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徐春风学习还是挺刻苦的,虽然每天还要去麦当劳打工,但其余时间都是泡在图书馆里,或者寝室里。但他学的东西有点不太对。他一直都想好好学英语,迎头赶上,可学着学着就走神了。挑英语杂志的时候,就能看到旁边的《当代》、《收获》;进图书馆不知不觉就往历史啊文学啊架子旁走;去教室路过中文系,也得看看人家最近有什么活动宣传,然后心里羡慕嫉妒恨,再第一万次地怨念自己为毛就没进中文系?日子就在这矛盾纠结中过去,英语水平半点没涨,有时候自暴自弃地想:爱咋咋地吧!
结果今天又丢脸了。徐春风回到寝室,痛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英语。英语无非四大块:听说读写,那就开始吧。捧着本英语书,把刚刚学到的课文,叽里咕噜地念几遍。以前咱说了,他寝室一共四个人,封玉树经常不在,天天出去泡妹妹;那个叫许山岚的就是一神,这个师范学校两大神,一是郎泽宁一是许山岚,其神的地位十年不曾动摇。郎泽宁是因为没出校门就创建了自己的品牌,成为以后所有学弟学妹仰慕的创业高手;许山岚更富传奇色彩,他的事咱以后再说,现在这位神最出名的就是睡觉,号称睡神。其特点是每时每刻不是睡觉就是准备睡觉,在哪儿都能睡着。在寝室完全可以把这人忽略不计,那架势,天塌下来也不会醒。徐春风就在这很有爱的环境里,开始小声读英语课文。
不过今天情况不太一样,多了一人——郎泽宁。
郎泽宁一回寝室就有点犯困,看见许山岚睡的那叫一香甜,更想睡了,刚闭上眼睛有点睡意,就听到徐春风读英语。其实春风读的声音很小,非常有催眠作用,不过郎泽宁英语好啊,下意识地去听徐春风的发音。这就好比一个武林高手,遇到一旁练武的,不由自主就扫一眼。这一眼,坏了,睡不着了,这小破孩平卷舌都没分清,所有平舌音都读卷舌音。一开始郎泽宁也不想管,毕竟能考上英语系,英语水平肯定还是不错的,自己那两把刷子也不见得比人强。可这就像一个收藏家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眼皮底下用细砂纸摩挲元代景德镇的青花瓷,受不了啊。
郎泽宁坐起来说:“哥们你别念了。”
徐春风愣愣地一抬头:“啊,打扰你睡觉啦,那我出去。”
“不是。”郎泽宁爬下床,“你念的都不对,照这么念下去,别说四年了,四十年也没用。”唉,所以说,做正确的事,比把事做正确要重要得多。在岔道上鼓足劲撒丫子跑,那不是越来越远嘛。
徐春风连忙把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很虚心地请教:“郎泽宁你教教我行不?”
郎泽宁没坐他旁边——他总下意识地和一切男性保持距离——而是坐他对面,写下几个单词:“你读读。”
徐春风读的惨不忍听,基础太差,毕竟他就读的高中,和S城重点高中教学质量、教师素质都相差很多。郎泽宁在一旁指点:“不要有尾音,m就是m,t就是t,简洁干净,说什么摸啊特的,把那个e去掉;字母N发音不是汉语中的恩,是先发一个短/e/,再发鼻音;TWO发音不是兔子的兔,长音/u:/发音要介于屋和欧之间。”徐春风听得都迷茫了,那怎么发啊。
这些还好说,关键是徐春风舌头都是卷的,sh、th、s、ch、z完全分不清。郎泽宁说:“看我啊,舌尖吐出一点,牙齿轻咬舌尖,气流从中间透出来,发/s/时舌尖抵住下齿。”
徐春风有样学样,不发音时舌尖是吐出来的,一发音舌尖又回去了;本来已经抵住下齿,一开口又卷起来,气得郎泽宁差点伸爪子把他舌头揪出来熨一熨平。一下午俩人坐在桌子旁边你对着我我对着你吐舌头,粉红的舌尖一伸一缩一伸一缩的。日后郎泽宁回忆起这段往事,总觉得有点间接接吻的色彩,徐春风一晃脑袋,鄙夷地嗤他:“你压根就没安好心。”
终于把徐春风那点语音错误纠正过来,郎泽宁非常感慨地说:“你到底是怎么考上英语系的啊。”徐春风苦着脸:“我怎么知道,口语考试没参加,笔试刚过90分,志愿只要是跟外语有关的一律不填,阴差阳错啊,我老痛苦了。”
他叹口气,总算有人能够认真倾听自己的心声,恨不能把那点牢骚话一股脑倒出来:“郎泽宁我也不怕告诉你,从打学英语开始,我就没及格过。100分满分时我考40分,150分满分时我考60分,唯一的一次及格就是在高考上,破天荒的96,英语老师都吃惊。”
“那你哪科学得好?”
“语文,当然是语文。”徐春风毫不犹豫,“考了130多分呢,全校第一。”
郎泽宁想了想:“咱这个学校是不允许调系的。”
徐春风点头:“我也不指望。算了,就这样吧,能考上就不容易。我高考成绩比摸底成绩高了将近150分,复读一遍肯定考不上。”
郎泽宁真惊悚了:“高了多少?”
“将近150,而且没抄袭。”徐春风一提到这件事就有点小得意,毕竟直到最后老师们也觉得他考不上大学,成绩出来让他们大跌眼镜。
郎泽宁看着徐春风那个小样儿,彻底无语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傻子命好”?
徐春风收拾东西站起来:“哎,咱先去吃饭吧。”
帮忙是帮忙,可没想将关系拉得这么近。郎泽宁觉得自己对这个下铺已经热情得有点过头,不太愿意和他一起去,一时又没找到什么好借口,支吾着说:“我还不饿,你先去吧。”
“不饿也得先买回来呀。”徐春风过来拉他,“晚了站排的人多,到最后什么好菜都没有了。”郎泽宁回身去拿饭盆,顺势躲开徐春风的手:“那走吧。”
两个人一起向下走,一出寝室楼就遇见几个同年级的女同学迎面走过来。她们叽里咕噜说着英语,笑得满面春风——这是刚参加完英语角,回来拿饭盆去吃饭的。那种活动徐春风从来不敢参加,张不开嘴也说不出来。他不无艳羡地看着她们走过去,轻轻叹口气,想想自己上课时的表现,情绪有点低落。
郎泽宁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想帮徐春风,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俩是一样的人,都突然感受到了命运的无常和自身的无奈,都是与众不同并且和周围格格不入,都在竭尽全力去改变自己的生活,都有一种处于弱势时才会有的敏感和自卑。算了,既然帮,就帮到底吧。他追上两步,赶到徐春风身边:“吃完饭就回寝室,你把今天学的精读课文给我读读。”
徐春风眼睛一亮:“行,没问题。”
晚上封玉树没回来,他经常不回来,谁也不在意。许山岚不知什么时候吃完的晚饭,仍然在床上大睡特睡。郎泽宁陪着徐春风坐在桌边读英语,徐春风读得慢,但挺认真,特别注意舌头的位置,郎泽宁在一边耐心地纠正。
这一夜,郎泽宁梦里全是粉红色的舌尖,吐出来又缩回去,缩回去又吐出来,想揪还揪不到,气得他直咬牙。
第二天,郎泽宁一早出去见以前的同学,对方说有一些英语资料请他帮忙翻译,有报酬,顺便聚一聚,于是又翘了一天课。徐春风老老实实把课文读了五遍,去麦当劳做完小时工,心里合计买点礼物算是对郎泽宁表示一点感谢。徐春风觉得就吃实惠,其他都没啥意思。昨天晚上他请郎泽宁吃了晚饭,但只是在学校食堂,谁都知道大学食堂的东西也就是那么回事,便宜,可也不好吃。他想请郎泽宁到外面餐馆吃,可他也没去过几次,不知道吃一顿饭得多少钱,记起那碗三元钱的破面条,还是算了吧。都说农村孩子小气又俗气,那没办法,一是穷,真穷;二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算得上是好,自己觉得已经很了不起了,其实对方还不见得看上眼。想了半天忽然看见路口有卖烧鸡的,哎,这东西不错,无论是晚上吃饭加餐还是做夜宵,都很好。当下跑上去花了十几块钱,买了一只烧鸡。
回寝室时,封玉树和许山岚居然都不在。他把烧鸡放在窗台上,拿出课本继续读,烧鸡的香味一股一股地往外透。徐春风最爱吃烧鸡,家里买不起,是要等村里有红白喜事摆席才能凑趣吃一块半块的。过年家里能宰只活鸡,但那要炖着吃,做不了烧鸡。
他闻着飘过来的香味就有点馋,读书的声音大了些,可不顶事,馋虫还是往外涌。他舔了舔嘴唇,走到窗台前扒开塑料袋,烧鸡亮汪汪的,看着就诱人。徐春风想起买烧鸡的时候看见那些烧鸡都不是整个的,或者少了只鸡爪,或者少了只鸡翅膀。老板说有时候为了凑称,随便撕下来的,给春风特地挑了一个全胳膊全腿的。这时候徐春风就想,吃一个鸡爪,然后说买回来时烧鸡就不全和,郎泽宁也不会在意。
别看徐春风现在老实巴交的,其实那是还没混熟,他表面憨骨子里有主意,按郎泽宁的话来说,就是有点蔫坏。既然有了借口,索性撕下一个鸡爪,三口两口啃完了。吧嗒吧嗒嘴,觉着没吃够,把另一条也扯下来吃了,算是解点馋。吃完了又有点后悔,烧鸡两只大腿骨支楞着,怎么看怎么难看。他往下压了压,把袋口系好,心说:绝对不能再吃了,你咋就这么没出息呢。眼不见为净,自己还是去阅览室上晚自习吧。锁上寝室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