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功夫,有一个男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刑牧一回头看,那是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儒雅的。那男人跑过来,看到杂毛儿愣了一下,但是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来到近前,看到坐在急救室里包扎伤口的男孩儿,明显松了口气,然后冲刑牧一他们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杂毛儿。刚才还十分嚣张的小子现在有点蔫儿了,也不骂了,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叫了声:“萧宇。”一想到这是他的会计学老师,他不想自己考试不及格,于是又补充了一句“萧老师”。
男人冲杂毛儿点点头,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陈俏,你又干坏事儿了吗?”
“我没有啊老师!冤枉!”陈俏举起手来做发誓状。他再怎么胡来也不会连累朋友的,再说,还是自己最好最亲近的朋友呢,怎么可能?萧宇看他这副样子,觉得实在无奈,于是无奈地摇摇头,走进病房,拍了拍坐在凳子上包扎伤口的男孩儿的肩膀,轻轻叫了声:“楠楠。”那小孩儿回头看到来人,不由撇撇嘴,然后就靠到男人身上,动作十分亲昵,像是蹭到主人身上的猫一样。刑牧一觉得有些奇怪,那种感觉来源于他超强的第八感,而且一向十分准确。这时候,刑牧一明显地感觉到,他要发展这个小朋友成为自己的小情儿,十分有门儿。因为他明显感到,这个男孩子就是他这一类的人。
“怎么回事?才开业几天啊,就搞成这个样子。”萧宇宠溺地摸摸萧楠的脑袋,搂着他轻声问。看到大夫处理伤口,他都替孩子感觉疼,于是声音也放轻了很多。原本打算教育教育小弟的,但是现在看到他的可怜样儿,也说不出口了。
萧楠没说话。实际上他这几天一直在和哥哥赌气,因为当初他想开店,哥哥不同意。以前无论他做任何事情,哥哥都会支持,可是这次他却反对。萧楠觉得生气,这开店的钱,是他和陈俏攒的,他那一份是他自己打工和卖作品得的,没有花家里一分钱,哥哥却不同意,实在是过分。萧楠不过是想自立,不想再靠家里养活,哪里不对了?
萧楠独自生闷气,不理萧宇,但是可能流血太多了,他有些发晕,身体也有些发飘,萧宇十分体贴地站在他身边搂着他的肩膀,温暖的手掌让人觉得万分安心,于是他不争气地放弃了生气冷战,闭上眼睛靠在哥哥胸前。现在有靠山来了,也不用扮坚强勇敢,于是安心地放软了身体。可是这口气松下来,他就好像有些找不着北,连哥哥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
“楠楠?”萧宇也感觉出了萧楠的不对劲,叫了一声,托着萧楠的胳膊想要让他自己坐正,可是小孩儿把身体的力量全都放到自己身上,软成一滩泥一样,脑袋也耷拉了下来。处理伤口的大夫叫了声:“哎?快!快!把他抱到床上去。他晕过去了!”听了大夫的话,萧宇心里一紧,连扶带抱的准备把萧楠弄到床上。这时候萧楠哼了一声,抬手拉住了哥哥的手臂。萧宇感觉到他动了,连忙抬起他的下巴看他,见他睁开眼,连忙问:“难受吗?”
“嗯?”萧楠还有些晕乎,完全没明白状况,像是刚睡醒一样,懵懵懂懂地看着萧宇。大夫给他简单检查了一下,说:“赶紧躺到床上去,要不坐到那边的椅子上吧,可能是流血太多了,休息休息,喝点热水。”
“你去买瓶果汁过来。”刑牧一命令表弟道。现在的形势确实对他们不利:人家受了伤,还在警察面前上演晕倒戏,博取了大部分同情,看样子即使表弟没做错什么事,恐怕也是说不清楚了。刑牧一感觉不爽,走到外头给警察局的熟人打电话,打算走走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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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外头打完电话,表弟也买了果汁回来了。刑牧一拿着果汁走进去,看到那小孩儿就着男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嘬着纸杯里的水,那个男人则坐在旁边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这种亲昵的动作让刑牧一觉得不是特别舒服。虽然两人模样儿都挺不错的,但是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不对劲。
“喝点果汁吧?这个能补充能量。”刑牧一和蔼可亲地对着小弟弟说。他这副笑脸很多人都没有抵抗力,简直是少女杀手大妈必死,他这么一笑,基本没人能无视他。可是如今,他却被无视了。
刑牧一本来是把饮料瓶子递给小弟弟的,可是人家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眼睛就盯着自己那杯滚烫的白开水,一点儿搭理他的意思都没有。刑牧一那自认为十分温柔无害的完美笑容也僵在了那儿。还是那个叫做萧宇的男人朝他道了谢,接过了果汁。
“水太烫了,给你换果汁好不好?”萧宇对萧楠说着,看他松开手,便把杯子放到一旁的桌上,然后给他拧开了瓶盖。小弟弟小口喝了一点儿便不喝了,闭着眼睛靠在哥哥身上,一副恹恹的样子。大夫看他比刚才好些了,就又开始处理伤口。伤口已经清理妥当了,只需要好好包扎一下。于是大夫三下五除二,很快就包好了。估计这大夫也是个有些变态的,包扎得十分完美,让小孩儿的这小细胳膊看起来有一种“残缺美”,很脆弱的样子,让作为摄影师的刑牧一有了某种冲动。
刑牧一轻咳了一声,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然后正色道:“这次的事情,不知道这位先生有什么想法?如今警察同志也在这里,咱们最好能商量着解决了。毕竟孩子受伤了,于情于理我们都有责任,您看?”
萧宇抬头看了看他,想了想,淡淡地道:“我们没什么想法,也不需要什么赔偿。警察同志,我只希望你们能调查清楚这件事,谁先挑起事端的,就应该负起法律责任。”
“就是!”杂毛儿也吼了起来,“谁先挑起的,就该有勇气承认!把他抓起来拘留!”
“你也脱不了干系!”萧宇突然严厉地说,“你这臭脾气,肯定也是太冲了,把人家惹急了吧!还好意思说!”萧宇说这话的语气特别有师长的感觉,让杂毛儿马上扁着嘴不吭声了。警察陪着笑,说这件事也不算大,罚点款道个歉就差不多了,医药费由对方支付,这就可以结案了。萧宇点点头,就打算在民事调解协议上签字,签完字他还不忘对刑牧一的表弟进行教育。他说话特文雅,但是给人感觉好像还是有点儿像骂人。不过表弟脑子也就黄豆那么一点儿,听不出个所以然。听到他说他们放弃赔偿,简直要高兴死了,连忙在一边点头哈腰称是,一点儿骨气都没有,让刑牧一特别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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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萧宇开着他那辆“破捷达”扬长而去。这辆“破捷达”和刑牧一的车比起来简直就像是玩具一样,但是他也只能干瞪眼,看着人家连搭理都懒得搭理,就这么“目中无人”的就走了。
这辆“破捷达”,还是萧宇刚刚工作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在大学教书是件令很多人羡慕的职业,而且他和家里人住在一起——他父亲早逝,母亲把他们兄弟俩拉扯长大。母亲是特级教师,凭着工龄和职称分了一套很大的房子。再加上在学校停车收费非常低,还有各种补贴,所以负担一辆车没什么大问题。那时候他也没什么存款,没钱买好车,于是买了辆皮实耐用的捷达。一开,就已经将近七年了。
萧宇在大学教会计学,研究生毕业就留了校,现在正在一边工作一边考博,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当然,比起他们学校那个百年不遇的天才苏凉,还是差了一大截。他虽然也通过了CPA考试,但是用了四年。苏凉读研时的导师也是他的导师,虽然说起来他还是苏凉的师兄,但导师却总拿苏凉当榜样,批评他们。萧宇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并没有太在意,即使现在苏凉双料博士的学位都拿上了,还在一家大公司做职业经理人,萧宇依旧很平静,每天开着他那辆破捷达上下班,心安理得地教书育人,丝毫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这种态度,让他的导师都不由感慨,说他萧宇堪比老僧入定,真正的两耳不闻窗外事,淡泊名利。可或许也是因为他的这种淡然,让很多人无法理解。因为按照他的这些资历,他完全可以在企业做高管拿高薪,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些,于是他的妻子也离开了他出国追求更好的生活,留下一双龙凤胎儿女给他,自己远走高飞了。
车子开了有半个小时,终于到达了小区附近。萧宇把车子停在一家卤味店门口,买了些孩子们喜欢吃的东西,然后把车开进了停车场,停下车,他轻轻拍了拍萧楠的脸,笑着说:“快,到家了!还睡呢!”
萧楠恹恹地睁开眼,不太乐意地哼哼,不肯动,萧宇拉了他一把,对他说:“快点,回家再睡,乖!”萧楠嘟着嘴,嘟囔道:“哥,我今天流了很多血,头晕!”
“好吧好吧!”萧宇无奈,打开车门把弟弟拉了出来,明知道他是故意在撒娇,但是他却拿这个弟弟没辙。从小到大弟弟就粘他,只对他言听计从,其他的人,就连他老娘也不愿正眼看一下。其实也不怪他不懂礼貌,而是因为他从小就是自闭症患者,小时候任何人都不搭理,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成天背对着人玩自己的,别人跟他说什么都不听,也不跟人说话,没有一个小朋友跟他玩。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工作也忙,萧宇于是分担了很多责任,好不容易,萧楠才慢慢像个正常人了,这在很大程度上都归功于萧宇,直到现在,萧楠也就只跟萧宇能多说几句话。所以他哪里舍得骂?只恨不得再爱他一些,把他童年所缺失的一切都补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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