾是鱼精,可还是把发呆的顾徽给吓了一大跳!

顾徽见了萧鸾,明明思念的不得了,但一想到他昨晚在方禹晟怀里的事情,就片刻也冷静不下来,转身便要走。萧鸾拉住顾徽的袖子,气若游丝地道:“救你父亲的证据我已经拿到了,你把它取出来,就能接你父亲回来。”

顾徽推开了萧鸾的手:“我自会去想办法救我爹,不用你委身于人,饱受委屈。”

萧鸾知道顾徽还在怪他,一时间竟不知要怎样解释才好,急切之下只觉得头晕脑胀,想到方才在排水道里游了许久,必然对身体有所影响,眼前一黑便向下栽倒。顾徽连忙揽过他的肩膀,不至于让他直接摔到地上,只见萧鸾勉强睁开眼睛,轻声道:“来不及了,你若不动手,我便自己来。”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匕,顾徽还没想明白他要干什么,只觉得寒光一闪,萧鸾用匕首朝自己腹部斜划而去!

萧鸾疼得一声闷哼,肚腹处被划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顾徽见他腹部鲜血汩汩,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萧鸾颤抖着从伤口里拿出一封血书,放到顾徽手里,然后微微一笑,张着口型说了句“你好好活着”,便慢慢合上了眼睛。“萧鸾——!”顾徽拼命地喊着萧鸾,萧鸾也不应他,偎在他的怀里,慢慢地化作了一尾白底红边红腮的小鱼,躺在地上艰难地呼吸。顾徽本能地捧起他,一面低声唤着萧鸾的名字,一面轻轻地把他放到水池里去,鲜血弥漫,将池水都染红了。

“萧鸾!萧鸾我拿到证据了!”方禹晟亲自拿着那些搜集来的证据寻到此处,却发现顾徽傻愣愣地趴在水池边,看着池水里一尾被剖开腹部的鲤鱼,池边地上一片深红血迹。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顾徽这样的表情,是不是昭示着萧鸾出了什么事情,而地上那滩血就正是萧鸾的。他忽然心如刀割,虽然这些年他身边从不乏美人,有的来了有的又走了,却从来没有像这一次一样,那么痛。那种冰冷的刺痛感如细丝一般,在池水前这两个人的脉络里游走。萧鸾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方禹晟很快就召集齐了人手,搜了牢房,寻出被毒害的顾老爹,结合多个证据,一举扳倒了杭州知府,将顾宅还给了顾家父子。这一天,朝廷里派喜报的人到了顾宅,说是顾徽中了贡士甲等第七名,须于来年三月份赶赴京城,参加殿试。前来恭喜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简直要把顾家的新门槛都要踩烂了,顾老爹满身是伤还需要休养,于是春子在里面照料,顾徽便在外面接待客人。

这天的傍晚,天边还剩下最后一缕残霞的时候,一个道士捋着拂尘,来到了顾宅。

“道长有礼。”顾徽虽不认识他,也疑惑为何一个出家人也来道喜,虽然他早已对官场死了心,并不想去参加殿试、入朝为官,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道长捻须微笑,从身后拉出一个人来。那人身着一件鱼尾裾裙,白底墨边,肩膀处饰了几朵墨色氤氲的莲花,且面若冠玉,眼睛黑亮而灵动,眉心处点了一点朱砂。顾徽心里蓦然一紧,这个模样,不是萧鸾是谁!可是萧鸾见到他,为什么不叫他,这样黑亮的大眼睛仿佛并不是看着他,而是透过了他直穿到某个虚无的时空里去。

“我用莲花瓣封了他的伤口,救了这条小鱼,他以后就是我的徒弟啦。他说他还想再见你一次,可惜,修为终究太浅,且又耗损太多,如今却将在尘世游历一遭的事情全部都忘却了。”道士的语气并没有什么波澜。萧鸾居然把他忘了?他们一起经历了生的、死的、开心的、难过的,有过误会有过怨怼,有过亲密有过相伴,这么多要怎样才能全部都忘掉?顾徽的眼眶湿湿的,他认真地看着萧鸾,萧鸾也看着他,只是目光平静,超然物外。

顾徽慢慢地淌下泪来,究竟也分不清是因为看到了萧鸾没死而开心,还是因为萧鸾已经完全忘记了他而难过。萧鸾曾对他发誓,如果他负了他,必叫今生尘缘断绝。原来,只是一语成谶罢了。

道士笑了一笑:“这条小鱼我且带走啦,年轻人,你好好活着,若尘缘未尽,必还有再见的一天。”说完,他牵着萧鸾的手,一步便似走了一丈远,很快就消失在视线所能企及的地方。

方才春子听到外面的声音,赶了出来,望着道长远去的背景,大惊道:“咦?这不是那一年赠我丹药的那位道长吗?原来是个仙人啊!”

五百里之外的金陵,一向身体强健的总督大人方禹晟回家后竟大病了一场,初愈之时,他便在院子里的莲池中看鱼,一坐就是一个下午。萧鸾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断章,既不知道开头如何,也不知道结局怎样,可往往完整的故事总会让人觉得乏味和老套,只有一个不知是哪里蹦出来的断章,才能抓住一颗原本就有些浮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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